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20日，19时12分，天津国能盘山电厂1号机组达到满负荷试运行状态。设备制造方在次日发布的消息中，记录下这个精确到分钟的时刻。[2]

大型机组达到满负荷，意味着图纸、制造和安装开始交出共同的结果。对于盘山，这个时刻还连接着近三十年的过去。

这座电厂已经在京津唐电网中工作了近三十年。最初从国外引进的机组，曾承担一个快速发展地区对电力的迫切需求。此后，城市扩大，用电增加，厂里的设备经历维护和改造，供热也成为它的任务。到了这一次，工程师需要更换锅炉、汽轮机和发电机，在原有厂房与部分辅助系统中，装入新一代国产设备。

一部分钢结构留下，一部分设备退出；新的受热面、叶片、绕组和控制系统进入厂房。机组的额定容量维持在530兆瓦，运行的技术条件却被重新建立。十天后的2024年9月30日，1号机组完成改造后投产。[3] 这座老厂由此开始了新的运行阶段。

我们习惯从新增的高楼、道路和生产线观察发展。盘山提供了另一种尺度：一座已经服务多年的工厂，怎样在自己的位置上再次获得工作能力。这里有材料剩余的价值，有反复检修形成的经验，也有一群人需要重新学习、重新设计、重新承担责任的现实。

老厂能够继续工作，依赖的是每个具体环节得到重新确认。哪一根柱子可以保留，哪一段管道需要更换，拆除作业怎样避开仍在运行的另一台机组，新设备与旧基础能否共同承受新的工况，都要有工程上的答案。

这些答案缓慢而具体。它们在现场勘查中形成，在制造车间里成为实物，在试验和运行记录中接受检验。城市得到的结果则很日常：电网多了一份可以调用的能力，供热系统多了一份保障，厂房里的工作仍然有下一班。

从俄制老机组到国产新主机，盘山的故事包含着中国装备能力的变化，也包含着对已有工业财富的珍惜。技术进步在这里同时朝着两个方向展开：向前，提高效率与运行能力；向后，辨认几十年建设究竟留下了什么，并把能够继续使用的部分带入未来。

盘山的故事，就在这些现实条件中展开。再次运转的机组背后，是一座老厂怎样重新认识自己，以及中国装备制造怎样接过下一段任务。

一、它曾经照亮的年代

盘山的最初意义，需要放回电力短缺仍然制约城市生活的年代理解。

1996年6月7日，《人民日报》刊登的一篇新华社专稿，回顾了华北地区解决北京缺电问题的过程。报道记载，盘山两台引进机组曾遇到供货问题，设计、安装、调试等多方建设力量集中到工程现场，赶在1995年年底完成了重要投运任务。盘山与当时其他电源、电网工程共同参与了首都供电条件的改善。[4]

那篇报道里的盘山，属于一个正在努力扩大供给的时代。增加一座电厂，需要筹措资金、等待大型设备、组织跨专业安装，也需要与输变电建设衔接。电厂的任务一直延伸到厂界之外：机组发得出电，电网送得到，负荷需要时可以稳定工作，建设才真正进入生活。

今天回望，很容易把投运压缩成一个年份。对当年的建设者而言，年份由无数具体工作组成：设备到货后的检查，基础与安装尺寸的复核，系统逐项调试，发现缺陷后的处理。电力工程的规模越大，完成这些工作的人就越多，其中绝大多数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后来关于装机容量的统计里。

留存的新闻让我们知道，盘山曾是这些努力中的一个现场。2014年《中国能源报》回顾北京电建参与京津冀建设时，再次将盘山与当年的“9511”工程联系起来。它把这座电厂放在区域供电能力共同扩大的历史中，而非孤立地归功于某一台机器。[5]

联网运行之后，电能进入共同的网络。盘山与其他电源一起，增加了系统能够使用的供电能力。很多人的劳动，最终通过共同的电网，成为更多人习以为常的日常。

盘山是20世纪90年代建成投运的进口大型燃煤发电项目，原设备来自苏联工业技术体系。它在那个年代进入中国，也从那个年代开始承担自己的任务。

项目公开的环境影响报告书记载，原锅炉、汽轮机和发电机分别有明确的制造厂与型号；两台机组最初为500兆瓦等级，后续经改造增至530兆瓦。综合历史报道和项目资料，两台机组于1995年年底至1996年陆续投入运行。[4][6]

一台机组能工作近三十年，其间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盘山此前做过汽轮机通流部分改造，2013年又改为热电联产机组。电厂不仅向电网送电，也承担了热的供应。2026年的业主招标公告仍将这些改造列入企业沿革。[3]

这段沿革让“老”有了更具体的含义。钢结构、主机、辅助系统、保护装置和人员技能，各自拥有不同的更新节奏。老厂是一套持续维护的工业系统，几十年间，人们已经多次在其中修正问题、替换设备、增加功能。后来延寿工程面对的，正是这份一层层积累起来的现实。

其中也有人的成长。

国家能源集团2020年记录了盘山继电保护班班长张斌的经历。他刚参加工作时，正赶上机组检修。白天跟着师傅在现场学习，回去再查规程和图纸。面对专业英文资料，他借助翻译工具查单词、整理说明，把白天见到的设备与纸面的原理逐项对应起来。[7]

报道还保留了老师傅对一个场景的记忆：当天检修工作已经结束，师傅们已经收工，张斌仍在500千伏线路保护改造现场核对原理图，逐根检查回路、划线。后来，他成为班长，组织保护系统改造，又把检修中拆下的旧盘柜留下，用于年轻员工的实操培训。[7]

这份人物资料记录的是更早的运行维护工作：一位年轻人在图纸、设备与师傅的指导中成长，随后又把拆下来的设备变成别人学习的工具。

旧盘柜失去了原来的安装位置，仍然能够教会一个人理解线路。原有设备在现场工作过，留下了可以触摸的接线、元件和动作关系。年轻人面对它，需要把书里的原理与真实的回路对应起来。工厂的知识因此拥有了载体，也拥有了下一位接手的人。

这个细节值得留在盘山的故事里。一座电厂留下的财富，除了房屋和设备，还有人们在重复工作中形成的理解。某个故障怎样排查，某次改造为什么调整接线，哪些图纸已经与现场不同，都可能由一代代检修人员继续辨认、记录和修正。

