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杂项门类,为什么也值得单独看一眼

「其他制造业」从来不是一个好讲的题目。它在统计口径里是个兜底的筐,装的是那些没被单列出去的门类:日用杂品、毛笔与制笔、眼镜、钟表零件、各类工艺品与文体小商品。这些东西单价低、品类碎、企业小,很难凑成一句响亮的产业口号,研究者也往往一笔带过。

但若把福建的这只筐倒出来看,会发现里面装着几张分量并不轻的牌。安溪用藤和铁编出了一个占全球市场约三分之一的家居工艺集群,莆田把工艺美术做成了规上产值数百亿元的大盘、把商品油画做到了全球产量的约三分之一,厦门则是全国五大眼镜生产基地之一。这些产业有一个共同特征:单看任何一个都不够「大产业」的体量,但它们各自在一个极窄的细分里做到了全国甚至全球前列。这恰恰是杂项门类值得看的理由——它不靠规模取胜,靠的是一批县域里磨出来的、别处难以复制的细分手艺。

这篇研究不打算把这只筐里的东西硬凑成一条产业链,那样反而失真。福建其他制造业的真实样貌,本就是几块互不相关、各成一派的集群。下面把其中几块最有辨识度的分别说清楚。

二、安溪:用藤和铁编出来的全球家居工艺之都

福建其他制造业里辨识度最高的一块,是泉州安溪的家居藤铁工艺。

安溪原本以铁观音闻名,藤铁是它的第二张牌。这门手艺由竹藤编织与铁艺加工嫁接而来,做成花架、灯具、摆件、园艺与家居装饰等品类,是典型的外向型工艺品集群。二〇一九年,世界手工艺理事会授予安溪「世界藤铁工艺之都」称号。到二〇二四年,全县家居藤铁工艺产业年产值已超过二百八十六亿元,产品远销欧美、东南亚、日本等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出口量约占全国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产品占全球市场约百分之三十五、占国内市场半数以上。

支撑这个数字的,是一张极其分散的工厂网络。全县藤铁家居工艺企业约两千五百家,加工点三千多个,直接从业人员约十五万人,连带受益人口三十多万。这种「企业多、单体小、加工点遍地」的结构,是手工艺集群的典型形态——它的护城河不在某一两家龙头,而在于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整片工匠群、配套五金与遍布乡镇的加工网络,整体搬走的成本极高。近年安溪也在借电商把这门生意往线上推,二〇二三年全县家居工艺品网络零售额已突破百亿元。

三、莆田:从木雕到油画的工艺美术大盘

如果说安溪讲的是单一品类的全球份额,那么莆田讲的是工艺美术门类的齐全。

莆田是中国工艺美术的重镇,产业横跨工艺家具、雕刻、金银珠宝、油画、香品与家居装饰等多个子门类。二〇二一年,全市规模以上工艺美术企业产值约五百三十亿元,约占福建全省工艺美术产值的三成;产业从业人员近三十万人,生产企业七千多家。不同区县各有侧重:仙游主攻古典工艺家具与沉香,城厢主攻家居装饰与油画,荔城主攻金银珠宝、香品与木雕。这种「一市之内分工成片」的格局,让莆田工艺美术不是一个单薄的概念,而是几条并行的细分赛道。

其中最特别的一块是油画。莆田的商品油画约占全球产量的三分之一,九成以上销往欧美市场,与深圳、厦门并称全球三大商品油画生产基地,并于二〇一七年由中国轻工业联合会授予「中国油画产业之都」称号。一座以工艺家具与珠宝闻名的城市,竟同时握着全球级的商品油画产能,这种门类的跨度本身就说明了莆田工艺美术底盘的厚度。值得一提的是,莆田油画正从早年的临摹复制,逐步往原创与品牌方向转,这也是整个工艺美术大盘共同面临的升级命题。

四、厦门:藏在镜片里的一块精密轻工

福建其他制造业的第三副面孔,是厦门的眼镜制造。

厦门是全国五大眼镜生产基地之一,眼镜产业年产值超过百亿元,主力集中在海沧区。当地经过三十多年发展,已聚起眼镜生产企业近四十家,其中规模以上企业十余家、年产值过亿元的数家,培育出雅瑞实业、诚益光学、艾普光学等一批骨干企业,部分产品在国内位居第一梯队。二〇二四年一季度,厦门眼镜及配件出口约四点八九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四点七,约占福建全省眼镜出口的过半份额。

眼镜常被归进「其他制造业」的杂项里,但它其实是一门对精度与工艺要求颇高的精密轻工:从镜架的金属与板材成型,到镜片的光学打磨与镀膜,再到品牌设计与外贸渠道,链条并不简单。厦门眼镜近年的动作,是从代工往自主品牌与智能制造升级,努力摆脱「替人做镜片」的定位——这与莆田油画从临摹转原创、安溪藤铁从外贸转电商,走的是同一种从代工向品牌爬升的路。

五、几块之外:杂项门类的真实底色

把安溪藤铁、莆田工艺美术与油画、厦门眼镜拼起来,再加上散落各地的制笔、钟表零件、文体小商品与各类日用杂品作坊,福建其他制造业的全貌就清楚了:它不是一个统一的产业,而是一片由若干县域细分集群拼成的杂项地带。

