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研究黑龙江的农副食品加工业

谈起黑龙江,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粮食。这个判断不算错。二〇二三年,黑龙江粮食总产量七千七百八十八点二万吨,连续十四年位居全国第一,占全国总产量的百分之十一点二。把全国每九斤粮食里抽出一斤,大致就来自这片黑土地。

但研究院更关心的,是粮食之后的那一步。一粒玉米、一颗大豆、一束水稻,从地里收上来之后,是直接装车南运,还是在本地进入工厂、变成淀粉、豆油、大米、奶粉、肉制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济。前者是卖原料,后者是卖产品;前者把附加值留给了外省的加工厂,后者把它留在了本地。农副食品加工业,正是承接这一步的环节。

这恰恰是黑龙江长期纠结的地方。作为全国最大的商品粮基地,它的原粮产出冠绝全国,就地加工的能力却长期跟不上产量。研究院选择把黑龙江农副食品加工业作为区域产业样本,原因正在于此,它是一个典型的资源大省如何把资源转化为产业的命题,里面既有清晰的版图,也有真实的短板。

本文不替任何具体投资判断背书,只做一件事:把公开信息里黑龙江农副食品加工业的真实格局、龙头企业与结构挑战梳理清楚,并诚实地指出它当下承压的地方。

二、一个绕不开的背景:原粮第一,加工承压

理解黑龙江的食品加工,要先看懂一组并不漂亮的数字。

二〇二三年,黑龙江的农副食品加工业增加值同比下降百分之七点四,食品制造业增加值下降百分之零点八。在全国第一产粮大省的身份背景下,加工端的这组数据显得格外刺眼。原粮产量稳居榜首,加工业却在收缩,一升一降之间,暴露的正是把原料转化为产品这一环的脆弱。

短板的根源,从大豆这一项看得最清楚。黑龙江大豆产量常年占全国百分之四十以上,二〇二二年更达到全国的近百分之四十七,是名副其实的国产大豆心脏。但相当一部分大豆是直接外销的原粮,未经加工增值就装车运走,省内大豆加工率长期偏低。原料留在了别处增值,这是资源大省最不愿看到、却又最容易陷入的局面。

正因如此,黑龙江把农产品加工业放到了战略高度。按照全省农产品加工业高质量发展的三年行动计划,二〇二二年全省农产品加工业营业收入约三千四百亿元,目标是到二〇二五年提升到四千五百亿元,三年增加一千一百亿元以上,增幅超过三成。这个目标的本质,不是简单做大产值,而是要把更多原粮在本地变成产品,把外流的附加值留下来。围绕这一目标,黑龙江基本形成了以玉米、水稻、大豆、乳品、肉类五条主线为骨架的加工格局。下面逐条来看。

三、玉米深加工:藏在淀粉与氨基酸里的隐形冠军

五条主线里,玉米加工是黑龙江走得最深、最具工业气质的一条。

黑龙江是全国最大的玉米产区,二〇二三年玉米产量四千三百七十九万吨。庞大的玉米基础,支撑起了一条向化工与生物制造延伸的深加工链条。它的产品已经远远超出食品本身,从淀粉、淀粉糖、变性淀粉,到燃料乙醇、食用酒精,再到味精、柠檬酸,以及赖氨酸、苏氨酸这类饲料与食品级氨基酸。一粒玉米被拆解成几十种工业原料,附加值层层放大。

这条链的分量,藏在几个全国占比里。黑龙江的淀粉产量约占全国的百分之十三点四,玉米酒精约占百分之二十一点五,赖氨酸约占百分之十五,苏氨酸更是占到全国的百分之二十六。在氨基酸这类技术与规模门槛都不低的细分品类上,黑龙江已经是隐形的产能重镇。按照三年行动计划,到二〇二五年全省玉米加工企业营业收入目标达到一千一百亿元,比二〇二二年增长百分之四十六点七,是五条主线里目标增幅最高的一条。

支撑这条链的,是绥化一带成型的产业集群。在绥化西部,已经聚拢了以中粮生化、肇东成福、青冈龙凤、京粮集团为核心的加工群落。以青冈县为例,玉米产业是其立县支柱,自一九九九年引入龙凤玉米开发以来,二十多年间陆续引进京粮、源发、兴贸、嘉丰等十余户精深加工及配套企业,形成了一个围绕玉米的县域工业生态。这种集群化的好处在于,原料、热电、物流可以共享,副产物能在企业之间循环利用,把单家工厂做不到的成本优势,靠集聚做了出来。

