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2 月 3 日,朱雀三号遥一从酒泉起飞,二级成功入轨,一子级却在着陆前的最后十几秒异常燃烧、未能垂直站住——这是中国首次尝试回收入轨级运载火箭的一子级。半年后的 2026 年夏天,完成了静态点火的遥二正冲着同一个目标而去:争取实现中国民营首次入轨级一子级回收。就在它待发的同时,国家队的长征十号乙已用一张海上的网,做成了全球首次网系回收。

一枚要"接住自己"的火箭,为什么牵动整个中国制造业?本报告以朱雀三号为主线,从发动机、材料、控制、复用经济学,到需求侧的星座组网、两条中国回收路线的对照、民营梯队的进度谱系、国际竞赛的坐标,再到一条正在向中国工厂敞开的供应链,试图回答一个判断:可复用表面是航天技术命题,骨子里是制造业命题——谁能把火箭从手工艺术品变成工厂产品,谁就拿到了低轨时代的门票。全文约三万字,所有数据均经多源核实,口径截至 2026 年 7 月。

一、遥二待发:一次冲着"接住自己"的发射

2026 年 6 月 29 日,甘肃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的试车台上,一枚 66.1 米高的火箭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九台发动机同时点火,喷出的尾焰把半个戈壁照亮。这不是一次发射,而是一次静态点火试验——火箭一动不动,只让发动机满负荷工作,验证从推进剂加注、点火时序、九机集群协同到伺服摆动的全部地面系统。人民网证实各系统工作正常、地面验证全部完成。对蓝箭航天来说,这台代号"遥二"的朱雀三号,已经做完了上天前的最后一次地面大考。

真正引人注目的,不是它要飞多高,而是它要回到哪里

一个比入轨更难的动作

半年前,朱雀三号的第一枚箭"遥一"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把有效载荷送进轨道。2025 年 12 月 3 日中午,遥一从酒泉起飞,一二级分离、二级发动机起动、整流罩分离、二级关机、长时间滑行、二级发动机二次起动——蓝箭官方通稿逐字记录了这一串动作"均按计划完成",火箭二级进入了 200 公里高、倾角 55 度的预定轨道。以"把东西送上天"这个传统标准衡量,遥一是成功的。

但遥一还想做一件在中国航天史上没人做成过的事:让已经完成使命、与二级分离后的一子级,自己飞回地面、稳稳站住。这一步失败了——火箭在着陆段点火后出现异常,残骸落在了回收场坪的边缘。于是遥二接过了这根接力棒,它的核心目标只有一句话:争取实现中国首次入轨级运载火箭一子级的成功回收。新华社英文版在报道静态点火时,把这次任务的分量说得很清楚。

要理解这件事的难度,得先分清两个动作。把火箭送入轨道,是让它离开:发动机把它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甩进太空,此后箭体的命运无人再管,任其坠入大气烧毁。让一子级飞回来,是让它在耗尽大部分燃料、以数倍音速再入稠密大气、承受气动加热和巨大动压之后,重新点燃发动机、把速度从每秒数百米一路压到接近于零,同时用栅格舵和反作用控制系统把姿态稳住,最后以近乎垂直的姿态、每秒一两米的速度轻轻着陆——这是让它回来。前者人类已经做了七十年,后者直到 SpaceX 的猎鹰九号在 2015 年底才第一次做成。

难点在于,回收对火箭提出的要求,和入轨几乎是相反的。入轨要的是"一次性地、尽可能猛地把速度堆上去";回收要的是"精确地、可控地、反复地把速度收回来"。一枚火箭如果只求入轨,可以把一子级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结构做到极限轻、发动机开到极限猛,用完即弃;一旦要求它飞回来复用,就得给它加上着陆腿、栅格舵、反作用控制系统这些"回家"才用得上的死重,发动机得能深度节流、能在高速下坠中二次点火,箭体结构还得扛得住反复的热循环和着陆冲击。整枚箭的设计逻辑、制造方式和成本结构,都要为"复用"这两个字重写一遍。遥二冲的,正是这道从"用完即弃"到"用完再用"的分水岭。

静态点火之后:一个悬而未发的窗口

静态点火通过,通常意味着离发射不远了。但截至本文写作的 2026 年 7 月中旬,遥二的发射窗口仍然悬着。蓝箭官方最初的口径是"上半年再做一次回收试验、据情况争取四季度首次回收复用飞行",朱雀三号总设计师张晓东在 4 月的一次行业会议上如是表述,新浪科技记录了这个时间表。此后窗口一再后滑:从年初的"上半年"传到 5 月中旬,又传到 7 月初,再有报道称回收验证窗口推迟到了 8 月。

这枚箭本身的准备并不算慢。遥一在 2025 年底失利后,蓝箭仅用四个多月就完成了技术归零与迭代,航天日的官宣称遥二已进入出厂前准备,随后从浙江嘉兴的火箭制造基地经公路运输近 4000 公里运抵酒泉。真正拖住脚步的,是回收这件事本身的密集验证。遥二要在遥一已经跑通的超音速再入气动滑行之后,补上遥一没能验证的最后两段:高精度着陆制导,以及着陆腿展开、软触地。任何一个地面数据不干净,都值得把窗口再往后推。

我们判断,比起赶一个日期,蓝箭更在意的是这一次能不能把"接住自己"这个动作完整走完。这种谨慎背后有一层现实:民营航天承受不起一次"炸给全世界看"的连续失败,遥一残骸落地起火的画面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传了半年,遥二若再折在最后一步,对公司的估值、融资和 IPO 进程都是实打实的压力。至于外界流传的各种精确发射日,多来自第三方发射追踪站的估排,蓝箭本身并未定档,本文一律以"截至 2026 年 7 月尚未发射"为准,不去追一个随时会变的日期。

两条中国路线,在同一个夏天摊牌

耐人寻味的是,就在遥二静态点火前后不到两周,另一枚中国火箭已经把"回收"这件事做成了——只是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条路。2026 年 7 月 10 日,长征十号乙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首飞,卫星入轨的同时,一子级被一艘名为"领航者"号的回收船用张开的缆网稳稳接住。新华网称这是我国首次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网系回收。

于是 2026 年的这个夏天,中国的可复用火箭同时摆出了两副面孔。一副是国家队的长征十号乙:它不让火箭自己站住,而是干脆取消着陆腿、在箭身上装几个挂钩,把"回收"这件难事从火箭身上卸下来,交给海上的一张网、一艘两万五千吨的回收船去完成。另一副是民营的朱雀三号:它老老实实沿着 SpaceX 蹚出来的路,让火箭长出栅格舵、着陆腿、反作用控制系统,靠自己的九台发动机反推,飞回地面垂直站住。

两条路线各有取舍——网系回收落点精度要求宽松、还省下了着陆腿的死重,代价是造一艘专用回收船、依赖海况窗口;垂直回收对制导精度要求极高、要牺牲一部分运力来携带回收所需的燃料和硬件,好处是不依赖任何海上设施、理论上周转最快。我们会在后文第七章专门对照这两条路。但此刻值得先记住的是,它们指向同一个目标——把一子级从"扔掉"变成"留下"。中国没有把宝押在一条路上,而是国家队和民营各走一条,同一个夏天一起交卷。

蓝箭是谁:从一场豪赌到"商业航天第一股"

站在遥二背后的蓝箭航天,全称蓝箭航天空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5 年 6 月成立、注册在北京亦庄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创始人张昌武金融出身、清华背景。在一个长期由国家队主导的领域里,一家民营公司要自己造发动机、造火箭、还要挑战连很多航天大国都没做成的垂直回收,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蓝箭赌赢过一次关键的。2023 年 7 月 12 日,它的上一代火箭朱雀二号从酒泉起飞、成功入轨,成为全球第一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运载火箭。新华社在报道里点明了这个"全球首枚"的含金量:在此之前,美国 Relativity 公司的"人族一号"和 SpaceX 的星舰这两款液氧甲烷火箭挑战入轨都没有成功,蓝箭抢在了它们前面。这一战不仅证明了液氧甲烷这条技术路线走得通,也把蓝箭推到了中国民营航天第一梯队的位置——朱雀三号选择液氧甲烷,正是站在朱雀二号趟出的路上,这条路线为什么适合复用,我们会在第三章详谈。

如今的蓝箭已经不只是一家"实验室公司"。它在北京设总部、在西安和上海做研发、在浙江湖州建了发动机制造基地、在浙江嘉兴建了火箭总装总测基地,还在江苏无锡布局一座在建的可复用箭体新基地——一张覆盖研发、动力、总装的制造版图已经铺开。2025 年,蓝箭启动了科创板 IPO,冲刺"商业航天第一股"(估值等资本口径本文仅作产业背景,不展开)。正因如此,遥二这一飞的意义早已超出一枚火箭:它是一家把身家性命押在"可复用"上的公司,向市场、向投资人、向整个行业交出的一份答卷。

一枚火箭,为什么是制造业的命题

把视线从发射台上抬起来,会发现一个容易被烟火气盖住的判断:可复用表面上是航天技术的命题,骨子里是制造业的命题

火箭之所以贵,不是因为燃料贵——一枚朱雀三号一箭的推进剂成本只是零头;贵的是那个用完就烧掉的箭体,尤其是塞满九台发动机、占了整箭制造成本约七成的一子级。财联社援引业界口径指出,一子级本体占总成本七成以上,这也是全世界的火箭公司都挤破头要把它收回来的原因。可一旦你决定把它收回来反复用,问题的性质就变了:从"怎么造一枚精雕细琢、飞一次就够本的火箭",变成了"怎么造一批便宜、皮实、能翻新、经得起反复折腾的火箭"。前者是航天工程,后者是制造业——它考的是材料、焊接、发动机批产、可靠性、成本控制和供应链管理。谁能把火箭从手工艺术品变成工厂产品,谁就拿到了低轨时代的入场券。

朱雀三号身上最能说明这一转向的,是它的箭体材料。蓝箭没有沿用航天惯用的铝合金,而是选了不锈钢,用自研的高性能激光焊接产线来焊贮箱。SpaceNews引述创始人张昌武的说法,称这是中国第一款不锈钢液体火箭。不锈钢更重、更"土",密度几乎是铝合金的三倍,从纯航天视角看简直是倒退;但它更便宜,一套大直径薄壁不锈钢贮箱的制造成本据称比铝合金低约八成,而且更耐高温、更适合被反复焊接和翻新——这是一个典型的"制造业思维压过航天思维"的选择。同样的逻辑也写在它的发动机上:一子级并排装九台天鹊-12A,靠数量和批量把单台成本摊薄,而不是像传统大推力火箭那样追求单台发动机的极致性能。蓝箭在浙江湖州的发动机基地,2025 年 4 月刚下线第 100 台液氧甲烷发动机——把发动机当成"工业产品"来批量生产,正是复用逻辑的另一面。

这条"制造业思维"的线索,会贯穿本报告接下来的每一章:从液氧甲烷这条推进剂路线的取舍,到不锈钢箭体和着陆腿的工艺,到发动机制导控制的算法,到复用降本的账本,再到一条完整的、正在向中国制造业敞开的供应链。但在谈发动机、谈材料、谈账本之前,得先回到 2025 年 12 月那个中午,看清遥一究竟在最后几公里、最后十几秒里发生了什么——因为遥二的一切改动,都是从那次失败里长出来的。

二、遥一复盘:入轨成功、回收失败的那几公里

一枚火箭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可以把百分之九十九的动作都做对,却在最后十几秒里输掉全场。朱雀三号遥一就是这样一个例子。2025 年 12 月 3 日,它几乎完成了一枚可复用火箭该做的所有事——只差最后一步:稳稳站住。

要真正读懂遥二为什么这么改、蓝箭这半年到底在补什么课,必须先把遥一那一飞逐段拆开,看清哪里成了、哪里没成、以及"没成"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十二点整的那一发

发射时间是北京时间 2025 年 12 月 3 日 12 时整,地点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工位代号 LC-96B。新华社的报道给出了这几个基本坐标。飞上天的这枚,是朱雀三号的基础型——全箭长 66.1 米、直径 4.5 米、整流罩直径 5.2 米、起飞质量约 560 吨、起飞推力 7542 千牛,一子级并联九台天鹊-12A 液氧甲烷发动机,二子级一台天鹊-15A 真空型发动机。

