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和日本,是一对做了一千多年邻居的国家。汉字、典籍、佛教、律令——在很长的历史里,文明的水流主要是从西边流向东边,中国是那个被仰望的中心。直到十九世纪中叶,一种全新的力量从海上到来,才把这对邻居之间延续了千年的位次,连同他们各自的命运,一起打乱、重排。

1841 年 1 月 7 日,珠江口外。一艘名叫"复仇女神号"(Nemesis)的英国军舰驶过虎门炮台。它和中国人此前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不同——铁制的船身,吃水很浅,靠一台蒸汽机带动两侧明轮,不必等风,也不必看潮。那一天,它和随行的英军舰船一起,击毁了清朝水师的多艘战船。一年半后,1842 年 8 月 29 日,在英国军舰"康华丽号"的甲板上,清政府签下《南京条约》: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口通商,割让香港岛,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关税要与英国"协定"。

十二年后,1853 年 7 月 8 日,江户湾入口的浦贺海面上,出现了四艘船。带队的是美国海军准将佩里。其中两艘是冒着黑烟的蒸汽明轮战舰,日本人后来称它们为"黑船"。佩里带来美国总统的国书,要求日本开港通商、补给燃料、善待遇难船员。第二年,日本签下《神奈川条约》,开放下田与函馆;再过四年,又签下通商条约,同样把关税交了出去。

两支舰队,相隔十三年,先后驶进相隔不远的两片海。它们是同一种船——蒸汽、钢铁、大炮;它们带来同一个要求——打开你的港口,和我们做生意。对中国和日本来说,这是同一声发令枪。

工业文明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叩门:它不是一件可以从容端详、慢慢商量的器物,而是一支已经架好炮口的舰队。从那一刻起,东亚最古老的两个邻邦,被推上了同一条跑道,去追赶同一个他们都还没看清楚的目标。

此后的一百八十多年,是这场赛跑的故事——但又不只是赛跑。两国一时是师生,一时是仇敌,一时又是生意伙伴;它们的工业彼此塑造、彼此伤害,最后彼此咬合到难分难解。中间隔着一场谁也绕不开的战争,和一个被武力强行拼装、又轰然散架的"大东亚共荣圈"。

这篇文章想讲的,是工业意义上的中日一百八十年:机器、铁路、钢铁、家电、汽车、芯片,如何在这两个国家之间流动、转移、回流,又如何把两国的命运越缠越紧。但它最终要回答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被同一声发令枪推上跑道的东亚,究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整体?

答案留到文章最后。这里只先说一句:用炮舰和占领拼起来的那个东亚,散了;而真正把它重新连在一起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两声炮响

故事要从那两声炮响本身讲起。

1839 年 6 月,钦差大臣林则徐在广东虎门海滩当众销毁鸦片两万余箱。这是一国政府对一桩毒品贸易作出的强硬回应。在伦敦,它被渲染成对英国"财产"与"自由贸易"的侵犯;1840 年夏,一支英国远征舰队抵达中国沿海——十六艘战舰,四艘武装蒸汽船,外加运兵船。第一次鸦片战争就此打响,前后持续了两年。

让清军措手不及的,与其说是英军的人数,不如说是英军的船。前面提到的"复仇女神号"是其中的代表:铁制的船壳,蒸汽动力,吃水浅到可以直接开进珠江、长江的内河航道。它不必等风,逆流也能行驶;哪里有炮台,它就停在哪里,从容地把炮弹倾泻过去。清朝水师赖以列阵的木制帆船,在它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战争的走向因此是一边倒的。1842 年 7 月,英军溯长江而上,攻陷镇江,一举切断了大运河——这条运河是帝国把南方的粮食漕运到北京的命脉。命脉被掐住,清廷再无可战之力。一个月后,《南京条约》签字。

条约里最常被记住的,是五口通商和割让香港。但对工业史而言,真正深远的,是另一条不那么起眼的条款:协定关税。从此,中国的进口关税税率要与英国商量着定,通常被压在 5% 上下,而且这一"利益"后来被各国通过"最惠国待遇"共享。这意味着,即便日后中国想用关税去保护任何一种刚刚萌芽的本土工业,它在法律上也已经没有了这把最基本的工具。那一天被强行打开的,不只是五个港口,还有这个国家未来几乎一切产业政策的回旋余地。一个连关税都不能自主的国家,要谈工业化,先天就少了一条腿。

十三年后,轮到日本。但日本此时的处境,和 1840 年的中国,有一个微妙而关键的不同:它已经看过了结局。

鸦片战争的消息,经由长崎的荷兰商馆和往来商船,相当完整地传到了江户。荷兰人每年向幕府提交的报告里,详细记述了清朝如何在英国的蒸汽舰队面前一败涂地。这个消息的分量,对日本是沉重的——中国,那个日本千百年来视为文明中心、视为老师的庞大邻邦,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幕府把这份情报读得很仔细。所以 1853 年佩里的黑船驶进浦贺时,幕府高层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沉重的判断:硬碰硬地抵抗一支蒸汽舰队,下场会是什么样,南边那个邻居刚刚血淋淋地演示过一遍。

佩里也很清楚自己手里的筹码。他第一次到访只递交国书,便扬帆离去,约定来年再来听取答复——这一年的"宽限",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给恐惧留出发酵的时间。1854 年他再来时,带的军舰更多。日本几乎没有抵抗,就坐到了谈判桌前。《神奈川条约》开放了下田与函馆;1858 年的通商条约,又加上了开港通商、协定关税、治外法权——条款和强加给中国的那一套大同小异。两个国家,被同一种力量、用几乎同一份合同,推进了同一个时代。

起跑线是一样的。但发令枪响过之后,两国迈出的第一步,朝着不同的方向。

在日本,黑船击碎的不只是海防,还有幕府统治的正当性。幕府将军存在的理由,本就是"替天皇守卫国家";如今连国门都守不住,它凭什么继续号令天下?"尊王攘夷"的口号迅速点燃,并很快演变为推翻幕府的倒幕运动。1868 年,延续了两百六十多年的德川幕府垮台,明治天皇"王政复古"。日本选择的,是把整座旧房子拆掉,连地基一起重砌。

在中国,冲击同样剧烈,但承接冲击的那个政权,挺住了。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清王朝几乎是在同时经历两场生死考验:一场是席卷了半个中国、持续十四年的太平天国战争;另一场是第二次鸦片战争——1860 年,英法联军一路打进北京,烧毁了圆明园。可清王朝最终还是从这两场浩劫里熬了过来,史称"同治中兴"。政权挺住了,那套支撑着政权的旧结构,也就跟着一并保留了下来。

洋务运动,正是在这套被保全下来的旧结构内部启动的。它的推动者,是中央的恭亲王和地方上的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批在镇压太平天国中崛起的实力派官员。他们亲眼见识过西式枪炮的厉害——有些洋枪洋炮,正是从对付太平军的战场上学来的。1861 年,曾国藩在安庆办起内军械所;1865 年,规模更大的江南机器制造局在上海成立。中国的工业化,就这样以"造枪造炮"为起点,磕磕绊绊地起步了。

到 1868 年,两个国家其实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向西方学习。差别在于学的方式。日本要重建整座房子;中国则是在一座地基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旧宅子上,加盖一间西式的厢房。

这个差别,被一句中国人自己写下的话,精准地预言了。1842 年,就在《南京条约》签字的那一年,思想家魏源受林则徐之托编成《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学习外国人的先进技术,用来制服外国人。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洋务运动的口号。耐人寻味的是,这部中国人写的书,在中国本土反响平平、印数寥寥,却漂洋过海,在日本被一再翻刻、争相传阅,成为幕末志士了解世界的重要读物。同样一个念头,摆在两张不同的书桌上:一张书桌后面,是一个即将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改造一遍的国家;另一张书桌后面,是一个只打算改一半、并且小心翼翼护着另一半的国家。

赛跑才刚刚开始,胜负的伏笔已经埋下。

二、分流

1868 年到 1894 年,是这条跑道上两国差距迅速拉开的二十六年。"分流"二字,说的就是这二十六年。

明治政府一上来,就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1871 年底,新政权派出一个庞大的使节团出访欧美——史称"岩仓使节团"。使节团由右大臣岩仓具视率领,成员里包括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伊藤博文这些日后执掌国政的核心人物。他们离开日本近两年,走访了美、英、法、德、俄等十二个国家、上百座城市,钻进工厂、矿山、议会、学校,一处处地看。出发时,他们想的是修改不平等条约;回来时,修约没成,却带回了一个远比修约更重要的东西——对"现代国家"这台机器的整体认识。一个国家把自己未来的领导班子,整建制地送出去当了两年学生,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它学习的决心有多大。

