一、一个资源大省,两条不相交的主线

谈甘肃的医药制造业,容易先入为主地把它归进「中药材大省」一栏,然后就此打住。这种归类不算错,却把问题看小了。甘肃的医药制造,其实由两条几乎不相交的主线撑起:一条向下扎进黄土高原与西秦岭交会处的药田,从道地药材一路延伸到中成药与饮片,这是外界熟悉的「陇药」;另一条则藏在兰州城里,从一座始建于民国年间的防疫处,长成了今天国家疫苗版图上绕不开的一个节点。

这两条线的逻辑完全不同。前者靠的是土地与气候赋予的自然禀赋,是「老天爷赏饭」;后者靠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菌毒种、工艺与生产资质,是「时间熬出来」的。把它们放在同一个行业里看,甘肃医药制造业呈现出的,是一种少见的二元结构:一头极重资源,一头极重技术;一头主体成千上万、分散在县乡,一头主体寥寥、集中在省会。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选择把甘肃医药制造业单独拎出来研究,正是因为这种二元结构在全国并不多见,它让「资源」与「制造」之间的那道落差,被照得格外清楚。

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医药行业的许多经营细节并不充分披露,跨年度、跨口径的数字常有出入。本文只就政府部门、行业协会与上市公司公开披露能确证的部分展开,对查不到、不确定的内容,宁可留白,也不替它编造。

二、第一条主线:从定西的药田说起

甘肃的中药材,绕不开定西。这座地处黄土高原、青藏高原与西秦岭交会地带的城市,自古就有「千年药乡」「天然药仓」之称,当归、党参、黄芪等道地药材在这里成片生长。它的分量,可以用几个公开数字勾勒:据定西方面披露,二〇二三年全市中药材种植面积达二百一十二点五万亩,中医药全产业链产值四百五十四亿元,实现增加值五十八点三六亿元,占到全市当年生产总值的约百分之九点七。一个市的支柱产业里,有近一成的经济产出来自一株药,这在全国都不多见。

定西之下,陇西是这条主线上最密集的节点。陇西首阳的中药材交易市场是西北重要的集散中心,据当地披露,二〇二三年全市中药材交易量突破一百四十五万吨、交易额约二百七十亿元。交易市场的存在,意味着甘肃在产业链最前端——种植与流通——已经形成了规模与定价能力。围绕这个市场,仓储、初加工、饮片切制、提取等环节逐步聚集,陇西也因此被反复冠以「中国药都」的目标定位。

但这条主线有一个长期被讨论的隐忧:版图越往制造端走,分量越轻。药材大量种出来、交易出去,相当一部分是以原药材或初级加工品的形态离开甘肃的,真正在本地完成「从药材到成药」这一跃、留下制造业附加值的比例,远没有种植与交易那么显眼。资源在甘肃,制造的利润却容易流向省外,这正是陇药这条主线最核心的张力。

三、把药材变成药:陇药的制造端龙头

要看甘肃如何努力把第一条主线往制造端拉,得看几家把「药材」真正做成「药」的企业。

兰州佛慈制药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家。它一九二九年创建于上海,一九五六年西迁兰州,是公认的中药浓缩丸剂型首创者,也是「中药西制」思想的实践者。近百年的积累,让它沉淀下相当厚的产品家底:据公司披露,现有药品生产批准文号四百六十七个,常年生产浓缩丸、大蜜丸、颗粒剂、胶囊剂、片剂等多种剂型,产品出口至美国、加拿大、日本、德国、澳大利亚等二十余个国家和地区,多年位居中国中成药出口企业前列。佛慈制药被甘肃方面确定为现代中药产业链的链主企业,二〇二四年实现营业收入约九点八亿元、总资产约二十四点七亿元。把这家公司读懂,大致就读懂了甘肃中药制造「老字号 + 出口」的那一面。

甘肃陇神戎发药业则代表了陇药制造端较新的一极。它是甘肃药业投资集团控股的创业板上市公司,二〇一六年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现有滴丸剂、合剂、片剂、硬胶囊剂、膜剂五种剂型、二十余个品种,其中元胡止痛滴丸、宣肺止嗽合剂等为全国独家产品。这家公司近年增长颇快,据其公开披露,二〇二三年前三季度营业收入约八点一二亿元,同比增长逾一倍,其中宣肺止嗽合剂单品年度收入即超过六亿元。独家品种加上一款放量的拳头产品,是它区别于佛慈那种「广覆盖」打法的另一种路径。

此外,源出甘肃的奇正集团也在这条主线上留下了印记。这家以藏药起家的企业,自涉足中药材领域后,曾在陇西投入近九千万元建成兼具加工、仓储、检测能力的道地药材加工基地,把触角直接伸进了定西—陇西的药材源头。需要客观说明的是,奇正集团旗下的核心上市平台奇正藏药,注册与主要生产基地并不在甘肃,本文不将其计入甘肃本地的制造主体,只把它在陇西的药材加工布局,作为这条主线向制造端延伸的一个注脚。