这里要先厘清一个容易被张冠李戴的细节。外界常把朱雀三号说成"76.6 米的大火箭",那其实是尚未首飞的增强型 ZQ-3E 的参数——76.6 米、约 655 吨、9000 千牛推力,运力也高得多。而遥一、遥二飞的都是 66.1 米的基础型。两者不是同一枚箭,本报告凡涉具体数字,一律以官方公布的基础型参数为准,蓝箭官方通稿是主要依据。搞混这两个型号,就会把一枚还在图纸上的箭的运力,安到一枚已经飞过的箭头上——这类错误在商业航天报道里屡见不鲜,值得一开始就钉死。

上半场:一次教科书式的入轨

先看做对的部分。遥一起飞后,一二级正常分离,二级发动机起动、整流罩分离、二级关机、进入长时间滑行,随后二级发动机二次起动——这一整套动作,蓝箭通稿的措辞是"均按计划完成"。二级最终把载荷送进了 200 公里 × 200 公里、倾角 55 度的近地轨道,SpaceNews的报道补充了轨道参数和"约 1400 秒长滑行加二次点火"的细节。

不要小看"二次点火"这四个字。让发动机在真空、失重、深冷的太空环境里关机、滑行一段时间、再重新点着,是很多火箭都过不去的坎——推进剂在失重下会四处漂浮、无法稳定供给,点火时序稍有偏差就前功尽弃。天鹊-15A 真空发动机具备三次启动能力,遥一在轨的这次二次点火,等于把二级的一项关键能力验证了。至于这枚二级本身,在完成任务后于大约 2026 年 1 月 30 日再入大气、坠落南太平洋,china-in-space记录了它的最终归宿。

需要诚实交代的一点是载荷。遥一这一飞,官方通稿并未点名搭载了什么卫星,技术复盘的分析口径认为它没有搭载实际卫星、而是载了模拟质量、也没有做星箭分离动作——这属于分析推测、并非官方确认,本文据实标注、不当作定论。对一次以回收验证为首要目标的试飞而言,不冒险搭真卫星是合理的选择。

下半场:栅格舵稳住了,最后十七秒没稳住

真正的看点在一子级。与二级分离后,这个塞着九台发动机、占了整箭成本约七成的庞然大物,要独自完成一趟"回家"的旅程。按蓝箭的设计,这趟旅程分三段:先是再入点火段,发动机重新点火、把一子级从高速下坠中拽回可控轨迹;接着是超音速再入气动滑行段,箭体以数倍音速穿过稠密大气,靠栅格舵和冷气反作用控制系统调整姿态、承受最大动压;最后是着陆段点火,发动机再次点火、把速度压到接近于零,配合着陆腿完成软着陆。

前两段,遥一走得漂亮。新浪财经引蓝箭的复盘显示,一子级成功验证了超音速再入气动滑行段的结构热防护、总体气动布局、姿态控制,以及"冷气反作用控制系统加栅格舵的复合控制策略",在最大动压下表现良好。CGTN也披露了这些细节。换句话说,一子级从太空高速返回、穿越大气层这段最考验气动和热防护的"鬼门关",它闯过来了,而且姿态一直可控。

问题出在最后一段。官方定性写得很克制:一子级在着陆段点火后出现异常,未能实现在回收场坪的软着陆,残骸着陆于回收场坪边缘,回收试验失败,新华社用的词是"异常燃烧"。英文航天媒体挖到了更细的时序:着陆段发动机按"先点 1 台、再点 4 台、再切回 1 台"的顺序工作,却在触地前约 17 秒失效,SpaceNewschina-in-space都记录了这一点。最终一子级以高速触地,落点距着陆区中心约 40 米、位于甘肃武威民勤县一带、距酒泉约 390 公里。

关于"异常燃烧"的物理成因,坊间有各种推测——比如一子级高速下坠时,发动机喷口迎着强气流、导致着陆点火困难甚至被"吹灭"。但这些都属于坊间推测,蓝箭官方到本文写作时仍未给出根因定论,只说具体原因正在分析排查。我们尊重这条边界:一子级在最后冲刺阶段的着陆点火没有稳住,是事实;至于是燃烧不稳、推力响应延迟还是别的什么,官方没说的,本文不替它说。

失败的价值:什么被验证了,什么还没有

把遥一这一飞放到"验证"的框架里看,会得到一个比"成功/失败"二分法更有用的结论。

被验证的,是一长串中国航天此前没有飞过的技术:升力体式再入的气动控制、栅格舵与冷气姿控的复合制导、无火工品的级间分离、飞行级的激光焊接不锈钢贮箱、九台液氧甲烷发动机的集群工作,以及最关键的——一子级从入轨级速度高速再入、穿越最大动压区、始终保持姿态可控。china-in-space把这些"中国首次"列了出来。这些不是小事,它们是垂直回收这栋大楼的地基,遥一把地基打牢了。

没被验证的,只剩最后两块:高精度着陆制导(让火箭精准地飘到那个几十米见方的落点正中)和着陆腿展开、软触地(把落地那一下的冲击稳稳吸收掉)。遥一的一子级恰恰倒在了这两块的门口。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遥一回收失败了",而是"遥一把回收链条上除最后一环之外的所有环节都验证过了,只差临门一脚"。正因为如此,这次试飞在国际上被认真对待——CNN的标题把它称为一次"历史性的首次入轨测试",尽管一子级最终爆炸。中文权威口径则把它定性为"中国首次尝试回收入轨发射的运载火箭的一子级",同时朱雀三号也成为中国首款成功入轨的、按可复用设计的运载火箭。

从遥一到遥二:四个多月的技术归零

失败之后,蓝箭的动作很快。从 2025 年 12 月遥一失利,到 2026 年 4 月遥二进入出厂前准备,中间只隔了四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蓝箭完成了外界所说的"技术归零":把失败原因一层层查到底、把相关设计和流程迭代一遍,再重新验证。蓝箭官方对遥二做了哪些具体改动,并未详细公开,只说正在"优化着陆流程";我们也不去替它具体化那些没公布的改动。

但从公开信息能看出一条清晰的逻辑:遥一已经证明了"回得来、稳得住姿态",遥二要补的就是"落得准、站得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蓝箭在遥二上格外谨慎、宁可让发射窗口一推再推——因为要验证的恰恰是着陆段这一遥一栽过跟头的环节,任何地面数据的异常都值得再等一等。遥一用一次高速触地的失败,把问题精确地定位到了最后十几秒;遥二要做的,是把这最后十几秒也走完。

值得一提的是,遥一之所以能把回收链条走到这么靠后,与它"留有余地"的保守设定有关。据财经媒体分析,遥一相比设计上限缩短了箭体、降低了一子级的分离高度、并换用了更成熟的天鹊-12A 发动机——用一枚"降档"的箭先把回收流程蹚一遍,把风险摁到最低。这种"小步快跑、先蹚流程再拉满性能"的打法,本身就是民营航天区别于国家队的一种工程哲学。而这套哲学最核心的一环,是发动机——朱雀三号为什么敢让九台发动机集群工作、为什么选液氧甲烷、天鹊这台发动机到底处在世界什么水平,是下一章要回答的问题。

三、液氧甲烷这条路:天鹊发动机与推进剂路线之争

如果说一枚可复用火箭有一颗心脏,那就是它的发动机。朱雀三号一子级并排装着九台天鹊-12A,二级装一台天鹊-15A,全箭的推力、复用潜力、乃至选择哪种燃料,都系在这个"天鹊"家族身上。要理解朱雀三号为什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得先回答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它为什么烧甲烷?

这个问题的答案,牵出的是过去二十年全球航天动力领域一场静悄悄的路线之争。

为什么是甲烷:一场关于燃料的路线之争

液体火箭的燃料,主流就三条路:液氢液氧、液氧煤油、液氧甲烷。三者各有各的脾气。

液氢液氧的比冲最高、最"有劲",是长征五号这类大火箭上面级的选择;但液氢的密度极低、需要零下 253 度的极端深冷储存,贮箱要造得又大又娇贵,成本和维护都极高,拿来做需要反复折腾的可复用一子级并不划算。液氧煤油走的是另一个极端:煤油密度大、常温可储、技术成熟,猎鹰九号的梅林发动机就烧煤油;但煤油在高温下会"结焦积碳"——燃烧后在发动机内壁和管路里结出一层焦炭,像老油锅的锅底一样,火箭飞一次尚可,要反复用就得反复清洗甚至更换部件,给复用添了大麻烦。

液氧甲烷恰好卡在中间那个"甜点"上。蓝箭的技术负责人袁宇在接受财联社采访时把甲烷的好处说得很直白:液氧甲烷"没有结焦积碳问题"、"成本低、易制取"、"复用前维修维护简单"。这几句话每一条都直指复用的痛点——甲烷燃烧干净,发动机内壁不结焦,飞完一次擦擦就能再飞;甲烷来源广、价格低,一箭燃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甲烷还能给发动机做再生冷却而不留残渣。更妙的是,甲烷的沸点在零下 162 度左右,与液氧的零下 183 度比较接近,两种推进剂可以共用一个"共底"贮箱、把箭体做得更紧凑。密度比冲上,甲烷介于氢和煤油之间,是个折中的最优解。

甲烷还有一个着眼于更远未来的理由:它可以在火星上就地制取。这一点对眼下的朱雀三号没有直接意义,却解释了为什么全世界最激进的几家公司都不约而同押注甲烷——SpaceX 的猛禽、蓝色起源的 BE-4、欧洲的普罗米修斯,无一例外。袁宇也正是用"2010 年以来国际新研的可复用发动机普遍采用液氧甲烷"来佐证这条路线的方向性。蓝箭赌甲烷,赌的不是一时的性能,而是复用这件事的长期经济性。

天鹊的谱系:从 TQ-11 到 TQ-15

天鹊(TQ)是蓝箭自研的液氧甲烷发动机家族。这个家族里,与朱雀三号直接相关的有两位主力和一位"老将"。

主力是天鹊-12(TQ-12)。这是一台采用燃气发生器循环的液氧甲烷发动机,海平面推力约 658 千牛(官方常以"67 吨级"称呼,另有 670 千牛的口径),真空推力约 785 千牛,室压约 10.1 兆帕,2019 年 5 月完成全系统试车。英文维基记录了它作为"中国第一台由民营资本研制的液体火箭发动机"的身份——在此之前,中国的液体火箭发动机清一色出自国家队。朱雀三号一子级用的是它的改进型 TQ-12A。

二级用的是家族里最新的一位——天鹊-15A(TQ-15A)。据蓝箭官方界面新闻,这是国内推力最大的真空型液氧甲烷发动机,真空推力约 836 千牛,具备 55% 到 110% 的深度变推力能力和三次启动能力。它的意义不止于推力大:过去朱雀二号的二级要靠一台主机加一台名为 TQ-11 的小"游机"来配合工作,TQ-15A 直接取消了游机、改由主机泵后摇摆来控制,让二级减重约 400 公斤——对一枚火箭来说,二级每减一公斤,运力就多一分。这台"老将" TQ-11(约 8 吨级的游机)就此退出了主舞台,它曾是朱雀二号二级的姿态控制担当。

家族里还有一项对复用至关重要的技术储备:针栓式喷注器。喷注器是发动机里把燃料和氧化剂雾化混合的关键部件,针栓式喷注器的好处是天生适合深度变推力——而深度变推力,正是垂直回收时"把速度精准压到接近零"所必需的。蓝箭已经完成了国内首台经全系统热试考核的液氧甲烷针栓式喷注器。不过这里要谨慎:公开资料并未明确说朱雀三号量产的天鹊-12A 就用了针栓喷注器,两者的对应关系没有权威原文,本文只陈述"蓝箭掌握了这项技术",不越界说"这台发动机就是针栓的"。

九台并联:用数量换成本

朱雀三号一子级最直观的一个特征,是把九台天鹊-12A 并排捆在一起。这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一个典型的制造业选择。

传统的大推力火箭,倾向于用少数几台"大力士"发动机——单台推力越大,需要的台数越少,管路和控制越简单。但这条路有两个问题:一是研制一台超大推力发动机周期长、风险高;二是单台发动机一旦出问题,整箭就完了。多台小发动机并联走的是相反的哲学:单台天鹊-12A 推力不算顶尖,但九台捆在一起,一子级海平面总推力就到了约 7542 千牛,足够把 560 吨的箭举起来。更关键的是,这套打法带来两个复用时代的好处。其一是冗余——理论上少数发动机异常,其余仍可能靠推力调配把任务保住,这对载人和复用都是安全垫。其二是批量——九台一枚箭,一年造几枚箭就是几十上百台发动机的需求,把发动机从"精雕细刻的单件"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批产品",单台成本随产量摊薄。