岩仓使节团合影
1872 年,岩仓使节团核心成员合影。这个把国家未来的领导班子整建制送出去、考察西方近两年的使节团,归国后主导了日本的工业化。(图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回国之后,这批人推动的工业化,有一个响亮的口号——"殖产兴业"。打法是:国家先下场,建起一批"模范工厂",把最新的西方技术引进、消化、跑通,再把工厂卖给民间商人去经营。1872 年建成的富冈制丝场是典型:这是日本第一座近代机械缫丝厂,从法国引进全套设备,装了三百台当时最先进的缫丝机,请来法国技师保罗·布吕纳和一批法国女工,手把手培训日本女工。生丝是当时日本最重要的出口换汇商品,富冈把这门生意做成了一个可以复制的工业样板。几年后,这类官营工厂被陆续卖给三井、三菱等商家——日本财阀的雏形,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同样在 1872 年,日本第一条铁路通车,从新桥到横滨,约二十九公里,由英国工程师协助建成。此后铁路里程一路攀升,到 1892 年已经超过三千公里。釜石的近代炼铁所 1880 年点火;三池的煤矿则一路扩产——出口量从 1877 年的区区四百零九吨,涨到 1888 年的二十一万七千多吨。1883 年投产的大阪纺绩,开业就装了一万零五百枚纱锭,三年后扩到三万枚以上,一家工厂的棉纱产量,就占到全日本的近一半。一个完整的近代工业体系——纺织、钢铁、煤炭、铁路、造船——在二十多年里被搭了起来。

支撑这一切的,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人"。明治政府大规模聘请外国专家,日语里叫"御雇外国人"。前后受雇者合计约三千人。1874 年是高峰:在职的政府外国顾问有五百二十人,他们的薪资总额,竟占到当年国家预算的 33.7%——三分之一的国库,用来买外国人的脑子。但这笔钱花得有章法:英国人管工程、铁路和海军,德国人管医学、法律和陆军,法国人管法律和工艺,美国人管农业和教育。日本人在旁边一招一式地学,学会了,就让对方体面地拿钱回国。到 1890 年代末,随着日本人自己接得上手,这个顾问群体迅速缩小,1893 年财务类顾问归零。技术与管理,被一点一点地搬进了日本人自己的脑子里——花了钱,但买断了,没有留下长久的依赖。

另一样是"钱"。1873 年,明治政府推行地税改革,把历来以实物缴纳的田赋,折成货币、按地价统一征收。改革之后,土地税一度占到国家财政收入的约八成。这意味着明治政府是一个能把全国的农业剩余牢牢攥在手里、再统一投向工业和军备的中央政府。有决心,还要有钱;日本两样都有。

回头看中国这一边。洋务运动并非没有成绩,把它的成绩单单独拎出来看,甚至相当可观。1865 年的江南机器制造局,是这场运动里规模最大、预算最高的企业,雇工最多时三千人,从 1865 到 1904 年累计有二十五艘船下水,还制造枪炮弹药。1866 年的福州船政局,请来法国海军军官日意格当总监,按合同要造十六艘舰船,到 1873 年底已建成现代轮船十五艘,其中"万年清"号是中国第一艘自造的千吨级蒸汽轮船;船政局还附设学堂,培养出了中国第一代轮机、驾驶和造船人才。1877 年开办的开平煤矿,1881 年为运煤修了唐山到胥各庄的铁路,九点七公里——这是中国自办铁路的起点。

但把这些成绩,和日本的成绩摆在一起,就能看出二者之间根本的不同,也就看清了"分流"到底分在哪里。

第一个不同,是体制。日本的工业化是中央政府统一谋划、全国一盘棋;中国的洋务企业,分属李鸿章、张之洞、左宗棠等一个个封疆大吏,是各人在各自的辖区里、用各自能筹到的钱办起来的。一座船厂、一座铁厂、一座煤矿,各是各的山头,彼此之间往往并不衔接,有时甚至为了争经费、争权限而互相牵制。它更像一堆散落的零件,而不是一台咬合的机器。

第二个不同,是财政。日本中央政府能动用全国八成的土地税;而清王朝的中央财政收入,长期不到国民生产总值的 3%。一个收不上钱的中央政府,纵然有心办大事,也无力像明治政府那样集中资源、长期投入。洋务企业大多长期为经费发愁,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无能,而是整个财政结构的先天不足。

第三个不同,也是最深的一个,是观念。洋务运动的指导思想,后来被张之洞概括为八个字——"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西方的技术,只是拿来"用"的器物;中国的政治制度、社会结构、那套以科举为核心的人才与价值体系,才是不可动摇的"体"。于是中国引进了机器、轮船、电报、矿山,却小心翼翼地不去碰科举,不去碰官制,不去碰那套支撑着旧帝国的根本结构。日本恰恰相反:1889 年颁布宪法,开设议会,废藩置县,建立全国统一的征兵制——它把"体"也一起换掉了。1885 年,思想家福泽谕吉发表《脱亚论》,干脆主张日本不必再痴等中国、朝鲜一同进步,应当径直"脱亚入欧",把自己彻底归入"文明国家"的行列。一边是义无反顾地连根重栽,一边是步步迟疑地修修补补。

还有第四个不同,藏在前面那个"御雇外国人"的故事里。日本是把外国专家请进来、学完本事再送走,技术留下了,工厂的所有权和国家的主权也都留下了。而在中国,越来越多的近代工厂,是外国人自己开的——他们利用通商口岸的便利和中国廉价的劳动力,把工厂直接设在中国的土地上,挣的是他们自己的钱。一边,是借别人的手,练自己的功;另一边,是别人借你的地、用你的人,办他自己的厂。前者是学习,后者,慢慢就成了被汲取。

二十六年下来,分流的结果,已经能用数字量出来。到 1890 年代初,日本有三千公里铁路、成体系的棉纺工业、近代化的炼铁所和造船所,还有一支可随时改作军用的庞大商船队。中国这一边,铁路总共不过四五百公里,还集中在华北一隅;最像样的汉阳铁厂要到 1894 年才建成,且因当地铁矿石含磷过高、炼钢工艺不对路,又不得不远渡重洋进口焦炭,开工即亏损;各省的自强企业,依旧是一座座互不相连的孤岛。

在那个年代,一道能用数字量出来的工业差距,会非常直接地换算成一道能用数字量出来的军事差距。1894 年,两个国家决定把这道差距,拿到海上去验一验。

三、工业的代价

1894 年的那场海上验证,结果是惨烈的。

甲午战争的关键一役,是当年 9 月的黄海海战。曾被誉为"亚洲第一"的北洋舰队,在这场海战中折损五艘主力舰,而日本联合舰队无一沉没。胜负的天平,其实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倾斜:日本的军舰更新、航速更快、装备了更多的速射炮;而北洋舰队自 1888 年成军后几乎没有添置新舰,本应用于更新装备的海军经费,还有相当一部分被挪去修缮颐和园。一支舰队的衰朽,从来不只是舰队自己的事,它背后是整个国家如何分配资源、如何排列轻重缓急的选择。1895 年 4 月,《马关条约》签字。

这纸条约的工业史含义,几乎全藏在赔款的数字里。中国要赔偿日本库平银两亿两;此外,由于俄、德、法三国出面干涉,日本把已经到手的辽东半岛"退还"中国,代价是中国再支付三千万两"赎辽费"。两项相加,约合三亿六千多万日元。

这是个什么概念?它相当于当时日本全年财政经常收入的约三点八倍,约等于日本国民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换句话说,一纸条约,凭空给日本的国库注入了相当于这个国家三分之一年产出的一笔巨款。而对中国来说,为了付清这笔钱,清政府不得不向西方银行举借巨额外债,从此背上沉重的债务,财政被进一步勒紧。一笔赔款,同时给一个国家松了绑、给另一个国家上了枷。

那么,这笔从中国流出的钱,在日本去了哪里?它的去向,几乎就是一张日本重工业起飞的路线图。

绝大部分——三亿多日元——投向了陆海军扩充,日本由此启动了一轮大规模的军备建设。其中一部分,被财政大臣松方正义用来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他坚持要求清政府用英镑、而非白银来支付,赔款先存进伦敦的英格兰银行,在那里换成黄金。1897 年,日本以这笔黄金为储备,正式确立金本位制。从此,日本成了一个拥有"硬通货"的国家,能够以远低于从前的成本,在伦敦的国际金融市场上融资。一个后发国家工业化最缺的就是资本,而甲午赔款,等于替日本一次性解决了信用问题。

还有一部分赔款,流向了一座钢铁厂。

1896 年,日本帝国议会通过法案,决定由政府出资建设一座大型炼钢厂。这就是八幡制铁所。它选址在煤铁运输便利的北九州,设备和技术从德国引进,1901 年 2 月点火投产,是日本第一座从炼铁到炼钢一贯生产的现代化钢铁厂。关于它的建设资金,严谨的说法是:甲午赔款是其重要来源之一——日本官方为它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时的说明文字,直接称八幡是"中央政府动用从中国攫取的赔款"兴建的。一座钢铁厂的地基里,浇筑着一场对中国的战争所得。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想一想。钢铁是一切重工业的粮食——造军舰要钢,修铁路要钢,建厂房、造机器都要钢。八幡投产后产量一路攀升,到 1913 年,它一家就供应了全日本约 85% 的钢。日本后来能造巨舰、能修铁路、能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成为东亚唯一的工业强国,根子上都连着这座厂——而这座厂的起点,连着 1895 年那纸条约。中国为自己的战败所付出的钱,变成了打造对手的钢,再变成对手日后还会用到中国身上的力量。这是"工业的代价"这个标题,最冷峭的一层意思。请记住八幡制铁所这个名字,这篇文章后面,还会与它重逢。

