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一机与二机：两座兵器工厂的七十年（1954—2026）

关于本文

本文是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对包头两家兵器工业骨干企业的一次系统研究。两家企业在包头有各自约定俗成的简称：

• 一机：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有限公司，前身为国营第六一七厂、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其核心资产的上市主体为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上海证券交易所，证券代码 600967，简称「内蒙一机」）。
• 二机：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前身为国营第四四七厂、内蒙古第二机械制造总厂，简称「北重集团」；其控股的上市公司为内蒙古北方重型汽车股份有限公司（证券代码 600262，简称「北方股份」）。

两家企业均为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的成员单位，均始建于 1954 年，均属于「一五」计划期间苏联援建的重点工程，厂区与生活区同在包头市青山区。本文按「编年加解剖」的方式展开：第一部分交代两座厂的共同起点；第二、第三部分分别写一机和二机，各自包括历史沿革、产品演变与财务解剖；第四部分做两厂之间以及与国际同行之间的对照；第五部分借天下工厂企业库观察两座厂周围的企业群；第六部分给出情景与先行指标。文末附大事年表与数据口径说明。

资料范围与处理原则。 本文的全部事实均来自公开资料，主要包括：上市公司定期报告与临时公告，中国兵器工业集团与两家企业的官方网站，国家与地方统计公报，财政部预算文件，新华社、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内蒙古日报、包头日报等权威媒体的公开报道，地方志与党史研究机构的出版物，以及境外企业年度报告、境外政府网站与通讯社公开的外国企业数据。

涉及武器装备的内容，本文只采用企业定期报告与官方媒体已经公开报道的表述，不对任何装备的性能、产量、部署与成本作推测。关于中国军品的说法，凡只见于境外或非官方来源的，本文不予采用；境外来源只用于外国企业自身的数据。

数据分级。 本文引用的数字按来源分为四级：A 级为法定统计与监管披露（统计局、上市公司定期报告、交易所公告）；B 级为官方机构与权威媒体；C 级为商业机构、一般媒体与境外机构；D 级为本院测算。本院测算的数字均注明公式与假设，读者可以复算。来源之间出现冲突时，本文并列披露，必要时说明本文采用的口径及理由。

时点。 本文的数据截止于 2026 年 9 月。上市公司财务数据以 2025 年年度报告和 2026 年半年度报告为最新一期；天下工厂企业库数据的查询日期为 2026 年 9 月 29 日。

免责声明。 本文为产业研究，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摘要：十条核心发现

一、两座厂同源而分途。 一机（国营六一七厂）与二机（国营四四七厂）都是「一五」计划期间苏联援建的「156 项工程」，都始建于 1954 年，都位于包头青山区。1958 年 12 月，两厂的第一件产品相隔十天先后试制成功：一机的 59 式中型坦克与二机的 59 式 100 毫米高射炮；1959 年国庆阅兵中，二者分别以 32 辆和 32 门的规模受阅。

二、两座厂在产业链上的位置不同。 一机是总装企业，年报称其为「我国唯一的集主战坦克、轮式战车、中口径火炮为一体的高新武器装备研发制造集团」，承担「链长」职责；二机是材料与重型加工企业，官方表述为「国家重要的武器装备研发生产基地、国家高强韧炮钢研发生产基地」，被称为「北炮」。一机的代表工匠是焊工，二机的代表工匠是镗工。

三、一机的军转民以工艺相通为主线。 一机自 1978 年起连续盈利（新华社 1999 年报道）。留下来的民品都与坦克工艺相通：铁路货车（国内市场份额 6% 以上，已批量出口澳大利亚）、石油钻具、履带式森林消防车。1988 年引进的奔驰重卡技术，于 2002 年解约，北奔今天是兵器工业集团直属企业。

四、内蒙一机营业收入于 2022 年达到峰值，净利润于 2023 年达到峰值。 营业收入从 2016 年的 100.60 亿元增至 2022 年的 143.49 亿元，2025 年为 100.25 亿元；归母净利润 2023 年达到 8.51 亿元的峰值，2025 年降至 3.35 亿元，2026 年上半年同比下降 40.72%。十年平均归母净利润率约 5.1%（本院测算）。

五、国外业务的收入占比与毛利贡献波动较大，利润变化有多方面原因。 年报分地区「国外」一行包括军品出口与铁路货车等民品出口，年报未拆分。2023 年至 2025 年，国外收入占营业收入的 13% 至 21%，国外毛利率为 23% 至 28%；按本院测算，国外毛利约占全部毛利的 27% 至 33%。2023 年利润创新高时，国外毛利占全部毛利的比例为十年最高；2025 年毛利总额与 2024 年基本持平，从合并利润表看，利润下降主要来自投资收益减少、信用减值由转回变为计提以及期间费用增加（年报的表述是产品结构差异与大额存单等收益减少）。2026 年上半年国外收入占比为 1.62%，国内业务毛利率也有所下降，全公司综合毛利率降至 7.97%。

六、合同负债与货币资金大幅下降，年报归因于结算机制变化。 内蒙一机的合同负债从 2020 年末的 125.53 亿元降至 2024 年末的 11.95 亿元，货币资金同期从 141.47 亿元降至 25.51 亿元，2022 年和 2024 年经营现金流为负。年报把原因写为「结算机制变化」「开工款和进度款较少」「结算期延长」。

七、二机长期承压，2010 年代末才实现稳定盈利。 2011 年至 2013 年北重集团连续净亏损，资产负债率在 80% 上下（2013 年为 81.61%）；2015 年度清产核资 29 亿元（2016 年 4 月公告）后，所有者权益一度为负（中诚信国际 2016 年公告）。此后经过组织重构、人员分流与办社会职能移交，补贴前利润于 2020 年首次突破 1 亿元（《内蒙古年鉴》）。

八、二机的材料能力在全国少有。 2009 年建成、2010 年批量生产的 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被官方媒体称为世界最大；据包头日报，以此生产的 P92 钢管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 85%，2024 年入选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北重集团还是 2013 年对欧盟、日本和美国高温承压合金钢无缝钢管反倾销调查的申请人。

九、两座厂的资本路径分岔。 一机于 2016 年把军品核心资产注入上市公司，交易作价 70.59 亿元，2017 年年报称「实现了整体上市」；二机控股的北方股份主业一直是矿用车，2026 年上半年其国外收入已占约一半。

十、两座厂对包头的意义，从承载就业与城市职能扩展为产业禀赋。 天下工厂企业库收录的包头装备制造企业 746 家，占内蒙古全区收录数的 37.1%（本院测算），青山区收录的装备制造企业数居全市第一；企业库中，以大型锻件、重型压力装备为主营的独立企业在包头本地收录很少。两座厂的职工各自从两三万人降到一万人左右（口径不一），青山区出现了参保规模与一机上市公司本部同一量级的光伏硅材料企业。技术工人队伍、极端制造能力与特种车辆产业链，是包头下一个十年的产业禀赋。

