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徽纺织最容易被误读的,是把它只当成转移腹地

提起安徽纺织,外界第一反应往往是"江浙沪的产业转移腹地"——地处长三角西缘,土地与人力成本比沿海低,于是承接些从江苏、浙江、上海溢出的纺织服装订单。这个判断不算错,却看不见安徽这条链自己的根。

真正撑起安徽纺织、也最少被外界单独拎出来看的,是它在承接之外长出来的几处自有支点:安庆有一家从老国企纺纱厂长成的技术龙头,把环锭纺这门老手艺做到了行业创新中心的位置;望江用十余年时间,把一个原本"缺染少整"的县补成了从轧花到成衣的全链条,拿下了"安徽纺织服装第一县";界首则另辟蹊径,把废旧塑料瓶变成再生纤维,走出一条循环利用的路。这几处支点散落在皖南与皖北,彼此并不连成一片,却各自成立。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之所以把安徽纺织单独研究,原因正在于此。一个省的纺织业值不值得看,不取决于它承接了多少外来订单,而取决于承接之后有没有沉淀下自己的技术、自己的全链与自己的特色。安徽恰好在这三处都留下了东西。本文不替任何投资判断背书,只把安徽纺织从纺纱到成衣、皖南皖北各成一极的真实格局梳理清楚,并诚实指出它正面对的转型难处。

二、安庆华茂:一家老国企纺纱厂,把环锭纺做成了技术高地

要理解安徽纺织的技术底子,得从安庆华茂说起。

华茂的前身是原安庆纺织厂,一九九八年由这家老国企独家发起组建为安徽华茂纺织股份有限公司,是安庆市属国有企业,也是一家上市公司。它做的不是花哨的品牌,而是纺织链最基础的一段——各类纱线、坯布、面料,以及产业用布、无纺布。这是不出现在商场货架上、却决定下游能拿到什么样的料的一段。二〇二三年,华茂全年营业收入约三十五亿元,其中纺织业务收入约三十三亿元。

华茂最特别的,是它把环锭纺这门看似传统的手艺,做成了一处技术高地。它依托国家认定企业技术中心,承担着全国纺织行业环锭纺纱技术创新中心的角色。环锭纺是纺纱最经典的工艺,门槛看似不高,但要把纱纺得更细、更匀、更稳定,靠的正是长期积累的工艺与设备功夫。华茂把这门老手艺一直做到了行业创新中心的位置,说明它赚的不只是加工费,还有技术上的话语权。一个内陆省份的纺织业能不能立得住,常常取决于它有没有这样一个体量足够、技术足够稳的纺纱根基——华茂,就是安徽这条链最早扎下、也最深的一处根。

三、望江:用十余年,把"缺染少整"补成全链条

华茂供纱供布,但一个县要把纺织做成支柱,光有纺纱不够,还得把织、染、整、成衣一路接上。这件事,望江用十余年做成了。

望江在安庆下辖,是安徽纺织最完整的一处县域样本。十余年前,它还是一个"缺染少整"的县——能纺纱织布,却卡在印染整理这道工序上,坯布得运到外省染好再运回来,链子是断的。望江此后一步步把断点补齐,如今已形成集轧花、黏胶、纺纱、织布、印染、印花、成衣、水洗、包装于一体的全链条。到二〇二三年,全县规模以上纺织服装企业四十九家,全行业总产值约一百五十二亿元,占到全县工业总产值的六成以上;二〇二四年,这一总产值进一步升至约一百八十亿元。二〇二二年四月,望江被安徽省纺织行业协会授予"安徽纺织服装第一县"称号。

望江的分量,藏在它的产能与从业人数里。全县拥有环锭纺约三十四万锭、气流纺约两万头、织机两千余台、印染年能力约一万五千吨,年可产纱线约十三万吨、年产服装约三亿件,约十五万人从事纺织服装相关工作。把这些数字连起来看,望江最值得研究的不是某个龙头,而是它把"缺染少整"补成全链贯通的这条路——一个内陆县,靠十余年的耐心,把链子上原本要外包的那几环一道道接回本地,于是订单不必为染一匹布、整一卷料而远赴外省。这正是望江与许多只做单一环节的县域产区的根本差别。

四、界首:把废旧塑料瓶,做成一缕再生纤维

如果说安庆与望江走的是把传统纺织做实的路,界首走的则是另一条——把废弃物变成纤维原料的循环路子。

界首在阜阳下辖,以资源循环利用闻名。它最被外界记住的,是"最懂得把垃圾当成放错地方的资源"的那种本事:把废旧塑料瓶回收、清洗、熔融、再抽成丝,做成再生涤纶长丝与再生化纤布,用到家纺、服装、箱包等多个方向。这条路把纺织的原料端,从依赖原生石化原料,部分换成了循环再生的来源。到二〇二三年,界首的新材料产业实现产值约一百九十亿元,规模以上新材料企业约五十余家、占全市规上工业企业的一半——其中相当一部分,正是与再生纤维相关的循环利用产能。

界首这条路的价值,不在于它产了多少纤维,而在于它给纺织原料端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解法。纺织是高度依赖原料的产业,而化纤原料的源头多在石化,价格深受周期牵动;界首把废瓶子这类被丢弃的资源接进来,等于在原生原料之外,多备了一条再生的供给。这在环保约束越来越紧、对再生材料需求越来越明确的当下,是一处看似不起眼、却越来越被看重的支点。它与安庆的纺纱、望江的全链,恰好构成安徽纺织在皖南皖北各自不同的三种活法。