建设中的八幡制铁所
八幡制铁所,摄于 1900 年前后。这座以甲午赔款充作部分建设资金的钢铁厂,1901 年投产,到 1913 年供应了全日本约 85% 的钢。(图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赔款只是其中一条线。从甲午战争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日本工业开始系统性地、用一种制度化的方式,从整个东亚汲取养分。

1895 年,《马关条约》把中国的台湾割让给了日本。台湾自古是中国领土——就在这纸条约签字的十年前,清政府才刚刚将台湾正式建为一个行省。然而一纸不平等条约,就把这个行省强行从中国割走,使它沦为日本的殖民地长达半个世纪,直到 1945 年抗日战争胜利,台湾才重新回到中国。在被日本侵占的这五十年里,台湾被殖民者按"工业的日本、农业的台湾"那一套来摆布:肥沃的土地被大规模改种甘蔗与水稻,岛上出产的食糖、稻米,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这是日本强加在中国身上的又一道伤口。

日本的胃口并不止于此。1910 年,日本吞并了朝鲜,把这个邻国也变成自己的殖民地与原料产地——朝鲜的稻米被用来填补日本本土的粮食缺口,朝鲜的煤、铁与水力,被用来发展为日本军需服务的重化工业。在日本的帝国设计里,凡是被它侵占、殖民的土地,都不是用来发展的,而是用来"配套"的:它们被强行摁进日本工业体系里某一个固定的、低端的位置上。

而这套汲取机制里最庞大的一台机器,是 1906 年成立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满铁。

满铁的名字里写着"铁道",资本金两亿日元;但它远不止是一家铁路公司。它更像一个以铁路为骨架、长在中国东北土地上的庞大工业与殖民机构。满铁旗下有抚顺的大煤矿,有后来发展成钢铁基地的鞍山炼铁所,有大连等港口,有电厂、化工厂、玻璃厂。它甚至还养着一个庞大的"调查部"——一个为日本在中国东北的扩张持续搜集情报、规划产业、研究中国社会的机构,规模之大、触角之广,让后世的研究者把满铁称为"东方的东印度公司"。在满铁的经营下,抚顺煤矿的产量,从 1912 年的约一百五十万吨,一路涨到 1927 年的近七百万吨。东北的煤、铁、大豆,被满铁的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向大连的码头,再装船运回日本,喂进日本的工厂。中国东北富饶的资源,就这样经由一家"铁路公司",被接进了另一个国家的工业血管。

那么,中国自己的工业,这三十多年在做什么?

它在夹缝里艰难地生长,偶尔也撞上一段难得的好时光。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列强忙于厮杀,暂时从亚洲市场抽身,中国民族工业由此迎来一段被后人称为"黄金时代"的喘息:1912 到 1920 年间,中国工业部门年均增长约 13.8%,棉纺、面粉、火柴、卷烟这些轻工业冒了出来,棉纱纱锭数从 1913 年的约四十八万枚,涨到 1921 年的一百二十多万枚。一批日后赫赫有名的民族企业家,正是在这几年里起家的。

但这段好时光,既短暂,又脆弱。战争一结束,列强就回来了,而离得最近、回来得最凶的,是日本。中国当时最大的重工业企业——汉冶萍煤铁厂矿公司,早在 1913 年就因长期向日本举债、无力偿还,而落入日本债权人之手,丧失了独立经营的能力,它的铁矿石被长期、低价地供应给八幡制铁所。在棉纺业,日本资本大举涌入:到 1922 年,仅上海一地就有二十四家日本纱厂;1914 到 1930 年间,中国境内日资纱厂的纱锭数增长了六倍,增速远远超过华商纱厂。中国的民族工业不是没有生长,而是它始终在一个被外部资本——尤其是日本资本——深度渗透、近距离压制的环境里生长。它每长高一寸,都要先顶开压在头上的东西。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无锡的荣氏兄弟——荣宗敬与荣德生。他们从一家面粉厂起步,又陆续办起纱厂,到 1920 年代,旗下的面粉与棉纱产量都在全国名列前茅,被时人称作"面粉大王"与"棉纱大王"。荣氏兄弟的经历,是那一代中国实业家最好的写照:他们靠着第一次世界大战这扇短暂打开的窗,奋力地长大;可窗子一旦关上,压力就重新落了下来——外资的纱厂就在隔壁,价格、技术、资金,样样都是硬碰硬的较量。一个民族工业的"黄金时代",短得只够让一代企业家完成"起家",却远不够让他们站稳脚跟。

如果把这一时期中日两国的工业,各自当成一个系统来看,差别就更清楚了。日本那一边,已经形成了一个能够自我循环、自我强化的闭环:赔款与殖民地的资源,喂大了八幡这样的重工业;重工业造出钢铁,钢铁造出军舰、铁路和更多的工厂;而更强的工业与军事实力,又能够去攫取更多的赔款、更多的殖民地、更多的资源。每转完一圈,这个系统就更强一分。而中国这一边,工业更像一只四处漏水的容器:好不容易在战时积攒起一点元气,战争一结束,就被汹涌回流的外资冲掉大半;最大的重工业企业抵押给了外国债权人,棉纺市场的相当一块被外资工厂占据。一个在做正向循环,一个在被持续抽血——这就是 1894 年那道差距,在此后三十多年里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被一圈圈放大的根本原因。

把这一章的账合起来看,会看到一种刺眼的格局。从甲午到九一八前夜,东亚的确正在被整合进一个工业体系——中国的战争赔款变成日本的钢,被割占的台湾、被满铁掏空的东北变成日本工厂的原料产地,中国广阔的市场变成日本商品的销路,而被日本殖民的朝鲜,也在被同样地榨取。这是一种整合,一种真实的、紧密的经济整合。但它的内核是单向的汲取:所有的养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所有的好处,都积累在跑道的同一端。

这样一种整合,对处在被汲取一端的国家来说,是不可能心甘情愿接受的;而对处在汲取一端的国家来说,它一旦尝到甜头,胃口就只会越来越大。当"汲取"嫌通过赔款、通过铁路、通过债权还不够直接、不够彻底时,它就会去寻找最直接、最彻底的占有方式——把整个中国东北,连同它地下的煤铁、地上的工厂,整个吞下去。

四、伪"共荣"

1931 年 9 月 18 日深夜,沈阳近郊的柳条湖,南满铁路的一段路轨旁,响起一声爆炸。

炸药的分量很小,小到几分钟后一列火车照常从这里驶过,铁轨几乎没有受损。但日本关东军立刻以"中国军队破坏铁路"为借口,连夜对沈阳的中国驻军发动进攻。这就是九一八事变。一段被自己人炸开、随即又被火车轧过的铁轨,成了吞并整个中国东北的开场白。

此后数月之间,关东军占领东北全境。1932 年初,日本扶植已经退位的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在东北拼凑出一个叫"满洲国"的政权,自己则透过关东军牢牢掌握实权。国际联盟拒绝承认这个政权;1932 年 10 月,国联派出的调查团发布报告,明确认定:日本在东北的所作所为是侵略,而不是它所辩称的"自卫"。日本的回应,是在次年退出国际联盟。

接下来的十四年,是中日关系、也是这篇工业史里最黑暗的一段。它需要被准确地讲述,但不需要被渲染——因为事实本身,已经足够沉重。

先说那个被反复提起的词:大东亚共荣圈。

"大东亚共荣圈"这个完整的提法,要到 1940 年才由当时的日本外相正式公开使用,随后被官方大力宣传。它的官方说辞,是要建立一个由日本主导、亚洲国家之间"经济自给、互助共荣"的大圈子,口号喊得很动听——"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要把亚洲从西方殖民者手里"解放"出来。

但这套说辞的真实分量,在日本统治集团自己的内部文件里,看得最清楚。1942 年的一份日本陆军文件,把"大东亚"范围内的各个民族,明确划分为"主导民族""友邦民族"和"被指导民族"——而"大和民族"理所当然地居于这个等级的顶端。说到底,它不是一个平等的圈子,它是一座金字塔,日本要坐在塔尖上。

历史学界对它的定性,没有含糊。研究太平洋战争的美国历史学家约翰·道尔指出,日本一面谴责西方殖民帝国,一面用"共荣"作包装,把自身的种族优越神话化,对占领地实行的是赤裸裸的政治控制与资源掠夺——它要建立的,与它口口声声要"驱逐"的西方殖民秩序,本质上是同一套东西。另一些研究则指出,"共荣圈"的构想,源自日本一批技术官僚对一个"计划经济帝国"的设计,而这个设计从一开始,就是为军事扩张和工业扩张服务的。一部权威工具书的概括很直接:多数学者认为,这个概念往好里说是不切实际,往实里说,就是一块为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本性遮羞的招牌。

这就是这一章为什么要在"共荣"二字的外面,特意加上一个"伪"字——"共荣",是这套体系自己挂出来的招牌;"伪",才是它应得的判词。它是一个被武力强行拼装起来的所谓"东亚秩序",外面裹着一层"共同繁荣"的漂亮包装。