蓝箭在浙江湖州南太湖新区的发动机制造基地,正是为这套"批产"逻辑而建。据中国航天网,这个 2018 年奠基的基地具备年产百台以上液氧甲烷发动机的能力,2025 年 4 月,第 100 台液氧甲烷发动机在这里下线。一个"年产百台"的发动机工厂,本身就是"把火箭当工厂产品造"这句话最实在的注脚。静态点火时九台发动机分批点火、稳定工作、完成伺服摆动的那 45 秒,考的正是这套集群协同能不能靠得住。

一个必须诚实交代的代差

谈到这里,有必要泼一盆冷静的水。天鹊-12 虽然是中国民营液氧甲烷发动机的标杆,但把它放到世界坐标系里,还存在一个不能回避的技术代差——这个代差不在推力大小,而在"循环方式"。

发动机的"循环方式",通俗说就是它怎么驱动涡轮泵、怎么把推进剂的能量榨到极致。天鹊-12 用的是燃气发生器循环(也叫开式循环):单独烧一小股推进剂来驱动涡轮泵,这股燃气做完功就从旁边排掉了,等于有一小部分推进剂没有充分参与主燃烧,效率上打了折扣。这是一种成熟、可靠、好上手的方案,但它是循环方式里相对基础的一档。

对比之下,SpaceX 的猛禽用的是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这是循环方式里最复杂、最高效的一档,几乎把每一分推进剂都榨进了主燃烧室,海平面推力做到约 2254 千牛;蓝色起源的 BE-4 用的是富氧分级燃烧循环,推力约 2400 千牛,同样属于"闭式"的高级循环。天鹊-12 的燃气发生器开式循环,比这两者低了一到两个层级。这意味着单看发动机的"内功",天鹊与世界最顶尖的可复用发动机之间,还隔着实打实的差距。

这个差距该怎么看?我们的判断是:它真实存在,但不必因此否定天鹊的价值。对当下的朱雀三号而言,先用一台成熟可靠、能批产、能深度变推、能反复点火的发动机把"垂直回收"这件事做成,比追求单台发动机的极致循环效率更要紧。发动机的循环升级,是可以在后续型号里一步步补的功课;而"把火箭收回来复用"这个系统级能力一旦跑通,价值要大得多。诚实承认代差,恰恰是为了看清中国民营航天真正的位置——已经站上牌桌,但离最顶尖还有路要走。

一台发动机是怎么"批量打印"出来的

天鹊能走"批产"这条路,还得益于一项制造工艺的普及——金属增材制造,也就是俗称的金属 3D 打印。

火箭发动机是零件形状最复杂的机械之一:涡轮泵的壳体、燃气发生器的身部、推力室、带着密密麻麻再生冷却通道的喷管,很多都是传统机加工很难做、或者要焊很多道缝才能拼出来的异形件。金属 3D 打印把这些复杂零件"一体成形"打出来,省掉大量焊缝和装配、缩短周期、还能把冷却通道这类精细结构直接做进零件里。对追求批量和成本的民营火箭来说,这几乎是量身定制的工艺。

在天鹊发动机的制造链上,能查到一个明确的名字:陕西西安的铂力特。据这家公司的公开案例,它承担了天鹊发动机燃气发生器身部与燃烧室的金属 3D 打印,3D 科学谷记录了这段合作。铂力特还在其 2025 年半年报里点名,称已助力蓝箭朱雀三号可重复使用火箭的首次大型垂直起降飞行试验,推动关键零部件从工程化验证走向批产——这是目前能查到的、对朱雀三号本身有公司公告级点名的少数供应商之一。金属 3D 打印之外,天鹊的制造还突破了大型喷管激光焊接、高效率低温泵、涡轮泵流体动压密封、泵后摇摆、推进剂过冷等一系列工艺(这些多为官方技术口径的概述,具体材料牌号并未公开)。这条"用先进制造工艺批量造发动机"的链,我们会在第十一章里,作为制造业切入商业航天的一个具体入口再详细展开。

发动机解决的是"有没有劲、能不能反复点"的问题。但一枚要反复回收的火箭,光有好心脏还不够——它还得有一副经得起反复折腾的"骨架"。朱雀三号为什么用不锈钢、栅格舵和着陆腿又是怎么回事,是下一章的主题。

四、把火箭造成工厂产品:不锈钢箭体与回收三件套

2023 年 12 月,蓝箭发布朱雀三号时,最让业内意外的不是它的运力,也不是它的九台发动机,而是一个看似"开倒车"的决定:用不锈钢造箭体。腾讯新闻当时的标题直接把它称作"中国首枚不锈钢火箭"。

在一个长期把"减重"奉为最高信条的行业里,选不锈钢几乎是异端。但正是这个选择,最能说明朱雀三号的底层逻辑——它想造的不是一件航天艺术品,而是一批经得起反复折腾的工厂产品。

一个"反直觉"的选择:用不锈钢造火箭

航天造箭体,传统首选是铝合金,讲究的更是铝锂合金——密度小、强度高,能把每一克死重都省下来。火箭工程师的本能,就是跟重量死磕。从这个本能出发,不锈钢简直是灾难:它的密度差不多是铝合金的三倍,同样一个贮箱,用钢造会重得多。

那蓝箭为什么还要选它?答案藏在"复用"两个字里。当你打算把一子级反复用几十次时,评价一种材料的标准就变了——不再只问"它多轻",而要问"它多便宜、多耐烧、多好修"。在这三个问题上,不锈钢的答案都比铝合金漂亮。这不是蓝箭一家的孤例:大洋彼岸的 SpaceX,也为它下一代的星舰选择了不锈钢,理由如出一辙。需要说明的是,两家用的是不同的钢,蓝箭官方只确认了"高强度不锈钢加激光焊接",并未公开具体牌号(坊间流传的某个牌号出自单一非官方来源,本文不采信),所以不能把星舰的钢材工艺直接套到朱雀三号头上——但两家在"钢比铝更适合可复用火箭"这个判断上,走到了一起。

这个判断的背后,是航天思维向制造业思维的一次让步。铝合金是"性能优先"的选择,不锈钢是"成本与皮实优先"的选择。当火箭从"飞一次"变成"飞几十次",天平自然从前者倒向后者。

不锈钢的账:更重,却更便宜、更耐烧

不锈钢的好处,可以拆成三笔账。

第一笔是成本账。据蓝箭的公开口径,大直径薄壁不锈钢贮箱的制造成本,比铝合金低约八成,制造周期也能缩短约四成。SpaceNews引述张昌武的说法,称不锈钢让整箭相比一次性火箭有 80% 到 90% 的降本潜力。对一枚要靠"便宜"取胜的可复用火箭,成本降八成是压倒性的诱惑——它足以抵消掉钢比铝重带来的那点运力损失。

第二笔是耐高温账。一子级从太空高速再入大气,表面要经历剧烈的气动加热;铝合金在几百度就开始软化失强,不锈钢的耐温上限要高得多。这意味着用不锈钢造的一子级,在再入时对隔热层的依赖更小、结构本身更扛得住反复的热冲击——而"扛得住反复热冲击",恰恰是复用的刚需。SpaceNews 也点明了这一点:耐高温是不锈钢利于多次返回复用的关键。

第三笔是可维护账。飞完一次的一子级要检修、要翻新、可能要补焊,不锈钢在这方面比铝合金"好伺候"——它的焊接性能更宽容,反复焊接和修补都更从容。把一枚火箭当成一台要定期保养、反复出勤的"设备"来看,材料好不好修,直接决定翻新的成本和周期。

值得一提的是,朱雀三号还在贮箱布局上做了文章——它把燃料箱放在上、氧化剂箱放在下,这个新构型有利于滑行段在失重状态下做大姿态机动、也利于低温推进剂沉底供给。材料与构型的每一处选择,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这枚箭飞得回来、还飞得起第二次。

让钢皮箱子严丝合缝:激光焊接这道坎

选了不锈钢,还得能把它焊好。火箭贮箱是个又大又薄的钢皮圆筒,要装几百吨零下一百多度的低温推进剂,焊缝的质量直接关系到成败——一道虚焊,就可能在飞行中裂开。

蓝箭给出的答案是激光焊接。据蓝箭官方,公司自研了一整套高性能激光焊接的工艺装备产线,专门用来焊这种高强度不锈钢薄壁贮箱。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不少报道想当然地以为大直径贮箱都是"搅拌摩擦焊",但朱雀三号的公开口径统一是激光焊接,两者是不同的工艺,不能混为一谈。激光焊接的好处是热影响区小、焊缝质量高、还便于自动化和批量化——又是一个指向"批产"的工艺选择。

把材料、焊接、构型这几件事连起来看,会发现朱雀三号的箭体本身就是一份"制造业宣言":它不追求单项性能的极致,而追求整套东西能便宜地、稳定地、一批批地造出来,还经得起反复回收翻新。这套思路和它的九台并联发动机、批产的发动机工厂,是同一个逻辑的不同侧面。

回家的三件套:栅格舵、冷气姿控、着陆腿

一枚要垂直回收的火箭,比一次性火箭多长了三样"回家"才用得上的东西:栅格舵、反作用控制系统、着陆腿。

栅格舵是箭体上部那几片格子状的小翼,专门在再入和下降段用来控制姿态和调整落点。朱雀三号一子级装了四片可展收的栅格舵,呈"P 型部分后掠"构型,另外还有两个边条翼,中文维基记录了这套气动布局,甚至有专门研究朱雀三号栅格舵气动特性的学术论文发表。栅格舵的材料和作动方式,官方没有公开,本文不臆测。

反作用控制系统(RCS)是在大气稀薄、栅格舵不管用的高空用的姿态微调装置。朱雀三号用的是冷气反作用控制系统——靠喷高压冷气来产生微小的推力调整姿态。遥一验证过的那套"冷气反作用控制系统加栅格舵的复合控制策略",就是让这两样在不同高度接力工作、始终把箭体姿态摁住。公开信息只提到冷气 RCS,没有提及燃气姿控,本文照此陈述。

着陆腿是最后落地时用的。这里有个容易搞混的细节值得钉一下:入轨型的朱雀三号有四条着陆腿,而 2024 年做十公里级垂直起降试验的那枚试验箭是三条腿,蓝箭官方的记录能对上。着陆腿的展开机构和缓冲方式,官方同样没有细说。遥一恰恰倒在了"着陆腿展开、软触地"这最后一步的门口——它在飞行中根本没来得及验证着陆腿,这也是遥二要补的功课之一。

谁在造这些"回收件":一片几乎空白的供应链

一个值得研究者格外注意的现象是:栅格舵、着陆腿、推力矢量作动这三样最核心的"回收件",几乎找不到公开可核实的外部专业供应商。

原因在于,头部火箭公司在这些回收机构上普遍强调自主研制。以走同一条垂直回收路线的深蓝航天为例,它的星云一号首次采用了为入轨级火箭研制的全碳纤维着陆缓冲机构,澎湃新闻称之为中国首个进入工程应用的着陆缓冲装置——从展开、锁定到减震全是自研,没有披露外部整件供应商。朱雀三号着陆腿的具体承制方,公开渠道同样查不到。至于市面上流传的"某上市公司独家供货栅格舵/着陆腿",多来自股吧和财经自媒体,缺乏火箭企业的一手确认,本文一律不采信。这里尤其要划清一条界线:海上网系回收路线里被点名的那些"网""索""钩"供应商,属于完全不同的另一条技术路线,绝不能混进朱雀三号这类垂直着陆腿的供应链里——这类张冠李戴,在过往的产业链报道里已经出过教训。

有据可查的,多是外围的作动与结构件。作动伺服方面,北京航宇伺服科技掌握阀控液压、大功率机电等多类伺服机构,已披露的客户包括东方空间、中科宇航、凌空天行等(但并未点名蓝箭),这属于公司自述层面的信息。结构件方面,媒体称神剑股份的子公司西安嘉业航空为朱雀三号供应尾段结构件——发动机机架、舱段壳体、连接框等承受发射推力与回收冲击载荷的部件,并与蓝箭签有长期框架协议,新浪有相关报道,但这属于结构件、并非"回收机构本体",且一手来源偏股媒,宜以交易所公告复核。我们把这片"供应链空白"本身当作一个结论记下来——它既说明回收机构的技术门槛之高,也恰恰是一扇正在敞开的产业机会之门,这一点第十一章还会回来细谈。

