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南纺织被忽略的,是档口身后那截原料上游

提起湖南纺织,多数人想到的是株洲芦淞——那片由批发市场长出来的女裤与服饰集群。那是这条链最有声量的一端,却是成衣与流通的下游,不是最值得单独研究的一端。

真正撑起湖南纺织、也最少被外界看见的,是成衣身后那截原料与制造上游:把一株苎麻纺成麻纱的麻纺环节,把一团棉花纺成棉纱织成布的棉纺织环节,以及补在两者之间的化纤与纺织装备。这几段不出现在直播间和档口里,却决定了湖南这条链能不能在本省内部接得上料,而不必为一缕纱、一匹坯布远赴外省。湖南把这截上游的重量,相当集中地压在了洞庭湖区——益阳的麻、常德的棉,是湖南纺织最有辨识度的两块根基。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之所以把湖南纺织业的上游单独拎出来研究,原因正在于此。一个省的纺织业能走多远,常常不取决于它有多少个临街档口,而取决于档口身后有没有一截足够独特、足够近的原料根基。湖南恰好握着一种别处难以复制的原料——苎麻。本文不替任何投资判断背书,只把湖南纺织这条以麻、棉、化纤为根的上游版图梳理清楚,并诚实指出它正面对的转型难处。

二、益阳:一株「中国草」起家的麻纺重镇

要理解湖南纺织的上游,得从一株草说起。

苎麻俗称「中国草」,全世界约九成六的苎麻产自中国,而益阳又是中国最重要的产区。益阳素有「苎麻之乡」的美誉,是国家最大的苎麻生产基地,全市苎麻产量约占全国的四成,单位面积产量也高于全国平均水平。靠着这株草,益阳在二〇〇五年被授予「中国麻业名城」称号;下辖的沅江市,则在二〇〇六年被授予「中国苎麻之乡」称号。益阳的苎麻种植与加工主要集中在沅江、南县一带,全市绝大多数苎麻纺织企业都聚在这两地,麻是这座城市纺织业的底色。

正因如此,湖南在省级产业布局中,把「益阳棉麻产业集群」单列为重点扶持的产业集群之一,与益阳、汉寿一带的麻纺基地相呼应。苎麻这种原料的特别之处在于:它透气、挺括、吸湿快干,是夏布与高支麻纺面料的天然材料,又因种植与剥制工艺独特,难以被棉、化纤简单替代。一个省能不能在纺织上游占一席之地,往往不在于它产多少大宗纱线,而在于它有没有一种别人抢不走的原料——苎麻,就是湖南这条上游链最稀缺、也最难被复制的那一段。

三、华升:把全国一半的苎麻产能攥在手里

益阳产麻,麻要变成纱、变成布,这一段的龙头,是华升。

华升股份是国内麻纺织领域的老牌龙头,深耕这一行已六十余年,是中国麻纺织行业协会的副会长单位。它最重的分量,在于对苎麻产能的掌控:华升握有全国约一半的苎麻产能,是国内最大的苎麻生产与出口基地,其苎麻产品在国内市场的占有率超过三分之一。换句话说,全国相当一部分苎麻纱与麻纺布,是从华升旗下的工厂里抽出来、织出来的。它旗下的洞庭麻业,是国内规模居前的麻纺纱企业;株洲的雪松,则是一家有五十多年历史的苎麻纺织染整企业,「雪松」商标曾被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其高支细薄苎麻布还拿过国家质量金奖。

华升的价值,不只在于产量,更在于它把苎麻这条链从原料一路打通到了成布与服装:从苎麻纺纱、织造、印染到服装加工的全套工艺与装备,它基本都备齐了。这意味着湖南的苎麻不必以原料形式贱卖出省,而能在本省内部加工成附加值更高的麻纱、麻布乃至成衣。麻纺这一行体量不大,却利润可观——以行业口径看,麻纺业近年营业收入与利润的增速一度跑赢整个纺织行业。一个产区能不能靠一种特色原料立住,往往取决于它有没有这样一家把原料、技术与渠道都攥在手里的龙头。华升,就是湖南苎麻这条上游链的定盘星。

四、常德与华容:把一团棉纺成纱、织成布

苎麻之外,湖南纺织上游的另一块根基是棉,主要落在常德。

如果说益阳的特色是麻,常德的底子就是棉。湖南把「常德棉纺织产业集群」同样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集群,与华容一带的棉纺织基地连成一片。常德地处洞庭湖平原,是湖南重要的产棉与棉纺区,本地聚起了一批以棉纺纱、织布为主的企业,从棉花到棉纱、再到坯布的环节较为齐整。下辖的华容,棉纺织产业近年成势——华容高新区的纺织产业曾被列入全省县域外贸特色产业集群,园区纺织服装企业在二〇二三年实现总产值约一百九十八亿元,同比增长约一成。常德的另一处特色,是澧县一带聚起的服装辅料产业,一根线牵出一条产业链,为湖南乃至周边的成衣环节配套缝纫线等辅料。

常德这一段的角色,是把大宗的棉花纺成纱、织成布,为湖南纺织提供麻之外的另一类基础原料。它不像苎麻那样独一无二,却是任何纺织产区都绕不开的基本盘——有了常德的棉纺织与华容的棉布,湖南这条链才不至于只押在一种特色原料上,而有了棉、麻两条腿。值得一提的是,常德还聚着纺织装备的力量,本地的纺织机械企业为棉纺织环节提供设备配套,让这段上游不只是「纺纱织布」,还带着一点装备制造的成色。