第一部分　起点：「一五」计划与包头新城

一机和二机的历史，要从同一张清单、同一次勘测和同一份城市规划说起。两家企业同年开工，厂区相距不远，生活区合在一起组成了同一个城区；它们的第一批产品，又在同一年、同一个节日里通过了天安门广场。本部分交代这一共同起点：它们为什么被放在包头，包头为它们做了怎样的城市规划，建设它们的人从哪里来，以及它们在 1958 年和 1959 年交出的第一批产品。

一、一张清单上的包头：「156 项工程」中的五个项目

「156 项工程」是新中国工业化的起点，但这个数字本身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据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人员 2019 年在人民网发表的文章，中苏双方签订的援建项目累计达 156 项，这是「一五」计划中「156 个建设单位」提法的由来；到「一五」计划末期，援建项目实际调整为 166 项，习惯上仍称「156 项」，其中实际施工的为 150 项。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网站的另一篇文章则写作：1953 年 5 月 15 日中苏协定的项目，加上 1950 年已确定的 50 项和 1954 年增加的 15 项，共 156 项列入「一五」计划，后经多次调整确定为 154 项，实际施工 150 项。两种说法在「实际施工 150 项」这一点上一致，本文沿用这一口径。

这 150 个实际施工的项目，据人民网 2015 年《「156 项工程」的尘封记忆》一文的分类，包括军事工业企业 44 个、冶金工业企业 20 个、化学工业企业 7 个、机械加工企业 24 个、能源工业企业 52 个、轻工业和医药工业企业 3 个。44 个军事工业企业中，兵器工业占有相当比重。据《党史博览》2022 年的文章，1953 年 5 月 15 日中苏在莫斯科签订的援建协定规定了成套工程 91 项，其中兵器工业 18 个项目，包括坦克、发动机、大口径高射炮等工厂；在工程设计上，苏方负责生产技术，中方负责辅助工程和生活福利设施。据中国科学院研究人员 2009 年发表于《中国科技史杂志》的论文，44 个国防企业中有 35 个布置在中西部地区，21 个安排在四川、陕西两省。

在这张清单上，包头的分量很重。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主办的国史网刊载的论文《「一五」计划与包头工业基地的建设》，「一五」期间落户内蒙古的「156 项工程」共 5 项，全部在包头：包头钢铁公司、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内蒙古第二机械制造厂、包头第一热电厂、包头第二热电厂。经济日报 2021 年的报道同样写作「156 个重点建设项目有 5 个落户包头」。也有部分媒体写作 6 项，可能是把 1958 年开工的核工业二〇二厂计入；但现有的官方来源没有把二〇二厂列入「156 项工程」，本文采用 5 项的说法。

五个项目的组合体现了一种工业布局的设想：按规划，钢铁厂提供钢材，机械厂加工重型装备，热电厂供电供热；包钢依托白云鄂博的铁矿和石拐的煤矿。一机在建厂期间还自建了炼钢车间，用于冶炼装甲钢等专用钢材（见第六章）。

两座机械厂在清单上的名称，对外一直是「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和「内蒙古第二机械制造厂」。据《保密观》杂志 2024 年的文章，出于保密需要，一机厂对内使用代号，通信地址一律写「包头市二号信箱」，往来信件中禁止出现「坦克」二字，工程技术人员到厂之后才知道要造坦克。两座厂的数字代号，一机为六一七，二机为四四七。这种以地名加序号命名、对内另用代号的方式，是那个时期国防工业企业的通行做法。

1960 年底，随着五个项目相继建成投产，包头形成了以钢铁、机械制造、能源为主的工业基地。据国史网论文引用的《包头市志》数据，当年包头工业企业达到 574 家，工业总产值 10.18 亿元，是 1957 年的 5.6 倍。一座边疆城市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完成了工业化的第一步，而两座兵器工厂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之一。

二、为什么是包头：一年半的勘测与选址

两座兵器工厂落户包头，是一个经过长时间勘测、比较和论证的结果。

据包头市档案馆「包头记忆」栏目整理的一机厂史资料，1952 年 9 月，第二机械工业部根据中央兵工总局年初制定的《兵工四年新厂建设大纲》，组织「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三勘测队」到绥远省西部勘测建厂地区。这里的第二机械工业部，是 1952 年成立的主管兵器工业的部门，与后来主管核工业的同名部门不是同一机构。1953 年 4 月，苏联专家看过勘测队的初次勘测报告之后，在二机部有关局领导的陪同下到包头实地考察。1953 年 12 月 1 日，包头市城市建设委员会批准一机厂在包头市地域内建厂；12 月 20 日，按照合同规定，苏联专家五人工作组再次来华帮助选择厂址。1954 年 2 月 22 日，苏联专家组赴包头了解测量、钻探和扬水试验情况；3 月 17 日，一机厂址获正式批准；3 月 18 日，包头市建委划出土地拨给二机部作为建厂用地。从 1952 年 9 月开始勘测算起，选址历时一年半。

据包头市委宣传部官方账号「包头发布」2024 年的文章，一机厂筹备组和勘探队在包头东郊沙尔沁至西山嘴之间先后踏勘了 8 个地方，最后将厂址选定在大青山脚下、四道沙河以西一带。

公开资料对选址理由的记载有两个角度。包头市档案馆整理的厂史资料强调资源与配套：包头有白云鄂博铁矿、石拐煤矿，有与一机同时建设的二机厂、包钢和几座大电厂；依据国防工业的特殊要求和「尽量靠近原料、燃料产地」的选厂原则，同时考虑全国工业合理布局和对少数民族地区经济发展的支持，国家计委最终决定在包头建设履带式装甲重武器制造厂。《保密观》2024 年的文章则强调战略因素，归纳为三条：包头远离沿海，属于腹地后方；外围的大青山、乌拉山等山脉为坦克试验提供了天然屏障；矿产资源丰富，便于就地开采和使用。

两个角度并不矛盾。1950 年代初的国防工业布局，同时考虑经济上的原料就近与军事上的战略纵深。「一五」时期 44 个国防企业中有 35 个布置在中西部，就是这一原则的整体体现。包头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满足了两方面的条件：既有白云鄂博这样的大型铁矿作为钢铁基地的基础，又地处当时的战略后方；既有京包铁路连通华北，又有开阔的地形可供重型车辆试验。

二机的选址过程与一机大体同步，厂址同在今青山区境内。据北重集团 2014 年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二机「始建于 1954 年，1959 年建成投产」。两座厂的厂区相邻，生活区后来共同组成了青山区（见下一章）。