从"精密装配"到"皮实耐造"

把这一章的线索收拢,朱雀三号箭体传递的是一种和传统航天很不一样的气质。传统运载火箭像一件精密仪器,追求极致的轻、极致的准、每一个零件都精雕细刻,飞一次就功成身退。朱雀三号更像一台工程机械——用更重但更便宜的钢,用能自动化的激光焊,用能批量造的标准件,把成本压到最低、把可靠性和可维护性顶上去,为的是反复出勤。

它甚至连级间分离都用上了"无火工品"的方案——不靠一次性的爆炸螺栓,而用可重复的机构来分离,这也是奔着复用去的细节。这种从"精密装配"到"皮实耐造"的转向,不是技术的退步,而是目标函数的切换:当衡量成败的标准从"飞得多好"变成"飞一次多便宜、能飞多少次",整枚火箭的造法都得重写。

不过,造得再皮实、装得再齐全,火箭最后能不能稳稳站住,还得看它的"大脑"——那套在最后几公里里指挥发动机、栅格舵、着陆腿协同工作的制导控制系统。遥一恰恰是栽在了这最后的"临门一脚"上。下一章,我们就来拆这套让火箭"自己飞回来"的大脑。

五、让它自己飞回来:GNC 与垂直着陆控制

火箭回收这件事,最反直觉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一个"硬件问题",而首先是一个"算法问题"。栅格舵、着陆腿、能深度节流的发动机,这些硬件都是必要条件;但把它们捏合成一个能让火箭自己飞回来、稳稳站住的整体,靠的是一套叫做 GNC——制导、导航与控制——的"大脑"。遥一验证了硬件、验证了气动,最后栽的那一跤,栽的恰恰是这套大脑在着陆段的临门一脚。

一个只有一次机会的控制问题

先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难。一子级从上百公里高空、以数倍音速返回,到最后垂直站在几十米见方的落点上,整个过程只有几分钟,而且没有第二次机会——它不能像飞机那样复飞、盘旋、再来一次,速度、姿态、位置、剩余燃料每一项都在飞速变化,任何一个环节算错、反应慢半拍,结果就是一堆残骸。

蓝箭对遥一 GNC 能力的官方表述,用词相当克制却分量很足:这是国内首次实现入轨级可复用火箭的"高精度返回导航、制导与控制"飞行验证,突破了在线轨迹优化,以及在复杂约束、大范围状态变化、强不确定环境下的姿态稳定与高精度控制,蓝箭官方如是记录。把这几个拗口的词翻译成人话:火箭要在一边高速下坠、一边被大气反复扰动的极端条件下,实时算出"我现在该往哪飞、发动机开多大、舵偏多少",而且要算得又快又准。这套能力,是垂直回收和"把东西送上天"之间最本质的分野——后者的弹道相对确定,前者则要求火箭在返回途中不断地自我修正。

在线规划:火箭自己算怎么飞

传统火箭的飞行,走的多是"预设弹道"——地面提前把该怎么飞算好,火箭照着执行。但回收不行。返回途中,高空的风、大气密度的起伏、箭体的实际状态,都和预设有偏差;如果死守预设弹道,偏差会越滚越大,最后落点差之千里。

朱雀三号用的是"在线轨迹优化"——通俗说,就是火箭在飞行途中实时地、一遍遍重新计算最优的返回轨迹,随时根据当前的位置、速度、姿态和剩余燃料,调整接下来怎么飞。这就像一个高手司机在结冰的下坡路上,不是背一套固定动作,而是根据每一刻车轮的打滑随时修方向和刹车。遥一在超音速再入气动滑行段就验证了这套能力:它以升力体的方式返回,靠气动和控制的耦合,在最大动压下始终保持姿态可控、落点偏差控制在米级——这段"高速穿越大气还能稳住并算准"的能力,是遥一最扎实的收获之一。

深度节流:让一台发动机把速度"捏"到零

到了最后的着陆段,问题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力学难题:怎么让一枚正在高速下坠的火箭,在触地那一刻速度恰好接近于零?

这靠的是发动机的"深度节流"和"精确点火时机"。所谓深度节流,就是发动机能把推力在很大范围内连续调节——推力太大,火箭会被反推着重新弹起来;推力太小,又刹不住。朱雀三号走的是 SpaceX 式的路线:在下降末段用单台发动机点火减速(业内俗称"悬停撞击"式着陆,实际并不真的悬停),靠精确控制这台发动机的推力和点火时机,把速度在触地前一瞬间压到接近零。这里要特别澄清:朱雀三号并不"悬停",公开资料不支持"悬停"的说法,本文不用这个词;它走的是不留余量、一次性精确刹停的路子。据china-in-space的描述,遥一着陆段的发动机点火序列是"先点 1 台、再点 4 台、再切回 1 台"——用多台先粗减速、再收到单台精调,逻辑清晰。

问题正出在这里。这套着陆点火在触地前约 17 秒失效,官方定性为"异常燃烧"。着陆段是整个回收里容错最低的一段:高度和速度都已经很低,留给系统纠错的时间只剩十几秒,发动机的推力响应、燃烧稳定性哪怕出一点岔子,都来不及挽回。遥一把回收链条上其他环节都跑通了,唯独没能闯过这道"最后十几秒、只有一次机会"的关。

一场教科书级的十公里试验

要证明这套 GNC 不是纸上谈兵,得看蓝箭在遥一之前做的一次漂亮试验。2024 年 9 月 11 日中午,在酒泉,一枚名为 VTVL-1 的朱雀三号试验箭飞到了距地 10002 米的最高点,随后垂直返回、圆满着陆,新华社蓝箭官方都做了记录。

这次试验的数据,堪称一份 GNC 能力的成绩单。试验箭在 4.64 公里高、0.8 马赫的速度下完成了国内首次空中二次点火,发动机实现了 45% 到 111% 的变推力;跨音速大动压下,栅格舵、冷气姿控、发动机联合完成制导控制,还把高空实时风修正做到了工程化。最能说明精度的是落地那组数字:着陆点距场坪中心仅 1.7 米、垂直速度每秒 1.65 米、姿态角偏差只有 0.3 度。这枚试验箭直径 3.35 米、长 18.3 米、起飞质量约 68 吨,用的是 80 吨级天鹊-12 改进型发动机。用一枚"缩小版"的箭,把从高空二次点火到精确垂直着陆的完整链条走了一遍——这场试验证明,蓝箭的 GNC 在十公里的尺度上是过关的。

从十公里到入轨级:难度是怎么陡增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十公里级试验做得这么漂亮,为什么遥一的入轨级回收还是失败了?

答案是,从十公里到入轨级,难度不是线性增加,而是陡然跳升。十公里级试验箭是自己垂直飞上去、再垂直落下来,速度和高度都温和得多;入轨级的一子级,是被加速到接近入轨速度、飞到上百公里高空、再以数倍音速砸回大气层——它经历的气动加热、动压、速度范围、姿态变化,都比试验箭猛烈几个量级。相应地,着陆段发动机要在更恶劣的来流环境里点火,燃烧稳定性面临的挑战也更大。遥一把最凶险的"高速再入穿越大气"这段闯了过来,恰恰说明它的气动和 GNC 主体是成立的;卡住它的,是入轨级尺度下着陆点火这一特定环节的可靠性。

这也解释了蓝箭为什么在遥二上如此谨慎。GNC 的主体框架遥一已经证明可行,遥二要磨的是着陆段这最后一环在入轨级严苛条件下的稳定性——这种"最后一公里"的可靠性,往往需要靠一次次贴近真实工况的试验去反复打磨,急不得。从这个角度看,遥二发射窗口的一再后滑,与其说是进度落后,不如说是对"只有一次机会"这件事应有的敬畏。

讲到这里,硬件、材料、控制这三块已经拆完。但所有这些技术选择的背后,其实压着一个更冷酷的问题:花这么大代价把一子级收回来,到底划不划算?复用真能把发射成本降下来吗?降多少?这笔账,是下一章的主题。

六、复用经济学:一子级≈整箭七成的那笔账

前面五章讲的都是"怎么把一子级收回来"——从发动机、材料到控制。但一个更冷酷的问题一直悬在头顶:花这么大力气把它收回来,到底划不划算?如果收回来翻新的钱比造一枚新的还贵,那所有的栅格舵、着陆腿、深度节流都成了昂贵的行为艺术。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清火箭的钱到底花在哪里。

一笔七成的账

火箭的成本结构,和大多数人的直觉不太一样。燃料几乎不值钱——一枚朱雀三号一箭的液氧甲烷推进剂,成本只是整箭的零头。真正贵的是那个"用完就烧掉"的箭体,而箭体里最贵的又是一子级:它塞着九台发动机、最大的贮箱、最复杂的结构。财联社援引业界口径指出,一子级本体占整箭制造成本七成以上;投资界也有"发动机和贮箱等硬件占总成本 70% 以上"的说法。

这个"七成"是理解整个可复用逻辑的钥匙。如果每次发射都把占成本七成的一子级烧掉,就好比每次开车到目的地就把车扔了、下次再买一辆新的——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可复用要做的,就是把这辆"车"开回来、加满油、检修一下,再开第二趟、第三趟。理论上,只要一子级能反复用,单次发射摊到的箭体成本就会随复用次数不断下降。财联社给出的经验口径是:复用 5 次以内就能显出优势,用到 10 次以上,单次发射成本可降约八成。

复用不是"免费的午餐":翻新也要花钱

不过,复用不是把一子级捡回来就万事大吉。它落地后要检测、要翻新、可能要更换部件,这些都是钱和时间。一枚可复用火箭的经济性,本质上是一道减法题:省下的那枚一子级的制造成本,减去回收和翻新的成本,再减去为携带回收硬件(着陆腿、栅格舵、多留的燃料)而损失的那部分运力所对应的收入——剩下的才是净赚。

这就是为什么"甲烷不结焦、不锈钢好焊接"这些看似枯燥的材料细节,会直接写进经济账:它们决定的正是"翻新要花多少钱"。一台烧煤油、内壁结满焦炭的发动机,翻新起来又慢又贵;一台烧甲烷、内壁干净的发动机,擦一擦就能再飞。朱雀三号在材料和燃料上的每一个"制造业选择",最终都会在翻新成本这一栏里兑现成真金白银。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明白为什么蓝箭宁可背着"不锈钢更重"的运力包袱,也要选它——它赌的是全生命周期的总账,而不是单次发射的性能。

猎鹰九号把账本摊开给全世界看

关于复用到底能省多少,最有说服力的样本不在中国,而在 SpaceX 的猎鹰九号身上——它已经用十年时间,把这本账摊开给全世界看了。

先看单位成本。把一公斤载荷送上近地轨道的价格,在航天飞机时代高达约 5.45 万美元,而猎鹰九号靠复用把它压到了约 1500 美元的量级——降幅高达九成以上(这类单位成本多为聚合口径,仅作量级参照)。再看翻新成本的下降曲线:据行业机构的测算,猎鹰九号一子级的翻新成本在五年里从约 1300 万美元一路降到约 100 万美元,周转时间也压缩到约三周、最快时单枚翻新只要九天。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清晰的学习曲线——复用不是一次性省钱,而是随着次数增加、流程磨熟,成本持续走低。

最新的一个里程碑发生在 2026 年 7 月 9 日:一枚编号 B1067 的猎鹰九号一子级完成了它的第 36 次飞行,成为人类历史上复飞次数最多的火箭一子级,相关报道记录了这一刻。截至 2026 年 7 月中旬,SpaceX 累计成功回收一子级已近六百次。一枚箭体飞 36 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一子级的制造成本摊到了 36 次任务上,每一次发射分摊到的箭体成本只有造一枚新箭的几十分之一。这就是朱雀三号、以及所有中国可复用火箭想要抵达的彼岸。

朱雀三号的降本目标:从五万到两万

那么朱雀三号自己算的是一笔什么账?