设备可以按清单采购，这些理解则需要在工作中积累。它们支持老厂长期运行，也为下一次改造提供了解原系统的起点。保护、运行、检修、设计与施工的人员分属不同岗位，却在同一个问题上相遇：怎样让这套复杂系统继续可靠工作。

当年为增加电力供给而建成的电厂，后来逐渐成为一个地区的常设设施。人们熟悉了它的存在，设备也在持续使用中接近原有寿命边界。时间带来的下一道问题，已经无法只靠一次普通检修回答。

二、在寿命的关口重新作出选择

大型装备的老化，首先表现为技术状态的变化。

制造方工程人员在2024年的具名报道中，列举了盘山旧主机面对的问题：锅炉状态需要高度关注，汽轮机部分通流区域出现冲蚀，转子有过修整处理，发电机结构与冷却也存在待解决事项。报道同时指出，原机组在能耗与低负荷调节方面的表现，已经难以适应新的要求。[21]

这些问题分属不同层面。磨损与材料状态关系到安全，效率关系到燃料消耗，低负荷能力关系到电网怎样调用机组。即使能够处理某项故障，机组仍然可能面临其他约束。于是，工程决策从局部检修推进到对整套系统的重新评估。

寿命也有不同含义。设计寿命是设计与评估使用的时间依据，实际状态还受材料、运行工况、启停、维护及既往损伤影响。到达某个年限，需要检查继续使用的条件；没有到达某个年限，也不能忽视已经出现的缺陷。延寿工作的起点，是对具体设备和系统的认识。

盘山当时需要面对的选择包括退出运行、转作备用、以其他建设方式替代，以及在既有厂址内升级延寿。2024年《天津日报》的采访中，盘山电厂副总经理王九崇介绍了这些备选路径，也说明了电厂联合主机厂、设计院、高校和科研单位开展方案论证的过程。[8]

每条路径都包含不同的代价。

退出运行，需要重新安排原有供电、供热任务以及人员和资产。新建替代机组，需要投资、建设条件和工期。继续维持旧主机，需要面对效率、可靠性和维修的持续压力。延寿升级能够保留一部分既有条件，同时把新旧系统衔接的复杂性带回工程现场。

因此，盘山的选择不能简化为对旧设备的感情。真正进入决策的，是安全状态、场址条件、地区需求、投资承受能力和未来的运行方式。感情可以解释人为什么不愿轻易告别一座工厂，工程论证则要解释这座工厂还能怎样工作，以及为此需要付出什么。

额定容量维持530兆瓦，是这次改造最值得注意的边界之一。没有通过扩大单机容量呈现进步，任务被放在更高效、更灵活、更安全地提供既有容量之上。主机更新与设施利旧，需要在同一项目里同时成立。

这一边界把研究问题变得清楚：原有厂房能够适应多大的新设备，哪些辅助系统可以承接新的温度、压力和流量，电气、控制与保护怎样共同升级。容量相同，并不意味着设备可以按原位置直接替换。

设计与制造方很早就进入论证。哈尔滨电气集团披露，其于2017年开始参与盘山项目方案研究，2022年9月正式签订合同，由哈电国际承担总包管理，锅炉、汽轮机、电机企业分别负责相应本体及附属设备研制。[12]

从论证到签约，再到现场实施，时间里容纳的是一连串需要协调的边界。业主知道原系统怎样运行，设备厂掌握新主机的设计，设计院需要计算新旧接口，施工单位必须把方案转成现场能够执行的工序。任何一方单独拥有的信息，都不足以完成全部改造。

环境影响报告书在设计阶段已经明确，项目在现有厂区内实施，不新增用地；额定容量不变，锅炉、汽轮机、发电机及辅助系统按方案改造。[6]

保留厂址，意味着原有道路、建筑、管网、设备和运行组织都将影响工程。能够利用的设施减少了重新建设的需要，也限定了新设备进入的方式。旧基础的尺寸、旧结构的承载以及厂房内部的空间，逐渐成为新设计必须回答的条件。

对于长期在厂里工作的人，这是一种特别的变化。他们熟悉的设备将被拆下，熟悉的厂房又会继续存在。原有经验需要接受新系统的检验，新的操作与维护要求也会进入日常。一座熟悉的厂房，要容纳新的机器，也要容纳人们重新学习的过程。

工程本身已经让这种变化足够清晰：人们需要先共同判断哪些东西可以留下，再把新的设备、知识和责任接到它们上面。

2022年10月30日，1号机组延寿改造正式开工。后来留在档案里的日期，标记着一场更换主机的工程，也标记着一座老厂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段运行作准备。[3]

三、先把已经熟悉的电厂重新认识一遍

图纸与现场之间

设计新机组，通常需要知道设备将被安装在怎样的空间。盘山的困难在于，这个空间已经使用多年，图纸与现场之间逐渐出现了距离。

央视记者采访中国能建华北电力设计院副总经理聂恒宽时，他介绍了原有资料缺失以及采用三维扫描重建厂房信息的工作。设计人员需要据此重新验算既有设施，判断能够继续使用的部分。[11]

扫描把厂房中的空间关系带回设计过程。管道、平台、梁柱与设备的位置，需要在同一套坐标中被认识。对于多年持续维护的工厂，现场既包含最初的设计，也包含后来一项项改造的结果。新增的支架、调整过的管线、检修时留下的通道，可能共同改变原有条件。

把它们重新记录下来，是对老厂的一次认真阅读。

工程师面对的对象有不同性质。可以测量的位置，需要与图纸核对；承担载荷的结构，需要结合状态和新设备要求验算；设备与基础之间的关系，还需要进入制造和安装方案。空间模型将现场条件重新带回图纸，为后续核算提供起点。

由此产生的设计工作，带着鲜明的时间特征。原来的工厂按照当时的产品、规范和任务建成，新设备则按照新的要求设计。将两者共同放进一次改造，需要解释差别，处理接口，并把处理结果留在可以检查的文件里。

这种劳动常常不容易被看见。报道可以展示一台新汽轮机、一面新控制屏，现场勘查和计算却分散在大量图纸与记录之中。设备能够准确安装，依赖这些记录把现实描述得足够清楚。已经存在的工厂，也需要再次得到完整的认识。

锅炉制造方在2023年3月的项目记录中，进一步解释了这种困难。原俄制T型锅炉的主体钢结构拟保留，锅炉部件更新；制造方先组织整体检测与核算，再开展加固设计。由于原始资料不全、外部资料到达较晚，加固部件的设计和供货时间受到压缩，现场提出的新要求又推动方案调整。[9]

