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辽宁汽车产业最容易被误读的,是把华晨混同于华晨宝马

提到辽宁汽车,外界常常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华晨集团的崩塌,与华晨宝马的持续扩张。这两件事恰恰是相反的走向。

华晨集团作为自主品牌的运营主体,于二〇二〇年因债务危机申请破产重整,旗下中华、华晨金杯等自主乘用车基本退出了主流市场。这是事实,也让不少人对辽宁整车产业产生悲观判断。但与此同时,在华晨集团股权版图之内,有一家企业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轨迹:华晨宝马汽车有限公司,由宝马集团持股75%、华晨持股25%,两家的合资合同已延伸至二〇四〇年。二〇二三年宝马集团在提高股比后,合资框架进一步以宝马为主导。这家公司所用的沈阳生产基地,与华晨自主的困境并不绑定——它持续接受宝马集团的研发、技术与资本注入,是完全独立运作的合资实体。

正因如此,辽宁汽车产业真正的主轴,不是已基本退出的华晨自主品牌,而是扎根沈阳逾二十年、以德国工业体系为技术内核的华晨宝马合资体系。理解这一点,是看清辽宁汽车现状的前提。

二、华晨宝马:沈阳是宝马全球最大生产基地

华晨宝马在沈阳的布局,规模与投入都超过大多数人的想象。

截至二〇二四年,宝马在沈阳运营两个整车厂区:大东工厂,主产宝马五系、X3、iX3与X5,累计产量已突破三百五十万辆;铁西工厂(含里达厂区),主产宝马一系、三系、X1、iX1、X2与i3。里达工厂于二〇二二年落成,总投资一百五十亿元,是宝马迄今在华最大单项投资项目。随着里达厂区投产,华晨宝马沈阳生产基地年产能升至八十三万辆。

从全球视角看,宝马全球生产的每三辆车中,约有一辆产自沈阳,沈阳是宝马体系内规模最大的单一生产基地。这一地位决定了宝马对沈阳的资本与技术投入,具有战略级别的持续性。

二〇一〇年以来,宝马对沈阳基地累计投资已超一千亿元人民币。二〇二三年华晨宝马纳税总额约四百九十亿元,连续十八年成为沈阳最大纳税企业。二〇二四年产销受市场影响有所下调:大东工厂全年产量约三十四万辆,同比下降约十八个百分点;铁西工厂约二十八万辆,同比下降约八个百分点。但这一波动发生在宝马主动退出价格战、调整销售节奏的背景下,并不代表宝马对沈阳战略布局的收缩。

二〇二四年,宝马集团在原有基础上再增资两百亿元,用于大东工厂大规模升级,为二〇二六年启动宝马"新世代"纯电车型的本土化量产奠定基础。与之配套,总投资百亿元的宝马第六代动力电池项目也在沈阳全面启动,规划建筑面积为现有电池生产基地的五倍。宝马在沈阳的故事,重心正在从油电并行向纯电深投转移。

三、整零配套:一千八百家零部件企业构成的供应网络

整车产量规模决定了沈阳周边零部件配套体系的厚度。

辽宁省汽车工业协会发布的产业链企业信息目录收录了全省近一千八百家零部件生产企业,覆盖发动机、底盘、车身、电子电器、通用件及模具等八大类别、一百六十七个细分品类。这个数字勾勒出辽宁零部件生产的广度——但在这片分布当中,沈阳铁西经济技术开发区周边的配套圈是密度最高的核心。宝马的到来带动了一批国际级Tier1零部件企业在沈阳落地,汽车冲压件、座椅总成、动力总成部件、汽车电子线束等环节,均有与华晨宝马具备长期配套关系的供应商集聚于此。

大连在零部件配套上也有独立的支点。大连普兰店经济开发区的汽车零部件产业园,二〇二四年前十个月工业总产值约五十七亿元,同比增长约六个百分点,营业收入超六十六亿元。大连经开区的整体定位中,汽车整车与零部件是五大支柱产业之一,兼有日系、韩系零部件企业在此布局,与大连港的出口物流优势互相呼应。

锦州与葫芦岛方向,以密封件、紧固件、铸造件等基础金属零部件见长,承接着整车厂体系中对成本敏感的标准件需求。本溪、鞍山钢铁产业的积累,则为汽车用板材的下游加工提供了原料基础——从热轧板、冷轧板到汽车用高强钢板,辽宁的钢铁供给在材料端构成汽车产业链的隐形支撑。

四、丹东与大连:整车产能的两个侧面

在沈阳之外,丹东和大连各自保有体量不大但有特定价值的整车产能。

丹东方向,曙光股份旗下的黄海汽车是辽宁商用车领域历史最长的厂商之一。二〇二〇年前后,黄海汽车曾经历较大困难,产销量大幅萎缩。但近两年出现了回暖迹象:二〇二四年,曙光股份整车产、销量分别同比增长约十九个百分点和六十六个百分点,营业收入约十四点七亿元,是自二〇二一年以来首度实现正增长。产品线覆盖客车、皮卡与特种专用车,出口到南美等市场的皮卡反响较好。曙光股份明确将新能源整车与底盘系统列为战略方向,新能源车桥在全部车桥中的占比,已从二〇二三年的约三成提升至二〇二四年的近五成。这是一家体量偏小但转型方向已相对清晰的商用车企业,而不再是昔日以城市客运客车为核心的传统格局。