据蓝箭的公开与招股口径,朱雀三号(增强型)的运力分三档:完全不回收时近地轨道运力约 21.3 吨,一子级在航区海上回收时约 18.3 吨,一子级返回发射场回收时约 12.5 吨。它一子级的设计复用次数不少于 20 次,复用 5 次就能降本约 45%,用到 20 次时新增成本已接近边际——也就是说,飞得越多、越便宜,相比一次性火箭总体有 80% 到 90% 的降本潜力。

落到最直观的价格上,蓝箭给朱雀三号定的终极目标是把单公斤入轨成本压到 2 万元人民币。作为参照,当前中国商业发射的价格大约在每公斤 5 万到 10 万元、特殊轨道更高——把它降到 2 万元,几乎是腰斩再腰斩。这个目标能不能实现,取决于复用次数能不能真的堆上去、翻新成本能不能真的压下来,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遥二先把"能回收"这件事从设计变成现实。降本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次次成功回收、一次次复飞飞出来的。

回收要交的"运力税"

复用省了钱,但也不是没有代价。最直接的代价,是运力——为了把一子级收回来,火箭必须留下一部分本可用来送载荷的燃料去做减速,还要背着着陆腿、栅格舵这些"回家专用"的死重上天。这部分损失,可以叫它"运力税"。

这笔税有多重,取决于用哪种方式回收。据箭元科技受访时的口径,一子级返回发射场做垂直回收,因为要飞回来、减速最费燃料,运力损耗约四成;如果改在海上平台顺着弹道回收、不返场,损耗能降到约两成三,东方财富记录了这个对比——这也是为什么猎鹰九号八成以上的任务选择海上无人船回收。朱雀三号自己的三档运力也能印证这笔账:它返场回收的 12.5 吨相比一次性的 21.3 吨,运力损耗约四成一,和"陆地垂直回收损耗约四成"的口径正好吻合。

理解了这笔"运力税",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第七章那场"两条中国路线"的对照——国家队的长征十号乙选择海上网系回收,一个重要动因正是"取消着陆腿、省下死重",把这笔运力税尽量压低。回收方式的每一种选择,本质上都是在"省成本"和"保运力"之间找平衡点。

为什么民营公司输不起这场降本战

最后要问:为什么是民营公司,而不是财大气粗的国家队,在垂直回收这条最难的路上冲得最凶?

答案藏在商业模式里。国家队承担的是国家任务,成本可以由国家统筹;而民营火箭公司要在市场上活下去,唯一的出路是把发射价格打下来、把发射频次提上去,靠"多拉快跑"赚钱。在这个逻辑下,复用不是加分项,而是生死线——如果每次都扔掉占成本七成的一子级,民营公司根本不可能把价格降到有竞争力的水平。同时,正如后面第九章会讲到的,中国低轨星座组网的巨大发射需求正扑面而来,谁能用可复用火箭提供又便宜又高频的运力,谁就能吃下这块蛋糕;反过来,谁迟迟做不成复用,谁就会被成本和频次的双重挤压淘汰出局。

所以对蓝箭这样的公司,遥二那"接住自己"的一下,从来不只是一次技术验证,而是关乎公司能不能跑通商业闭环的一场硬仗。复用的账,算到最后,是一道生存题。而这道生存题的另一面——为什么恰恰是现在、需求侧到底有多大的运力缺口在倒逼复用,我们放到第九章去细算;下一章,先回到那个悬念:面对同样的复用难题,中国的国家队给出了一条和朱雀三号截然不同的答案。

七、两条中国路线:网系回收与垂直回收的对照

2026 年的这个夏天,中国航天做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在不到一个月里,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各自把"回收火箭一子级"这件难事往前推了一大步。7 月 10 日,国家队的长征十号乙在海南首飞,用一张海上的网接住了一子级;而在酒泉,民营的朱雀三号遥二刚做完静态点火,正准备用垂直反推让一子级自己站住。同一个目标,两条南辕北辙的路——这不是巧合,而是理解中国可复用火箭格局的一把钥匙。

同一个夏天,两种"接住"

先把两个事件摆在一起。2026 年 7 月 10 日 12 时 15 分,长征十号乙从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首飞,卫星入轨的同时,一子级被回收船稳稳接住。新华网称这是我国首次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网系回收——而且是首飞即回收成功。这枚箭由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抓总,5 米直径、两级构型,芯一级烧液氧煤油(沿用了长征十号甲的一子级),芯二级烧液氧甲烷,起飞推力约 890 吨、起飞质量约 760 吨、全长约 63 米,可复用状态下近地轨道运力约 16 吨。

与之对照,朱雀三号遥一在半年前也做了中国首次入轨级一子级回收的技术验证,只是最后一步失败了;遥二正冲着"中国民营首次成功回收"去。这两枚箭一个来自国家队、一个来自民营,一个当月就把回收做成、一个还在冲刺的路上,但它们真正的分野不在于"谁先成功",而在于它们选择了完全不同的回收机理

网系回收:把难题从火箭卸到船上

长征十号乙的思路,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既然让火箭自己站住太难,那就干脆别让它自己站,改由地面来接。

它的一子级上没有着陆腿,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轻巧的挂钩。回收时,一艘专用回收船开到一子级预定的落点海域,船上竖起的塔架顶端张开一张"井"字形的缆网;一子级返回时,箭身上的挂钩挂住缆网,网口收拢,把一子级捕获、固定住。新浪等媒体对这套机理做了描述。这套方案最精妙的地方,是它把"垂直精确着陆"这个最难的动作彻底绕开了——火箭不需要在触地前一瞬间把速度精确捏到零、不需要展开着陆腿、不需要那套容错极低的着陆点火,它只要大致飞到网的上方、让挂钩挂住就行,落点精度的要求一下子宽松了许多。

换句话说,网系回收把回收的复杂度从火箭身上"卸载"到了船和网上。这对中国是一步扬长避短的棋——中国有全球最强的海工装备和造船能力,造一艘能在海上稳稳张网接火箭的大船,恰恰是中国制造业的强项。

领航者号:一艘为接火箭而生的船

这套方案的核心装备,是一艘名叫"领航者"号的回收船。它于 2025 年 11 月 30 日交付,长约 144 米、宽约 50 米、满载排水量约 2.5 万吨,配有液压阻尼系统来抵消海浪的晃动,好让那张网在起伏的海面上尽量保持稳定。一艘两万五千吨的大船,专门为"接住一枚从太空回来的火箭"而生——这个画面本身,就说明了网系回收的思路:用海工装备的"重",去化解火箭着陆的"难"。

这也顺带解释了这套方案的代价。它需要一艘造价不菲的专用回收船,需要一段海况允许作业的窗口,还需要火箭的落点大致落在船能到达的海域。相比之下,它省下的是着陆腿这套死重、以及垂直精确着陆那套极难的控制——用运力和落点精度上的"宽松",换船和海况上的"依赖"。据公开口径,长征十号乙可复用状态下的近地轨道运力约 16 吨,也印证了取消着陆腿、简化箭上结构对保住运力的帮助。

垂直回收:把难题压回火箭自己身上

朱雀三号走的是完全相反的一条路:不借助任何外部设施,让火箭靠自己飞回来、垂直站住。

这条路的复杂度全压在火箭自己身上。它要背着着陆腿、栅格舵、反作用控制系统上天,要留出返场减速的燃料(那笔第六章讲过的"运力税"),要让发动机能深度节流、能在高速下坠中精确点火,还要那套 GNC 大脑在最后十几秒里把速度、姿态、落点同时算准——遥一恰恰倒在了这最后一步。它的好处也很明确:不需要专用回收船、不依赖海况,理论上周转最快、可扩展性最强,而且它对标的是 SpaceX 猎鹰九号已经验证了近十年、飞了近六百次的成熟范式,路径清晰、天花板已知。

朱雀三号(增强型)航区回收状态下近地轨道运力约 18.3 吨,比长征十号乙的 16 吨还高一些——这并不意味着垂直回收就更省运力,两者构型、量级、回收方式都不同,不能简单比大小;它说明的是,两条路都能在"牺牲一部分运力换回收"的前提下,把运力保在一个可用的水平上。

一张对照表背后的取舍

把两条路线的关键差异摆到一起,取舍看得更清楚:

维度 长征十号乙(网系回收) 朱雀三号(垂直回收)
归属 国家队(航天科技集团/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 民营(蓝箭航天)
回收机理 一子级挂钩,海上回收船张网捕获 一子级自主反推,垂直着陆站住
复杂度落点 地面/船上(海工装备) 火箭自身(控制+结构)
着陆腿 取消,改用挂钩 保留四条着陆腿
落点精度要求 相对宽松 极高(米级)
主要依赖 专用回收船、海况窗口 自身 GNC、发动机深度节流
对标 全球首创,无国外先例 SpaceX 猎鹰九号成熟范式
可复用状态 LEO 运力 约 16 吨 约 18.3 吨(航区回收)

这张表最值得玩味的一行,是"对标"。长征十号乙的网系回收是全球首创,没有任何国外先例可循——这是中国航天的一次原创;朱雀三号的垂直回收则是沿着 SpaceX 蹚出的成熟路走,胜在路径明确。一个求"新",一个求"稳",各有各的道理。

为什么中国要同时押两条路

一个自然的问题是:既然 SpaceX 已经证明垂直回收可行,中国为什么不集中力量走这一条,反而分出精力去搞一个没人做过的网系回收?

我们的判断是,这恰恰是一种聪明的组合下注。这两条路各自扬的是中国不同的长板。网系回收扬的是中国的海工与造船长板——把回收的难度转移到中国最擅长的大船、大结构、海上作业上;垂直回收扬的是中国在发动机、控制、精密制造上追赶世界前沿的努力——它逼着中国民营航天把最硬的那块骨头啃下来。国家队用原创的网系方案,为高价值、高可靠的国家任务提供一条自主可控的回收路径;民营梯队用垂直方案,去争夺低成本、高频次的商业发射市场。两条路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各占一个生态位,共同把中国送进"入轨级可控回收"的第一梯队。

当然,垂直回收这条路上,蓝箭并不孤单。在它身后,还站着一整支中国民营火箭的梯队——星际荣耀、天兵科技、星河动力、深蓝航天、箭元科技……他们有的紧随其后、有的另辟蹊径、有的刚栽了跟头正在归零。这支梯队到底跑到了哪一步,是下一章要盘点的。

八、民营梯队:蓝箭之外的回收进度谱系

朱雀三号跑得最靠前,但它不是一个人在跑。在它身后,中国的民营火箭已经排出了一支肉眼可见的梯队——有的紧咬着不放、有的另辟蹊径、有的刚栽了跟头正在爬起来。把这支梯队的进度逐一盘一遍,能看清一件事:2026 年确实是中国民营可复用火箭集中冲线的一年,但热闹之下,分化也已经开始。

需要先说明的是,这些公司的首飞日期、试验进度变动极快,本章所有时间口径均以 2026 年 7 月为准,且严格区分"已成功""在冲刺""已失利待归零"三种状态,不把计划当成事实。

紧追者:星际荣耀与天兵科技

离朱雀三号最近的追赶者里,星际荣耀和天兵科技是两个绕不开的名字,但它们的处境很不一样。

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走的和朱雀三号是同一条路——液氧甲烷、垂直回收。这枚箭直径 4.2 米,一次性状态下近地轨道运力约 14 吨、回收状态约 8.5 吨,目标是首飞就一次实现"入轨加海上回收",据新浪报道预计 2026 年底首飞。它的底气来自自研的焦点系列液氧甲烷发动机,其中焦点二号已进入批产。星际荣耀是中国民营航天里较早实现固体火箭入轨的公司,如今在液体可复用这条路上,它是朱雀三号最直接的竞争者之一。

天兵科技的处境则要坎坷得多。它的天龙三号对标猎鹰九号,走部分可复用的液氧煤油路线,近地轨道运力超过 20 吨,一度被寄予厚望。但它的路走得磕磕绊绊:2024 年 6 月 30 日,天龙三号一子级做九机并联静态点火时,箭体竟意外脱离试验台架、升空后坠毁,观察者网记录了这次因尾部结构设计薄弱导致的事故;此后 2025 年 9 月它在海上平台完成了 30 秒静态点火,扳回一局;但到 2026 年 4 月 3 日,天龙三号遥一首飞失利、未能入轨,财新报道其正在归零整改。天兵的故事提醒人们:可复用这条路上,摔跤是常态,能不能爬起来才是关键。