四、稻米加工:从卖大米到卖品牌

如果说玉米链拼的是工业纵深,稻米加工拼的则是品牌与品质。

黑龙江是全国最大的优质粳稻主产区,二〇二三年水稻产量二千四百四十万吨。这条链的特征,是龙头分散、品牌集中。全省水稻加工企业数量庞大,但真正撑起价值的,是几个有全国知名度的地理标志品牌,五常大米、响水大米、寒地黑土,以及覆盖全品类的北大荒。

五常是其中最典型的样本。这个县级市拥有水田约二百四十九万亩,仅大米加工企业就有四百九十一家。它的打法不是比谁的产量大,而是把一个地名做成了品牌资产,五常大米的品牌价值已被评估到七百一十三亿元量级,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地理标志大米类第一。与之相比,北大荒作为覆盖米面油乳肉多品类的农业航母,其整体品牌价值更达到一千七百亿元量级。在稻米这条链上,黑龙江已经跑通了从卖大米到卖品牌的进阶。

但品牌的另一面是隐忧。地理标志意味着稀缺,也意味着假冒与稀释的风险,市场上流通的五常大米远超本地真实产量,这是所有强势农产品品牌都要面对的治理难题。对加工企业而言,如何用标准化生产、可追溯体系把品牌护城河守住,比单纯扩产能更关键。按照规划,到二〇二五年全省水稻加工企业营业收入目标为一千零五十亿元,与玉米链几乎并驾齐驱。

五、大豆压榨:守着最大产区的加工命题

大豆是黑龙江最具象征意义、也最纠结的一条线。

如前所述,黑龙江握着全国近半的大豆产量,却长期受困于加工率偏低。把原料留下来增值,是这条链最核心的命题。承接这一命题的代表,是九三粮油。

九三是国产大豆加工的标杆型企业,加工和经营大豆的规模超过一千万吨,营业收入达到三百八十一亿元。从它的收入结构能看清这条链的形态,豆粕加工贡献约一百三十四亿元,豆油加工约七十七亿元,贸易约一百五十四亿元。压榨产生的豆油进入食用油市场,豆粕进入饲料链条,一颗大豆被拆成油与粕两条价值流,这正是大豆加工的基本逻辑。九三主打的非转基因大豆油,依托的恰恰是黑龙江非转基因大豆蛋白含量高、适合食品加工的天然禀赋。

不过,与玉米链的产能纵深相比,大豆加工的规划目标要克制得多,到二〇二五年全省大豆加工企业营业收入目标为四百亿元。这个相对温和的数字背后,是大豆加工的现实约束,国产大豆出油率低于进口转基因大豆,单纯拼榨油很难与沿海进口大豆压榨厂竞争。黑龙江大豆真正的出路,更可能在食品级蛋白、豆制品、功能性食品这类拼品质而非拼出油率的高值化方向。守着最大产区,却要在加工上另辟一条不靠出油率取胜的路,这是黑龙江大豆绕不开的功课。

六、乳品与肉类:两条向终端消费靠拢的线

玉米、水稻、大豆三条线偏向工业原料,乳品与肉类则更贴近终端消费者,是黑龙江食品加工里离餐桌最近的两条。

乳品这条线,黑龙江出了一张全国级的名片,飞鹤。这家创立于一九六二年、总部在齐齐哈尔克东的乳企,二〇二三年营业收入一百九十五点三亿元,其中婴幼儿配方奶粉板块贡献一百七十八点七七亿元,占总营收九成以上,并连续多年位居中国婴幼儿配方奶粉市场第一。飞鹤的意义不止于自身体量,它带动齐齐哈尔聚集起飞鹤、光明、宜品等十五家规模以上婴幼儿乳制品企业,把产业规模做到了超过一百五十亿元,区域婴配粉市场占有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一点五,稳居全国首位。一座城市靠一条产业链坐上全国头把交椅,乳品是黑龙江少有的把就地加工做到极致的样本。按规划,到二〇二五年全省乳品加工营业收入目标为五百亿元。