那么,把这层包装揭开,被武力拼装在里面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规模相当可观的重工业基地。这一点必须如实承认——不是为了给那段历史找补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只有承认它的真实,才能看懂这篇文章后半段的故事,也才能掂量出这段历史完整的重量。

基地的核心是钢铁。鞍山,原本就有满铁在 1918 年设立的炼铁所;1933 年,它被改组、大幅扩建,取名"昭和制钢所"。此后产能一路扩张:到 1942 年,昭和制钢所的总产能扩张到约三百六十万吨,成为当时世界上主要的钢铁中心之一;1943 年,它产铁约一百七十万吨、产钢约一百三十万吨。到 1944 年,仅鞍山一地的生铁产量,就占到日本整个帝国版图(包括日本本土在内)的约 15%。

钢铁要吃煤、吃铁矿。本溪湖的煤与铁,抚顺的煤,是这座钢铁基地的给养。抚顺煤矿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煤矿之一,地下储量以数亿吨计;矿区旁边还附设了一座用煤来提炼页岩油的工厂——在那个石油几乎完全依赖进口的年代,这种"人造石油"对资源贫乏的日本有着特殊的战略意义,1941 年它的产油量约一百万吨。

日占时期的抚顺露天煤矿
日本占领时期的抚顺露天煤矿。东北的煤、铁与电力,被整合进一个由武力拼装、外面裹着“共荣”包装的工业体系。(图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把这一片厂矿统一管理、统一调度的,是一家叫"满洲重工业开发株式会社"的公司,1937 年成立,由日产财阀的创始人出面主持,日产与"满洲国"政府各持一半股份。钢铁、煤炭、化工、电力、汽车、飞机——东北的重工业,被整合进了这一个庞大的康采恩。电力也跟了上来:鸭绿江上的水丰水电站,1941 年起六台机组陆续投运,总装机容量达六十三万千瓦,竣工时是亚洲最大的大坝;松花江上的丰满水电站也在同期建成。

到 1940 年代中期,中国境内有规模的近代重工业,几乎全部集中在东北这一隅。一个对照,足以说明问题的尖锐程度:1943 年,长城以南广袤的中国本部,全年的钢铁产量加在一起,只剩下大约一万吨,不及 1931 年水平的十分之一。一边是东北一地的钢产量动辄上百万吨,一边是关内整个中国本部不足一万吨。整个国家的工业重心,被战争和占领,硬生生地按在了东北的这一角。

这套工业体系,对日本而言还有一重特殊的意义:它是一块试验田。一批日本的技术官僚,把整个中国东北当成一张可以随意涂画的白纸,在这里试验一种由国家强力主导、统一调配资源与生产的"统制经济"。他们规划厂矿,规划铁路,也规划城市——长春被改造成"新京",照着图纸建起宽阔的街道与成片的官厅建筑。配套这套工业的,是一张当时东亚相当密集的铁路网;满铁甚至开行过一列名叫"亚细亚号"的流线型特快列车,往返于大连与新京之间,是那个年代亚洲速度最快、最现代的列车之一。单看产能、铁路、城市这些"硬件",这套体系确实是可观的;而也正因为它的可观,它才更具有迷惑性。

如果只看上面这一串产能数字,它似乎是一次"成功"的工业建设。这正是这段历史最具迷惑性的地方。所以必须追问一句:这串数字下面,垫着的是什么?

垫着的是强制劳役。1937 年,日本与伪满当局出台法令,授权大规模征用强制劳工。据多位中外历史学者的联合研究,在伪满,先后有超过一千万中国平民被强制征发劳役。他们被驱赶到矿井、工地这些最危险、最繁重的岗位上;缺衣少食,冬天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矿区围着铁丝网,有人持枪看守,劳工不得擅自离开;监工用镐柄殴打工人的记录,留在了案卷里。仅昭和制钢所的鞍山工厂,到 1942 年初就已有四千多名中国囚犯在强制劳役。

1942 年 4 月 26 日,本溪湖煤矿发生瓦斯与煤尘大爆炸,遇难一千五百四十九人,其中中国矿工一千五百一十八人——这是迄今全世界有记录的、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矿难。而日方最初对外公布的死亡人数,是三十四人。

一千五百四十九,和三十四。这一组并排放着的数字,比任何形容词都更能说明这"共荣"二字底下的真相。在这套体系的账本里,中国矿工的命,是不记入的;能见报的,只有那三十四个不能不报的。所谓"共荣",从第一天起就是单数的——荣的是一个民族,付出血与命作代价的,是另一些民族。而这,还只是东北一隅、工业一线上的事。1937 年起,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中国大地上承受的伤亡与暴行,规模远在本文一篇工业史所能承载之外;这里只能沿着工厂、矿山、铁路这一条线,克制地往下走。

现在,可以为这一章作一个判断了。日本在东北,确实建起了工厂、铺设了铁路、灌注了产能;在纯粹"建设"的意义上,它甚至是"高效"的。但它没有、也不可能建起一种秩序。因为这套体系的运转,从头到尾依靠的是占领与强制——是关东军的刺刀,是矿区的铁丝网。它内部没有任何一个零件,是当地人自愿装上去的。一套必须时刻依靠外部暴力才能维持的体系,它的稳定性,等于按住它的那只手的力气;手一旦松开,它立刻就会散架。

1945 年 8 月,那只手松开了。

日本战败。而东北的局面,比"光复"二字要混乱、沉重得多。这套庞大的工业基地,先是在战争结束前后的动荡里,大量设备被拆走、损毁、流失。紧接着,是国共内战的炮火又在这片土地上反复碾过。等到 1949 年,鞍山——昔日昭和制钢所的所在地——人口锐减,钢铁生产几乎完全停摆。

这就是这一场伪"共荣"的结局。它建起过工厂,却建不成秩序;它在地图上画过一个"圈",那个圈在它的缔造者战败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即就在战火与动荡中散了架。武力可以浇筑钢铁,可以铺设铁轨,可以驱赶千万人去采煤炼铁,却唯独建不成一种能够自己站立、不靠刺刀也能维持的秩序。这是这段惨痛历史,留给这篇文章主线的第一个、也是最硬的一个教训。

不过,故事在这里有一个沉重而微妙的转折。那些厂矿的钢筋水泥,并没有随着帝国一起灰飞烟灭。鞍山的高炉还在,抚顺的煤层还在,铁路的路基还在。建造它们的那个秩序垮掉了,它们本身却留在了中国东北的土地上——并且将在下一个时代,成为一个全新国家的工业起点。这笔来历无比沉重的遗产,该如何被继承,是下一章的开头。

五、空白与解冻

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它从前一个时代手里接过的工业家底,有很大一块,就在东北。

这是一笔来历无比沉重的遗产。鞍山的钢、抚顺的煤、东北纵横交错的铁路网,是日本占领时期靠掠夺资源和强制劳役建起来的;又在战争结束前后的动荡与随之而来的内战中,变得残破不堪。但残破的只是设备,骨架还在——厂房的地基、矿井的巷道、铁路的路基,这些最难重建的东西,留下了。新生的共和国把这副骨架重新拼起来:1949 年 7 月,鞍山钢铁公司恢复生产。在共和国成立最初的几年里,仅鞍钢一家,就提供了全国约一半的钢产量,它是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当之无愧的钢铁长子。到"一五"计划期间,东北的这片工业基地,又成了苏联援助的"一百五十六项重点工程"最重要的承载区——苏联的设备和专家,很多就安装、落脚在当年日本人打下的那些地基之上。

历史在这里绕了一个冷峻的圈:日本为侵略和汲取而在东北浇筑的工业基底,最终成了它的对手——一个独立自主的新中国——重工业的摇篮。这再一次印证了上一章末尾那句话:工厂可以被继承,建工厂的那个秩序不能。秩序随帝国一起死了,工厂活了下来,换了主人,开始为完全不同的目的运转。

但在两国之间,在国境线的两侧,此时是一片长达二十多年的空白。

1949 年之后,世界被冷战切成了两大阵营。中国站在一边,日本站在另一边,中间还隔着一场朝鲜战争。两国之间没有外交关系,没有直接通航,没有正常的贸易往来。对刚刚经历了十四年战争的中国人而言,"日本"这个词,此时首先唤起的是记忆里的硝烟;对日本而言,一水之隔的新中国,是一个被冷战的阵营壁垒硬生生隔在门外的邻居。这片空白,持续了整整二十七年。

然而,空白并不等于彻底的断绝。这段历史里最耐人寻味的一点,恰恰是:哪怕在没有邦交、没有条约、政治上完全冰封的年头里,两国的工业,仍然隔着这道墙,固执地想要触碰到对方。