资料、计算、生产和现场因此形成了相互影响的关系。新设备有理想的布置，厂房有现实的边界，安装需要可进入的路线，运行维护也需要保留空间。一个局部调整，可能影响另一专业的接口。工程师必须继续沟通，直到设计能够进入制造与施工。

这也说明，利旧本身包含技术投入。判断一座旧结构还能工作多久，怎样承受新的载荷，哪些部位需要补强，都需要专业能力。保留下来的每一部分，都是经过条件判断后被继续使用的工业资产。

一边拆除，一边供电

在1号机组的拆改过程中，2号机组仍然运行。供电与供热没有因为相邻区域开始建设就自动退出。央视采访中的聂恒宽、盘山电厂工程技术部经理邓金波，都把这种运行与改造并存的交叉关系列为工程难点。[11]

它使拆除面对两套同时有效的要求：待拆系统需要退出，仍然承担任务的系统需要保持完整。电厂中的设备通过管道、电缆、控制与辅助条件相互联系，施工边界必须落实到现场，运行与建设双方也要持续确认。

把一台机组从系统中分离，需要知道它与邻机、公共系统分别怎样相连。计划拆下的部件影响到哪里，施工活动可能触及什么，吊装与运输经过哪些区域，都需要在作业前被辨认。工程量越大，准确区分的价值越高。

在这样的现场，拆除是一项有目标、有顺序、需要保护的工程。将来继续使用的结构和设施，要在拆除过程中保全；新设备需要进入的空间，要逐步释放；运行区域仍然需要可靠的隔离与管理。只看最终运出的金属重量，无法解释这些工作。

天津电建的工程侧记记录，1号机组整机拆除历时221天，拆除设备超过2万吨，电缆超过1200公里。项目经理刘建涛在报道中讲述了拆除与安装受既有空间制约的情况，施工需要对工序重新组织。[10]

重量说明了规模，工序说明了难度。大型设备需要拆解到可以安全搬运的程度，场内通道与原有起重条件限制着运输和吊装。先拆什么、后留什么，既影响现场安全，也影响下一阶段的安装。被拆下的旧主机占据过厂房多年，工程必须按新的秩序为后来者让出位置。

有时，新设备的合理制造状态与现场能够接受的安装状态并不相同。某个部件在制造厂可以整体加工与组装，进入老厂房却可能需要分解、转运和再次组合。连接尺寸、安装精度、检验要求随后进入不同工作界面，厂内制造与现场施工需要共同保证最终结果。

运行机组也改变了作业环境。天津电建披露，夏季施工时，部分封闭作业空间受到邻近运行设备影响，温度较高。[10] 热、狭窄空间与交叉作业，给计划中的每一道工序增加了现实约束。现场人员需要安排防护、作业与休息，管理者需要组织资源，也需要守住安全条件。

在这样的工程里，完成任务包含人能够安全工作，运行设备能够继续承担任务。把风险提前辨认，把隔离和防护落实，把一项工作交给下一道工序之前检查清楚，都是建设者的专业贡献。

电厂外的人不会知道现场当天拆到了哪里，也很少知道谁在核对一段电缆。电网继续获得电力，供热任务继续得到安排，正是工程需要努力维持的结果。越是稳定的公共服务，越容易把背后的复杂劳动隐藏起来。

盘山这次改造，把这些劳动显现出来。它让人看到，一座老厂需要更新时，工程人员承担的任务同时包括改变与维持：给新设备准备位置，也保护仍然工作的系统；完成建设节点，也照顾城市继续使用能源的日常。

一根旧柱子的分量

拆除之后，原厂房的钢结构仍然要接受新的要求。

原结构的状态、新设备的载荷和现行设计要求，需要共同进入核算。锅炉的支承体系与受热面、管道、平台等设施相互关联，局部补强也需要考虑整体受力。保留结构的方案必须同时解决强度、稳定、连接和施工可达性。

天津电建侧记介绍，1号机组锅炉钢结构进行了约1600吨的加固。主钢柱的补强沿锅炉0至82米高度贯通，旧结构上附着的管道、电缆和平台，又需要在施工中移位、恢复。[10] 一场决定保留旧框架的工程，仍然需要如此规模的补强；“留下来”三个字，背后有扎实的材料与施工投入。

在空间已经被占用的建筑里，把加固材料安装到需要的位置，需要设计与施工持续配合。新增构件怎样与原构件连接，旧表面怎样处理，焊接和检测怎样安排，都与现场条件有关。工程人员完成的不只是增加钢材，更是在既有建筑中重新建立承载关系。

每一根留下来的柱子都需要符合新的工作条件。它承载过老设备，也将承接新的任务。使用时间在这里需要被尊重，也需要被评估。正是这种细致的判断，让珍惜旧物成为可以实施的工程选择。

对普通读者而言，改造前后的厂房外观可能变化有限。对设计和施工人员而言，内部的设备、载荷与接口已经重新安排。留存与更换的边界，是整项工程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这条边界还有更长远的意义。它要求设计人员能够理解既有资产，制造企业能够适应非标准条件，施工人员能够在复杂空间中完成安装，运行人员能够接收新的系统。各专业对同一对象的认识，需要逐渐一致。

工业能力在这样的合作中变得完整。新产品的性能得到重视，旧厂房的条件也得到尊重；设备的出厂要求得到落实，现场的使用要求也被带回制造过程。最终交付的是一套能够共同工作的系统。

工程对象 本次处理的主要边界 这条边界带来的任务
锅炉、汽轮机、发电机 三大主机更新，参数与设备体系升级 新设备共同满足设计与运行条件
主厂房、锅炉钢结构及基础 按设计检测、核算、加固并利用相应部分 旧结构承接新载荷，施工保护既有设施
辅助设施与控制接口 部分利用，按方案改造、衔接 新旧系统在实际工况下协同工作
装机容量与厂址 单机530兆瓦，既有厂址实施 用效率、调节与供热能力体现更新价值

表据公开设计和工程资料归纳。[6][10][12]

四、国产设备进入旧厂房

新的锅炉、汽轮机和发电机，分别承担燃料释放热量、蒸汽推动转轴以及机械能转化为电能的任务。它们通过汽水、机械、电气与控制关系共同运行。盘山的跨代升级，需要三者与保留设施一起匹配。