选址完成之后，一机厂的建厂起点在公开资料中有几种说法。据 2004 年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一机集团的前身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成立于 1953 年」，经济日报 2021 年的报道也写作 1953 年 5 月建设坦克厂的筹备组正式成立；中国兵器工业集团官网则写作 1954 年在包头破土动工；包头新闻网 2025 年的报道写作 1955 年 4 月破土开工。这几种说法可能分别对应筹建、选址批准与主体工程开工几个不同的节点。本文以兵器工业集团的官方口径为准，称两厂「始建于 1954 年」。

三、一座为工厂规划的城市：1955 年的包头新城

两座兵器工厂和包钢的到来，使包头需要一座新城。

据包头本地媒体转述包头城市规划展览馆的资料，包头第一版城市总体规划编制于 1955 年，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完成。另据一篇转述规划展览馆资料的网络文章，1955 年 9 月，包头市委向内蒙古党委并转党中央呈报《请审核包头城市规划的请示》；同年 11 月，中共中央以电报形式批复，原则同意城市规划方案。据该文所引电报内容，批复明确了几件事：把包头新的城市建设在昆都仑河以东；城市远期人口规模暂定为 60 万人；钢厂住宅区与第二机械工业部所属工厂的住宅区分开两处建设。据包头城市规划展览馆的讲解资料（经本地媒体转述），包头是全国唯一由中共中央直接批复城市规划的城市。这一说法在包头本地被反复引用，但本文未能查到电报原文或档案出处，谨作转述。

规划的核心是功能分区。包钢的厂区在昆都仑河西岸，生活区在河东，两者合起来形成后来的昆都仑区；两座兵器工厂的厂区与生活区位于昆都仑区以东，形成后来的青山区；旧包头城位于更东面，1956 年 8 月由原来的一区、二区和回民自治区组成东河区。据网络转载的规划介绍文章，新城以正对包钢中门的钢铁大街为横轴线，以阿尔丁大街为纵轴线，民主路和富强路分别对应两座兵器工厂的大门。

青山区的建区过程在地方志中有清楚的记载。据《包头市青山区志（1991—2010）》，1953 年内蒙古一、二机厂在今青山区境内选址定点，1954 年全区陆续开始大规模建设；1955 年包头市组建新市区工作组，成立新市区办事处。1956 年 8 月，包头市人民委员会决定撤销新市区办事处，分别成立以包钢为主的昆都仑区和以一机厂、二机厂厂区和住宅区为主的青山区；8 月 18 日青山区办事处正式成立，11 月召开区人民代表大会，正式成立县级青山区人民委员会。建区之初，青山区辖区面积 37.8 平方公里。

「以两座工厂的厂区和住宅区为主」设立一个城区，这是包头城市史上的一个显著特点。在苏联援建的工业城市中，这种「厂城一体」的格局相当普遍：工厂的生产计划决定城市的就业，工厂自建的住宅、学校、医院、商店和文化设施构成城市的主体。青山区的街道、学校、医院在很长时间里都带有两座厂的印记。

这种格局在当时是高效的。一座新建的重型工厂需要数万名职工，职工又需要住房、子女教育和医疗；在城市基础设施几乎为零的边疆地区，由工厂统一建设生活区是最快的办法。但它也埋下了日后的负担：企业办社会。医院、学校、供暖、供水等，都由企业承担。这些负担到 1990 年代以后逐步成为企业改革必须处理的问题。据《内蒙古年鉴（2007）》，一机集团在 2006 年完成了企业办社会职能的移交（具体范围年鉴未载明）。

今天的青山区，行政区域面积 280 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 53.5 万人（据青山区招商投资促进局 2024 年发布的简介）。当年 37.8 平方公里的两座工厂生活区，已经发展成为包头市中心城区之一。

四、建设者：一座城市的人口在十年里增加了一百万

一座边疆城市要在几年之内建起一座钢铁基地和两座大型兵器工厂，首先面临的是人。

包头的人口统计清楚地反映了这一过程。据国史网论文引用的《包头市志·卷一》，1949 年末包头户籍人口 35.79 万人；1952 年地区年末总人口 43 万人，其中市镇人口 18.53 万人；到 1957 年，地区年末总人口增加到 80.16 万人，市镇人口 51.62 万人，城镇化率从 43.1% 提高到 64.4%。另据网络文档站转载的一份人口研究材料（引《包头市志》等），包头户籍人口在 1954 年为 50.71 万人，1955 年为 56.25 万人，1956 年为 71.99 万人，当年增加 15.74 万人，是历年单年增幅最大的一年；1959 年达到 106.96 万人，1960 年达到峰值 136.63 万人。此后，随着国民经济调整和职工精简下放，1962 年回落到 113.08 万人。

从 1949 年到 1960 年，包头的人口增加了约一百万。这一百万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全国各地调来的建设者，也包括自发流入的人口。

两座兵器工厂的建设者来源，在公开资料中只有概括性的记载。据内蒙古日报 2014 年的报道，建厂初期，一大批来自大江南北的科研人员、技术工人和大中专毕业生汇聚包头，住帐篷，以步代车，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包头市青山区官方新媒体账号 2025 年的文章称，一机厂筹建班子从绥蒙分局、华北局抽调干部，并从清华大学、南开大学等数十所高校聚集人才。包头日报 2025 年的报道则写道：1954 年建厂之初，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各族支边大军汇集包头，扎根边疆，服务国防。

具体个人的经历，可以从一些口述材料中看到。据北方新报 2017 年的报道，一机老职工尹志武 1957 年从内蒙古工学院毕业，分配到一机厂检验处，当时工厂边生产边建设；厂里从车间抽调三十多人到上海学习炼钢铸造技术，为期十个月。据包头日报社的报道，1954 年 3 月，天津市政工程局抽调五百多人组成整建制单位支援包头市政建设，与包头本地一百多人的养护队合并组建包头市政工程公司，这是今天包头城建集团的前身。苏联专家的人数，公开的官方资料没有确切记载。

大规模移民带来的城市问题同样突出。住房、供水、粮食与副食品供应、子女入学，都需要在短时间内解决。当时的办法是工厂自建、边建边住。据青山区官方新媒体的文章，1956 年青山区两百万平方米的厂房宿舍里，住着来自各民族的九万多人；四道沙河一带的当地群众拿出了三千六百亩土地用于兵工厂建设。这组数字出自区级新媒体，本文未能找到更早的原始出处，只作参考。

今天回头看，包头在 1950 年代接收的这一批建设者，构成了此后几十年包头工业的人才底色。不少人的子女在青山区和昆都仑区长大，在两座厂和包钢的技校、中专里完成职业教育，然后进入父辈所在的工厂。这种代际传承在很长时间里为两座兵器工厂提供了技术工人，也使包头成为一座工业认同感很强的城市。第六部分将会谈到，这支工人队伍今天仍是包头吸引新产业落地的条件之一。