五、皖北承接:把长三角的溢出,接成自己的产能

安徽纺织还有一段绕不开的故事,是皖北对长三角产业转移的承接。

安徽地处江浙沪传统纺织基地与中西部之间,是产业由东向西梯度转移的纽带。皖北的宿州、阜阳、亳州等地,土地与人力成本相对更低,又通过长三角一体化与江浙沪建立起结对协作——宿州便是浙江杭州的结对帮扶对象,两地在园区共建、产业共链上多有合作。承接的方向,并不只是简单地搬来一些缝制车间,而是有意往功能性化纤无纺材料、户外运动服装、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这类更有附加值、也更契合本地条件的领域上聚。

承接这件事,做得好与不好,差别很大。简单承接低端产能,往往只是把别处的成本压力搬过来,链子还是浅的;而像皖北这样,借承接之机把功能性材料、循环利用这类环节沉淀下来,才可能在转移的浪潮过去之后,留下属于自己的产业。安徽省也明确提出,到二〇二五年力争把纺织主营业务收入突破两千亿元,并培育出营收过百亿元的龙头——这个目标能不能成,很大程度上要看皖北这几座城,能不能把承接来的产能,真正长成自己的根,而不只是别人产业链上一段可以随时再迁走的代工。

六、转型的考题:技术升级、全链留存与原料的两条腿

把安庆、望江、界首与皖北放在一起看,安徽纺织的形状就清楚了:它不是一片连成整体的产业带,而是几处各自成立的支点,分布在皖南与皖北,各走各的路。这种格局有它的好处——不押在单一环节、单一城市上;但也带来几道具体的考题。

第一道考题是技术升级。安徽纺织的体量已不算小,但纱线、坯布、再生纤维这类产品,仍以中间环节、大宗产品为主,价格深受周期与同行扩产牵动。华茂把环锭纺做到了创新中心的位置,证明安徽有把技术做深的能力;但能否让更多企业从拼产能走向拼差别化、拼功能性,决定了这条链是赚辛苦的加工钱,还是赚得起技术溢价。

第二道考题是全链的留存。望江用十余年把断点补齐、把全链留在本地,是安徽纺织最珍贵的一个样本。但全链一旦建成,能否守得住——尤其是印染整理这类高能耗、高排污、最易被环保约束卡住的环节——是望江式的县域产区接下来要持续回答的问题。链子补回来不易,守住更难。

第三道考题是原料的两条腿。界首把再生纤维这条腿迈了出来,给原料端添了一条循环的供给;但安徽纺织的原料源头,仍有相当一部分依赖外部的原生化纤与棉花。如何让原生与再生这两条腿都站稳,把原料端的主动权再多攥住一些,是安徽这条链能否守住成本与稳定性的关键。

对于为安徽纺织业供货的上游厂商——无论是做化纤原料、纺织机械、染化助剂还是再生设备的销售团队,可以通过天下工厂按地区与行业双维度筛选安徽纺织业的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把客户开发从逐家打听变成按图索骥。

七、研究院的判断

安徽纺织真正的看点,不在它承接了多少长三角的溢出订单,而在承接之外它自己沉淀下来的几处东西:安庆华茂把环锭纺这门老手艺做成了行业创新中心,望江用十余年把"缺染少整"补成了全链贯通的"第一县",界首把废旧塑料瓶做成了再生纤维。这三处支点散在皖南皖北,互不相连,却各自立住了脚——这恰恰说明,安徽纺织的根,不在某一座城、某一个环节,而在它愿意用不同的方式,把这条链一处处做实。

但分散成几极,既是安徽的灵活,也是它的难处。当技术升级的压力压到每一个环节、当环保红线收紧到全链最脆弱的染整、当原料端仍有两条腿要同时站稳,安徽要回答的已不再是"能不能承接得了订单",而是"能不能把承接来的、补齐了的、循环出来的产能,都养成更值钱、更守得住的形态"。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的判断是,安徽纺织的下一程,胜负不在能不能再多接几亿件代工订单,而在华茂的技术、望江的全链与界首的循环,能不能各自再往深里扎一层。几处支点各自成立,是安徽别处难有的韧性;但把这些支点养成真正拿得稳的根,没有任何外来的转移浪潮能替它完成。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安徽纺织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安徽华茂纺织股份有限公司二〇二三年年度报告、巨潮资讯网、新浪财经:华茂前身为原安庆纺织厂、市属国有上市公司、主营纱线坯布面料与产业用布、二〇二三年营业收入与纺织业务收入、国家认定企业技术中心与全国纺织行业环锭纺纱技术创新中心
  • 中安在线、纺织资讯网(纺织网)、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望江全链条构成、二〇二三年规上纺织服装企业数量与总产值占比、二〇二四年总产值、安徽纺织服装第一县称号、环锭纺与气流纺及织机印染产能、年产纱线与服装数量、从业人数
  • 新华网:界首资源循环利用与再生纤维、新材料产业产值与规上企业数量
  •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澎湃新闻:皖北宿州承接长三角纺织服装产业转移、宿州与杭州结对帮扶、功能性化纤无纺材料方向
  • 安徽省"十四五"纺织工业发展规划、安徽产业网:到二〇二五年纺织主营业务收入突破两千亿元目标、培育营收过百亿元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