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西医药制造的格局,比"煤炭省份"的标签复杂得多
外界提起山西,首先想到煤炭和能源。这个印象把山西的医药制造遮盖了。事实上,山西是中国道地中药材的重要产地——全省已查明中药材1788种,占全国总量的14%,有"北药宝库"之称。连翘、远志、黄芩、柴胡等多个品种的年产量在全国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其中连翘产量约占全国总产量的50%,远志约占70%。
这种资源禀赋催生了两条平行发展的产业线:一条是依托大宗抗生素原料药(以头孢、青霉素为代表)形成的化学制药集群,一条是以道地药材为原料的中成药和传统名方体系。两条线都有上市公司级别的龙头,但各自面临的转型压力并不相同。
根据山西省经信厅等部门的中长期规划,全省医药产业链到2026年的营收目标设定为660亿元以上(来源:《山西省现代医药产业链中长期发展规划(2024—2026年)》),相比2022年的280亿元,意味着在四年内实现产值翻倍以上。能否实现,取决于三家"链主"各自的扩张节奏以及上游中药材加工能力的提升。
二、大同:国药威奇达与全国最大头孢原料药基地
山西医药制造在化学药领域最具规模、也最具全国竞争力的企业,不在省会太原,而在大同。
国药集团威奇达药业有限公司是中国医药集团旗下上海现代制药的全资子公司,其生产基地位于大同经济技术开发区医药工业园。公司已形成年产头孢粗品1500吨、头孢无菌原料药600吨的生产能力,是国内化学制药抗感染板块体量最大的工业企业之一(来源:大同经开区官网、国药威奇达官网)。公司旗下头孢、青霉素两条产品线打通了从基础原料到终端制剂的完整链条,在大同开发区同时设有医药工业园区和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两处基地,共26个生产车间、31条生产线。
2022年,国药威奇达被省政府认定为山西省现代医药产业链"链主"企业,与振东制药、亚宝药业并列三家链主之一(来源:山西省经信厅)。2023年,其注射用头孢曲松钠等3个产品4个品规通过仿制药一致性评价,合规层面取得实质性推进。
从产业链逻辑看,大同的头孢集群代表了一种相对稳固的竞争护城河——头孢原料药属于技术壁垒较高的化学合成领域,新进入者需要同时具备合规管理、规模效应和原料供应能力,不是轻易能被替代的位置。国药集团背书也使得这块业务在集采背景下有较强的议价保障。
三、运城:亚宝药业与儿科中成药的全国份额
运城是山西现代医药的另一重心,也是亚宝药业的发源地。
亚宝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A股:600351)在运城设有生产基地,主营中西药制剂、贴敷剂、原料药和药用包装材料等共计300多个品种,在儿科用药、老年慢性病和女性健康三条产品线上均有布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产品是丁桂儿脐贴,这款外用儿科贴敷产品是国家标志性名牌产品,市场占有率超过90%,长期占据国内儿童外用药第一品牌的位置(来源:亚宝药业公司公告)。
财务层面,2023年前三季度亚宝药业实现营业收入约22亿元,同比增长约11%;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净利润约2.14亿元,同比增长100%。高毛利产品销量回升是利润大幅改善的主因(来源:亚宝药业2023年第三季度报告)。
亚宝药业目前在北京、上海、太原、成都、贵阳、运城等地合计建有9大生产基地,已形成跨省的制造网络,但运城依然是其根基所在。在山西医药产业链的政府规划中,运城市将亚宝药业定位为带动更多重大项目"精准入链"的支点,这意味着政府希望借助亚宝的渠道和品牌,吸引上游原料药和下游制剂配套企业向运城集聚。
四、广誉远:五百年非遗中药的现代化困境与转机
山西医药制造中最具历史厚度的,是广誉远。
广誉远中药股份有限公司(A股:600771)旗下的山西广誉远可追溯至明代嘉靖年间,其核心产品龟龄集和定坤丹的制作技艺双双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传统中成药体系中属于稀缺的"活化石"级别品牌。
2023年,广誉远实现营业收入12.84亿元,同比上涨约14%,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净利润约9008万元,较上年同期增加约3.4亿元,实现扭亏为盈(来源:广誉远2023年年度报告)。业绩改善的核心驱动是品牌重建和渠道重构——此前公司经历了数年的管理动荡和渠道矛盾,2022年后在股东层面趋于稳定,核心产品销售逐步回归正轨。公司目前有36个药品入选《国家基本药物目录》,61个药品入选国家医保目录。
