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陕西的"其他制造业"值得单独审视

在中国制造业的标准分类中,"其他制造业"是一个杂项门类,容纳了玩具、体育用品、文教用品、工艺品、眼镜、乐器、伞、箱包等不易归入主流重工业的产品。在大多数北方省份,这一门类体量偏小、缺乏标志性集群。陕西是少数例外之一。

这里有充分的历史理由。陕西地处中原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的交界地带,拥有西周、秦、汉、唐数朝建都的积淀,孕育了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均具辨识度的民间工艺体系。华县皮影、凤翔泥塑、安塞剪纸、延安腰鼓均已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宝鸡何尊铭文"中国"二字的出处,使青铜器IP在陕西拥有天然的叙事权。这些工艺遗产向现代产品转化的过程,构成了陕西"其他制造业"最值得研究的核心命题。

另一个背景是,陕西文化及相关产业法人单位2023年末达76230个,从业人员46.08万人,资产总计6677.74亿元(陕西省统计局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公报,2025年3月)。文创相关企业6657家,高居全国首位(文化和旅游部数据,2019年)。这一体量为工艺品向产品化、标准化迈进提供了市场土壤。

二、五大产业脉络与集群分布

华县皮影:渭南的世界级非遗产业

华县(今渭南市华州区)皮影戏是陕西"其他制造业"中产业化程度最高的单一品类。2006年,华县皮影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中国皮影戏整体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华州皮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流派之一。2008年,文化部授予华州区"中国皮影艺术之乡"与"国家级文化产业示范基地"称号。

产业端,华州区已形成集皮影雕刻、演艺展演、文创开发于一体的完整产业群:从业人员逾3000人,年产值约3300万元;皮影产品出口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十余个国家和地区,并已在法国、哈萨克斯坦完成国际商标注册(华商网,2026年1月)。近年推出的五大类48种文创衍生品——从皮影灯具到联名潮玩——是该产业扩大受众、打破单一礼品定位的主要尝试。

挑战在于规模仍然有限。3300万元的年产值,对应的是手工属性较强的小批量生产;演艺团体与雕刻作坊之间的协作机制、设计端与制造端的利润分配,是当前产业化升级绕不开的议题。

凤翔泥塑:宝鸡的国家级非遗产业村

凤翔泥塑同样是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其产业核心在宝鸡市凤翔区六营村:全村268户从事泥塑生产,年产值超过4200万元,产品销往30余个国家和地区(腾讯新闻《乡村振兴的宝鸡实践》,2024年5月)。2023年,六营村接待游客达15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3000万元,"非遗+文旅"双轮驱动的格局已基本成型。

从产品结构看,六营村泥塑以生肖、虎、鱼、鸡等吉祥题材为主,凤翔马勺脸谱则是另一品类——将秦腔戏曲人物绘于马勺造型上,色彩饱满、辨识度强。两者均已完成手工艺向商品的基本转化,头部从业者年收入可达数十万至数百万元。

凤翔泥塑的可持续性隐忧,是市场对节庆礼品需求波动较大、主要消费场景仍集中于旅游打卡与节庆送礼,常规零售渠道尚未打开。

西安兵马俑文创:依托博物馆IP的全产业链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化产业总公司与外部设计团队合作,形成了以文物IP授权为核心、向生活用品、纪念品、玩具、数字产品等多端延伸的产品体系。截至2018年,博物院已研发文创产品2394件,覆盖11个品类;文创业务年直接收益逾2000万元(华商网,2018年)。

西安兵马俑文创在全国的竞争力,来源于世界知名度——秦俑是中国对外文化传播中辨识度最高的符号之一。Q版兵马俑玩具、文具套装、兵俑主题桌游等产品,兼顾了国内亲子游客与境外游客两类主要消费群体。近年西安小雁塔、碑林等文博机构也陆续推出自有文创系列,使西安成为陕西文创工艺品产出最集中的城市。

宝鸡青铜文创:从青铜器之乡到现代IP

宝鸡是中国青铜器出土最集中的地区,亚洲最大的青铜器博物院坐落于此。何尊铭文中"宅兹中国"四字,使宝鸡成为"中国"二字最具象的发源地,这一历史叙事为青铜主题文创赋予了超出器物本身的文化势能。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已围绕何尊、鼎、簋等核心文物,开发出书签、冰淇淋、文具、摆件、复制品等五大系列逾100个品种;IP形象"青青""铜铜"也于近年推出,面向儿童与年轻消费群体。从产业端看,宝鸡本地的青铜工艺品生产企业与手工作坊共同承接复制品与伴手礼订单,但整体规模尚无公开权威数据。