办法是民间贸易。1962 年,中日双方签订了一份长期综合贸易备忘录,中方的签字人是廖承志,日方是曾任通商产业大臣的实业家高碕达之助。人们取两人姓氏的首字母,把这种贸易称为"LT 贸易"。它依据的原则,叫"政经分离"——政治上的坚冰一时化不开,那就先让经济的活水流动起来。依照备忘录,日本企业可以用延期付款这一类优惠条件,向中国出口成套的工业设备;中国则向日本出口原料与农产品。这条半官方的渠道开通后,中国对日本的贸易依存度,从 1962 年的约 3%,升到 1965 年的近 13%。1968 年以后,这种贸易改成一年一谈,又延续了几年,直到两国正式建交。

LT 贸易的体量,放在两国后来动辄上千亿美元的经贸规模里看,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意义从来不在体量,而在于它默默地证明了一件事:哪怕官方关系冻结到了冰点,只要两个经济体彼此真实地需要——一个有设备、有技术却需要市场,一个有市场、有原料却需要设备——做生意的人,总能想办法在冰面上凿出一条缝来。这条缝里漏过去的货物并不多;真正漏过去、并被悄悄记下的,是一个将在此后几十年里被反复验证的道理。

冰面真正裂开,是在 1972 年。这一年 2 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国际格局松动;9 月,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到访北京。9 月 29 日,《中日联合声明》签署,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隔了二十七年,那片横在两国工业之间的空白,终于要开始被填上了。

而填上这片空白的第一笔,将是一座钢铁厂——又一次,是钢铁。

六、宝钢:另一种开始

1978 年 10 月,邓小平访问日本。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中国领导人第一次正式访日;名义上的事由,是互换《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批准书。但真正对中国此后几十年影响深远的,不是那份条约的文本,而是邓小平在这趟行程里亲眼看到的几样东西。

他坐了新干线,从东京一路向西。列车时速二百多公里——那是当时全世界唯一在商业运营的高速铁路。有记者问他乘坐的感觉,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感觉就像有人在背后推着我们跑,我们现在,正需要这样跑。

日本新干线 0 系列车
日本新干线 0 系列车。1978 年,邓小平在访日途中乘坐新干线,留下“就像有人在背后推着我们跑”的感慨。(图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这句话,值得和这篇文章开头的画面并排放在一起看。一百多年前,把中国和日本"推"上工业跑道的,是炮舰——一种从背后、从海上逼过来的暴力,被推的人没有选择。而 1978 年,让邓小平产生"被推着跑"这种感受的,是一列高速列车,一种他主动买票坐上去、并且打心底里希望中国也能拥有的东西。同样是"被推",推力的来源和性质,已经彻底不同了:从前是炮口顶着后背,如今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往前赶。

他还看了工厂。在新日本制铁的君津制铁所,他看到了一座世界一流的现代化钢铁厂是什么样子,据记载,他当场就表达了一个意愿:要在中国,也建一座这样的厂。在日产的汽车厂,他注意到那里的工人,平均每人一年能装出九十多辆汽车,这个效率是当时中国汽车工业难以想象的。在松下的工厂,他亲手拿起一只用微波炉加热的食品尝了尝,并向年迈的创办人松下幸之助郑重提出请求:希望松下,能帮助中国实现现代化。

回国之后,邓小平在君津看到的那座钢铁厂,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巨大的工程。

1978 年 3 月,国务院批准在上海宝山,建设一座大型现代化钢铁厂——宝山钢铁总厂,简称宝钢。厂址选在宝山的月浦,看中的,是上海作为中国工业重镇所能提供的综合配套能力。宝钢的设计,几乎就是把新日铁的君津制铁所成套地搬过来。中方致函新日本制铁,正式请求技术合作;新日铁的会长稻山嘉宽积极回应,亲自推动。经过中日两地之间多轮的磋商,1978 年 12 月,双方签下基础合同。同月 23 日,宝钢在长江口的滩涂上打下第一根钢桩——那一天,恰恰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闭幕的第二天。改革开放的总方针刚刚在北京定下,它的第一个特大型工业项目,第二天就在上海破了土。这个时间上的紧挨,本身就像一个隐喻。

这里要插入一段企业的来历,因为它会把这篇文章前后相隔几十年的好几条线索,一下子拧在一起。

为宝钢提供全套技术的新日本制铁,它的血脉,可以一直上溯到八幡制铁所——对,就是第三章里那座厂,那座 1901 年投产、建设资金里有一部分来自甲午赔款的八幡制铁所。八幡制铁所在 1934 年与几家钢铁企业合并,组成了国有的"日本制铁";战后,日本制铁依据反垄断的法令被拆分;1970 年,拆分出来的两家又重新合并,组成了新日本制铁。八幡的香火,就这样一路传到了新日铁。

于是这条线索,在 1978 年完整地接上了头:1895 年,中国一场败仗的赔款,是日本钢铁工业起步时的重要资金来源之一;1978 年,由那套钢铁工业的嫡传血脉——新日铁——出面,把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成套炼钢技术,系统地、按合同地交给中国。同样是钢,同样是这两个国家。八十三年前,钢,是中国用一场战败的赔款,替对手买下的;八十三年后,钢,是中国坐到谈判桌前,靠一条条款、一笔贷款,一点一点谈回来的。

这就是这一章标题里"另一种开始"五个字的全部分量。

宝钢的建设过程,并不顺利,甚至一度相当狼狈。它在国内引来了激烈的批评:有人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严厉质疑,说这样一个耗资巨大的特大项目,与中国当时的技术消化能力和财政承受能力都不相称,是好大喜功;上海本地也有人反对,担心这是一个"既费钱、又会带来污染"的工程。1981 年,迫于种种压力,中方一度大幅收缩工程,把原定的二期取消,规划年产能从六百万吨砍到三百万吨。新日铁方面对此提出了异议,认为六百万吨是一座世界级综合钢铁厂维持稳定、经济运行的最低规模,砍到一半,会让生产很别扭。面对铺天盖地的国内质疑,邓小平在 1979 年表了态:历史,将会证明建设宝钢是正确的。

工程最终顶住了所有的压力,走了下来。1985 年 9 月,宝钢一号高炉点火出铁;同年 11 月,一期工程正式竣工。这座厂此后一路成长,成为中国钢铁工业的标杆,也成为今天全球最大钢铁企业的核心母体之一。邓小平在 1979 年说的那句话,被时间不折不扣地证明了。

而宝钢,只是那几年里最显眼的一个项目。在它的周围,是一整轮从日本引进技术与成套设备的浪潮:彩色电视机的生产线,化学纤维厂的全套装置,化肥、家电的生产线,一条接一条地进入中国。在改革开放最初那几年里,日本的技术与资金,是中国最重要的外部援手之一。

而这股援手里,还掺着一笔性质很特殊的钱:日本对华政府开发援助,也就是 ODA。1979 年底,日本首相大平正芳访华,正式宣布启动对华日元贷款。此后四十多年里,日本对华援助累计约三万六千多亿日元,其中绝大部分,是利率很低、期限很长的日元贷款。这些钱投向了哪里?投向了京秦铁路、秦皇岛港和青岛港的扩建工程,投向了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投向了北京的地铁、各地的水厂、中日友好医院——投向了改革开放头二十年里,中国经济最缺、又最难一下子自己掏出钱来修的那些基础设施大动脉。

如果把视野从一个个具体项目上抬起来,会看到整个 1980 年代的中国,弥漫着一种向日本学习的热切空气。日本——这个同样身处东亚、同样起步很晚、却率先跻身发达国家行列的邻居——被许多人视为最值得参照、也最够得着的样板。它的企业管理,它近乎苛刻的质量控制,它的"全面质量管理"方法,被一批又一批中国的厂长、工程师、技术员认真地研习、记录,再带回自己的车间。那些年,介绍日本企业经验的书籍在中国相当畅销,赴日考察、研修的中国技术人员络绎不绝。

日本的成套设备和生产线,则在更实在的层面上,改造着中国工厂的面貌。一条彩电线、一条冰箱线落地,跟着进来的,往往是一整套工艺标准、一整套管理流程、一整套对"什么才叫合格"的全新定义。对那一代中国工业人来说,"日本制造"这四个字有着双重的身份:它既是市场货架上那个让人感到压力的对手,也是车间里那位话不多、却让人服气的老师。这是中日两国工业关系中一段难得的、底色温和的时期——后来人们回望,常把它称作两国关系的一段"蜜月"。也正是在这段时期打下的底子上,下一章那场更汹涌的浪潮,才得以涌进来。

日本提供这笔援助的背景,需要诚实地说明,不必回避。一种普遍的理解是:它与中国在邦交正常化时放弃向日本索取战争赔偿,存在着一种事实上的交换关系。大平正芳本人,据其亲属后来转述,曾把对华 ODA 称作一种"赎罪"。这笔援助里,确实掺着历史的重量,它不是无缘无故的慷慨。

但是——这一点很关键——无论它的动机里掺着多少历史的、算计的、复杂的成分,它在工业史的层面上呈现出的事实,是清楚而单纯的:1978 年之后,技术、设备、资金,开始大规模地、和平地、按照合同条款地,从日本流向中国。这一次,没有炮舰开路,没有占领作前提,没有铁丝网和强制劳役。这一次,是两个主权国家,坐下来,谈判,签字,然后各自履约。

