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何辽宁的废弃资源利用值得单独研究

在中国东北工业版图里,辽宁的废弃资源综合利用产业有其独特的结构性来源:它不是自发生长的循环经济,而是几十年重工业积累的必然出口。鞍山、本溪的钢铁冶炼产生海量废钢与铁尾矿;抚顺、盘锦的石油化工留下含油污泥与化工残渣;大连的船舶修造体系衍生出废旧船舶拆解需求;阜新的煤矿历史催生了规模可观的煤矸石存量。这四类废弃物的来源彼此独立,对应的利用技术路线也各异,却共同支撑起辽宁省废弃资源综合利用行业的基本骨架。

根据辽宁省统计数据,2024年前三季度,辽宁废弃资源回收利用业增加值同比增长24%,是制造业中增速较为突出的细分行业之一。这一数字背后,是钢铁企业大规模转向废钢配比炼钢、国家大宗固废利用示范基地政策落地、以及船舶报废周期带来的阶段性拆解需求叠加。


二、废钢与铁尾矿:鞍山—本溪走廊

废钢加工体系

鞍山—本溪是中国最重要的铁矿与钢铁生产走廊,鞍山钢铁(鞍钢)与本溪钢铁(本钢)的粗钢年产量合计在全国居于前列。这两家企业的废钢利用规模,决定了辽宁废钢回收产业的基础量级。

据鞍钢集团公开信息,鞍钢在东北区域已围绕主要产线,"邻钢而建"设立废钢加工基地5个、"邻废而建"资源节点23个,废钢加工能力达到800万吨/年。废钢替代铁矿石炼钢的逻辑在于显著的资源与排放节约:每吨废钢相比铁矿石可少消耗铁矿石约1.65吨、减少标准煤耗约350公斤,同时削减约三分之二的二氧化碳排放。鞍钢在铁西、沈阳工业区附近布局的废钢节点,既服务于自身炉料需求,也形成了面向区域中小钢厂的废钢集散功能。

本钢方面,本钢板材已推行"高比例废钢+绿色电力"生产工艺,汽车用钢全生命周期综合碳减排幅度约30%。本溪钢铁矿区探明铁矿石资源量庞大,叠加选矿过程中产生的大量铁尾矿,本溪尾矿综合利用的压力与潜力同样突出。

铁尾矿的资源化路径

鞍山—本溪铁矿区是中国探明储量最大的铁矿产区,鞍钢矿业的选矿系统年处理矿石量庞大,随之积累的铁尾矿库存量极高。铁尾矿主要资源化路径有三:其一,提取残余铁精矿,通过更细粒度磁选工艺回收尾矿中残存的铁分;其二,作为建材原料,用于生产尾矿砖、蒸压加气混凝土砌块;其三,用于矿山采空区充填,减少地面沉降风险。本溪市因铁矿资源集中度高,已列入辽宁省推动大宗固废综合利用示范基地建设的重点范围。


三、大连废船拆解:港口产业链的末端延伸

大连是中国重要的船舶修造基地,大连船舶重工(中船集团旗下)是全国头部船厂之一。围绕这一产业生态,大连形成了覆盖船舶修造全周期的配套体系,废旧船舶拆解是其中的末端环节。

2019年中国全面禁止进口废旧船舶后,国内拆船原料来源转向本土报废船只。大连港及周边港口积累的老旧货船、渔船、工程船,是辽宁拆船业的主要来料来源之一。废船拆解产出的废钢可就近供应鞍本钢铁炉料体系,铜、铝等有色金属则进入大连有色金属再生加工渠道,形成一定程度的循环闭环。

从全国格局看,中国报废船舶拆解量在全球处于较低水平(2023年受全球新造船低景气影响,主要船型报废量仍处于历史低位),但随着建造于2000年代的散货船与油轮批量进入报废周期,预计中期内国内可拆船量将有所回升。大连作为东北唯一具备完整拆船基础设施的港口城市,在这一周期中具有资源承接优势。

此外,大连有色金属再生业以废铜、废铝为主,依托大连港的进出口货物流转,承接部分来自东北制造业的有色废料回收加工。


四、石化系废料:抚顺、盘锦与辽阳的处置压力

辽宁石化产业集中在抚顺、盘锦、辽阳三地,分别对应中石油抚顺石化、辽河油田及盘锦石化、辽阳石化与辽阳化纤。这三个节点产生的工业废料在种类与危险性上远比钢铁废料复杂。

辽河油田的含油污泥是辽宁石化固废中量最大、处置难度较高的品类之一。含油污泥来自采油过程中的分离沉降,含油率通常在3%—20%之间,属于危险废物管理范畴。辽宁省生态环境厅维护的危险废物重点监管单位名单中,盘锦、抚顺多家石化企业均位列其中。当前主流处置路径包括:热脱附技术分离油分回收、配掺入焦化装置协同处置,以及固化后作建材原料。

抚顺石化的炼油催化剂废料、废溶剂等危险废料,历史上依托抚顺化工产业链内部消纳,但随着部分装置关停,危险废物的外委处置量有所上升。辽宁省2023—2025年危险废物集中处置设施建设规划中,抚顺、盘锦均被列为重点补短板地区。