在原有空间里重新组织热量

锅炉的一端连接煤与空气，另一端需要向汽轮机提供符合要求的蒸汽。提高蒸汽参数、扩展负荷范围，会同时影响受热面布置、材料选择、流动分配和控制方式。

哈尔滨电气集团2024年公布的技术说明，将盘山锅炉改造的重点概括为T型炉膛选型、受热面与燃烧优化，以及汽温调节和偏差控制等工作；保留原钢结构与部分辅机，是这项设计必须满足的条件。[12]

这使制造企业面对一个具体问题：在已经限定的空间里，怎样得到符合新任务的热力表现。新机组不能任意放大尺寸，也不能忽略原有支承、烟道和辅助系统。设计需要同时处理性能与布置。

技术资料提到的非对称受热面布置，可以放在这一问题下理解。烟气流动、蒸汽受热与空间条件，需要被共同安排。烟气需要沿可用的空间流动，受热面需要使蒸汽达到新的要求，而支承和安装又必须适应保留的结构。非标准设计的工作，就落在这些同时存在的约束中。

锅炉中的温度与压力，还涉及材料和接头的工作条件。能够在较高参数下运行，需要相应的材料、加工与检验；扩大低负荷运行范围，又需要关注流动、燃烧与污染物控制。一个指标的提高，会把要求传递给多个部件和专业。

因此，盘山展示的制造能力具有连续性。设计出来的受热面，需要在车间完成制造；制造完成的部件，需要按现场顺序供货；现场安装之后，焊口、系统严密性与运行性能还要逐步验证。工程成果经过这些阶段，才有条件成为电厂能够使用的设备。

哈尔滨锅炉厂的一份项目记录提到，承担盘山供货协调的隋冠夫需要持续组织技术沟通，及时将项目变化反馈到相关部门，并到车间协调供货困难。[13] 这样的岗位并不直接呈现在最终的机组参数表上，却把设计进度、生产安排和现场需求接在一起。

一座大型工厂里，设备的到达顺序会影响安装顺序。部件提前太多，需要存放和保护；关键部件滞后，则可能牵动后续工作。项目变化进入制造车间，需要有人理解、传递与协调。制造企业与使用现场的联系，就这样落实在一次次具体工作中。

蒸汽经过的新叶片

蒸汽参数的变化，在汽轮机里转化为新的设计任务。

盘山原汽轮机的设计参数，公开资料写为23.54兆帕、主蒸汽温度540摄氏度、再热蒸汽温度540摄氏度；新主机采用28兆帕、600摄氏度、620摄氏度等级。这组数值说明了技术条件的变化，设备制造与项目资料同时强调了通流、密封和调节方面的更新。[21]

压力和温度提高之后，蒸汽可以在新的热力条件下做功。要把这种潜力转化为实际效率，还需要叶片、汽缸、密封与调节系统共同配合。材料需要适应工作环境，蒸汽需要沿设计通道流动，转动部分与静止部分之间也要保持合适的关系。

机组效率受到多种损失影响。流动偏离设计、泄漏、调节与局部节流，都可能消耗本可利用的能量。设计优化需要针对这些具体过程展开。设备厂披露的多级小焓降反动式通流和切向蜗壳进汽等技术，属于这一工作范围。[12]

对产业研究而言，重要的是看懂技术名称背后的任务。叶片把蒸汽的能量转到轴上，密封减少不希望出现的泄漏，汽缸与支承保持设备关系，调节系统响应负荷变化。将这些部件设计、加工并组装到可以长期工作的程度，依赖一整套制造与验证能力。

旧基础的存在，又给新汽轮机提出了外部约束。设备与基础、轴系和发电机的连接，需要在现场得到确认。机组容量相同，可以减少一部分总体变化，但安装关系仍然必须重新核对。

2024年5月，哈电集团发布了1号汽轮机低压缸扣缸完成的消息，并回顾了此前发电机穿转子的工序。[14] 扣缸和穿转子是装配过程中的实际节点。它们之后仍然需要轴系调整、系统检查与试运，不能仅凭完成一个节点就宣布整机成功。

在设备制造的宏大叙述中，组装常常被几个动词带过。现场实际面对的是尺寸、间隙、中心和配合关系，需要由测量、记录和检验确认。每一道工序都在把设计要求转换为可以工作的实物关系。

这种转换使中国制造的进步变得可以观察：新的热力方案能够被设计出来，相应设备能够被制造出来，进入老厂房之后又能够按要求安装。能力经过多个环节相互支撑，最后才在机组运行中一起出现。

仍然需要可靠的发电机

电能从发电机进入电气系统。新发电机的工作，需要与汽轮机、冷却、绝缘和保护条件相配合。

哈电集团在盘山项目技术说明中介绍了定子端部固定、转子绝缘、冷却和结构等方面的设计。其目的涉及振动、绝缘与灵活运行条件下的可靠性。[12] 这些内容说明，发电机的价值不仅由额定兆瓦数描述，还取决于在实际工作条件下保持稳定的能力。

机组需要变动负荷时，设备将经历相应的热与机械变化。对转动机械、电磁和绝缘系统来说，设计、制造与安装质量都重要。保护和监测需要及时反映异常，运行与维护需要理解设备允许的工作范围。

国产主机进入盘山，并没有取消这些工程规律。它把解决问题的责任交给了国内的设计制造与服务体系。产品需要持续接受使用现场的反馈，备件、检修和技术支持也需要跟上。参与改造的企业由此承担了从交货延伸到使用的责任。

这份责任，给“国产化”提供了具体内容。主机的设计来源可以核实，制造单位可以辨认，设备的表现可以试验，发生问题时也需要得到处理。项目能够继续运行，最终仍然依赖这些工作是否做到了要求。

盘山的进步并不需要轻视旧设备的贡献来证明。旧设备完成过它们那个阶段的任务，维护人员使其工作多年。新的国产设备接到的任务更加复杂：在既有条件中完成更新，提高能效，增强调节，同时继续承担区域供电与供热。尊重这段连续的工业历史，才能真正看见今天的跨越。

五、留下来的，还要学会新的工作方式

一座电厂完成主机更新之后，电网对它的要求也已经变化。

盘山建设之初，区域电力供给的紧张，让增加发电能力具有直接意义。到了这次改造，机组除了提供电量，还需要随系统需要调整出力，并兼顾热用户的需求。可靠供给、较低能耗与灵活运行，开始同时进入一张任务表。