延安与陕北:红色文创与民俗工艺的产业化

延安的非遗工艺以安塞剪纸、陕北腰鼓、延安泥塑最具代表性。安塞剪纸在1944年陕甘宁边区艺术展中即有展出,被视为中国新民间艺术运动的起点之一;中国剪纸已于2009年整体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产品化层面,延安官方推出的"延知有礼"文创中心已上线150余款原创设计产品,涵盖生活日用品、服饰配件与艺术品;全市文创产品体系整体已达208款,以红色历史题材与陕北民俗图案为主要设计语言(陕西政协网,2024年;非遗网,2024年)。相较于华县皮影与凤翔泥塑,延安红色文创的工厂制造端仍处于较早阶段,以创意开发为主,代工生产分散于外省,本地制造能力有待培育。

三、工业遗产维度:咸阳钟表业的兴衰

陕西"其他制造业"的历史中,有一条已然落幕的脉络值得记录:以西安、咸阳周边为中心的陕西钟表工业。

这批企业兴起于三线建设时期。西安曾设有蝴蝶手表厂等多个钟表制造单位,形成了宝塔山、延河、骊山、秦岭等多个地方表品牌,在1980年代有过一段市场辉煌。然而,1990年代以后,进口石英电子表的冲击使国产机械表全线承压,西安蝴蝶手表厂2002年宣告政策性破产,累计亏损1.28亿元(知乎,2018年);其余陕西表厂亦陆续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期停产。

这段历史今天已不构成现实的产业脉络,但作为理解陕西"其他制造业"结构变迁的参照,钟表业的快速崛起与快速消亡,恰好反衬出以手工艺为根基的非遗产业何以具有更长的生命周期。

四、产业链结构与上游供需

陕西工艺品与文创制造业的上游供应链,分布于数个不同的材料与服务类别。

就原材料而言,华县皮影的核心原料是驴皮(当地习称"刮皮"),品质与供应稳定性直接影响雕刻工序;凤翔泥塑使用当地特定的黄土与棉花合制泥料,原料的本地化是其工艺不可移植性的重要原因;宝鸡青铜复制品则对铜合金原料、失蜡铸造或翻砂铸造的工业供应有持续需求。

就服务类别而言,包装设计、IP授权管理、电商运营、旅游定制礼品采购构成现代文创工艺品企业的主要外包需求。与西安各大文旅景区、博物馆的授权合作,是该行业中技术含量较低但稳定性较高的订单来源。

为关注这一行业的上游销售团队(包装材料、印刷、模具、铸造配件等方向),可以通过天下工厂按陕西省与工艺品制造两个维度筛选本地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系统了解当地采购方的分布规律。

五、结构性挑战与研究院观察

综合以上分析,陕西"其他制造业"在全国版图中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文化资源禀赋高度丰富,但产业化转化路径仍相对分散。几个结构性矛盾值得关注:

手工属性与规模化之间的张力。 华县皮影的雕刻工序、凤翔泥塑的彩绘环节,均高度依赖手工劳动和传承人的个人技艺。在保证工艺质量的前提下,如何建立可复制的生产标准,是产量突破的关键瓶颈。

本地制造能力与外省代工之间的错位。 延安等地的文创设计能力正在提升,但批量制造仍多依赖广东、浙江等地代工厂,本地"设计产值"与本地"制造就业"之间的脱节,限制了产业对地方经济的实质带动。

旅游波动对营收稳定性的影响。 凤翔六营村的游客量与博物馆IP产品的动销高度依赖节假日与文旅热度,系统性的常规零售渠道还在建设之中。

从长周期看,陕西非遗工艺品的核心优势在于不可复制的文化叙事——没有哪个省份能复制一个秦始皇陵,也没有哪个地方能凭空造出两千年的皮影传统。这一叙事优势能否有效转化为持续稳定的制造业产值,是研究院对这一领域保持关注的根本理由。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陕西工艺品与其他制造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陕西省统计局: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公报(第六号),2025年3月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华县皮影戏项目档案;凤翔泥塑项目档案;中国剪纸名录
  • 华商网:华州皮影走出戏台闯世界,2026年1月
  • 腾讯新闻:乡村振兴的宝鸡实践——泥里"淘金"成就中国泥塑第一村,2024年5月
  • 陕西省工业和信息化厅:2023年度全省战略性新兴产业运行情况,2024年3月
  • 文化和旅游部:陕西非遗工坊"绘"出美丽乡村,2023年4月
  • 陕西政协网:深耕红色文化 谱写文旅新篇,2024年
  • 华商网:博物馆的生意陕西做得怎样——兵马俑文创融入科技开发手游,2018年9月
  • 知乎专栏:西安蝴蝶手表厂是如何从盛极一时走向衰落的,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