五、麻、棉、化纤:一条以原料分工的上游链

把益阳、常德、株洲放在一起看,湖南纺织上游的形状就清楚了。

它不是一条沿单一工序铺开的链,而是一张按原料分工的版图:益阳与汉寿一带主攻麻纺,靠苎麻这株「中国草」立身;常德与华容一带主攻棉纺织,把一团棉纺成纱织成布;株洲一带则在纺织服装的同时,补上化纤与纺织装备的环节。湖南省层面把这几块分别列为省级重点产业集群——益阳棉麻、常德棉纺织、株洲纺织服装,再加上蓝山的毛织针织、长沙与宁乡的服装,构成了全省纺织的几大支点。原料、纺纱、织造各按地理就位,企业不必为某一类原料远赴外省。

这也是湖南与不少纺织产区的不同之处。许多产区或长于化纤、或长于织造、或长于做服装,却很少能像湖南这样,握着苎麻这种全国独一份的特色原料,又在棉纺织上备齐基本盘。湖南把麻与棉两条原料线都做实、做近,于是它的纺织上游不是一截需要外购的空白,而是一条以原料分工、各有所长的供应网络。这条上游链的价值,不在于哪一段产量全国第一,而在于它以一种别处难有的特色原料——苎麻为根,再用棉纺织兜住基本盘,让湖南纺织在成衣的声量之外,还有一截扎实的制造底座。

六、转型的考题:原料、附加值与产业的根

上游虽有特色,湖南纺织走到今天,面对的考题也很具体。

第一道考题是苎麻这条特色链的稳定。苎麻虽是湖南的看家原料,但种植效益受劳动力成本与替代纤维的挤压,麻农积极性时有波动,原料供给并不总是稳定。一旦上游种植萎缩,下游纺织企业就要为麻源发愁。如何让种麻这一端持续有人愿意干、有钱可赚,是湖南守住苎麻这块独特优势的前提——根若动摇,华升再强的加工能力也是无米之炊。

第二道考题是附加值与产品方向。麻纺虽利润可观,但若只停在大宗麻纱、低支麻布上,附加值仍然有限。能否往高支细薄面料、麻与棉及化纤的多元混纺、功能性与时尚化的麻制品走,决定了湖南的苎麻是赚辛苦的纺纱钱,还是赚得起「中国麻标准」的技术与品牌溢价。常德的棉纺织同样面临从大宗纱布向高附加值产品升级的考题。

第三道考题是上下游的衔接。湖南上游有麻有棉,下游有株洲芦淞这样庞大的成衣与市场集群,但上游的原料与下游的成衣之间,并未完全在省内闭环——芦淞的许多面辅料仍需外购,益阳的苎麻也有相当部分以原料或初加工品的形式出省。如何把益阳的麻、常德的棉,更顺畅地接进株洲的成衣与市场,让一株苎麻在湖南省内走完从种植到成衣的全程,是这条链向上走时绕不开的一关。为湖南纺织业供货的上游厂商——无论是做棉麻原料、纺纱设备、染化助剂还是纺织机械的销售团队,可以通过天下工厂按地区与行业双维度筛选湖南纺织业的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把客户开发从逐家打听变成按图索骥。

七、研究院的判断

湖南纺织真正的分量,不在株洲档口里那一条条女裤,而在它们身后那截被忽略的原料上游:益阳靠一株苎麻成了「中国麻业名城」,沅江是「中国苎麻之乡」,华升握着全国约一半的苎麻产能,常德与华容把一团棉纺成纱织成布。苎麻产量约占全国四成、华升占据全国约半数苎麻产能、麻棉两条原料线分别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集群——这些都说的是同一件事:湖南握着一种别处抢不走的特色原料,又在棉纺织上备齐了基本盘。

但握着好原料,不等于就能赚到好价钱。当种麻的人因效益波动而犹豫、当麻纺还多停在大宗产品、当上游的麻与棉迟迟接不进下游的成衣,湖南要回答的已不是「有没有麻、有没有棉」,而是「能不能把这株中国独有的草,养成更值钱、也更稳的产业」。益阳的麻、常德的棉、华升的纺与染,本质上是同一道题的几个侧面:一个靠特色原料起家的纺织上游,如何既守住种麻这条根、又把麻纺往高附加值与品牌化推一程。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的判断是,湖南纺织的下一步,胜负不在能不能再多种几亩苎麻、再多纺几吨麻纱,而在它能否让这株「中国草」,从一种廉价的天然纤维,长成一张让人记住湖南的产业名片。原料的稀缺是天赐的底气,但把稀缺养成价值,没有任何外部红利能替它完成。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湖南纺织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湖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等九部门《关于促进纺织服装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益阳棉麻、常德棉纺织、株洲纺织服装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集群,全省纺织产区布局
  • 湖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益阳、汉寿麻纺与常德、华容棉纺等五大纺织服装产业集群格局
  • 湖南省统计信息网、湖南调查总队相关资料:益阳苎麻产量约占全国四成、单位面积产量高于全国平均、苎麻种植与加工集中于沅江南县
  • 益阳市及沅江市相关公开资料:益阳获「中国麻业名城」称号、沅江获「中国苎麻之乡」称号、苎麻俗称中国草及其全球产量占比
  • 华升股份公开年度报告与公司介绍、湖南省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华升约占全国一半苎麻产能、国内最大苎麻生产与出口基地、苎麻产品国内市占率超三分之一、洞庭麻业与株洲雪松及雪松驰名商标
  • 中国麻纺织行业协会相关行业数据:麻纺行业近年营业收入与利润增速情况
  • 常德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华容高新区纺织产业总产值与增速、澧县服装辅料产业集群、常德棉纺织与纺织机械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