大连方向,整车产能较为有限,更多以零部件制造与出口口岸角色为主。沈阳仍然是辽宁整车生产的绝对重心。

五、上汽通用北盛:一段合资历史的落幕

在沈阳本地的整车产能中,有一条线正在以相反方向演变。

上汽通用(沈阳)北盛汽车有限公司,前身可追溯至一九九一年,生产别克GL8、昂科威、昂科旗等燃油车型,产能利用率从巅峰时期的九成五骤降至二〇二二年的不足四成。二〇二五年初,上汽通用正式确认关闭北盛工厂,理由是推进生产体系整合、提升运营效率。这一决定背后是更大的结构性困境:上汽通用全年销量由二〇一七年的二百万辆峰值,到二〇二四年已降至约四十三万辆,整体销量七年间跌去近八成。

北盛工厂关闭,是辽宁汽车产业格局变化的一个标志性节点:一家曾经年产能超三十万辆、员工逾八千人的合资工厂,在中国汽车市场电动化浪潮下走到了终点。它的离开,与华晨宝马持续加码之间的反差,恰好勾勒出辽宁汽车产业内部的两种走向。

六、新能源转型:沈阳押注"新世代",结构性考题悬而未决

辽宁汽车产业的新能源转型,目前最清晰的主线仍然是宝马主导的路径。

宝马集团宣布,将于二〇二六年起在沈阳批量生产纯电动"新世代"车型,这是宝马下一代纯电平台的全球首批量产基地之一。百亿元电池项目配套启动,沈阳市发布的《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二〇二三—二〇二五年)》也将新能源整车本土化、新能源零部件配套体系培育列为核心任务。

但这条路走起来并不轻松。辽宁的整车产业格局高度集中于华晨宝马这一根柱子,头部依赖度显著高于广东、上海等汽车大省。一旦宝马在中国市场遭遇更大的销量压力,或全球化布局出现调整,沈阳的汽车配套网络将面临的冲击缺乏缓冲。现有零部件供应商中,相当部分仍以传统燃油零部件为主营方向,向新能源平台转型所需的产品线调整、认证周期与资金投入,是摆在中小配套企业面前的现实门槛。

电池、电机、电控这三大新能源核心环节,沈阳目前基本依赖宝马体系内部闭环供给或外部引入,在本地催生出真正独立成长的新能源Tier1配套商的路,还有很长。曙光黄海在新能源车桥上的转型迈出了一步,是地方企业主动应对电动化压力的少数案例,但其规模和辐射面尚不足以代表辽宁零部件体系整体跟上了转型节奏。

对于在辽宁汽车及汽车部件制造厂做上游供货的销售团队——无论是做工业材料、冲压模具、汽车电子、密封件还是工厂设备,可以通过天下工厂按辽宁地区与汽车行业双维度筛选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把客户开发从逐家打探变成按图索骥。

七、研究院的判断

辽宁汽车制造业的基本盘,建立在宝马集团对沈阳持续二十余年的长线押注上。里达工厂落成、"新世代"电池项目动工、两百亿再增资——这些信号说明宝马在电动化加速时代,并没有削减对沈阳的战略位置,而是选择在这里重注一次。这是辽宁汽车的真正底气所在。

但底气之外,考题也足够清晰。产业集中于单一合资主体,意味着整个辽宁汽车配套网络的命运,与一家外资整车厂的全球战略深度绑定。北盛工厂的关闭与华晨自主的退场,让沈阳的整车格局变得更加单一而非多元。更深的问题在于:当宝马"新世代"在沈阳落地,本地零部件配套体系能否同步升级、接住这一波电动化红利,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新能源核心零部件被外地或外资供应商拿走?这不是宝马能替辽宁回答的问题,而是辽宁本地企业和地方政府必须在接下来几年内用实际行动给出答案的。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辽宁省汽车及汽车部件制造厂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宝马集团新闻稿(press.bmwgroup.com)、每日经济新闻:里达工厂总投资一百五十亿元、铁西工厂里达厂区投产后年产能升至八十三万辆、宝马沈阳生产基地累计投资逾千亿、宝马集团二〇二四年再增资两百亿元
  • 辽宁省汽车工业协会(laam.org.cn):二〇二四年辽宁汽车工业产销数据(沈阳整车产销六十五点八万辆与六十五点五万辆)、全省近一千八百家零部件企业目录
  • 汽车之家、163新闻:二〇二四年宝马大东工厂产量约三十四万辆、铁西工厂约二十八万辆
  • 宝马集团新闻稿:第六代动力电池项目总投资百亿元、规划面积为现有五倍;二〇二六年新世代车型沈阳量产计划
  • 证券日报、新浪财经:曙光股份(黄海汽车)二〇二四年营业收入十四点七五亿元、整车产销同比增长十九与六十六个百分点、新能源车桥占比升至近五成
  • 网通社、腾讯新闻、新浪财经:上汽通用确认关闭北盛工厂、产能利用率由九五%降至不足四成、二〇二四年上汽通用全年销量约四十三点五万辆
  • 大连新闻网、辽宁省政府网站:大连普兰店汽车零部件产业园二〇二四年前十个月工业总产值约五十七亿元
  • 沈阳市人民政府:《沈阳市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二〇二三—二〇二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