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浙江的农副食品加工,要先看清它「两头在外」

农副食品加工业,在多数省份是一个紧贴土地的行业:产粮的地方磨面粉、榨油脂,养猪的地方做屠宰分割,养殖大省里做饲料。原料在哪里,加工就长在哪里。用这套「原料决定加工」的逻辑去看河南、山东、四川这些省份大体不会错,但放到浙江,第一步就要换一副眼光。

浙江「七山一水二分田」,可供大规模耕作的平原有限,大豆、油料、饲料粮这类陆地原料并不靠本省供应;同时它又是个养殖体量偏小的省份,对豆粕等饲料的本地需求也撑不起一个大盘子。换句话说,决定农副食品加工生死的两端——上游的原料、下游的饲用消费,浙江很大程度上都「在外」。按常规逻辑,这样的省份很难在农副食品初级加工上做出分量。

可浙江偏偏没有缺席,它换了一条路:原料两头在外,就把中间的加工这道工序牢牢攥在手里。一边,它依托舟山的深水良港和东海远洋渔场,把全世界捞上来、运进来的鱼和大豆,在临港就地变成产能;另一边,它在陆地上守住了茶叶初制这块带着工艺门槛的细分。于是浙江的农副食品加工,不是「围着本地田地转」,而是「围着港口和工艺转」。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把它单独拎出来作为区域样本,正是因为它和产粮大省那种「土地型」加工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本文不替任何企业的市场表现背书,只把这个特殊省份的真实格局梳理清楚。

二、舟山:撑起这个行业的那根主梁

要给浙江农副食品加工称重,绕不开舟山。这座群岛城市,几乎以一城之力撑起了全省农副食品初加工最粗的一根主梁。

到二〇二四年,舟山全市规模以上水产加工企业超过一百家,拥有各类先进生产线设施设备三百余条(套),加工能力约占全省的一半、全国的百分之四左右。一座地级市的水产加工能力,能占到一个沿海大省的半壁,这在全国都不多见。它背后是东海渔场与远洋渔业的双重原料供给:二〇二三年,仅普陀一区的水产品总产量就达九十六点九九万吨,其中远洋渔业产量五十七点五四万吨、同比增长百分之五点二;定海区远洋捕捞产量二十二点二万吨、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点四。原料天天从船上卸到岸边,逼着舟山把加工能力建得又厚又密。

支撑这根主梁立住的,是一整套临港冷链。舟山国家远洋渔业基地建有库容达五十五万吨、全省密度最高的冷库集群,配上储油库与多座万吨级专用码头,把「捕、运、储、加、贸」连成了一条不断流的链条。对农副食品加工来说,冷链不是配角,而是决定鲜活原料能不能稳定变成产能的命门——鱼一离水就贬值,没有这片冷库集群接住,舟山的加工能力就无从谈起。

三、一条鱼的全产业链:从远洋捕捞到精深加工

舟山的厉害,不只在加工量大,更在它把单一品类做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二〇二四年,浙江远洋渔业经济总产值达到五百零二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三点三,带动浙江连续五年稳居全国第一;其中绝大部分集中在舟山。全市远洋渔船近七百艘,年捕捞量约占全国四分之一,尤其是鱿鱼捕捞量占到全国百分之七十左右。舟山围绕这些远洋渔获,聚力形成了鱿鱼、金枪鱼、秋刀鱼三条年产值各超二十亿元的产业链,「一条鱼」全产业链产值规模已突破千亿元。

这条链的完整,恰恰体现在加工这一环的厚度上。舟山没有满足于把捕回来的鱼简单冻一冻就卖掉,而是从最初级的冻品,一路做到鱼片、调味、即食等附加值更高的精深加工产品,并打造了多条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换句话说,同样一条远洋鱿鱼,在舟山可以按不同的保鲜与口味需求,被拆成一整排加工产品。这种「把一条鱼吃干榨净」的深加工能力,正是舟山从一个远洋渔业基地,长成一个农副食品加工产业样本的关键。它对上游的需求,也因此从单纯的渔船、渔具,延伸到了保鲜、调味、包装与冷链装备的全套配套。