五、1958 年与 1959 年：同一个国庆节的两件产品

两座厂的第一批产品，几乎在同一时间诞生。

1958 年 12 月 25 日，一机采用自制十四大部件的 T-54A 中型坦克试制成功，这一型坦克后来被命名为 59 式中型坦克。据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网站的介绍，1958 年 9 月，内蒙古第二机械厂开始仿制苏联 KS-19M2 式 100 毫米高射炮，同年 12 月 15 日生产出第一门炮并进行试射，1959 年小批量生产，1964 年批准定型，这就是 59 式 100 毫米高射炮。两件产品的首台试制成功，相隔只有十天。

1959 年 10 月 1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国庆阅兵。据兵器工业集团等方面的报道，一机生产的首批 32 辆 59 式坦克驶过天安门广场；据内蒙古日报等报道，二机生产的 32 门 100 毫米高射炮组成方阵通过天安门广场受阅。两座同在包头青山区、同时开工建设的兵器工厂，在同一次阅兵中交出了各自的第一批产品。

两件产品的共同点，是都走了一条「引进、仿制、国产化」的路线：苏联提供技术资料、样品和专家指导，中国工厂完成图纸翻译、工艺准备、材料冶炼和零部件制造，最终实现整机的国产。据内蒙古日报 2014 年引用的二机原党委书记的回忆，二机的 100 毫米高射炮「从投料到制成只用了 10 个月，比设计投产日期提前 1 年」。

两件产品的不同点，预示了两座厂此后几十年的分野。坦克是一个整车系统，一机要做的是总体集成与总装。高射炮则是一个以身管为核心的武器系统，二机要做的是材料与精密加工：高强度炮钢的冶炼、身管的锻造与深孔加工、膛线的切削、热处理，这些工艺决定了火炮的寿命与精度。一个以系统集成见长，一个以材料与重型加工见长。这一差别，在两座厂后来的军转民道路上表现得十分明显：一机走向铁路车辆、重型卡车等整车产品，二机走向特种钢、大型锻件、厚壁钢管等材料与基础件。第四部分将专门讨论这一分野。

1960 年以后，两座厂都转向在材料、工艺和设计上独立解决问题：一机研制出六〇一号装甲钢，二机在炮钢和火炮设计上逐步形成自己的体系。第二部分与第三部分分别讲述两座厂此后的故事。

第二部分　一机：从六一七厂到内蒙一机

本部分讨论一机。前半部分按时间顺序展开：1960 年以后的自主研制，三线建设时期的外派援建，改革开放以后的军转民与北方奔驰重型汽车项目，1990 年代的经营状况，以及从企业改制到北方创业上市、再到 2016 年重大资产重组的资本路径。后半部分以内蒙一机 2016 年至 2025 年的十份年报和 2026 年半年报为材料，对这家上市公司做一次财务解剖。

需要事先说明的是，内蒙一机的主营产品涉及国防武器装备。据其年报的声明，根据行业主管部门的保密要求，公司对产品型号、产销量、销售单价、产品订单等数据以及新产品研制进展进行了豁免和脱密处理。因此，年报中的分产品数据只有「特种装备」一行，分地区只有「国内」和「国外」两行。本部分的财务分析在这一信息约束之内进行，凡涉及军品的内容，只引用年报原文和官方媒体已经公开的表述。

六、1956—1959：从技术资料到第一辆坦克

一机的第一件产品是坦克。这一过程在中国兵器工业集团与国务院国资委网站 2024 年刊发的稿件中有比较完整的记载。

1956 年，还在建设中的工厂获得了苏联 T-54A 坦克的技术资料和样品，1957 年开工生产。1957 年至 1958 年，工厂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完成设计研究和图纸、工艺技术文件的翻译整理。据《保密观》2024 年的文章，建厂期间，时任厂长郭韫与其他领导确定了「边基建、边安装、边试制」的方针，施工上采用平行、立体、交叉、流水作业的方法。

冶金能力是先建起来的。据北方新报 2017 年的报道，一机厂炼钢车间于 1956 年 11 月 27 日破土动工，1958 年 6 月 18 日第一座电炉正式投产，炼出了内蒙古自治区有史以来的第一炉钢水，工厂专程向包头市委报捷，自治区党委致电祝贺。坦克的装甲钢和大型铸件需要专门的冶炼工艺，一座坦克厂自带炼钢车间，这一安排在两年之后显示出它的重要性。

整车的试制从 1958 年 9 月开始。据兵器工业集团的稿件，10 月进入总装，11 月 5 日装出了第一台「中苏友谊车」。12 月中旬，工厂完成了炮塔、车体等十大部件，又试制成功诱导轮、负重轮、炮塔转向机和加温锅四个部件，「十大部件变成了十四大部件」。1958 年 12 月 25 日，采用自制十四大部件的 T-54A 中型坦克试制成功，试车质量良好。兵器工业集团的稿件称，这「标志着工厂具备了生产坦克整车的能力」，中国由此结束了不能生产坦克的历史。因首批车辆生产于 1959 年，这一型坦克被命名为 59 式中型坦克。

1959 年 10 月 1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国庆阅兵，一机生产的首批 59 式坦克驶过天安门广场。兵器工业集团、国资委、经济日报、内蒙古日报等多方报道的受阅数量为 32 辆；中央电视台 2015 年的一档军事节目中则说是 33 辆。本文采用多数官方来源的 32 辆。受阅之后，这批坦克经调试正式交付部队使用。

从 1954 年破土动工到 1958 年底试制成功，一机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内蒙古日报 2015 年的报道写道，中国人「仅仅用 5 年的时间造出了让外国人曾断言至少用 20 年方能制造出的」坦克。这样的速度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一是苏联提供的完整技术资料、样品和专家指导，二是全国范围内调集的干部、技术人员和工人。后者成为一机此后几十年的根基。

59 式坦克此后长期批量生产。据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介绍，59 式直到 1980 年代才停止批量生产。工厂的工艺体系、工装设备和工人技能，在这一过程中逐步成熟。

七、1960—1963：六〇一号钢

1960 年，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撤走在华专家，停止向中国供应主要军用物资。兵器工业集团 2024 年的稿件写道，当时「刚刚起步的坦克工业面临夭折的危险」。

对一机而言，最直接的困难来自材料。坦克的装甲钢是一种特殊的合金钢，需要在强度、韧性、抗弹性能与可焊接性之间取得平衡。据《保密观》2024 年的文章，随专家和项目一同撤走的，还包括特种钢。