稳扎稳打:星河动力与东方空间

如果说星际荣耀和天兵是"抢时间",星河动力和东方空间更像"稳扎稳打"。

星河动力的智神星一号走液氧煤油路线,一子级并联七台自研的苍穹-50(CQ-50)发动机,起飞质量约 283 吨、近地轨道运力约 7 吨,设计复用不少于 25 次。它的打法是"先把入轨做扎实、再叠加回收":据星河动力官网,苍穹-50 发动机累计试车已超过一万秒、变推力范围 32% 到 105%;2025 年 11 月,智神星一号一子级完成了海上动力试车、遥一箭出厂。官方没有公布确切的首飞日期,计划随任务逐步做轨道级回收验证——不追首飞即回收的激进目标,而是一步一个脚印。

东方空间的引力二号则瞄准了"大"。这是一枚中大型液氧煤油可回收火箭,一子级并联九台已批产的原力-110 发动机,全高约 70 米、起飞质量约 715 吨、近地轨道运力不低于 21.5 吨,走芯级回收路线。据财联社等报道,引力二号预计在 2026 年三季度到四季度初首飞。如果成功,它将是中国民营运力最大的可回收火箭之一。星河动力和东方空间的共同点,是都把"先确保入轨、再稳步加回收"作为节奏,与朱雀三号"先啃回收硬骨头"的打法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激进派:深蓝航天与箭元科技

梯队里还有两家"激进派",它们的共同标签是"首飞即入轨即回收"——一步到位,不给自己留退路。

深蓝航天的星云一号是串联两级构型,用自研的雷霆-R1 液氧煤油发动机,全高超过 30 米、近地轨道运力约 2 吨,量级不大但姿态很高。它在 2025 年 9 月完成了一子级高空垂直回收飞行试验,据泰伯网报道达成了 11 项目标中的 10 项,计划 2026 年二季度首飞就实现入轨加回收。深蓝还有一个值得记的技术亮点:它为星云一号自研了全碳纤维的着陆缓冲机构,澎湃新闻称之为中国首个进入工程应用的着陆缓冲装置。

箭元科技则更像朱雀三号的"影子"——它的元行者一号是国内另一款"不锈钢加液氧甲烷加海上回收"的火箭,起飞质量约 575 吨、回收状态运力约 7 吨、设计复用超过 20 次,同样把终极目标定在每公斤 2 万元。据新浪报道,它在 2024 年就用验证箭完成了 2.5 公里高度的飞行回收、2025 年 6 月在北京亦庄又做了一次飞行回收试验,瞄准 2026 年底首飞入轨加海上回收。有意思的是,箭元把"不锈钢+甲烷"和"海上回收"这两条路捏在了一起——既学朱雀三号的材料和燃料,又学长征十号乙的海上回收,走的是一条混搭路线。

已上天的另类:中科宇航力箭二号

在一片"计划首飞"的喧闹里,中科宇航的力箭二号是个已经飞上天的"另类"。2026 年 3 月 30 日,力箭二号首飞成功,把轻舟货运飞船的初样送上了天,中科院做了报道。这是它首款采用芯级捆绑(CBC)构型的液体火箭,芯级直径 3.35 米、全长 53 米、起飞质量 625 吨、近地轨道运力约 12 吨。

但要给它一个准确的定位:力箭二号目前是一次性火箭,还不可回收。中科宇航的可复用版本最早要到 2028 年,年内计划先用一款名为力鸿二号的试验箭做百公里级的回收试验。所以力箭二号的意义,是证明了中科宇航具备大型液体火箭的入轨能力,为后续的可复用型号铺路——它站在"能入轨"的台阶上,还没迈上"能回收"的台阶。把它列进来,恰恰是为了提醒:入轨和回收是两道不同的门槛,跨过前一道,不等于跨过了后一道。

卖铲子的:九州云箭与发动机专业户

淘金热里,除了淘金的,还有卖铲子的。在民营火箭的产业链上,有一类公司不自己造整箭,而是专攻发动机——它们是这条赛道上"卖铲子的人"。

九州云箭就是其中的代表。它专攻液氧甲烷发动机,旗下的龙云发动机具备多次启动、可回收、大推力的特性,据相关报道累计热试已超过两万秒、交付达 19 台,曾用于长征十二号甲,2026 年 4 月公司迁址到上海闵行。发动机是可复用火箭里技术门槛最高、也最容易形成专业分工的环节——不是每一家整箭公司都非要从头自研发动机,向九州云箭这样的专业户采购,同样能把火箭造出来。这种"整箭公司+发动机专业户"的分工,本身就是产业走向成熟的标志:当一个行业开始出现专业化的零部件供应商,说明它正从"每家全都自己干"的草创期,走向"社会化分工协作"的产业化阶段。

梯队的真实位置:热闹背后的分化

把这一整支梯队摆开看,一个清醒的判断浮出水面:2026 年中国民营可复用火箭"扎堆冲线"是真的,但真正跑到"入轨级回收"临门一脚的,目前只有朱雀三号一家。

其余各家的位置可以这样排:星际荣耀、东方空间、星河动力瞄准年内或稍后首飞、回收随后;深蓝航天和箭元科技喊出"首飞即入轨即回收"的激进目标,但尚未兑现;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刚刚首飞失利、正在归零;中科宇航力箭二号已经入轨、但还不可回收。热闹是真热闹,分化也是真分化——有人在门口、有人在半路、有人刚摔倒。这恰恰说明可复用这道门槛之高:喊口号容易,把一子级完好无损地收回来、再送上天飞第二次,才是真功夫。

这也让遥二那一飞的分量更重了——它不只关乎蓝箭一家的商业闭环,某种程度上,它是整个中国民营可复用火箭梯队的一次"探路"。而支撑这一整支梯队往前冲的根本动力,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一个正在爆发的需求侧:中国的低轨星座组网,正在制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运力缺口。这个缺口有多大、它如何倒逼着所有人去做复用,是下一章的主题。

九、需求侧:星座组网大潮与运力缺口

到目前为止,本报告谈的都是"供给侧"——朱雀三号能造多好、能不能回收、复用能省多少钱。但一枚火箭再先进,也得有货可拉才有意义。要理解为什么整个中国航天界会在 2026 年前后集体扑向可复用,必须把镜头转向"需求侧":天上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卫星组网大潮,它制造出的运力需求,大到现有的火箭根本拉不动。可复用之所以从"加分项"变成"生死线",最根本的推力来自这里。

一个正在被卫星填满的天空

先建立一个直观的量级感。人类过去六十多年发射的所有卫星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颗;而现在,光是几个还没建成的低轨星座,规划的卫星数量就动辄上万、甚至以十万计。天空正在被重新"跑马圈地"。

这场圈地的领跑者是美国的星链。据公开数据,截至 2026 年 7 月初,星链累计发射的卫星已达约 12,414 颗、在轨正常工作的约 10,722 颗;仅 2026 年上半年就部署了约 1,589 颗。作为对照,美国 2025 年全年完成了约 122 次发射、新增卫星约 3,190 颗——这个发射密度背后,正是猎鹰九号的可复用能力在支撑。星链用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低轨巨型星座是可行的商业模式,但它的前提,是有一支能高频、低成本发射的火箭队伍。

中国不会把这片天空拱手让人。低轨轨道和频率资源是有限的、且遵循"先到先得"的国际规则——谁先把卫星发上去、占住轨道和频段,谁就拥有优先权。这一层战略含义,让中国的星座组网不再只是商业行为,而带上了抢占战略资源的紧迫感。而抢占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卫星尽快、尽多地送上天——这就把压力直接传导到了火箭身上。

三张大网:国网、千帆与更多

中国的低轨星座,目前摆在台面上的主要有三张大网,规模一个比一个惊人。

第一张是"国网",也就是中国星网主导的 GW 星座。据公开的规模口径,它规划的卫星总数达 12,992 颗,计划到 2035 年全部部署完成。这是国家队主导的一张网,战略分量最重。

第二张是"千帆",也叫 G60 星座,由上海主导。它规划的卫星数在 1.5 万颗以上(也有 1.4 万颗的口径并存),部署节奏是从 2025 年底的 648 颗,到 2027 年约 1,296 颗,再到 2030 年底的 1.5 万颗,上海为此投入了约 67 亿元(此处融资额仅作产业规模背景)。千帆是三张网里目前部署最快、最先形成规模的一张。

第三张是"鸿鹄三号",规划约 1 万颗,2024 年 5 月向国际电信联盟(ITU)提交了申报。除此之外,2025 年底中国还新增申报了总规模超过 20 万颗的低轨星座——其中两个名为 CTC 的星座各申报了约 9.67 万颗。这里必须踩一脚刹车、做一个诚实的区分:申报不等于部署。向 ITU 申报是抢占资源的第一步,但从申报到真正把几万颗卫星发上天,中间隔着巨大的资金、技术和运力鸿沟。这 20 万颗的申报规模,媒体自己都已经在质疑其落地性。所以本报告在引用星座数字时,一律区分"官方规模、ITU 申报、媒体推测"三档,不把纸面上的申报数当成即将升空的事实。

ITU 的时钟:为什么必须是现在

那么,为什么这场组网大潮偏偏在 2025、2026 年前后集中爆发?答案藏在 ITU 那本严苛的"时刻表"里。

按照国际电信联盟的规则,一个星座在申报了轨道和频率之后,并不能无限期地占着不用,而要在规定期限内实际发射卫星来"证明"自己在用这些资源——具体来说,要在 7 年内发射首颗星,此后还要在两年内部署 10%、五年内部署 50%、七年内全部部署完成。达不到这些节点,占下的资源就可能作废、被别人拿走。

这套"里程碑考核"制度,等于给每一个星座都上了一个倒计时的闹钟。以国网为例,有研报推测,为了保住频率资源,它需要在 2029 年 9 月前部署约 1,300 颗卫星。把几张大网各自的时间节点叠加起来,就形成了一个未来几年密集到可怕的发射需求——这不是"想快点发"的商业偏好,而是"必须在某个日期前发够"的硬约束。ITU 的时钟一响,所有人都得跑起来。也正因为这个闹钟的存在,中国航天等不起一支慢悠悠、又贵又少的一次性火箭队伍——它需要的是能在几年内把成千上万颗卫星送上天的运力,而这只有可复用火箭能提供。

一箭十星的流标:运力缺口的第一声警报

需求这么猛,现有运力跟得上吗?一个真实发生的信号,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据公开报道,负责千帆星座卫星发射的垣信卫星,曾发起一次"一箭十星"的发射服务招标,结果因为满足条件的供应商不足三家而流标了。这是一个极具信号意义的事件:它说明市场上能承接这类高频、批量发射任务的合格运力,稀缺到连一场正常招标都凑不齐足够的竞标者。运力缺口不再是纸面上的推算,而是实实在在卡住了卫星组网的脖子。

这声警报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供需失衡"从一个抽象的行业判断,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商业事实。卫星已经排队等着上天,但能拉它们上去的火箭不够——这正是留给朱雀三号们的市场空间。谁能率先提供又便宜又高频又可靠的运力,谁就能接下这些接不完的订单。反过来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资本和创业者会前赴后继涌入火箭赛道: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需求已经明确摆在那里、只等运力补上的巨大市场。

算一笔总账:需求与运力的鸿沟

把需求和供给放到一张账上,鸿沟看得更清楚。

从需求端看,仅几张主要星座在未来几年的部署高峰,就要求年发射卫星数以千计。有专家给出的口径是,为满足组网需求,中国需要达到年液体火箭发射不少于 100 次、年发射卫星不少于 2000 颗的水平。从供给端看,2025 年中国完成了 90 多次发射,其中商业发射约 50 次、占了约 54%;2026 年的发射目标提高到了约 140 次。这个增速已经很快,但相对于星座组网的胃口,仍显不足——有规划口径提到,要支撑组网需把年发射能力做到约 610 发,其中可复用液体火箭要担起约 208 发。

把这些数字摆在一起,结论是清晰的:现有的、以一次性火箭为主的发射体系,无论从发射频次还是从成本上,都撑不起这场组网大潮。一次性火箭造一枚飞一枚,产能受限于总装线;价格又降不下来,卫星公司也用不起这么贵的运力去发上万颗星。需求和供给之间,横着一道靠一次性火箭永远填不平的鸿沟。