这些要求存在相互牵动的关系。机组在额定工况下取得的效率，不能直接搬到所有低负荷工况。供热抽汽量改变之后，汽轮机中的蒸汽分配和电出力也会变化。启停、升降负荷与长期稳定运行，分别考验设备和控制的不同方面。设计要考虑机组实际被调用的范围。

这也是盘山没有停在“换三台机器”上的原因。锅炉能否在较低负荷下稳定燃烧，汽轮机怎样适应较大的供热抽汽，电气保护怎样配合新设备动作，控制系统怎样组织各部分运行，都决定着新主机能够发挥多少作用。

一组供热数字，连接着厂外的冬天

公开项目资料给出的供热能力，是两台机组合计由516兆瓦提高到1260兆瓦。按照这组同口径容量计算，改造后为原来的约2.44倍，增加约144%。这是设备供热能力的提升，实际送热还需与热网和用户需求相匹配。[8][20]

在工程语言里，这是一组容量变化。在城市生活里，供热对应的是严寒来临之后仍然需要维持的室温，以及工商业用户按时用到的热。

热电联产的电厂需要同时面对两端。电网的用电需求随时间变化，热网的需求也受天气和用户条件影响。厂内增加可用的供热能力，需要厂外热网与用户条件相配合，能力才能转成实际服务。这项改造为未来能够承担的任务提供了设备条件。

盘山此前已经走过从纯发电到热电联产的转变。2026年的业主公告把2013年的供热改造列为企业历史中的一个节点。[3] 此次更新在这段基础上继续向前，说明老厂能够保留的价值，也包含已经形成的服务关系。

厂房并非独立存在。它通过输电线路、热力管网、道路与周围地区相连。停运一台主机，影响需要在这些关系中安排；完成一台机组更新，收益也要经由这些关系逐步实现。一座老厂多年积累下来的位置，有一部分就在这些看不见全貌的连接之中。

电厂的第二次生命因此带着很具体的公共意义。原有服务可以继续，新设备有机会降低提供同等服务的资源消耗，运行人员则要在新的系统条件下再次证明自己的专业能力。它们最终汇入普通人对电和热的稳定预期。

这份预期平常得几乎不会被专门提起。人们在室内感到温暖，很少需要知道蒸汽怎样从汽轮机抽出，换热器怎样工作，热网怎样输送。复杂的工业劳动退到生活背后，恰恰说明它已经成为生活可以依赖的一部分。

调得下来，还要接得住变化

盘山项目的公开技术资料提出，改造后的机组具备20%THA深度调峰能力，并配合热电解耦等技术安排。[12][21] THA指相应的汽轮机热耗验收基准工况；这一能力指标的使用仍需满足供热、冷却、煤质与环保等具体条件。

低负荷运行的挑战，首先出现在热力过程本身。燃料减少以后，稳定燃烧、受热面温度、蒸汽参数和污染物控制仍有各自要求。汽轮机也需要在偏离额定设计点时保持合适的状态。整个系统必须协调变化，单个部件具有能力，还不足以保证整台机组获得相同的运行范围。

调得下来之后，还要看变化的速度、稳定性和相应代价。低负荷试验与长期调度记录，将使这项技术示范逐步形成可供比较的运行经验。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变化：电厂得到新主机之后，运行人员需要重新掌握允许的边界。过去凭经验熟悉的阀位、温度变化和操作节奏，不能全部原样移交给新系统。设备、规程、保护定值与培训，需要共同进入新的日常。

张斌早年核对英文图纸、后来利用旧盘柜培训年轻人的经历，在这个意义上具有持续的启发。工厂里的学习从来没有因为投产结束。改造使这种学习集中发生，人们要把已有经验带过来，也要重新承认自己面对的未知。

国产设备让技术沟通拥有了新的条件，却不会自动省去学习的艰难。故障现象仍需判断，试验数据仍需理解，异常处置仍需训练。能够制造一台机器，和能够让一群人长久、可靠地使用这台机器，属于相互连接的两项工作。

控制系统受电之后

2026年4月，盘山2号机组分散控制系统完成受电。国家能源集团报记载了这一节点。[19] 控制系统开始具备开展后续调试的条件，工程从设备安装继续向信号检查、逻辑验证与系统联调推进。

电厂控制屏上显示的一个数值，需要经过现场测点、信号传输、处理和显示等环节。屏幕上的一项操作，也需要正确到达执行机构，并得到状态反馈。进入保护和联锁的信号，还关系到设备是否在异常情况下按要求采取动作。

这些关系需要在调试中逐项确认：保留下来的辅助设施是否采用相同的信号约定，更新后的主机需要哪些测点和保护，现场接线是否与设计和组态保持一致。

受电的意义由此显现：控制系统开始被逐项验证，纸面的关系将接受实物和动作的检查。它距离整套机组完成运行任务还有后续路程，却已经把工程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

在大型工业项目里，很多关键工作都以这种平静的名称出现。受电、检查、联锁试验、消缺，看上去没有主机吊装那样直观，却决定了设备能否按照人们理解的方式工作。一个接点的状态、一条逻辑的条件，与数十万千瓦的设备之间，存在严格的责任关系。

盘山保留了老厂的一部分身体，也重新建立起感知和指挥设备的方式。机组获得第二次生命，需要主机制造的进步，也需要这些细密工作重新结成完整的系统。

六、让新的生命经得起检验

2024年9月的满负荷试运行，是盘山1号机组新阶段的重要节点。设备能够达到相应负荷，说明此前设计、制造、安装与调试工作已经形成了实际结果。但这个节点还没有回答有关工程价值的全部问题。

设备是否满足设计性能，需要试验；在法律和管理上怎样继续运行，需要相应手续；在未来多年中表现如何，则需要时间。

276.3克，应当怎样阅读

2025年7月28日，国家能源集团发布消息：盘山电厂于当月22日收到西安热工研究院出具的1号机组性能考核试验报告初稿。业主披露，经修正计算，供电煤耗为276.3克/千瓦时，汽轮机热耗为7241.3千焦/千瓦时，锅炉效率为94.92%。[15]