被同一声发令枪推上跑道、又在分流、战争和长久空白中彼此远离的两个国家,到这里,终于第一次找到了一种不必依靠武力、能让工业要素在彼此之间正常流动的方式。下一章会看到,这条通道一旦真正打开,从日本涌向中国的东西会有多快、多猛——快到要不了多少年,这条跑道上两个选手的相对位置,就要被彻底地、戏剧性地重新改写。

七、客厅与车间

通道打开之后,日本工业进入中国,最先抵达的地方,不是车间,是客厅。

整个 1980 年代,是日本家电大规模进入中国千家万户的年代。在这之前,中国家庭衡量"日子过得好不好",有一套通行的标准,叫"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谁家备齐了,就算殷实。改革开放之后,物质丰富起来,这套标准也水涨船高,"新三大件"变成了彩电、冰箱、洗衣机。而这新的三样里,几乎每一样最让人向往的型号,都贴着日本品牌的名字:松下、日立、东芝、索尼、三洋、夏普。对成长在那个年代的一代中国人来说,"日本工业"这四个字,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它就是客厅里那台画面清晰、色彩鲜艳的彩电,是厨房里那台不用除霜的电冰箱,是邻居家飘出来的、那种叫人羡慕的"现代生活"的气息。这是普通中国人与现代工业的一次大规模、近距离、面对面的相遇,而充当媒介、留下第一印象的,是日本货。

这中间,有一段被反复讲述的往事。1978 年邓小平访日,参观松下的工厂时,向年迈的松下幸之助提出了帮助中国现代化的请求。第二年,1979 年,松下幸之助应邀访华——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正式来访的世界级企业家。又过了几年,1987 年,北京·松下彩色显像管公司成立。这是松下战后第一次在中国投资,也是当时规模最大的一家中日合资企业,总投资约二百四十八亿日元。为了让这家工厂转得起来,松下还邀请了二百五十名中国工程师,到日本的工厂研修半年。这些人回国后,成了合资企业的技术骨干,也成了中国电子工业里一批最早见过"世面"的人。一台彩电的背后,是一条生产线;一条生产线的背后,是一批被培养出来的人。

家电,是"客厅"里的故事。与此同时,另一个故事在"车间"里展开,节奏却要慢得多——那就是汽车。

中国汽车工业的合资大门,最早是被德国人推开的。1984 年,上海大众的合资合同在北京签字,德国大众成为第一家在中国合资造车的外国车企。相比之下,日本车企的脚步,明显要谨慎得多、迟疑得多。本田直到 1998 年才与广州方面合资设厂,第一辆雅阁 1999 年才下线——比大众进入中国,晚了约十三年。丰田与中国一汽的合作,2002 年才正式签约;广汽丰田 2004 年才成立。日产的合资乘用车业务,2003 年才正式运作起来。

为什么家电进得那么痛快,汽车却进得这样慢?这里面的逻辑值得想一想。一台彩电,技术相对单一;而一辆汽车,是一个国家制造能力的综合体现,整车的背后,是成千上万个零部件、一整套供应链和制造体系。把一条彩电生产线卖给中国,和把造车的核心能力、核心技术体系交给中国,对日本企业来说,是分量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种快与慢的分别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记住的信号:在那个阶段,技术从日本流向中国,是经过掂量的、有选择、有保留的——越是接近一个产业的核心,闸门就开得越小。

但无论快慢,大的趋势是同一个方向:中国正在从一个"购买日本货的市场",变成一个"为日本、也为全世界制造的车间"。

上海洋山港集装箱码头
上海洋山深水港的集装箱码头。从 1990 年代起,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车间”,组装好的成品经由这样的港口运向世界。(图片:Wikimedia Commons,CC0)

进入 1990 年代,这个转变骤然加速。日本企业开始把大量劳动密集型的生产环节——尤其是电子产品的组装——成规模地搬到中国来。这件事,需要被准确地理解:它不是日本对中国的什么恩赐,也不是某种自上而下、给每个国家都安排好固定位置的精心设计。它的背后,是一条最朴素不过的经济规律——当一个地方的人工成本涨上去之后,那些对成本高度敏感的生产环节,自然会向人工更便宜的地方流动。这是水往低处流。中国当时恰好有的是年轻、勤奋而工资低廉的劳动力,又有一个正在迅速改善的基础设施和一个求贤若渴的政策环境,于是,组装线就来了。

到这个阶段,一种新的中日产业分工,清晰地成形了:中国组装,日本供应上游。一台在深圳或苏州下线、贴着"中国制造"标签的电脑或家电,它的液晶显示屏,可能来自日本或韩国;它的存储芯片、它的某些特种材料和精密零件,则大量来自日本。中国出口的成品越多,对日本上游零部件与材料的采购量,就同步地越大。两国的产业,第一次像两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谁转,都会带动谁。

经济学家曾用一个精炼的说法,来提醒人们注意这种分工的实质——"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并不等于"中国创造"(made by China)。一件商品最后在中国完成组装、贴上"中国制造"的标签走向世界,但它的价值,相当大的一部分,其实属于上游那些提供了关键芯片、关键材料、关键零部件的国家。在那个年代,这些上游国家里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日本。中国挣的是组装的辛苦钱,日本挣的是上游的技术钱。

这种"两头在外"的生产方式,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加工贸易:原材料和关键零部件从境外进来,在中国的工厂里被组装成成品,再销往境外。中国沿海的经济特区和一座座开发区,几乎就是为这种模式量身打造的——保税的厂房,便利的港口,宽松灵活的政策。对当时的中国来说,这是一条务实到近乎谦卑的路:它还没有上游的核心技术,但它有港口,有土地,有数以亿计愿意进厂、肯吃苦的劳动力,于是它先把自己能做的那一段——组装——做到极致,做到又快、又便宜、又稳定,做到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相比的地方。

日本企业乐于把组装这道工序,交给这样一个车间;中国也乐于接下这道工序,因为它带来了就业,带来了外汇,也带来了一代产业工人在流水线旁积累起来的手艺与纪律。一个守着上游的技术与利润,一个把下游的制造规模做到天下第一,这套分工在 1990 年代和 2000 年代初,运转得相当顺畅,甚至可以说相当稳定。稳定到让很多人以为,事情大概就会一直这样下去——日本在上,中国在下,各得其所。但车间这个地方,有它自己的脾气:你在这里组装得越多,亲眼看见的东西就越多,悄悄学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这种深度的咬合,把两国的贸易额,推向了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高度。2000 年,中日双边贸易额约八百三十亿美元;到 2004 年,已经涨到两千一百多亿美元;到 2008 年,更接近两千七百亿美元。也正是在 2004 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

走到这里,需要把话说得清楚而诚实:到 2000 年代中期,中国在这套分工里扮演的,还是"车间"那个角色——出大力、流大汗、挣相对小钱的那个环节。日本则稳稳地守在上游,守着技术,守着利润率高得多的那一段。如果中日工业的故事,到此就为止,那它确实很像一种稳定的等级:日本在上,中国在下,各安其位。

但故事并没有到此为止。因为一个"车间",只要它的规模足够大、运转的时间足够久、里面又聚集了足够多想要往上走的人,它就不会永远只是一个车间——它的内部,迟早会自己长出别的东西来:长出技术,长出品牌,长出自己的上游。中国这个车间,到 2000 年代末,已经大到了一个临界点上。下一章,那个看似稳定的等级,就要开始松动,并最终被掀翻了。

八、反超与上游

2010 年,一件标志性的事情发生了:中国的经济总量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世界第二这个位置,日本坐了整整四十二年——从 1968 年算起。如今,它被旁边那个一百多年前的"学生"接了过去。对两国关系而言,这是一个心理上的分水岭。它不只是一个 GDP 数字的交替,它意味着:被同一声发令枪推上跑道的两个选手,跑了一百四十年之后,相对位置被正式、公开地改写了。

而且,远不只是经济总量这一项。如果把镜头从宏观的 GDP 拉近,对准一个个具体的行业,会看到一连串的反超,密集地、接连地发生在 2009 年之后的十几年里。

汽车产量,2009 年中国超过日本,登上世界第一,并且此后再没有让出过。造船,2009 年中国的市场份额一举冲到全球一半以上,把长期占据这个行业头把交椅的日本远远甩在身后——日本的造船份额,从本世纪初的三成多,一路下滑到一成左右;到 2022 年,中国的造船产量已经超过日本和韩国两国的总和。高铁,那个在 1978 年让邓小平感慨"被人推着跑"的行业,如今中国的轨道交通装备企业,拿下了全球过半的市场份额——当年坐在车厢里感叹的那个国家,成了今天这条赛道上跑得最快的人。家电就更不必说了:当年靠着日本彩电完成"现代生活"启蒙的中国,今天是全世界最大的电视出口国,全球每出口两台电视,就有一台来自中国。到 2023 年,中国还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一大汽车出口国,而支撑这次反超的,正是新能源汽车——一条日本相对迟疑、相对落后的新赛道。

把这一连串的反超摆在一起,上一章结尾处那个"等级"的印象,碎掉了。在越来越多的行业里,曾经那个只能做"车间"的中国,已经走到了日本的前面。这是这条一百八十年的跑道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一度落后了整整一圈的那个选手,竟然真的追了上来,并且在许多分赛段上反超了曾经的领跑者。