一机的应对是自主研制一种不含镍的装甲钢。据兵器工业集团的稿件，工厂研制的无镍新钢种定名为「六〇一号钢」，取「六十年代第一个新钢种」之意。据包头发布 2024 年的文章，1960 年 10 月，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聂荣臻专程到工厂检查新钢种的研制工作。1963 年 3 月 18 日，国务院军工产品定型委员会正式批准六〇一号钢生产定型。兵器工业集团的稿件称，由此「建立起了中国自己的坦克用钢体系」。1964 年 4 月 8 日，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视察一机厂总装车间，兵器工业集团至今在其官网「中央关怀」栏目中刊有这次视察的照片。

六〇一号钢的意义不只在于替代进口。它说明一机在 1960 年以后，已经具备了从材料层面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一座坦克工厂最难以复制的能力，往往在材料与基础工艺上：装甲钢的冶炼与热处理，大型铸件的浇注，厚板的焊接。这些能力依赖大量的试验数据与熟练工人的经验积累，无法通过图纸直接转移。一机在建厂之初就自建炼钢车间，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关于六〇一号钢获得的奖项，内蒙古日报 2015 年的报道称，1963 年完成定型的装甲特种钢项目获得了国家创造发明集体特等奖。本文未能查到原始授奖文件。

材料问题解决之后，整车的自主研制随之展开。据《保密观》2024 年的文章，1965 年第五机械工业部确定了新型坦克的总体设计方案并下达研制任务，一年后一机厂试制出第一台样车；1974 年，这一型坦克研制定型，命名为「69 式」中型坦克。兵器工业集团的稿件称其为「中国第一代中型坦克」。从 59 式的引进仿制，到 69 式的自主设计定型，一机用了约十五年时间。此后的各代产品，据内蒙古日报与兵器工业集团等官方媒体的报道，包括 79 式、80 式、85 式、96 式、99 式、15 式等。各型号的定型年份，官方未系统公开，本文不作列举。

八、三线建设：一机外派的八千八百人

1964 年以后，中国开始大规模的三线建设，把一批国防工业和基础工业向西南、西北内地转移。三线建设需要的不只是资金和设备，还有大量能够立即上岗的干部、技术人员和熟练工人，而这些人主要从已经建成的老企业中抽调。建成不到十年的一机，成为输出者之一。

据包头市民族事务委员会 2026 年 4 月发布的材料，一机厂在 1964 年至 1973 年间选派干部 3,474 人、技术工人 5,331 人，支援二十多个省市的工程建设。青山区官方新媒体的文章给出了相同的人数，年份则写作 1957 年至 1976 年。按两类人员不重叠计算，一机外派的干部和技术工人合计约 8,805 人（本院测算，3,474 + 5,331）。

同一份材料还给出了青山区整体的口径：青山区的军工企业合计向全国十多个省市输送了 1.7 万余名技术人员、工人和干部，带走 400 多台设备、近 10 万册技术资料。这一数字包括一机、二机以及青山区其他企业。

作为参照，据 1996 年《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公报》，当时一机厂的职工近 3 万人；1960 年代的职工人数没有公开数字。一座工厂在建成之后不久，就要把这样规模的骨干力量输送出去，同时保证自身的生产任务不受影响，这需要工厂在培养工人方面具备很强的能力。

三线援建对一机的影响是双向的。一方面，它削弱了一机自身的骨干力量，工厂需要在短时间内培养新人补上缺口；另一方面，一机的人员与工艺也由此扩散到其他地区。一机具体包建或援建了哪些三线企业，公开资料没有列出名单。

三线建设的历史说明，一座国防工业骨干企业的作用，不只体现在它自己的产品上，也体现在它作为人才和技术输出源的角色上。

九、1978—1988：订单骤减与军转民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的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国防订货大幅减少。对以军品为主的兵器工厂来说，这是一次生存考验。

一机面临困难的起始时间，公开资料有几种说法。内蒙古日报 2018 年的报道写道，1978 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时，一机面临「订单猛缩、『无米下锅』」的困境，「保军转民、军民结合」的方针由此确立。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则写道，从 1980 年代开始，随着大宗军贸合同的收尾和国内军品订单的减少，一机陷入了「无米下锅」的窘境。2004 年北方创业的招股说明书称一机集团的民品生产「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1996 年的自治区政府公报称，1985 年一机厂由单一军品生产型向军民结合型转变。这几种说法对应的是一个持续十年左右的过程，起点在 1970 年代末，完成转型大约在 1980 年代中后期。

解放军报的报道记录了转型初期的摸索。一位检验员回忆，当时厂里「养过猪，做过汽水、缝纫机、自行车，但都是昙花一现」。一机集团展览馆至今还陈列着早年的民品样品，包括包头牌客货两用车、飞鹿牌轻型摩托车。这些尝试的共同问题是：它们与坦克工厂的核心能力没有关系，一座为重型履带车辆建设的工厂，在轻工消费品上并没有优势。

真正站住脚的民品，都是与重型车辆制造工艺相通的产品。

石油机械是最早的一个。据内蒙古日报的报道，一机的「大地牌」抽油杆于 1980 年开始设计生产。据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一机的抽油杆在 1980 年代初国内首家获得美国石油学会（API）的产品认证；到 1996 年，据自治区政府公报，已形成年产 50 万根的能力，是国内第一大生产厂家。抽油杆是采油设备中连接地面抽油机与井下抽油泵的细长杆件，对钢材的强度、韧性和热处理工艺要求很高，这正是兵器工厂长期积累的能力。据新华社 1999 年的报道，一机新开发的石油机具国内市场占有率已达 25%。

铁路车辆是第二个，也是规模最大的一个。据内蒙古日报的报道，1985 年一机研制成功 C62A 型铁路敞车。到 1996 年，据自治区政府公报，一机的铁路车辆已形成年产 4,000 辆的能力，累计外销各种铁路车辆 1.3 万辆，被铁道部确定为路外定点厂家之一。第四部分讨论乌拉尔车辆厂时还会谈到，坦克与铁路货车在钢板切割、成形、焊接和重载走行部等工艺上高度相通；一机选择铁路车辆作为主力民品，是自身工艺能力的自然延伸。铁路车辆业务后来成为北方创业的主体，并在 2004 年随北方创业上市。

工程机械是第三个方向。据内蒙古日报的报道，1993 年一机制造的 TY230 大马力推土机驶出工厂大门；据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这款推土机是吸收日本小松公司技术、发挥履带车辆制造优势开发的新产品。此外，一机在 1988 年开始开发压力容器，1993 年取得三类压力容器的设计和制造资格；1988 年 10 月成立的联营企业深圳坚达机械有限公司（一机出资 40%）主营注塑机与注塑模具。