由设计目标走到考核试验，工程获得了一层新的验证。本文所引数据来自业主对报告初稿的披露，尚未取得报告全文。

指标 公开设计值 业主披露的修正试验值 可以据此判断的内容
供电煤耗 277.7克/千瓦时 276.3克/千瓦时 披露的试验值低于设计值1.4克/千瓦时
汽轮机热耗 7243千焦/千瓦时 7241.3千焦/千瓦时 披露的试验值略低于设计值
锅炉效率 94.8% 94.92% 披露的试验值高于设计值0.12个百分点

数据来源：业主披露的性能考核试验报告初稿；结果经过工况修正。[15]

供电煤耗把燃料消耗与供出的电量联系起来，比单独列出锅炉或汽轮机某项参数，更接近电厂提供电力服务时的资源代价。它与汽轮机热耗、锅炉效率相互关联，又受到厂用电等环节影响。三个指标共同出现，能够帮助判断改造是否在系统层面实现了预期。

供电煤耗与发电煤耗的核算边界不同，纯凝与供热运行也有区别。气温、冷却条件、负荷和煤质会影响实际结果。试验修正将观察结果放到约定条件下比较，因此276.3克是具有相应工况条件的试验值，不能代表全年每个小时的煤耗。

更早的项目报道采用过“不高于278克/千瓦时”的表述，与原机组323克/千瓦时作比较，给出约45克/千瓦时的下降。[21] 2025年公告则披露了更具体的修正试验结果。

按照323与276.3这两个公开值相减，差额为46.7克/千瓦时，约为原值的14.46%。这个比例描述的是两个煤耗数值的相对差别；原始基准和试验修正是否完全一致，仍需完整材料核实。这不是发电效率增幅，也不是已审计确认的全年节煤率。

对工厂而言，少消耗一部分燃料具有长久价值。每一千瓦时只差几十克，在足够大的同口径供电量上累积，才会形成可观规模。

许可中的三十年，与日历中的三十年

2025年4月16日，盘山电厂披露，1号机组已于前一日取得变更后的电力业务许可证，按机组寿命安全评估年限30年认定运营期限。[16] 华北能源监管局相应公告的附件列有天津国能盘山发电有限责任公司的登记事项变更，可与企业披露的行政事项相互核对。[17]

“30年”给工程划定了一段新的设计与评估时间，也解释了为什么此次改造会触及主机与系统层面。如此长的继续使用安排，需要把设备与结构状态、技术方案及运行管理共同纳入考虑。

这30年属于新的设计、评估与许可安排。未来的实际运行仍要依靠检修、检测、部件更新和持续管理。

真正获得新生命的，是经过更新和评估之后的机组系统。原来工作的三大主机已经发生实质替换，保留的建筑、基础和辅助设施则有自己的检查与改造安排。

行政登记也有自己的时间口径。业主2025年7月公告写明，改造后电力业务许可证所记的机组投产时间变更为2025年1月27日；同一公告同时记载，机组已于2024年9月30日投产。[15] 两者分别对应许可登记和工程投产节点。

从一次试验，走向一段可以追踪的运行

对盘山最有价值的后续观察，将包括机组在不同负荷下的能耗、供热与调峰配合情况、非计划停运、主要部件状态，以及维护和更新成本。它们需要逐年积累，才能回答设计目标在真实使用中实现到什么程度。

旧厂房里的新主机已经完成安装与试运行，1号机组已经投产，并取得了性能试验披露与许可变更等阶段成果。接下来，长期运行记录将继续回答这套方案怎样经受时间的检验。

盘山的建设者交出的，是一套开始工作的设备和一份仍将延续的责任。工程在投产日获得阶段性的完成，电厂则从投产日开始面对新的日常。

七、把一座老厂重新算进未来

盘山受到关注，还有一个现实原因：在既有厂址上投入这么多工作，究竟是否合算。

答案首先取决于与什么比较。维持旧机组、退出运行、新建替代与整体升级，具有不同的投资、工期、性能和使用年限。只把新设备价格与一次检修费用放在一起，会低估延寿工程的范围；只把延寿投资与新建主机采购价放在一起，也会遗漏新建项目的其他成本。

盘山公开资料中存在“新建投资约一半”的项目表述。2024年《天津日报》的报道采用约56%的口径，2025年业主报道采用约50%的口径。[8][15][23] 这些数字有不同发布时间，公开材料没有提供完整的可比项目、费用边界和最终结算清单。这些项目披露尚不足以形成独立复核的节省比例。

环境影响报告书列示的项目总投资为224487万元，属于设计阶段估算，尚非实际结算。[6]

省下的建设，增加的集成

利旧设施带来的价值，可以先从实物理解。

厂址、建筑、道路、部分基础和辅助系统已经存在，满足条件的部分能够继续使用，减少重新建设的内容。新的主机进入这些条件之中，工程又要承担调查、检测、加固、拆除、接口设计和施工保护的成本。

这两个方向同时发生。能够节约哪些建设内容，要看每项既有设施的状态；新增哪些改造工作，要看新设备与旧系统之间的差异。旧厂房越复杂，现场信息越不完整，集成和施工组织的分量就可能越重。

盘山的三维扫描、原图纸核对、钢结构补强和相邻机组隔离，正是为解决这部分复杂性而开展的工作。它们不能从经济账中删去，也不能简单当成“没有增加新产能”的无效支出。它们使原有资产在新的技术条件下继续发挥作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利旧比例不能成为单一考核目标。保留得更多，未必总是成本更低或风险更小；更换得更彻底，也未必适合每座老厂。需要比较的，是整个方案在预期服务期间提供可靠电热能力的代价。

盘山的经验有一个明确的适用前提：它拥有可以研究利用的厂房、基础、场址与系统，区域仍然需要相应电热服务，参与单位又能解决新旧设备的非标准接口。其他电厂若缺少这些条件，不能直接照搬同一投资比例或延寿路径。

四十六点七克，怎样变成一笔可复核的账

为了看清煤耗差额的数量意义，可以做一项范围明确的情景测算。

暂按两个公开数值的差额46.7克/千瓦时计算，假设改造前后提供相同口径的供电量，并假定这一煤耗差额在所讨论的供电量上保持不变。供电10亿千瓦时，对应的标准煤差额为4.67万吨；20亿千瓦时，对应9.34万吨；30亿千瓦时，对应14.01万吨。

假设同口径年供电量 假设煤耗差额 对应标准煤差额
10亿千瓦时 46.7克/千瓦时 4.67万吨
20亿千瓦时 46.7克/千瓦时 9.34万吨
30亿千瓦时 46.7克/千瓦时 14.01万吨