广誉远面临的长期挑战在于:以非遗工艺为核心竞争力的品牌,产能扩张受到传统炮制工艺的约束,高端中药市场的消费者教育成本很高,且与其他地区(如北京同仁堂)的传统中药品牌存在直接竞争。12亿元级别的营收体量,尚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国际化或数字化营销投入。这种夹层状态,是广誉远接下来几年最关键的结构性难题。
五、振东制药:从化疗支持到中成药的双线承压
振东制药(A股:300158)是山西医药制造中体量最大、但近两年承压最重的上市公司。
2023年振东制药实现营业收入约36.26亿元,同比下降约2.8%,归母净利润亏损约4398万元(来源:振东制药2023年年度报告)。2024年全年亏损进一步扩大,据公开披露超过13亿元(来源:北京新闻报道)。亏损的核心原因是注射用香菇多糖——这是振东医药收入的重要支柱,此前受集采政策冲击,价格和销量双降。与此同时,公司在中药饮片、中成药等方向的新业务尚未形成足够的收入替代。
振东制药的困境是当前整个化疗支持类中药注射剂赛道的缩影:集采前靠医院推广和价格支撑维持高毛利,集采之后毛利空间被大幅压缩,转型方向尚不清晰。
作为山西省医药产业链"链主"之一,振东的处境颇为尴尬——体量最大,但盈利能力反而弱于亚宝和广誉远。这也提示了一个判断:山西医药产业的真实竞争力,目前更多集中在细分赛道的独家品种(亚宝的丁桂儿脐贴、广誉远的龟龄集)和规模化原料药生产(国药威奇达的头孢)上,而非综合性大型制药集团路线。
六、中药材:资源在山,加工转化仍是短板
山西道地中药材的资源禀赋,支撑着当地制药企业的原料优势,但加工端的转化效率长期偏低。
根据省级政府文件,山西已建成道地中药材标准化示范基地100万亩,带动种植和野生抚育面积350万亩,年产量50.5万吨,产值约82.8亿元(来源:山西省农业农村厅相关政策文件)。连翘产量约占全国50%,远志约占70%,黄芩约占40%,柴胡约占25%——这些数字说明山西在中药材供给端具有结构性优势。
但从原料到制剂的增值链条,山西目前仍然偏短。全省从事中药材初加工的企业和合作社超过1000家,但深加工能力相对分散,以标准提取物、精制饮片、创新中成药形式进行增值的比例不高。在"十四五"期间国家对中药产业扶持力度明显加大的背景下,山西如何把"北药宝库"的标签转化为真实的产业利润,是省内政策规划与企业实际布局之间最需要弥合的缺口。
七、省域格局的几点判断
山西医药制造不是一个均匀发展的产业,而是几个各自独立、逻辑不同的子集群叠加。大同的化学药集群靠央企平台和规模护城河,运城的儿科中成药靠独家品种,太原周边的中药企业靠道地资源,这三类逻辑在同一省内并存,并不指向一个简单的"山西医药有多强"的判断。
让山西医药值得持续关注的,是它的中药资源端与制药端之间存在尚未被充分打通的空间。如果振东在产品结构上的调整能够以山西道地原料为支点、亚宝能进一步将儿科品种向更多平台和渠道延伸、广誉远能解决品牌溢价与产能约束之间的张力,山西医药制造的整体格局还有实质性的结构性上移可能。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集采政策和中药监管环境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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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山西省医药制造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广誉远中药股份有限公司2023年年度报告(上交所公告,2024年4月)
- 亚宝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23年第三季度报告(上交所公告,2023年10月)
- 振东制药股份有限公司2023年年度报告(深交所公告,2024年4月)
- 国药集团威奇达药业有限公司官网及大同经济技术开发区官网
- 山西省现代医药产业链中长期发展规划(2024—2026年)(山西省发改委、经信厅)
- 山西省农业农村厅中药材产业发展相关政策文件(道地药材种植面积与产量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