到 2004 年前后，据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一机集团已经形成北方奔驰重载汽车、铁路车辆及备件、工程机械、石油机械、冶金机械、汽车专用车六大主干民品。其中规模最大、投入最多的，是下一章要讨论的北方奔驰重型汽车项目。

据《中国军转民》杂志 2003 年的一篇报道，一机从军转民初期年工业总产值 0.4 亿元，发展到 2003 年工业总产值预计突破 50 亿元。这一数字的基年不明，只能作为量级参考。但民品规模的扩大是清楚的。

十、北方奔驰：一次重型卡车技术引进的三十年

1988 年 9 月 27 日，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了引进德国戴姆勒—奔驰公司重型卡车技术的签字仪式。据中国汽车报 2008 年的报道，中方签约单位为中国北方工业方面；签约时中方单位的全称，本文未能核实。据北奔在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网站上的会员介绍和中国汽车报的报道，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等出席了签字仪式。

引进的内容。 据 2004 年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这一项目「以许可证形式引进德国奔驰公司载重量 8—20 吨 14 种车型 20 个品种的专有制造技术」，是「兵器行业最大的军转民项目」。需要说明，这是一次技术许可，不涉及中外合资：德方提供的是 NG80 系列重型车的制造技术、工艺装备和技术标准，中方自行投资建厂、组织生产。据中国汽车报的报道，项目的合作期为 10 年，设计产能 6,000 辆，累计投资约 12 亿元，其中车桥和生产线投资占 45%；新华社 1999 年的报道则称项目投资「10 亿多元」。

为什么放在一机。 据中国汽车报的报道，1970 年代有关部门组织考察团考察全球重型卡车企业，结论是奔驰的重卡技术最好，决定把奔驰项目放在一机。这一说法来自单一的行业媒体报道，本文未能找到其他来源印证。

建设与产能。 据《重型汽车》杂志 1994 年的报道，至 1994 年 8 月底，北方奔驰重型汽车项目全面建成，形成年产 3,000 辆的能力；北奔在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网站上的会员介绍则称项目于 1995 年 12 月 18 日全面建成并通过国家验收。两种说法可能分别对应工程建成与国家验收两个节点。据 1996 年的自治区政府公报，到 1996 年底奔驰载重汽车生产能力可达 6,000 辆，国产化率达 90% 以上。1996 年 12 月 25 日，包头北方奔驰重型汽车有限责任公司成立。

产能与销量的落差。 项目建成之后，实际销量长期低于设计能力。据中国汽车报 2008 年的报道，北奔正式投产后，「『年产 1000 辆』喊了 6 年，2001 年的产量也只有 806 辆」；央广网 2008 年的报道也称，原样照搬奔驰技术的时候，年产销量只有七八百辆，突破年产销 1,000 辆大关花了 10 年时间。

据中国汽车报 2008 年的报道，2002 年，北方奔驰与德国奔驰公司解除了合作合同。据央广网 2008 年的报道，根据与奔驰公司的协议，北奔已停用「三叉星」标志，车身上的「北方奔驰」四字于 2008 年停止使用；该报道已称企业为「北奔重型汽车有限公司」。

股权与归属的变化。 北方奔驰与一机之间的关系经历了几次调整。据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2004 年前后，包头北方奔驰重型汽车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 136,618 万元，住所在「包头市青山区一机厂厂区内」，一机集团的出资占其注册资本的 25.4%，为一机集团的联营企业；另据《世界汽车》杂志 2003 年的报道，该公司由兵器工业集团、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包头市和一机集团四方出资组建。据中诚信国际 2007 年对兵器工业集团的评级报告，2006 年起北方奔驰改为纳入一机集团的合并范围。据内蒙一机 2017 年的公告，当时兵器工业集团和一机集团分别持有北奔重型汽车集团有限公司 59.98% 和 18.85% 的股权；2021 年的公告中，这两个比例分别为 68.1355% 和 21.4049%。北奔官网目前自述为「中国兵器工业集团直属非承载轮式平台制造企业」，具备年产 5 万辆整车的总装能力。

这段历史说明，北奔今天是兵器工业集团直属企业，一机集团是它的参股股东之一，而上市公司内蒙一机与北奔之间是业务往来关系：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其汽车零部件（油气弹簧、钢板弹簧等）的主要客户为北奔重型汽车集团。一机集团董事长自 2024 年 12 月起兼任北奔的董事。北奔的重型卡车曾多次参加国庆和纪念阅兵，据包头日报的报道，2025 年 9 月 3 日阅兵中有 28 台搭载作战装备的北奔重卡受阅。

从一次技术引进的角度看，北方奔驰项目的结果是复杂的。它为一机和包头带来了奔驰重型卡车的全套制造技术，使包头成为国内重卡生产基地之一，也为军队提供了重型运输车辆；但它在市场上的表现长期低于设计能力，最终以解约、独立品牌经营的方式告终。

十一、1990 年代：一座连续盈利的军工厂

1990 年代，不少国有军工企业经营困难。一机的情况有所不同。

1999 年 2 月，新华社与人民日报联合刊发了一篇题为《知难而进前景光明》的长篇报道，记录了 1999 年 1 月 28 日至 2 月 1 日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江泽民考察内蒙古的情况。报道提到，考察期间先后到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等企业；当时军工企业的困难更为突出，「但在一机厂，人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报道引用时任厂长郭洪成的话说：「从 1978 年以来，这个企业已经连续 21 年盈利。」

这一说法在其后的官方报道中得到了延续。内蒙古日报 2018 年的报道称，一机在 2017 年「连续 40 年保持盈利」，同样以 1978 年起算；经济日报 2021 年的报道则称一机「有数据统计以来无一年亏损」。

连续盈利的原因，从当时的报道与此后的公开资料可以看出两点。第一，民品起步早。一机的抽油杆在 1980 年代初取得美国石油学会认证，铁路车辆在 1985 年研制成功，重型汽车项目在 1988 年签约，到 1990 年代中期已经形成了多条有一定规模的民品线。据 1996 年的自治区政府公报，一机外销的产品包括抽油杆、注塑机、北方奔驰重型汽车、铁路罐车、刀具、焊条、铝合金自行车架、集装箱角件等，销往美国、日本、德国、韩国、印度等地。第二，民品的选择以工艺能力为依据。铁路车辆、重型汽车、石油机械都是重型机械产品，与坦克工厂的冶金、锻造、焊接、总装能力相通，一机的比较优势可以直接转化为民品的竞争力。

同一篇 1999 年的新华社报道，还记录了一个对照：同在青山区的二机厂「尚未完全摆脱困境」，「处于亏损状态」。两座同年建设、同在一区的兵器工厂，在 1990 年代末呈现出不同的经营状态。第三部分将讨论二机的情况。