计算式为：标准煤差额（吨）＝供电量（千瓦时）×煤耗差额（克/千瓦时）÷1000000。以上供电量均为便于理解的假设，不代表盘山某一年度的实际或预测。由于基准工况可比性与全年煤耗变化仍有待核实，这张表只显示数量关系。

取得同工况基准、全年净供电量和分工况实际煤耗后，才能把上述情景推进为年度核算。

标准煤是一种能源计量口径，实际采购的是具有具体热值、价格与质量条件的煤炭。电厂的财务支出还受到运费、库存、供热收入、调峰安排及维护费用影响。少耗能具有价值，价值转化成多少现金，需要更多经营数据支持。

盘山已经披露新的性能试验值，也已经展示利旧与更新的实物范围。年度节约和全寿命经济性，还将由实际运行和结算材料逐步补全。

一座老厂的账本，也包含时间

传统的设备比较，容易集中在采购价格和额定效率上。盘山提醒我们，时间同样进入账本。

拆除需要停机窗口，施工需要组织，更新后重新试运需要一段过程。停运期间怎样安排电热供给，另一台机组能否继续承担任务，项目延误会产生什么影响，都是具体工程条件。相邻机组不停运施工的复杂组织，由此具有经济和民生两方面的含义。

项目完成后的时间也有价值。一次延寿安排，为今后的运行、检修与技术服务提供了新的期限。但拥有三十年的设计与评估时间，不等于已经锁定三十年的发电小时、煤价、电价或收益。未来的电网需要、供热需求和运行规则仍会变化。

因此，判断工程是否值得，需要同时看当前投入和未来适应能力。提高效率、扩大可用运行范围、改善供热条件，都有助于机组承接变化中的任务；它们最终形成多大收益，仍需放进实际经营与系统需求中观察。

保留下来的厂房和基础，也不因此成为免费的资源。继续使用意味着继续检测、维护并承担相应责任。只有把这些后续工作计入，所谓盘活资产才具有完整含义。

这是一种更耐心的工业观。既不因为设备已经服役多年就认定其全部价值归零，也不因为曾投入很多就拒绝替换。对能够留下的部分认真评价，对需要更新的部分下决心更换，再用新的运行结果检验这次选择。

盘山把这种判断做成了实物。它让原本可能退出的部分工业条件，重新进入未来的服务计划。账本上记录的是投资、能耗和年限，账本之外则是很多人多年劳动没有被轻易抹去的事实。

八、当“会使用”走到“能重新设计”

盘山最有分量的国产化进展，需要放在一条较长的学习路径上看。

最初，大型进口设备进入国内，建设和运行人员需要学习设备资料，完成安装、调试与维护。后来，厂内陆续开展局部技术改造，处理运行问题，提高设备的可用性。再到这一次，国内团队开始从机组整体出发，重新选择主机参数，研制相应设备，设计新旧系统接口，完成现场替换和性能验证。

不同阶段的能力并非互相取消。长期使用进口设备形成的经验，帮助人们识别原系统的约束；国内制造与设计能力的发展，又使过去难以实现的整体方案成为可以讨论、制造和实施的选择。

盘山因此拥有一条可以辨认的进步线索：理解设备，改进设备，再在既有工业条件中重新组织设备。这条路上既有主机厂的设计制造，也有电厂多年运行经验，有设计院的核算，还有施工单位把设备放到正确位置的能力。

工业能力在接口处会合

一套锅炉能够出厂，并不自动证明它能装进盘山的旧框架。汽轮机能够在设计工况下达到目标，也不自动证明旧基础与新轴系可以直接配合。发电机有成熟产品基础，仍然需要与具体机组的电气、冷却和保护系统相接。

这些接口把参与单位的能力连接起来。设备厂需要了解现场，设计院需要掌握设备条件，施工人员需要把图纸与真实空间反复核对，运行人员则需要理解新系统最终以什么方式工作。

盘山所展示的中国装备进步，就发生在这些会合之处。锅炉采用适合既有空间的方案，汽轮机和发电机完成更新，基础与结构按照需要加固，控制与辅助系统共同进入新的运行条件。单项设备的先进性，通过集成与验证成为机组层面的能力。

这里最难复制的部分，与“非标准”有关。每座老厂的改造历史、设备状态、资料完整程度和空间条件不同。一个已经完成的方案可以提供方法，下一座电厂仍须开展自己的调查与计算。

如果盘山的经验继续向外扩展，真正应当带走的内容，需要包括怎样识别利旧条件，怎样核对旧图纸，怎样划定不停运施工边界，怎样组织新旧系统试验，以及怎样把运行反馈交回设计制造环节。

这些内容不如一个大容量数字醒目，却更接近工程服务的实质。制造企业需要在现场条件里理解自己的产品，改造工程也由此使交货之后的技术服务拥有更长的责任。

旧盘柜与新机组之间

让我们再回到2020年那篇关于张斌的报道。

他借助工具逐项理解外文图纸，后来把拆下的旧盘柜用于年轻人训练。这件事发生在主机延寿工程之前，却留下了理解工业成长的一个真实片段：知识从资料进入人的判断，再通过可以操作的实物传到下一位学习者手里。[7]

这份知识不只属于某一种设备来源。线路保护怎样动作，回路怎样核对，现场结果怎样与原理一致，最终都要回到工程规律。学习者逐步获得判断能力之后，才可能参与改变设备与系统的工作。

旧设备在这里继续贡献着最后一部分价值。它已经退出原有岗位，仍能帮助新人建立对真实工业系统的理解。厂房里那些经历多年运行和检修的部件，也把纸面知识变成有尺寸、有位置、有接线关系的对象。

盘山的第二次生命因此有两种可以看见的延续。一种是经过评估后继续使用的建筑、基础和设施；另一种是人们理解设备、处理问题并培养后来者的工作方式。前者需要技术条件，后者需要时间与实践，两者都值得珍惜。

这些真实的工作，已经足以让人动容：年轻人曾经逐条读懂别人的图纸，如今国内团队已经能够为这类老电厂提出新的主机和系统方案。其间跨越的距离，由很多人的学习、制造和反复验证共同填满。

一个国家制造能力的增长，常常被概括为几个技术名词。在盘山，它拥有更贴近人的形状：有过不懂的问题，有过需要查明的回路，有过必须补齐的图纸，也有终于能够自己承担的设计与设备。宏大的进步，始终需要经过这样的具体劳动。