但是,如果这篇文章就在这里收尾,把它写成一个"中国反超日本"的爽快故事,那它就既不准确,也不深刻,甚至会错过最重要的那个道理。

因为,在反超发生的同时,另一个事实同样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在产业链的某些关键环节上,中国离不开日本,而且短期之内,离不开。

这些环节,集中在产业链的最上游。最典型的例子是半导体。芯片制造离不开一种叫"光刻胶"的材料,而在全球高端光刻胶市场上,日本企业占了约八成五的份额;用于最先进制程的那一类极紫外光刻胶,更是几乎百分之百由日本供应。芯片要造在硅晶圆上,而全球的硅晶圆,仅日本两家公司就控制了约九成的市场。再往上游走,制造芯片所需要的某些关键设备,日本同样握着很高的份额。这些东西,往往块头不大,名字普通消费者一辈子也叫不出,但它们恰恰卡在整条产业链的咽喉上。今天的中国,能造出全世界最多的汽车、轮船、家电、手机,却仍然要从日本,进口这些位于最上游的材料与设备。

这种上游的优势,可以再说得具体一些。除了光刻胶和硅晶圆,在芯片制造的设备环节,日本还握着许多不起眼、却谁也绕不开的位置:有的日本公司几乎垄断了把晶圆切割、减薄的专用设备,有的在芯片测试设备上占了全球一半以上的份额;把形形色色的半导体设备加在一起,日本的全球占比约三成,仅次于美国。这些设备和材料,单看每一样,都不过是漫长产业链上一个微小的环节;但正是这些微小环节串在一起,才决定了一座最先进的芯片工厂,到底能不能转得起来。这就是"上游"二字真正的分量——它不在于体量有多大,而在于卡位有多准。

一片硅晶圆
一片硅晶圆。芯片造在它上面,而它本身——连同光刻胶、精密设备——构成了今天中国仍要大量仰赖日本的“上游”。(图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这个局面,熟悉本研究院文章的读者,会想起此前那篇关于中国造船配套业的分析——能造船,并不等于能造出船上的每一样东西;一个国家的下游总装能力反超了,它上游的材料、设备、精密零部件,仍然是另一道需要时间慢慢去补的功课。中日之间今天的关系,正是这个"总装强、配套弱"的道理,在两个国家之间的一次放大呈现。

而反过来看,日本同样离不开中国。

中国早已是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绝大多数在华经营的日本企业,把中国看作自己最重要的市场之一,并且仍然计划维持、甚至增加在中国的投资。日本那些制造半导体设备的公司,相当大的一块销售额来自中国市场。而在更日常的层面上:日本所进口的家电里,九成以上来自中国;日本的工业和国防都离不开的稀土,最大的供应国,也是中国。一份产业研究曾经指出,日本数千种进口商品中,有相当高的比例高度依赖单一的进口来源国,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商品,那个被依赖的"单一来源",就是中国。

于是,今天的中日产业关系,呈现出一种此前一百多年里从未有过的形态。它不再是第三、四章里那种谁汲取谁、谁占领谁;也不再是第七章里那种清晰的、谁是老师谁是学生、谁在上游谁在下游的格局。它是一种"你中有我"——中国的下游需要日本的上游,日本的上游需要中国的市场和中游;两国的产业咬合得太深、太细,以至于无论哪一方,想干净利落地把对方从自己的供应链里择出去,都会先狠狠地弄痛自己。

这种深度的咬合,并不意味着两国之间从此就没有了摩擦。摩擦是真实存在的。2023 年,日本对二十多类先进半导体制造设备实施出口管制;围绕技术安全、供应链安全,两国之间的角力、试探与防范,一刻也没有停过。但是,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摩擦的形式:今天中日之间的紧张,是通过关税清单、出口管制目录、供应链的重新布局来表达的——它是在一条共同的产业链内部进行的讨价还价。它已经不再是 1894 年黄海上那种炮舰对炮舰,不再是 1931 年柳条湖那种坦克碾过铁轨。竞争依然激烈,但竞争的场所,已经从战场,挪进了车间、谈判桌和海关。

而这一点本身——竞争从战场挪进了车间——就是这一百八十年走下来,最大、也最值得珍视的那个不同。

九、逆风与远景

第八章结束在一个略显乐观的句子上:竞争从战场,挪进了车间。但把这篇文章一直写到 2026 年的此刻,必须诚实地补上一句——车间里的这场竞争,眼下并不平静。

2025 年以来,中日两国在政治与安全层面的气氛明显转冷,一些领域的官方交流与民间往来受到波及。本文无意展开这些政治层面的纠葛——它们各有各的来龙去脉,也各有专门的分析;这篇工业史只追问一件具体的事:这一股政治上的寒意,会不会、又会在多大程度上,蔓延到那条把两国工业死死咬合在一起的产业链上。

之所以这样追问,是因为就在这股寒意之下,一件此前几十年从未发生过的事,正在发生:中日两国的政府,第一次都在主动地、有意识地,想要松开那副曾被它们费尽气力才咬合起来的齿轮。

这件事,眼下有一个时髦的名字,叫"去风险"。

在日本一侧,"经济安全"成了近几年产业政策里的高频词。日本立法推动供应链的"强韧化",用财政补贴鼓励本国企业,把一部分产能从对单一国家的过度依赖里分散出去——这种策略被概括为"中国加一":并不放弃中国这个庞大的市场和制造基地,但要在中国之外,再补上一个备份。在半导体这条最敏感的链条上,日本与美国、荷兰协调步调,自 2023 年起,对一批先进的芯片制造设备实施出口管制。第八章里那些日本握在手里的上游优势——光刻胶、硅晶圆、精密设备——如今不再只是商业上的筹码,也被放进了"国家安全"的天平上去掂量。

在中国一侧,方向看上去正相反,目标却同样是降低依赖。中国在全力推进上游的"国产替代"——第八章里点到的那些被"卡脖子"的环节,高端光刻胶、半导体设备、特种材料,正是国产化攻关一项项瞄准的靶子。中国想做的,是把那条长期攥在别人手里的上游,自己也补上一段,让自己的产业链不再留有那么多可以被外部拿捏的命门。

而且,这场围绕上游的角力,并不是单方向的。人们已经听惯了"中国被卡在上游"这个说法,但产业链的上游,不止芯片材料这一种。中国在另外一些上游环节上,同样握着别人一时绕不开的东西——稀土,以及镓、锗这一类关键金属。近年来,中国对这些战略材料的出口加强了管理。这件事提醒了所有人:在一条产业链上,究竟谁在上游、谁能卡住谁的脖子,要看具体是哪一条链;在 2026 年的中日之间,没有任何一方,可以舒舒服服地宣布,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对方了。

而这种"谁也离不开谁",并不是一句修辞,它有一本厚厚的账本垫在底下。2023 年,中日双边贸易额约三千一百八十亿美元,比前一年有所回落,却依然是一个庞大得惊人的体量;在中国经营的日本企业数以万计,其中多数仍然把中国列为自己最重要的市场之一,并没有打算真的离开。逆风归逆风,账本归账本——而账本上那些数字的引力,是任何一句口号都对抗不了的。

那么,那副咬合了几十年的齿轮,真的会被拆开吗?

大概率不会,至少不会被干净利落地拆开。原因,还是第八章里的那个道理,只不过这一次要反过来用:正因为两国的产业咬合得太深、太细,"拆"这个动作本身的代价,已经高到让双方都下不去手。日本进口的家电九成以上来自中国,这不是一纸文件能在三年五年里改写的;中国造芯片要用的高端光刻胶八成以上来自日本,也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在短期内替代的。那种深度的相互依赖,建立起来用了几十年的光阴,要拆解它,同样得用几十年,而且每拆开一寸,都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疼的是两边。所以现实中正在发生的,并不是人们成天挂在嘴边的那种"脱钩",而是一种边走边谈、走走停停的"管理":在链条的边缘做一些分散,在最敏感的环节补一些备份,而那个庞大的核心,因为拆它实在太疼,依然连着。

还要看到,这场拉扯并不只发生在中日两国之间。它被裹在一场范围大得多的、对全球供应链的重新洗牌里——大国之间的技术竞争,一场疫情给"效率优先"的产业布局敲响的警钟,都在把各国朝着"宁可贵一点,也要安全一点"的方向推。中日之间这副齿轮的松与紧,因此并不完全由这两个国家自己说了算;它身处一股更大的潮流之中,被许多它们无法单独左右的力量牵动着。

把镜头再往远处拉,往前看:中日工业的关系,会走向哪里?