1990 年代的一机规模仍然很大。据 1996 年的自治区政府公报，当时一机厂拥有各种机械动力设备 7,000 多台，固定资产 15 亿多元，职工近 3 万人，各类专业技术干部 3,300 多人。据《内蒙古年鉴（2003）》，到 2002 年，公司员工为 22,898 人。按「近 3 万人」的上限计算，六年间职工减少了约 7,100 人以内（本院测算），降幅约四分之一以内；两年的统计口径可能不同，仅作量级参考。这一时期的减员和分流，公开资料没有详细数字，但从 2001 年开始的「主辅分离、辅业改制」可以看出方向：据《内蒙古年鉴（2002）》，2001 年一机组建了新兴建筑安装、福尔实业、北方木业、宏远电器、兵工新世纪宾馆等有限责任公司，并对部分分公司进行「一厂一策、分片搞活」的试点。第五部分列出的名称带「一机集团」字样的十家制造企业中，有四家成立于 2001 年。

1990 年代末一机的经营数字，公开资料只有零星记载。据《内蒙古年鉴（2002）》，2001 年一机集团完成现价工业总产值 224,874 万元，比上年增长 22.3%；销售收入 221,842 万元，比上年增长 25.3%；年末资产总额 41 亿元，净资产 16.8 亿元。据此倒推，2000 年的工业总产值约为 18.4 亿元，销售收入约为 17.7 亿元（本院测算，按年鉴增速倒推）。到 2002 年，据《内蒙古年鉴（2003）》，公司销售收入达到 30.6 亿元；据《内蒙古年鉴（2006）》，2005 年总体收入 70.29 亿元；据《内蒙古年鉴（2007）》，2006 年营业收入 82.5 亿元。进入 21 世纪之后，一机的收入规模在几年之内扩大了数倍，其中包含 2006 年北方奔驰并入一机集团合并报表的影响；各年口径不一，仅作量级参考。

但连续盈利不等于没有压力。据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2003 年末一机集团母公司的资产负债率为 68.93%，当年合并净利润 631.47 万元（未经审计），主承销商称其「处于微利情况」。据《内蒙古年鉴（2003）》，2002 年一机集团「积极争取债转股政策，且获得成功，减轻公司的资金负担」。据 2016 年的重组报告书，2007 年债转股之后，一机集团的出资人结构为兵器工业集团占 74.35%、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占 25.65%。2016 年 5 月，一机集团股东会决议华融以现金减资方式退出；重组报告书披露时，减资程序正在履行。

十二、从工厂到公司：改制与北方创业上市

一机从「国营工厂」变为「公司」，经历了一个持续十余年的过程。公开资料对这一过程的节点记载不一，但轮廓是清楚的。

据 2016 年重组报告书对一机集团历史沿革的记载，一机集团的前身为国营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又名六一七厂；1998 年 11 月，由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改制成立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集团）有限公司；2011 年 9 月，公司名称由「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集团）有限公司（国营第六一七厂）」变更为「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有限公司（国营第六一七厂）」。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写作「1998 年 12 月，一机厂改制为公司」，月份与重组报告书相差一个月。《内蒙古年鉴（2003）》则称一机「2000 年底改制为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集团）有限公司」，这可能指的是公司制改造的完成。在工商登记中，一机集团的成立日期为 1989 年 7 月 13 日。

改制的另一条线索是企业名称中保留的「国营第六一七厂」字样。直到 2011 年更名之后，企业的全称里仍然括注着这个数字代号。这种写法反映出一种双重身份：它既是按照公司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又是承担国家军品任务的国营工厂。今天内蒙一机的年报仍称控股股东一机集团的主要经营业务首项是「坦克装甲车辆及轮式装甲车辆设计、研发、制造、销售及售后服务」。

与集团改制同步推进的，是把民品资产分离出来单独上市。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与北方创业上市公告书，包头北方创业股份有限公司经国家经贸委批复以发起方式设立，于 2000 年 12 月 29 日取得营业执照，注册资本 8,000 万元。发起人为一机集团等五家企业，一机集团为第一大股东；兵器工业集团同意一机集团以铁路车辆、汽车专用车、冶金机械等民品资产出资。

2004 年 4 月，北方创业以每股 7.20 元的价格公开发行 5,000 万股 A 股，5 月 18 日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证券代码 600967，发行后总股本 1.3 亿股。据上市公告书，北方创业的主营业务为铁路车辆、汽车专用车、冶金机械、压力容器和车辆配件，其中铁路车辆收入占主营业务收入的比重在 2001 年、2002 年、2003 年分别为 87%、89% 和 86%。换言之，上市之初的北方创业基本上是一家铁路货车企业。

北方创业上市之后十余年间，一机的军品业务与民品业务在资本层面是分离的：军品留在未上市的一机集团，铁路车辆等民品在上市公司。北方创业于 2008 年、2012 年两次增发股份，2012 年定向增发募集资金 8.3 亿元，主要用于「重载、快捷铁路货车技术改造项目」；该项目于 2022 年 6 月完成验收。一机的军品资产注入上市公司，发生在 2016 年。

十三、2016 年重组：坦克资产进入上市公司

2015 年 4 月 13 日，北方创业股票停牌，筹划重大资产重组。2016 年 9 月 29 日，公司披露了经修订的重组报告书，并公告方案已获中国证监会核准。这是一机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资本运作：一机集团的军品核心资产进入了上市公司。

交易结构。 据重组报告书，北方创业向一机集团发行股份，购买其主要经营性资产及负债；向一机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山西北方机械控股有限公司以 85% 股份加 15% 现金的方式，购买山西北方机械制造有限责任公司 100% 股权；同时向不超过 10 名特定投资者募集配套资金 19.50 亿元。山西北方机械制造有限责任公司位于太原，重组报告书称其为「我国中口径火炮的科研、生产基地及综合性骨干军工企业」。

作价。 标的资产以 2015 年 6 月 30 日为评估基准日，评估结果经国务院国资委备案。一机集团主要经营性资产及负债的账面值 295,279.99 万元，评估值 655,941.78 万元，增值率 122.14%；北方机械 100% 股权账面值 13,704.51 万元，评估值 49,998.30 万元，增值率 264.83%。交易价格合计 705,940.08 万元，约 70.59 亿元。发行股份购买资产的价格由 13.50 元每股按调价机制调整为 9.71 元每股，合计发行 719,300,036 股，其中向一机集团发行 675,532,214 股。