四、舟山国际粮油产业园:把进口大豆压成油与豆粕

舟山的第二副面孔,藏在「粮油」二字里——这一块最能说明浙江农副食品加工「两头在外」的特殊。

在舟山国际粮油产业园,从巴西等地进口的大豆运抵深水港后,经过预处理、浸出、精炼,被就地加工成包装豆油,副产的豆粕则成为饲料原料。当地企业把这条线开到了「一船在卸、一船在运、一船在产」的满负荷状态。这里的原料几乎全部来自海外,靠的是舟山的深水良港和临港区位,把别人的大豆运进来、在自家厂里变成油和粕。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这些豆粕的去向。由于浙江本身是个养殖小省,对豆粕等饲料原料的本地需求有限,园区里逾八成的豆粕要销往外省——经长江水道运往湖北、重庆、四川等地的养殖场。也就是说,浙江在这块加工上扮演的是一个纯粹的「加工中转」角色:原料从海外来,产品向内陆去,本省只赚中间这道压榨加工的钱。这恰恰是「原料两头在外、加工攥在手里」最直白的写照。这片园区里聚集的粮油加工企业,也因此构成了浙江农副食品加工中与水产并列的另一块主体。

五、茶叶初制:陆地这头守住的一块工艺细分

把视线从海港移回陆地,浙江农副食品加工还守着一块带着工艺门槛的细分——茶叶的初制加工。

二〇二三年,浙江茶叶出口量十五点零三万吨、出口额四点六四亿美元,双双位居全国第一;其中绿茶是绝对主角,出口量十四点四三万吨、占全省茶叶出口量的百分之九十三点五六。同年浙江名优茶产值比重居全国之首。具体到最具辨识度的龙井茶,二〇二三年茶园面积约一百一十万亩、产量约二点六八万吨、产值约六十二亿元。茶叶从鲜叶到能卖的毛茶、精茶,中间隔着杀青、揉捻、干燥等一整套初制与精制工序,这正是农副食品加工的范畴,也是浙江能把一片叶子做成全国第一出口规模的工艺底气。

茶叶初制与水产、粮油这两块「临港型」加工形成了鲜明对照:它不依赖港口,而依赖本省世代沉淀的种植与制茶工艺,原料就长在浙西、浙南的山地茶园里。三块拼在一起,浙江农副食品加工的版图才完整——海港这头是体量最大的水产与粮油,陆地这头是工艺最深的茶叶初制,各自占着不同的资源禀赋。

六、龙头与上游:从舟山几家龙头看采购体系

把几块集群收拢,浙江农副食品加工的龙头格局也就清楚了:它高度集中在舟山,且分成水产与粮油两套体系。

在最新的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名单中,舟山一地就有数家涉渔与涉粮油企业入选,涵盖了远洋捕捞精深加工、水产品批发交易与临港粮油压榨等不同环节。这些龙头各管一段——有的把远洋渔获做成精深加工食品,有的把进口大豆压成油与粕,彼此不押注在同一条线上。再加上分散在浙西浙南的茶叶初制主体,浙江农副食品加工呈现的是「以舟山为核、水产与粮油两线并行、茶叶另成一极」的结构。

这种结构,决定了它的上游采购需求分成几套互不重叠的体系:

  • 水产原料与远洋渔获:鱿鱼、金枪鱼、秋刀鱼等远洋品类各自对应不同的鲜活原料与初加工要求,需求集中且对品质、规格与可追溯性逐年苛刻;
  • 保鲜、调味与食品配料:从远洋鱼的精深加工调味,到即食水产品的配方配料,是各类食品添加剂、调味料与保鲜配料的稳定采购方;
  • 包装材料:水产冻品的软包装、即食制品的复合包装、小包装食用油的瓶罐与标签,品类杂、用量大,是一块容易被低估的细分市场;
  • 加工与压榨装备:从鱼片的剖切加工线、即食水产的自动化产线,到大豆的预处理、浸出与精炼设备、茶叶的杀青揉捻干燥机组,工艺类别横跨多块,装备采购层次丰富;
  • 冷链与仓储设施:远洋冻品、临港粮油对冷库、储油罐、冷链运输有持续且随产能正比增长的需求。