可以大致确定的是,它将进入一段不轻松的日子。一边,是地缘政治的逆风,把两国朝着"各备份各的、各自求安全"的方向推;另一边,是几十年的深度咬合所积累下来的巨大的现实成本,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把两国牢牢按在"谁也离不开谁"的事实里。这两股力量会长期地角力下去,它们拉锯出来的结果,多半既不会是重新热络的拥抱,也不会是干脆利落的决裂,而是一种紧绷的、互相提防却又始终拆不开的共存——政治上是冷的,产业上还连着,只是连接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比从前多压了一分戒备、多备了一手后路。

但是,在这片明显的逆风里,还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却可能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慢慢发挥作用的因素:这两个国家,正变得越来越像。

日本是全世界最早进入深度老龄化的大型经济体之一;而中国,人口也已经越过顶点、开始下降,劳动年龄人口正在收缩。这件事的分量,值得放在这篇文章一百八十年的尺度上来掂量。曾经,日本是中国眺望未来的一面镜子——中国在日本身上,提前看到了一个东亚国家"工业化之后会怎样"。而如今,这面镜子里照出来的东西变了:两国第一次,要在大致相同的时间里,面对一道几乎相同的难题——如何在人口收缩、社会老去的条件下,维持一个庞大工业体系的效率、创新与活力。一个忙着补上游,一个忙着稳市场,而两个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人从哪里来,活力从哪里来。当两个相邻的国家面对的竟是同一张考卷时,它们之间彼此合作、互补、借力的理由,其实是在增加,而不是减少;只不过此刻,这个理由的声音,被政治的逆风暂时压住了。

在这片逆风里,还有一重警觉,是这篇文章——以它所站的立场——不该回避、也不会回避的。它无关乎账本,关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日本,会不会守住它在二战之后所选择的那条和平、克制的道路。

这篇文章用了整整四章的篇幅,去记述日本军国主义当年给中国、给整个东亚带来过什么——甲午的炮火,殖民地的掠夺,伪"共荣"的刺刀,上千万人的强制劳役。正因为这段历史并不遥远,今天,任何为侵略历史翻案、为军国主义招魂、推动国家重新走向军事化的动向,都必须被严肃地警惕。历史早已把结论写在那里:那条想用武力去"整合"东亚的道路,上个世纪走过一回,尽头是废墟,是白骨,也是它自己的败亡。它不会有另一个结局。

所以,在记述产业、记述齿轮如何重新咬合的同时,这篇文章也想诚实地说出一个朴素的期盼:希望日本始终守在战后和平发展的轨道上,做一个克制的、可预期的邻居,而不要让军国主义的幽灵重新得到喂养。这个期盼,和全文的主线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东亚那个"该有的秩序",是靠平等的交换、而不是靠武力维系的;一个重新被军国主义裹挟的日本,只会再一次把自己、连同整个地区,推回那条已经被反复证明走不通的老路。而两国千千万万家工厂之间这条来之不易的产业链,它真正需要的前提,从来都是一个和平、安定的东亚。

所以,2026 年的这股逆风,与其说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如说是它的又一次"出题"。这篇文章用前面八章,讲了一个并不复杂的道理:东亚靠平等交换长出来的那种秩序,是它一百八十年里尝试过的所有方式之中,唯一一种能够自己站稳的。但"能自己站稳",并不等于"永远不会被推搡"。2026 年正在做的,恰恰就是推搡——它在测试,那条耗费了整整五十年才重新咬合起来的产业链,究竟有没有足够的韧性,扛得住一场来自政治层面的寒潮。

这个测试的答案,今天还没有揭晓。而它最终会怎样揭晓,不取决于任何一篇文章的判断,取决于这两个国家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一次又一次地、在每一个具体的路口上,选择把对方当成什么——是当成一个必须时时提防、最好能彻底甩开的对手,还是当成一个并不亲密、却谁也甩不开、不如学着好好相处的邻居。

结语:回到该有的秩序

让我们回到这篇文章开头的那两支舰队。

1841 年的珠江口,1853 年的浦贺,驶来的是同一种船——蒸汽、钢铁、大炮。它们带着炮口,几乎在同一个历史瞬间,把中国和日本一起推上了工业的跑道。

此后的一百八十多年里,东亚一直在反复尝试着同一件事:把自己变成一个工业上的整体。这种冲动从未消失过——两个相邻的、资源与能力高度互补的经济体,会本能地、持续地想要彼此连接。所以,问题从来都不是"东亚要不要连接成一体",问题始终是另一个:用什么方式连。

这篇文章,其实记录了三次不同的尝试。

第一次,是靠汲取。从甲午战争的巨额赔款,到被割占的台湾、被满铁掏空的东北,再到被殖民的朝鲜,日本把从中国自己的领土、从邻国土地上掠来的财富与资源,整合进了自己的工业体系。这是一种连接,一种紧密的连接,但它是单向的——所有的养分,都只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第二次,是靠占领。"大东亚共荣圈"试图用武力,把整个东亚硬拼成一个圈,还给这个圈起了一个动听的、叫作"共同繁荣"的名字。但它用刺刀建起的是工厂,不是秩序;刺刀一旦撤走,这个圈在几个月之内,就拆的拆、炸的炸,散得干干净净。

这两次尝试,都失败了。而它们之所以失败,关键不在于东亚不该被连接成一体——恰恰相反,东亚确实需要连接;它们失败,是因为"汲取"和"占领"这两种连接方式,本身就带着自我毁灭的基因。一种必须永远依靠暴力才能维持的秩序,注定要等到暴力耗尽的那一天;它越是看上去庞大、高效,崩塌时就越是彻底。

第三次尝试,从 1972 年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它没有口号,没有意识形态,甚至没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它就是宝钢的那一份合同,是日元贷款修起来的那一条铁路,是客厅里的那一台彩电,是流水线上"中国组装、日本供料"的那一道道工序,是今天那种"你中有我、谁也择不干净"的产业链。它不是被谁设计出来、宣布出来的,它是靠一笔笔生意、一份份合同、一道道工序,自己慢慢长出来的。

而这一次,它没有散。

原因其实并不复杂。靠武力拼起来的秩序,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端着枪去看守它;而靠交换长起来的秩序,是它自己在维持自己——两国千千万万家工厂,每一天都在自愿地、出于自身利益地,选择继续和对方做生意。没有谁需要拿枪逼着谁。一种不需要依靠暴力来维持的连接,才有可能是一种稳定的、能够长久站立的连接。

写到这里,可以回答文章开头那个问题了:被同一声发令枪推上跑道的东亚,究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整体?

它应该是一个"该有的秩序"。而所谓"该有的秩序",不是一张排定了座次的名单,不是谁永远在上、谁永远在下。它是相邻的国家之间,在没有任何人拿枪逼迫的前提下,依照各自最擅长的事情,自然而然形成的分工。日本守着上游,中国占着中下游,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某个环节的位置变了,分工就会跟着变——这种"会变",恰恰证明它是活的,不是被钉死的等级。东亚之所以"总会回到"这个秩序,是因为放眼所有的选项,只有它是唯一一种能够自己站稳、不必靠外力按住的形态;而"汲取"与"占领",都只是对它的偏离,每一次偏离,都被这片土地用极其惨痛的代价,纠正了回来。

最后,还想替一个词,说一句公道话。

"共荣"这个词,曾经被法西斯偷走,按在一段充满侵略与屠戮的历史上,几乎被彻底玷污,变成了一个让人不愿提起的词。但是,完整地走过这一百八十年之后会发现:真正的共荣,是存在的——它只是和那个带着军队、喊着口号、裹着意识形态的赝品,长得完全不一样。真正的共荣是小写的,安静的,从不发表演说的。它就是一件中国组装的产品里,那一片来自日本的材料;它就是同一片海上,一艘运往日本的稀土船,和一艘驶向中国的设备船。没有人为它举行仪式,没有人为它谱写颂歌。它是用整整一百八十年的时间、用一场谁也绕不开的战争作为代价,两个古老的邻邦才终于学会的一件朴素的事——除了平等的交换,没有任何一种连接,能够真正地、长久地站立。

今天,珠江口和浦贺的海面上,依然每天都有船在往来。只是那些船,大多不再带着炮口了——它们是吃水很深的集装箱船,船舱里装着的,是这两个古老邻邦彼此真正需要的东西。这,才是东亚本来该有的样子。但一百八十年的历史也反复地提醒:这个样子,从来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终点,它是一条需要两国都以克制、诚意与足够的警惕去共同守护的路。只要那条路上还有人愿意走,只要海面上往来的是货船而不是炮舰,东亚就还走在它该有的秩序上。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文由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撰写,基于天下工厂产业平台的中国工厂与产业链数据,并广泛参考了公开史料、学术研究、官方统计与权威媒体报道。主要参考来源包括:

  • 天下工厂产业平台的中国工厂数据库与产业链数据(www.tianxiagongchang.com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明治日本工业革命遗产"相关史料(八幡制铁所、富冈制丝场等)
  • 约翰·道尔(John W. Dower)《无情的战争:太平洋战争中的种族与权力》等关于战时日本的学术著作
  •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关于全球产业链与中间品贸易的研究
  •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关于东亚半导体产业链的分析报告
  • 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公布的对华日元贷款项目评估资料,以及日本外务省关于对华 ODA 的公开统计
  • 中外经济史学界关于"中日大分流"、明治工业化与近代中国工业的研究论文
  • 美国国务院历史文献(FRUS)与伍德罗·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Wilson Center)的冷战史料
  • 日本银行、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及克拉克森研究(Clarksons)等关于中日贸易与产业的统计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