复用是唯一的解法

于是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收拢到同一个答案上:可复用。

这个答案是被逼出来的,而不是选出来的。一枚一次性火箭,产能受限于"造得有多快";一枚可复用火箭,一子级飞回来加满油就能再上,等于用同一套硬件把发射频次成倍放大——这是填平频次鸿沟的唯一现实办法。同样,只有把占成本七成的一子级反复用,才能把发射价格压到卫星公司用得起、组网算得过账的水平——这是填平成本鸿沟的唯一现实办法。频次和成本这两道坎,可复用一并给出了答案。

所以,当我们回头再看遥二那"接住自己"的一下,它的意义就不只是一次技术炫耀,甚至不只是蓝箭一家的商业闭环——它是在替整个中国低轨星座的雄心,去趟通那条"又便宜又高频"的运力之路。需求侧的闸门已经打开,就等供给侧把可复用这道题解出来。当然,中国不是唯一在解这道题的国家。放眼全球,从 SpaceX 到蓝色起源,从欧洲到日本、印度,一场关于可复用的竞赛正在同时进行。中国民营梯队处在这场竞赛的什么位置,是下一章要对照的。

十、国际对照:SpaceX 之外,世界都在怎么回收

把朱雀三号放回全球坐标系,是一件既提气又需要冷静的事。提气的是,中国民营航天已经挤进了"入轨级可控回收"的第一梯队,这个梯队全世界也没几个玩家;冷静的是,站在这个梯队最前面的 SpaceX,把身位甩出了所有人一大截。要看清朱雀三号的真实位置,得先把这张全球地图铺开。

一场分层的竞赛

全球可复用火箭的竞赛,不是一条整齐的起跑线,而是一个层次分明的梯队。第一层是 SpaceX,已经把可复用做成了日常运营、飞了近六百次;第二层是刚刚摸到"入轨加回收"门槛的追赶者,目前只有蓝色起源一家勉强够得着;第三层是还在低空、亚轨道做技术验证的起步者,欧洲、日本、印度都在其中;中国的民营梯队,则大致处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已经做了入轨级回收的实飞验证,但还没把它稳定做成。看清这个分层,就不会因为"进了第一梯队"而盲目乐观,也不会因为"离 SpaceX 还远"而妄自菲薄。

断层第一名:SpaceX 与它的两枚箭

SpaceX 的领先,是断层式的。它手里有两张牌:已经封神的猎鹰九号,和还在试飞的星舰。

猎鹰九号是可复用的活教科书。2026 年 7 月 9 日,编号 B1067 的一子级完成了第 36 次飞行,创下人类火箭复用次数的新纪录,相关报道记录了这一里程碑;截至 2026 年 7 月中旬,SpaceX 累计成功回收一子级已近六百次,2025 年 8 月还达成了第 400 次海上无人船着陆。它的回收既能飞回陆上着陆场、也能落在海上无人船上,现役无人船有三艘。一枚箭飞 36 次、累计回收近六百次——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是一种朱雀三号们仰望的成熟度:可复用在 SpaceX 那里早已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又快又便宜地重复了多少次"的问题。

星舰则代表着更激进的下一代。据公开信息,截至 2026 年 5 月,星舰累计试飞 12 次、七成五败,2026 年 5 月 22 日的第 12 飞首次用上了 V3 构型和猛禽 3 发动机,但超重助推器在返场时异常坠海;第 13 飞已于 2026 年 7 月 10 日完成静态点火、最早 7 月 15 日发射。星舰的成败起伏很大,但它此前用 V2 构型的超重助推器多次成功完成了"筷子夹"式的塔架回收、还复用了两枚——这种用发射塔的机械臂直接在空中把助推器夹住的回收方式,比朱雀三号的着陆腿方案更激进。星舰提醒我们:可复用的技术上限,还远没有到顶。

追赶者:蓝色起源的高光与挫折

在 SpaceX 身后,唯一勉强够到"入轨加回收"门槛的,是杰夫·贝索斯的蓝色起源,但它的 2026 年过得跌宕起伏。

它的新格伦火箭走的也是垂直回收路线。2025 年 1 月首飞(NG-1)入轨成功、但助推器着陆失败;2025 年 11 月 13 日的 NG-2 任务里,助推器首次成功着陆在海上回收船上,让蓝色起源成为 SpaceX 之外全球第二家实现"入轨加一子级回收"的公司;2026 年 4 月 19 日的 NG-3 更进一步,首次复用了回收回来的助推器,相关报道记录了这次复用。但高光之后是重挫:2026 年 5 月 28 日,新格伦在一次静态点火中发生爆炸,摧毁了箭体、也重创了它唯一的发射工位,导致项目停摆、力争年底才能复飞。蓝色起源的这段经历,几乎是所有可复用玩家命运的缩影——高光和事故往往只隔着一次点火,能不能从爆炸里爬起来,比一时的成功更能说明一家公司的成色。

起步者:欧洲、日本与印度的三条支线

再往后一层,是还在低空和亚轨道做验证的起步者,它们代表了可复用的三条不同支线。

欧洲走的是与朱雀三号最像的路。ArianeGroup 和欧空局联合研制的忒弥斯(Themis)验证机,用一台百吨级的液氧甲烷发动机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又是液氧甲烷。据SatNews,普罗米修斯 2025 年已完成单日四次再启动、变推力 30% 到 110% 的测试,忒弥斯计划 2026 年春季在瑞典的埃斯兰奇做首次约 20 米的跳跃试验。这个进度,比朱雀三号的十公里级试验还要靠后不少——欧洲在可复用上是明显的追赶者。

日本则贡献了一个"意外选手":本田。这家以造车闻名的公司,2025 年 6 月 17 日在北海道大树町做了一次可复用火箭的发射与着陆试验,试验箭升到 271.4 米高、落点偏差仅 37 厘米、飞行 56.6 秒,据本田官网,其目标是 2029 年做亚轨道试飞。一家车企下场做火箭回收,本身就说明可复用的技术门槛正在被更多行业的制造能力所触及。

印度则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支线。印度空间研究组织(ISRO)的 RLV 验证机"普什帕克",用的不是垂直动力着陆,而是像航天飞机那样的翼式滑翔水平着陆——2024 年 6 月的 LEX-03 试验中,它被直升机吊到 4.5 公里高释放,自主滑翔、在跑道上水平降落。这条"带翅膀滑回来"的路,和朱雀三号"竖着落下来"的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也提醒我们可复用并非只有 SpaceX 一种范式。

把中国放回这张全球地图

现在,把中国放回这张地图。国家队的长征十号乙用全球首创的海上网系回收,首飞即成功,一举挤进了"已实现入轨级可控回收"的最前列;民营的朱雀三号沿垂直动力范式冲刺,遥一做了实飞验证、遥二正冲成功。合起来看,中国是这场竞赛里除美国之外阵容最厚、路线最全的国家——既有原创的网系方案,又有对标 SpaceX 的垂直方案,还有一整支在后面排队的民营梯队。

这个位置很微妙:论"做成过入轨级回收",中国已经进了第一梯队的门;论"稳定、高频、低成本地重复回收",中国离 SpaceX 那种"飞 36 次、回收近六百次"的成熟度,还有相当长的路。换句话说,中国已经证明了"能做到",但还没证明"能做好、做便宜、做成日常"。

差距与坐标

我们对这份国际对照的判断是:不必因为进了第一梯队就沾沾自喜,也不必因为落后 SpaceX 就妄自菲薄。真正有价值的,是看清坐标——中国在可复用上的位置,是"第一梯队的追赶者",领先于欧洲、日本、印度的低空验证,落后于 SpaceX 的规模化运营,与蓝色起源大致同处"刚摸到门槛"的层次,且路线比谁都全。

而中国真正的独特优势,可能不在单枚火箭的技术参数上,而在它身后那个全世界最完整、最便宜、最有韧性的制造业体系。SpaceX 的强,很大程度上强在它把火箭当工厂产品来造的制造能力;而"把复杂产品做便宜、做量大",恰恰是中国制造业最深的护城河。当可复用的竞争从"能不能飞回来"进入"谁能造得又多又便宜"的下半场,中国供应链的厚度会成为越来越关键的变量。这条供应链到底有多厚、制造业企业又该从哪里切进这个新兴的商业航天市场,是下一章要展开的图谱。

十一、产业机会图谱:制造业如何切入民营火箭供应链

前面十章讲的是火箭本身。这一章要换一个视角——站在一家中国制造业企业的立场上问:这场可复用火箭的浪潮,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能不能、又该从哪里,切进这条正在形成的供应链?

这个问题对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来说尤其贴切。我们始终关心的,不是火箭飞得多高,而是那条把火箭托上天的制造业链条上,藏着多少中国工厂的机会。所以这一章会带着一份"三档可信度"的纪律来盘点:哪些是箭企官方或公司公告点名证实的(记为"证实"),哪些是企业自己说服务航天、但没有型号背书的(记为"自述"),哪些只是券商研报或财经自媒体的推断(记为"推测")。把这三档分清楚,是产业研究的底线——因为在这个题材上,最不缺的就是把"造某种材料的公司"直接说成"火箭供应商"的浮夸。

一条正在向制造业敞开的供应链

先看这条链的骨架。一枚可复用液氧甲烷火箭,把需求切成了六大块:发动机与热端的高温合金和增材制造、箭体的不锈钢与复合材料、回收用的机构件、星载电子与测控、推进剂与地面加注、以及承载这一切的产业园区。每一块,都对应着中国制造业里一到几个成熟的产业集群。

这条链有一个诱人的特点:它足够新,格局远未固化。传统的国家队航天供应链,几十年来由体制内的院所层层配套,外人很难插进去;而民营可复用火箭是一片新地,很多环节的供应关系还在形成中,甚至有整块的空白。对有相应制造能力的中国工厂来说,这意味着窗口期。但也正因为新、因为热,这条链上充斥着蹭概念的噪音——要在噪音里辨认出真实的机会,恰恰是研究的价值所在。

发动机热端:唯一有名有姓的那个入口

发动机是可复用火箭里技术门槛最高的一环,也是国产替代最集中的赛道,可切入点集中在高温合金、精密铸造和金属增材制造。

在这一环里,有一个对朱雀三号"有名有姓"的入口,值得重点记下:陕西西安的铂力特。它在 2025 年半年报里点名,称已助力蓝箭朱雀三号可重复使用火箭的首次大型垂直起降飞行试验,推动关键零部件从工程化验证走向批产,此前还承担过天鹊发动机燃气发生器身部与燃烧室的金属 3D 打印,3D 科学谷记录了这段合作。在本报告梳理的所有企业里,铂力特是极少数对"朱雀三号本身"有公司公告级点名的一家——这属于"证实"档,含金量最高。金属 3D 打印之所以成了火箭发动机的标配,是因为它能把涡轮泵壳体、燃烧室、带冷却通道的喷管这些异形件一体成形,省掉大量焊缝、缩短周期——正对可复用火箭"批量、低成本"的胃口。

高温合金精密铸造这一环,最实的样本是安徽六安霍山县的应流股份。据其公开口径,它是蓝箭朱雀二号液氧甲烷火箭高温合金铸件的持续供应商——注意,这里点名的是朱雀二号、属"证实"档;而市面流传的"天鹊涡轮泵独家铸件"则出自投资者文章、只能算"推测"。至于高温合金材料的上游,北京的钢研高纳、江苏丹阳的图南股份、辽宁抚顺的抚顺特钢都具备航天级高温合金能力,但它们与具体火箭型号的关系多为研报口径或航空发动机方向,谈朱雀三号供货都还够不上"证实"。这种颗粒度上的克制,正是研究院和股吧的区别。

箭体材料:碳纤维、铝合金与不锈钢的三道口子

箭体这一块,开着三道口子,各有各的成色。

碳纤维复合材料用在整流罩、级间段、发动机壳体上,国内的头部企业——江苏常州的中简科技、山东威海的光威复材、江苏连云港的中复神鹰——都具备航天级碳纤维的量产能力,也都公开表示服务商业航天。但要诚实地说,它们目前对火箭的表述都停在"有能力、已合作"的"自述"档,没有一家拿出了"朱雀三号碳纤维供应商"的型号背书。铝合金这道口子更成熟一些:重庆的西南铝是国内航空航天铝材的核心基地,它的大直径铝合金整体锻环应用于长征五号——这是"证实"档,但指向的是国家队长征系列,不是民营箭。至于朱雀三号最有特色的不锈钢箭体,它的钢材到底由哪家钢厂供应,公开渠道查不到权威出处——这是一个真实的信息空白,本报告如实标注、不去猜测。