为这些浙江水产、粮油与茶叶加工厂商做上游供货的销售团队,可以通过天下工厂按浙江·农副食品加工业的地区与行业双维度,精准筛选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把跨舟山、跨浙西浙南、跨水产与粮油几类的逐家打听,变成按图索骥的客户开发。

七、研究院判断:原料可以两头在外,加工这道工序不能

把浙江农副食品加工的几块拼起来,它呈现的是一种与产粮大省截然不同的形状:原料不靠本省的田地,下游消费也大量在外省,可它偏偏在中间的加工这道工序上立住了一根全省最粗的主梁。舟山把全世界的鱼和大豆运进来,就地变成精深加工食品与油粕;浙西浙南把山地茶园里的鲜叶,做成了全国第一的出口绿茶。海港的体量加上工艺的门槛,让一个看似「没有原料优势」的省份,在农副食品初加工上反而占住了一席之地。

它的隐忧也同样写在「两头在外」这四个字里。远洋渔获受公海资源、配额与捕捞成本的牵制,价格波动比近海原料更难平抑;进口大豆这条线,原料端系于国际航运与汇率、销售端系于内陆养殖景气,两头都不在自己手里,一旦哪头收紧,临港压榨的利润就会被夹薄;茶叶出口则要直面海外的技术性贸易壁垒与绿色门槛。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的看法是:浙江农副食品加工真正的分量,不在它本省产了多少粮、养了多少猪,而在它能否把「加工」这道别人替代不了的工序,持续做厚、做精。能不能让舟山的远洋鱼,从走量的冻品长出更多即食化、品牌化的高附加值产品;能不能让临港粮油不止于赚压榨的辛苦钱,而向更深的食品工业延伸;能不能让浙江绿茶在精制与品牌上再上一个台阶。对一个原料两头在外的省份来说,加工环节的厚度,几乎就是它在这个行业里的全部底牌——守住这道工序,浙江就守住了它在农副食品加工版图上的位置。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浙江省农副食品加工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新华网、杭州网及浙江省经济和信息化厅公开报道(2024年舟山规上水产加工企业超100家、先进生产线设施设备300余条套、加工能力约占全省一半全国4%左右、远洋渔船近700艘、年捕捞量约占全国四分之一、鱿鱼捕捞量约占全国70%、国家远洋渔业基地库容55万吨冷库集群、鱿鱼金枪鱼秋刀鱼三条年产值各超20亿元产业链、「一条鱼」全产业链产值突破千亿元)
  • 新华网(浙江远洋渔业经济总产值连续5年全国第一、2024年达502亿元同比增长13.3%)
  • 舟山市普陀区、定海区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3年普陀区水产品总产量96.99万吨、远洋渔业产量57.54万吨增长5.2%;定海区远洋捕捞产量22.20万吨增长18.4%)
  • 新华网、导油网及人民网浙江频道公开报道(舟山国际粮油产业园进口大豆就地压榨成豆油与豆粕、满负荷生产、因浙江养殖体量小逾八成豆粕经长江水道销往湖北重庆四川等外省养殖场、园区为东部沿海地区粮食集散中心)
  • 浙江省农业农村厅、浙江在线(2023年浙江茶叶出口量15.03万吨、出口额4.64亿美元均居全国第一、绿茶出口量14.43万吨占93.56%、名优茶产值比重居全国之首、龙井茶茶园面积约110万亩产量约2.68万吨产值约62亿元)
  • 浙江省农业农村厅公开名单(舟山多家涉渔与涉粮油企业入选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涵盖远洋捕捞精深加工与临港粮油压榨等环节)
  • 国家统计局(2023年全国规模以上农副食品加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0.2%、利润同比下降11.0%,作为行业大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