这片地带需要被诚实地描述。它的大部分构成确实是低单价、小批量、企业零散的轻工杂品,缺乏统一的统计口径与响亮的产业标签,许多细分小到无法单独成篇——这正是「其他制造业」这个兜底门类的本来面目,不必硬拔高。但在这片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福建偏偏长出了几块全国乃至全球级的细分冠军。门类越是杂、越是碎,能在其中跑出全球份额的集群,含金量反而越高,因为它靠的纯是细分手艺的深度,而非资源或规模的堆砌。

对上游供应商而言,这种杂正意味着采购需求的分散与多元,需要分门别类地去对接,而不能用一套眼光通吃。

六、产业链上游:几套互不通用的采购体系

杂项门类的特点,决定了它的上游采购需求也分成几套彼此不通用的体系:

  • 金属与五金配件:安溪藤铁的铁艺骨架、厦门眼镜的金属镜架与铰链,对各类金属线材、五金件与表面处理的需求持续而稳定,且对工艺精度要求各不相同
  • 竹藤、木材与雕刻原料:安溪的藤编、莆田的木雕与工艺家具,是竹藤、各类木材与雕刻坯料的稳定采购方,对材质与规格挑剔
  • 板材、镜片与光学材料:厦门眼镜对镜架板材、光学镜片基材与镀膜材料的采购,属于精密轻工里专业度较高的一块
  • 画材与艺术耗材:莆田油画带动了画布、颜料、画框木条与装裱材料的稳定外采,是一块极易被忽略的细分采购市场
  • 包装材料:工艺品、眼镜与油画都属易碎或需展示的商品,对各类纸盒、缓冲包装与展示包装的需求量大而杂
  • 手工与轻工装备:从藤铁的成型与焊接,到眼镜的注塑、打磨与镀膜,再到工艺品的雕刻与抛光设备,杂项门类的装备采购横跨多种工艺类别

这几类需求分别对应着安溪、莆田、厦门几块不同的工厂群,彼此几乎不重叠。一个上游销售若用单一品类的眼光去看福建其他制造业,很容易只看见其中一角。为这些福建工艺品、眼镜与日用杂品厂商做上游供货的销售团队,可以通过天下工厂按福建·其他制造业的地区与行业双维度筛选工厂名录与决策人联系方式,把散落在安溪、莆田、厦门几地、跨藤铁、工艺美术、油画与眼镜几类的逐家打听,变成有针对性的精准开发。

七、研究院的一点观察

收拢来看,福建其他制造业给人的最大启发,是「杂」未必等于「弱」。这只兜底的筐里,大部分确实是零散的轻工杂品,但偏偏在最不起眼的几个细分里,福建做出了全球级的份额:用藤和铁编出了占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家居工艺,用画笔临出了占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商品油画,用镜片磨出了全国五大眼镜基地之一。这些成就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靠大企业、不靠大资源,而靠一整片县域里、几十年攒下来的细分手艺与遍地作坊。

这种结构未来的变量,分布在各块各自的命题里。安溪藤铁要看能否借电商与品牌,把分散的外贸代工沉淀成可持续的自主渠道;莆田工艺美术与油画的考验,是能否从临摹复制与贴牌走量,真正转向原创设计与品牌溢价;厦门眼镜的出路,则在于能否从精密代工爬升到自主品牌与高附加值的光学环节。三者面对的,其实是同一道题——细分冠军如何从「替人做」走到「为自己做」。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的看法是:评价一个杂项门类,不该用它的总规模,而该看它在多窄的细分里跑到了多高的位置。福建其他制造业的价值,正在于它在藤铁、油画、眼镜这几个外人很容易忽略的角落里,各自磨出了全球或全国前列的细分产能。对上游供应商而言,看懂福建其他制造业,第一步是承认它不是一块整齐的市场,而是几块互不相干、各有脾气的细分市场——只有分门别类地去对接,才接得住这片杂项产能里真正有价值的那几块。

数据来源

  • 天下工厂(福建其他制造业工厂名录与产业数据)
  • 安溪藤铁工艺「蝶变」:向500亿级产业集群昂首迈进——福建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安溪获评世界藤铁工艺之都、家居藤铁工艺产业集群发展概况)
  • 强县域链发展·安溪:年产值超286亿元,出口量占全国三分之一——泉州市人民政府(2024年安溪家居藤铁工艺产业年产值超286亿元、出口量约占全国同类三分之一、2023年家居工艺品网络零售额超100亿元)
  • 安溪:藤铁工艺产品占全球市场35%——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产品占全球市场约35%、占国内市场50%以上、远销60多个国家和地区、直接从业约15万人)
  • 莆田工艺美术产业迈向新的发展阶段——中国轻工业联合会(2021年莆田规上工艺美术企业产值约530亿元、约占全省工艺美术产值三成、从业近30万人、企业7000多家、仙游城厢荔城等区县分工)
  • 莆田油画占全球油画产业的三分之一——行业资讯(莆田商品油画约占全球产量三分之一、90%以上销往欧美、与深圳厦门并称全球三大商品油画生产基地、2017年获评中国油画产业之都)
  • 年产值超百亿元,探秘厦门眼镜生产基地——投资厦门(厦门为全国五大眼镜生产基地之一、年产值超百亿元、海沧聚集眼镜生产企业近40家、雅瑞实业诚益光学艾普光学等骨干企业)
  • 一季度厦门市眼镜及配件出口额劲增24.7%——福建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2024年一季度厦门眼镜及配件出口约4.89亿元、同比增长24.7%、约占全省眼镜出口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