把这三道口子连起来看,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能造相关材料的中国企业其实一抓一大把,但真正被箭企点名"证实"供货某个具体型号的却寥寥无几。这中间的落差,既是信息不透明造成的,也说明这条新供应链的正式配套关系还在建立中——对工厂而言,这既是尚未坐实的遗憾,也是尚可争夺的空间。

回收三大件:一片诚实的空白

最能体现研究院价值的,是敢于指出一片"空白"。

可复用火箭最有标志性的三样回收件——栅格舵、着陆腿、推力矢量作动伺服——在公开信息里,几乎找不到可核实的外部专业整件供应商。原因是头部箭企普遍强调这些核心机构自主研制:走同一条垂直回收路线的深蓝航天,就为星云一号自研了中国首个进入工程应用的全碳纤维着陆缓冲机构,从展开到减震全部自己搞定,没有披露外部整件供应商;朱雀三号着陆腿的承制方,同样查不到。作动伺服方面,北京航宇伺服掌握多类伺服机构、已披露客户包括东方空间和中科宇航等,但并未点名蓝箭,只算"自述"。

这片空白必须配一句醒目的避坑提示:海上网系回收路线里被股评点名的那些"网""索""钩"供应商,属于完全不同的另一条技术路线,绝不能混进朱雀三号这类垂直着陆腿的供应链——这类张冠李戴在过往的产业链报道里已经酿成过被公司公告打脸的教训。我们把这片空白本身当作一条结论:回收三大件的外部供应链尚未成形,这既说明其技术门槛之高,也恰恰是一扇为具备精密机构、伺服、复材能力的中国工厂敞开的机会之门。空白,有时候比名单更有价值。

星载电子与测控:先分清能力与合同

星载电子和测控这一环,最需要的是冷静。可复用火箭的飞控、航电主要由火箭公司自研,很少外购总成——朱雀三号在可复用火箭上首次实现了控制、测量、健康管理一体的综合电子,属火箭方自研架构。所以这一环的外部机会,更多在器件级国产替代、地面站网和商业测控服务,而不是飞控总成。

这一环也是"蹭概念"的重灾区,必须做两处纠偏。其一,市场曾盛传某上市公司参与了长征十号乙的海上回收,但该公司已于 2026 年 7 月 12 日正式公告,澄清其业务与该项目不存在关联、未参与研制或配套——这提醒我们,未经证实的"供应商概念"随时可能被一纸公告击穿。其二,江苏南京的高华科技,对长征三号乙有具名配套("证实"档),但对蓝箭只是"建立合作"的"自述",坊间流传的"给朱雀三号供 1600 个传感器、独家"云云则是媒体口径、够不上证实。真正有据可查的产业机会,是像北京海淀的航天驭星那样的第三方商业测控运营商——它的客户名单里有星河动力、天兵科技这样的火箭公司("证实"档),提供发射段、早轨、返回段的测控数传服务。器件、地面站、测控服务,这才是制造业和科技企业能踏实切入的地方。

推进剂与地面:最像"卖水人"的一环

如果说前面几环都要拼硬核技术,那推进剂和地面配套这一环,走的是最经典的"卖水人"逻辑——淘金的成败未卜,但给淘金者供水、供铲子的,能挣稳稳的钱。

这一环恰恰是"证实"档证据最扎实的地方,因为它挂着白纸黑字的官方招标。海南国际商业航天发射有限公司公开招标采购 2026 到 2028 年发射任务用的液态甲烷 5844 吨、以及两套固定发射台——这类官方招标本身就是需求侧最硬的证据,说明液氧甲烷已成为发射场标准的推进剂采购品类。供给这一侧,海南文昌的海南九丰特种气体(上市公司九丰能源控股)在发射场旁建了特燃特气基地,具备年产液氧 4.8 万吨、高纯液态甲烷 2 万吨的能力,项目立项有正式公告背书;浙江杭州的杭氧股份自述已为朱雀系列提供液氧推进剂和宇航级氪氙;河北的中集安瑞科自述其液氧、甲烷低温储罐的商业航天在手订单已超亿元;江苏南京的航天晨光是航天金属软管的定点厂。这些企业里,发射工位本体、发射场招标属"证实"档,企业的供货表述多为"自述"档,而财经自媒体那些"某公司中标朱雀三号几个亿地面系统合同"的说法,则一律是"推测"、不足采信。

液氧甲烷成为民营箭主流燃料后,单次发射的特燃特气、低温加注、储运装备价值可观,且需求随发射频次刚性增长——这是这条链上商业逻辑最清晰、最适合规模化制造企业切入的一环。

一张机会图谱,和它的三条纪律

把六大环节收拢成一张图谱,再提炼三条给制造业企业的纪律。

第一条:分清型号。对"朱雀三号本身"有公司公告级点名的,目前主要是铂力特(增材);应流对朱雀二号有铸件供货口径。其余大量企业是"长征系列""其他商业火箭"或产业链推断的迁移,写进自己的商业计划书前,务必分清到底供的是哪一枚箭。第二条:认清空白。回收三大件的外部供应链基本空白,这不是坏消息,而是尚未被瓜分的机会窗口——谁能拿出可靠的栅格舵、着陆腿、伺服机构并被箭企采信,谁就可能填进这片空白。第三条:警惕概念。凡是只有券商研报、股吧、财富号背书,而无公司公告或箭企确认的供货说法,都要打上问号——星网宇达那纸辟谣公告,就是最新的前车之鉴。

这三条纪律的背后,其实是一件更基础的事:制造业企业要切入商业航天,第一步不是搞关系、蹭热点,而是先把自己的真实能力和这条供应链的真实需求精准对上。这恰恰是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和它背后那个汇聚了 480 万家在产工厂的产业平台想做的事——把散落在全国产业带里的真实制造能力,和商业航天这样的新兴需求,诚实地、精准地对接起来。哪个县的哪家工厂能做航天级的高温合金精铸、能焊大直径不锈钢贮箱、能做精密伺服机构,这些颗粒度的信息,才是一家工厂真正切进火箭供应链的起点。

盘完这条供应链,本报告要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也就浮现了:当火箭从国之重器变成工厂产品,这对中国制造业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结语要收拢的主线。

十二、结论:从"中国版猎鹰"到中国自己的复用范式

这份报告从酒泉试车台上那枚等待发射的遥二讲起,绕了一大圈,谈了发动机、材料、控制、账本、需求、对照和供应链,最后要回到一个最朴素的判断上——朱雀三号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不是"中国版猎鹰九号",而在于它标志着中国正在形成一种自己的复用范式,而这种范式的底色,是制造业。

从"国之重器"到"工厂产品"

火箭曾经是"国之重器"的典型象征:造价高昂、数量稀少、由国家倾力打造,每一枚都是精雕细刻的孤品。可复用要做的事,本质上是把火箭从这个神坛上请下来,变成一件可以批量生产、反复使用、便宜皮实的"工厂产品"。

朱雀三号身上的每一个关键选择,都是朝这个方向走的。选不锈钢而不是铝合金,是为了便宜和耐折腾;选液氧甲烷而不是煤油,是为了复用时不结焦、好维护;用九台发动机并联而不是少数大力士,是为了批量摊薄成本;用激光焊接和金属 3D 打印,是为了能自动化、能量产。这些选择单看都是技术细节,连起来看却是一次完整的思维转向:从"造一枚最好的火箭",转向"造一批最划算的火箭"。前者是航天工程的逻辑,后者是制造业的逻辑。谁完成了这个转向,谁就握住了打开低轨时代的钥匙。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可复用表面是航天命题、骨子里是制造业命题。它考的不是能不能造出一枚惊艳的火箭,而是能不能把火箭造得又便宜、又皮实、又能一批批下线、还经得起反复回收翻新——这每一样,都是在考一个国家的制造业功底。

两条路线,一个答案

2026 年这个夏天,中国给出的答案格外有意思:它没有把宝押在一条路上,而是让国家队和民营各走一条。长征十号乙用全球首创的海上网系回收,把回收的难度转移到中国最强的海工和造船能力上;朱雀三号沿着 SpaceX 的垂直动力范式,把最硬的发动机、控制、精密制造这块骨头啃下来。

表面看这是两条南辕北辙的路,往深里看却是同一个答案的两面——两条路都在扬中国制造业的长板。网系回收扬的是"大结构、大装备、大船"的长板,垂直回收扬的是"精密制造、批量、成本控制"的长板。中国没有简单复制一个 SpaceX,而是根据自己的产业禀赋,同时探索了两条通往复用的路,还在后面排着一整支民营梯队去试更多的可能。这种"组合下注、各扬所长"的打法,本身就是一个制造业大国面对新赛道时最从容的姿态。

遥二之后: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必须诚实地说,这个故事到本报告写作时还没有结局。遥二尚未发射,中国民营的入轨级一子级回收还没有真正成功,朱雀三号"从五万降到两万"的成本目标还停在纸面上,那 20 万颗申报卫星里的绝大多数还没有上天。这是一个进行中的故事,充满了不确定——遥二完全可能再一次栽在最后十几秒,就像它的前辈遥一,也像大洋彼岸刚在静态点火中炸掉工位的新格伦。

但正是这种未完成,让它值得被认真记录和长期跟踪。我们判断,无论遥二这一飞成或不成,中国可复用火箭"制造业化"的大方向已经不可逆转——因为它背后是 ITU 时钟的硬约束、是星座组网的刚性需求、是民营公司必须靠复用才能活下去的商业逻辑,这些底层的力量不会因为一次成败而改变。遥二或早或晚会成功,成功之后还会有遥三、遥四,会有一子级第一次复飞、第二次复飞。这条路会走得磕磕绊绊,但会一直往前走。

低轨时代的制造业门票

站在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的立场上,我们最想留给读者的,不是对一枚火箭的技术崇拜,而是一个关于机会的判断。

当火箭从国之重器变成工厂产品,它就不再只是航天院所的事,而变成了一条向整个中国制造业敞开的供应链——从一个县城里做高温合金精铸的车间,到一家能焊大直径不锈钢贮箱的工厂,到一个能做精密伺服机构的团队,都有可能在这条新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条链现在还年轻、还有大片空白、还充满噪音,但正因如此,窗口才格外珍贵。而把散落在全国 480 万家在产工厂里的真实制造能力,和商业航天这样的新兴需求精准对接起来,正是这个产业平台存在的意义——它关心的从来不是火箭飞得多高,而是托举火箭上天的那条制造业链条上,能长出多少中国工厂的新机会。

朱雀三号遥二那"接住自己"的一下,接住的不只是一枚一子级。它接住的,是中国制造业通往低轨时代的一张门票。这张门票值多少钱、能带中国工厂走多远,值得我们所有人长期地、耐心地看下去。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报告的事实、数据与时间口径,均来自公开可核实的权威来源,并经多源交叉核实;对存在争议或仅见于单一非权威渠道的说法,正文已明确标注"未证实""据市场推测"等口径,不作定论。技术参数以蓝箭航天官方通稿及权威媒体报道为准,商业与产业数据以官方公告、招标文件与主流财经媒体报道为准。

  • 天下工厂产业平台——中国在产工厂数据库与产业链数据(汇聚约 480 万家在产工厂),本报告供应链颗粒度与产业带定位的数据支撑与署名数据源。
  • 蓝箭航天官网(LandSpace)——朱雀三号遥一/遥二、天鹊发动机、十公里级垂直起降试验的官方技术口径。
  • 新华社 / 新华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网)——遥一首飞、长征十号乙海上网系回收等国家级权威报道。
  • 科技日报、人民网 / 人民日报——遥二进展、静态点火、行业动态报道。
  • 国家航天局(CNSA)——商业航天发射场、行业政策与行动计划。
  • SpaceNews、NASASpaceflight、AIAA、Space.com——朱雀三号、猎鹰九号、星舰、新格伦等的国际权威航天报道。
  • China-in-Space、Global Times(英文版)——朱雀三号回收细节与进度的英文源交叉核实。
  • 财联社、界面新闻、上海证券报等主流财经媒体——复用经济学、供应链企业与官方招标信息(涉及上市公司仅引用业务、技术、产能、合同标的,不涉股价、市值、估值)。

(说明:知乎、百度百科、搜狐及行业自媒体等仅作线索,未作为本报告的权威依据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