辽阳化纤废料(主要为废PTA、废纤维素)是辽阳再生化纤产业的上游原料。围绕辽阳石化体系,本地形成了小规模的废料回收再加工企业群,但整体集中度不高、技术水平参差。


五、煤矸石与煤系固废:阜新的转型实践

阜新曾是中国著名的煤炭城市,主体煤矿在2000年代陆续关闭后,留下了巨量的煤矸石堆存。煤矸石综合利用成为阜新城市转型的核心产业议题之一。

在政策层面,阜新已纳入辽宁省推进大宗固体废弃物综合利用示范基地的城市名单(与抚顺、朝阳并列)。2023年,阜新市新邱区围绕大宗固废处置产业,与中国砖瓦工业协会、中国建材工业规划研究院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联合建设"低碳无害化大宗固废协同处置示范产业园",并获得中国砖瓦工业协会授牌。这是阜新煤矸石产业从自发消纳转向标准化、规模化处置的一个标志性节点。

煤矸石资源化的主要路径包括:燃烧发电(热值较低的煤矸石用于循环流化床锅炉)、制砖烧结(替代黏土作建筑砖料)、生产矿井充填材料、提取氧化铝(特定高铝煤矸石)。阜新现有的利用企业以建材制品为主,高值化利用仍处于探索阶段。

铁岭的煤矸石利用也具有一定规模,但体量相对阜新更小。


六、产业链上下游关系

辽宁废弃资源综合利用产业的上游是重工业的废料产生端——鞍钢、本钢、抚顺石化、辽河油田、阜新煤矿集群——这些产废主体的生产规模和装置状态,直接决定了废料的品种、数量与品质稳定性。下游则连接钢铁冶炼的炉料市场(废钢)、建材生产企业(尾矿砖、煤矸石砖)、危险废物处置设施(石化危废)以及有色金属深加工企业(废铜铝)。

这种"大型央国企产废、中小民营企业回收加工"的结构,在辽宁表现得尤为典型。上游产废单位体量大、废料批量稳定,有利于专业化废料处理企业建立长期供货关系;但议价能力的不对称,也使中小回收加工商的利润空间长期承压。

废钢领域近年来出现一个新趋势:钢铁主体企业(鞍钢等)通过自建或参股废钢加工企业,将废钢产业链内部化,减少对外部废钢商的依赖。这一趋势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传统独立废钢商的空间。


七、主要挑战

来料波动:辽宁重工业产能的长期调整,导致部分废料来源的规模和品质不稳定。部分老旧装置关停后,废料来源反而减少,影响了回收企业的规模效益。

危废处置成本:石化系危险废物的合规处置费用持续上涨,中小化工企业合规处置能力不足,偷排风险依然存在。辽宁省正通过"点对点"定向利用豁免管理机制,为特定危废打通更低成本的合规利用通道。

高值化不足:现有资源化利用仍以低价值建材产品为主,铁尾矿提铁、高铝煤矸石提取氧化铝、废铜深加工等高值化路径推进缓慢,总体附加值偏低。

运输成本:辽宁废料产生地与处置地之间的距离不一,铁尾矿、煤矸石等大宗低价值固废的运输成本压缩了资源化的经济可行性,需要在产废地附近就近利用才有商业逻辑。


八、结语:工业遗产的代价与出口

辽宁废弃资源综合利用产业,本质上是这个省份数十年重工业路径的代谢系统。鞍本走廊的废钢与铁尾矿、大连拆船场的废钢板、抚顺盘锦的含油污泥、阜新的煤矸石山,都是工业时代留下的实物账单。能否以尽量低的环境代价将这些废料转化为可用资源,是辽宁工业转型能否"转得干净"的重要检验。

目前这一转化仍在进行中,进展不均衡:废钢利用因有钢铁主体企业的商业驱动而相对成熟,铁尾矿和煤矸石的高值化仍缺乏有效的商业模式,危险废物的规范处置率尚有提升空间。三至五年内,政策推力与资源化技术的经济性能否进一步改善,将决定这一行业的整体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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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辽宁省废弃资源综合利用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辽宁省统计局,2024年前三季度全省经济运行情况新闻发布会(辽宁省人民政府官网)
  • 鞍钢集团有限公司公开信息及国务院国资委官网报道(鞍钢废钢加工基地规模数据)
  • 中诚信国际,鞍钢集团矿业有限公司2023年度跟踪评级报告
  • 辽宁省生态环境厅,辽宁省危险废物集中处置设施建设规划(2023—2025年)
  • 辽宁省生态环境厅,辽宁省危险废物"点对点"定向利用豁免管理企业名单(2024年)
  • 中新网辽宁频道,阜新市新邱区大宗固废处置产业获"国字号"荣誉(2023年4月)
  • 阜新市人民政府,2023年阜新市政府工作报告
  • 辽宁省人民政府,辽宁省碳达峰实施方案(辽宁省发展改革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