这份自豪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国产主机已经进入原有厂房，1号机组已经完成更新投产，性能考核已经出现可查披露。人们今天能够承担的工作，比最初接收设备时更深入、更完整。这种能力正在由实际工程留下记录。

九、故事还在向下一台机组推进

盘山的故事，到这里仍然没有完成。

1号机组投产之后，2号机组于2025年3月31日开始改造。[22] 工程重新面对拆除、安装和系统衔接，也需要把此前形成的经验用于新的现场。第一台完成，意味着路线得到了一次实际验证；第二台继续实施，仍然要逐项完成自己的质量与安全责任。

2026年10月26日，2号机组锅炉水压试验一次成功。业主报道记载，项目累计完成41206道受监焊口施工，焊口一次合格率为99.84%。这些是项目方披露的安装质量数据，反映了这一阶段开展的具体工作。[18]

四万多道焊口，每一道都位于实际的管系之中。统计数字让人看见工作规模，质量记录则需要对应到具体位置、工序和检验。锅炉承压系统的完整，正是由大量这样的局部连接共同构成。

水压试验之后，仍有酸洗、点火吹管、整套启动等工作。水压成功说明相应承压系统通过了这一阶段的试验，距离整台机组投产还有清楚可见的路程。[18]

业主于2026年11月9日发布的招标公告写明2号机组计划于2027年初投产。[3] 盘山的第二次生命，一部分已经开始，一部分仍在建设。

技术进步具有令人振奋的节点，也包含节点之间漫长的施工、检查和等待。质量责任不会因为第一台的成功而消失，下一台仍需拿出自己的结果。

回望1995年年底至1996年，那时的盘山在为一个快速发展的地区增加电源。引进设备来到这里，建设者把它安装成可以工作的机组，运行和检修人员又让它持续服务多年。那些完成过的工作，构成了今天改造能够出发的地方。

三十年后，新的国产主机进入同一片厂区。厂房保留了部分轮廓，设备与系统则重新适应未来的任务。曾经需要从外部引进的核心装备，如今可以由国内团队设计、制造并完成集成。经历过学习和追赶的人们，正在用自己的能力为老工业设施重新安排未来。

一座老厂值得被记住，因为它工作过，也因为有人始终认真对待它还能怎样工作。应该退出的设备得到替换，仍有价值的设施得到检查与加固，新的主机接受试验，新的运行人员继续学习。对过去的尊重和对未来的承担，在这些实际行动中相连。

这份进步最终会离开报道中的标题，回到普通生活。电流进入共同的电网，热量沿管道送往用户，值班人员接续运行，检修人员继续核对设备。大多数人无需知道厂里更换了哪一种叶片，也无需记住锅炉水压试验发生在哪一天。他们能够继续安心用电、在冬天得到热，就是这场复杂工程最朴素的去处。

盘山的第二次生命，没有抹去它的第一次生命。最初的设备完成了那个年代交给它的任务，多年的运行与维护保存了工业财富；今天的中国制造，又让这份财富在新的技术条件下继续服务。

岁月曾经让机器接近退出的门槛。人们用重新设计、制造和验证的能力，为其中值得留下的部分打开了另一段时间。

让人感慨的，是这座电厂仍能向前；让人自豪的，是今天我们已经能够认真回答，它将怎样向前。

封面图：汽轮机转子主题配图，非盘山机组现场。Elena Venediktova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2.0。

参考文献

[1] 天下工厂制造业数据库。

[2] 哈尔滨电气股份有限公司．全国首台参数跨代升级改造机组实现满负荷试运行．2024-09-21。

[3] 国家能源集团，CEZB26A300512000．天津公司盘山公司后勤服务外委（2027年—2029年）公开招标公告．2026-11-09。

[4] 新华社记者罗海岩；人民日报1996年6月7日第2版；数字镜像．交给总理的优秀答卷——北京实现居民生活不拉闸限电纪实．1996-06-07。

[5] 中国能源报，李欣然、张杰．北京电建：借势京津冀 抢抓新机遇．2014-04-14。

[6] 业主公示原始附件，设计阶段．盘山电厂创新升级及延寿改造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征求意见稿）．2021-12。

[7] 国家能源集团，高思源．国华电力盘山电厂张斌：青春在岗位上闪光．2020-05-15。

[8] 天津日报，吴巧君．成本降44% 煤耗少14% 寿命长30年．2024-12-09。

[9] 哈尔滨锅炉厂．哈电锅炉高效推进国能盘山升级延寿改造项目．2023-03-14。

[10] 中国能建／天津电建，何胤龙．旧瓶装新酒 又见老朋友——全国首台天津蓟州盘山创新升级延寿改造电厂侧记．2025-02-21。

[11] 央视新闻，极目新闻转载．心肺换新、肌体加固……老机组延寿改造有新招．2024-11-20。

[12] 哈尔滨电气集团．重磅：全国首台参数跨代升级改造机组实现满负荷试运行．2024-09-21。

[13] 哈尔滨锅炉厂．【党建载体工程】发挥先锋作用 推进服务项目．2023-09-19。

[14] 哈尔滨电气集团．国电电力盘山公司创新升级及延寿改造项目1号汽轮机低压缸扣缸工作圆满完成．2024-05-07。

[15] 国家能源集团，孟伯平．国内首个延寿改造机组主要性能指标优于设计值．2025-07-28。

[16] 国家能源集团，杨立、臧秀莲．全国首台延寿改造机组获30年运营认定．2025-04-16。

[17] 国家能源局华北监管局．华北能源监管局行政许可公告2025年第12期．2025-04。

[18] 国家能源集团，孟伯平、王铭．世界首例俄制超临界机组延寿改造项目2号锅炉本体完成安装．2026-10-28。

[19] 国家能源集团报，侯会杰．天津公司盘山电厂延寿项目机组DCS受电一次成功．2026-04-22。

[20] 天津日报专刊．老旧煤电机组的涅槃重生．2025-12-16。

[21] 中国能源新闻网；范乐乐、王立强．供电煤耗降低45克/千瓦时．2024-12-30。

[22] 国家能源集团，吴力猛、魏华．天津公司盘山电厂案例入选新质生产力优秀案例．2025-10-15。

[23] 国家能源集团报，电力部、天津公司供稿．国家能源集团举办老旧煤电焕新盘山模式研讨会．2025-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