肉类这条线的体量更分散,但也在向龙头集中。截至二〇二四年底,全省屠宰及肉类加工规模以上企业发展到一百三十余户,实现产值近三百五十亿元,鲜冷藏肉产量约一百二十五万吨。从企业排名看,全省肉类前三十强合计营收约二百八十亿元,其中大庄园肉业以约四十六亿元营收居首,龙江元盛和牛产业以约十七亿元紧随其后。大庄园在肇东建起了进口羊加工基地,龙江元盛则把和牛养殖与加工做成了高端肉品的差异化卡位。按规划,到二〇二五年全省肉类加工营业收入目标为五百一十亿元。乳与肉两条线的共同特征,是越往终端走,品牌与品质的权重越高,这与前三条偏工业原料的主线形成了清晰的分工。

七、上游视角:谁在为这些食品工厂供货

把五条主线收拢来看,黑龙江农副食品加工业是一个由数千家工厂织成的庞大网络,玉米深加工的发酵罐、稻米加工的色选与碾米线、大豆压榨的浸出装置、乳企的喷雾干燥塔、肉企的屠宰分割流水线,每一道工序背后,都站着一长串上游供应商。

这正是值得提示的一个视角。对于为这些食品工厂供货的上游企业,无论是卖玉米淀粉、添加剂、酶制剂的原料商,还是卖包装、灌装设备、冷链装备的供应商,黑龙江这张密集的食品加工工厂网络,本身就是一片清晰的客户版图。问题往往不在于有没有需求,而在于如何高效地把这些散落在绥化、齐齐哈尔、哈尔滨、肇东各地的工厂客户一家家找出来。天下工厂就是为这件事准备的,上游销售可以按地区圈定黑龙江、按行业锁定农副食品加工这一赛道,批量调出真实在产的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把客户开发从逐家打听变成按图索骥。

八、挑战与研究院判断

把前面的线索收拢,黑龙江农副食品加工业呈现的是一幅资源极强、加工待补的图景。

它的优势毋庸置疑,全国第一的原粮产量,提供了任何其他省份都难以企及的原料基础;玉米深加工的氨基酸产能、五常大米的品牌价值、飞鹤的全国地位,证明它在每一条线上都跑出过标杆。它的挑战同样具体,农副食品加工业增加值在二〇二三年下滑,大豆等原粮就地加工率偏低,附加值外流的老问题尚未根治;加工业整体呈现出强龙头、弱中段的特征,单点明星耀眼,但腰部规模企业的厚度仍需补强。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的判断是:黑龙江农副食品加工业的真正命题,从来不是能不能种出粮食,而是能不能把粮食留在本地变成产品。这是一道把资源优势翻译成产业优势的难题。玉米链已经用氨基酸和淀粉给出了一种工业答案,乳品链已经用飞鹤给出了一种品牌答案,它们共同说明,从原粮到产品的那一步并非不可逾越,关键在于找到不与沿海平原硬拼成本、而靠寒地黑土的品质禀赋取胜的差异化路径。资源能不能变成产业,原粮能不能留在工厂,是观察黑龙江这片黑土地最有价值的那条主线。这件事急不得,毕竟把一粒玉米拆成几十种工业原料、把一个地名做成上百亿品牌,靠的从来不是一年的产量,而是一条链上一代代工厂的持续打磨。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黑龙江农副食品加工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二〇二三年黑龙江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
  • 黑龙江省加快推进农产品加工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
  • 今年黑龙江省粮食总产一五五七点六四亿斤 产量连续十四年居全国第一(农业农村部)
  • 黑龙江省玉米加工产能和主要产品产量实现倍增(农业农村部)
  • 九三粮油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公开资料(中国北大荒)
  • 飞鹤:六十二年创新与坚守 打造中国好奶粉(黑龙江省工业和信息化厅)
  • 齐齐哈尔:打造世界婴幼儿乳制品新高地(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
  • 产业概况(五常大米网)
  • 二〇二四黑龙江肉类企业三十强榜单(中国品牌网)
  • 从龙江好畜到龙江好肉 我省加快做足畜头肉尾大文章(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
  • 实探最大主产区黑河:国产大豆破而后立(证券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