四、第二条主线:兰州城里的一支疫苗

如果说陇药这条线讲的是「土地」,那么第二条线讲的就是「时间」。

兰州生物制品研究所,是理解甘肃医药制造业另一面的钥匙。它始建于一九三四年,前身是民国时期的西北防疫处,后几经沿革,如今隶属国务院国资委主管的中国医药集团旗下中国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是甘肃乃至整个西北地区少有的大型生物高技术企业。据其公开披露,研究所注册资本约十八点一七亿元,总资产约五十七亿元,员工一千二百余人,主营疫苗、毒素、抗毒素等生物制品的研发与生产。

它在国家疫苗版图中的位置,比许多人想象的要靠前。公开信息显示,其A群C群脑膜炎球菌多糖疫苗产量长期占到全国市场的八成以上,麻疹减毒活疫苗产量占到七成以上,b型流感嗜血杆菌结合疫苗、口服轮状病毒活疫苗等品种亦曾为国内独家或主力供应,二〇二三年其自主研发的口服三价轮状病毒疫苗获批上市。这些数字说明,甘肃在生物制品这个高门槛领域,握有的并非边缘产能,而是若干全国性的关键品种。

这条主线与第一条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几乎不依赖本地资源禀赋。菌毒种、工艺路线、生产资质、人才梯队,才是它真正的护城河,而这些东西无法靠土地复制,只能靠时间沉淀。一座城里的一家研究所,撑起了甘肃医药制造业技术含量最高、也最不可替代的那一块。

五、新集群的尝试:兰州新区与产业链补位

两条老主线之外,甘肃也在试图用一块新空间,把医药制造的链条补得更完整,这就是兰州新区的生物医药板块。

据兰州新区方面披露,新区已陆续引进生物医药类项目数十个,初步在中药、动物疫苗、医疗器械等方向形成集聚。其中,兰州和盛堂制药是新区首家投产运营的生物医药企业,公司具备片剂、颗粒剂、胶囊剂、滴丸、口服液、散剂、糖浆剂等多种剂型的生产能力,被当地视为现代陇药精品的代表之一。这类企业落地的意义,不只在于多了几条生产线,更在于它们与定西—陇西的药材源头、兰州城区的生物制品基础之间,存在补链、延链的空间。

需要客观看待的是,新集群仍在成长期,其产值规模、达产进度与最终能否形成真正的产业协同,公开信息尚不足以下定论,本文不作过度推测。它代表的是一种方向——把分散的资源、技术与产能,往一个空间里收拢,而方向能否兑现,还要看时间。

六、研究院判断:守得住源头,更要补得上中段

把上面两条主线收拢,甘肃医药制造业的轮廓就清晰了:它的上游极强——道地药材的种植与交易规模在全国名列前茅,定西、陇西手握「资源」这张别处复制不来的牌;它的某些技术高地也极硬——兰州生物制品研究所在国家疫苗体系里占据着若干关键品种,是「时间」熬出来的壁垒。

但它的软肋同样具体,且与优势互为表里。陇药这条线的最大隐忧,不是种不出好药材,而是好药材太容易以原料或初级品的形态流出省外,制造业的附加值留不住;生物制品这条线虽强,却高度集中在单一主体,难以靠它一家拉动整个行业的面。资源端的「散而强」与制造端的「弱而集中」,构成了甘肃医药制造业最真实的一对矛盾。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的判断是:甘肃医药制造业真正的功课,不在源头,而在中段。源头的药材与高端的疫苗,它都已经守住了;缺的是把这两端连起来、把附加值留在本地的那一段制造能力——更多能把陇西的当归党参做成标准化饮片与成药的工厂,更多能围绕兰州生物制品基础做配套的上下游主体。守得住源头是底气,补得上中段才是出路。一个资源大省最不该出现的结局,是药材年年丰收、利润年年外流。对那些为甘肃中药与生物制品企业做上游配套、做原料供应、做加工服务的销售团队而言,要批量摸清这条产业链上真实存在的工厂客户,可以通过天下工厂按地区与行业双维度筛选甘肃医药制造业的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把客户开发从逐家打听变成按图索骥。

至于这道中段的补课能补到什么程度,没有人能替甘肃打包票。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当一个地方既握着别人种不出的药材,又攥着别人造不出的疫苗时,它欠缺的从来不是底子,而是把底子变成制造的耐心。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甘肃医药制造业及相关上游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甘肃日报、甘肃经济日报:甘肃省中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观察、陇药产业相关报道
  • 中国甘肃网、中国农网:定西市中医药全产业链产值与种植面积数据
  • 甘肃经济信息网:定西「中国药都」建设、陇西中药材交易市场交易量与交易额
  • 兰州佛慈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官网及公开披露:公司沿革、剂型、批文与出口市场
  • 兰州生物制品研究所有限责任公司官网及百度百科:历史沿革、注册资本、总资产与主要疫苗品种市场份额
  • 甘肃陇神戎发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公开披露(巨潮资讯):上市信息、剂型品种与营业收入
  • 甘肃奇正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官网:陇西道地药材加工基地投资情况
  • 兰州新区管委会:兰州新区生物医药产业引进项目与和盛堂制药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