剔除的资产。 与 2015 年 10 月的预案相比，正式方案剔除了大地石油 100% 股权、秦皇岛风雷钻具 100% 股权、山西风雷钻具 100% 股权以及部分与军品主业相关度不高的资产，配套募资由 30 亿元调减为 19.50 亿元，交易作价由 77.08 亿元调减为 70.59 亿元。这一调整的结果是：今天的石油装备业务（大地石油、风雷钻具）仍然留在母公司一机集团，而不在上市公司内蒙一机。读者在阅读有关「一机」的报道时需要注意这一区别。兵器工业集团官网 2025 年报道的一机集团风雷钻具参与「深地塔科 1 井」等万米深井钻探，属于母公司的业务。

完成与更名。 2016 年 12 月 12 日为资产交割日；配套融资以每股 13.22 元发行 147,503,782 股，募集资金 19.50 亿元，认购方包括中兵投资、北方置业以及多家市场化投资机构。2017 年 2 月，新增股份完成登记，公司股本变更为约 16.9 亿股。据公司发行结果公告的测算，一机集团的持股比例由 23.62% 升至 51.48%。2017 年 3 月 15 日，公司名称由「包头北方创业股份有限公司」变更为「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从包头稀土高新区迁至青山区民主路；5 月 10 日起，证券简称由「北方创业」变更为「内蒙一机」。同年，内蒙一机出资设立全资子公司包头北方创业有限责任公司，承接铁路车辆业务。需要注意，这家「北方创业有限责任公司」是上市公司的子公司，与此前作为上市公司本身的「北方创业股份有限公司」不是同一主体。

业绩承诺。 重组设置了 2016 年至 2018 年三年的业绩承诺，口径为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一机集团主要经营性资产及负债三年承诺合计 123,457.75 万元，实际实现 2016 年 40,244.55 万元、2017 年 41,034.16 万元、2018 年 43,858.61 万元，均超过当年承诺数。

一个值得注意的背景。 重组报告书在解释标的资产 2015 年收入增长时写道：「2015 年由于订单增加致使主营业务收入较 2014 年增长 37.59%……2015 年是中国十二五规划最后一年，军方按照整体规划要求进行军品订单调整，同比增加了相关装甲车辆的采购列装量。」

2017 年年报把这次重组概括为「完成军工资产重大重组，实现了整体上市」。此后，上市公司内蒙一机的收入主体由铁路车辆转为军品。2016 年年报描述的主营业务变为「轮履系列军品装备、军民融合产品、铁路车辆、车辆零部件」。

十四、年报里的一机：「唯一」的表述与「竞争」的出现

上市公司年报中「公司业务概要」「核心竞争力分析」两节对企业定位的表述，是企业对自身地位的正式陈述，须经董事会审议并对外公开。把内蒙一机十年年报的这两节放在一起读，可以看到措辞的持续变化。

2016 年，重组完成当年。年报写道：「公司业务主要涉及轮履系列军品装备、军民融合产品、铁路车辆、车辆零部件的研发、制造、销售及资产经营等」，「新增产品涵盖装甲车辆、火炮等防务装备的研发及制造」。这时的表述是描述性的，没有使用排他性的措辞。

2017 年，年报第一次写出「国家唯一」：「公司作为国家唯一的集主战坦克和轮式车辆为一体的装备研制生产基地，主要研制生产履带、轮式、火炮三大系列产品，形成了轮履结合、车炮结合、轻重结合、内外贸结合的研制生产格局。」

2018 年至 2020 年，三年年报措辞相同。业务概要写作「国家唯一的集主战坦克系列和中重型轮式装甲车系列为一体的装备研制生产基地」；核心竞争力一节写作：「公司是国防科技工业重点保军骨干企业，是国家唯一的主战坦克研制生产基地和坦克车辆动员中心，是我国重要的中重型轮式装甲车辆科研生产基地，也是内蒙古自治区最大的装备制造业企业。」2019 年至 2021 年的年报还写明了军品的经营模式：「根据国家军事战略需求组织研发设计防务装备产品，经立项定型后，由公司根据特定用户订单制定整体经营计划……军品销售价格依照国家军品采购定价的相关规定确定。」

2021 年，年报首次把「中口径火炮」写进定位：「国家唯一的集主战坦克系列、中重型轮式装甲车系列、中口径火炮为一体的装备研制生产基地」，并称公司「是国家重点项目履带车辆副总师单位和轮式战车总师单位及轮履外贸军品总师单位」。

2022 年，定位中出现了产业链的表述：「公司是中国军工地面突击装备的总装企业，承担『链长』重要职责。是国家唯一的主战坦克研制、生产基地」。

2023 年，年报全文没有使用「唯一」一词。核心竞争力一节写道，公司「成为我国重要的主战坦克和 8×8 轮式装甲车研发制造基地，是中国军工地面突击装备的总装企业，承担『链长』重要职责」。

2024 年，「唯一」重新出现：「军品业务，作为国家唯一的集主战坦克系列、中重型轮式装甲车系列、中口径火炮为一体的装备研制生产基地」。

2025 年，年报的措辞是：「内蒙一机是我国唯一的集主战坦克、轮式战车、中口径火炮为一体的高新武器装备研发制造集团，是我军地面装备的先锋，代表着我国相关装备的最高水平，承担『链长』重要职责。」行业情况一节还写道，公司在「陆军地突、炮防、支援保障、信息化、联勤保障等装备领域」之外，已「为海军、火箭军、武警等军种陆续提供了多型号、较大批量的各类装备」。

从 2017 年到 2025 年，除 2023 年年报改写为「我国重要的主战坦克和 8×8 轮式装甲车研发制造基地」外，其余各年均保留「唯一」一词；定位的范围则从「主战坦克和轮式车辆」扩展到「主战坦克、轮式战车、中口径火炮」，客户从陆军扩展到多个军种，角色从「研制生产基地」扩展到「链长」。

然而，同一时期的年报中也出现了另一种声音。2020 年年报写道：「随着近些年高水平订货结束，军品既面临着传统轮履及火炮装备需求相对下降，科研、采购竞争成为新常态的挑战，也面临着民参军的挑战。」2021 年年报写道：「主战坦克订货虽然具有唯一性，但轻型、中型、重型品种结构年度变化较大。轮式战车经过前几年大规模订货后进入平稳增长阶段……逐步进入竞争性采购阶段。」

到 2026 年半年报，这种声音变得更加明确：「国内军品市场的竞争格局已发生深刻变革，曾经相对封闭的军工体系正逐步走向开放。在装甲车辆、后勤保障装备等领域，竞争态势已趋于常态化，且竞争主体日益多元，已从传统的军工集团内部博弈，演变为涵盖各大军工央企、工程机械巨头以及众多民营企业的差异化、全方位竞争。」

两种表述并存，说明了一机今天所处的位置。在主战坦克这一最核心的领域，年报仍称其为国家唯一的研制生产基地；但在装甲车辆的其他品类、后勤保障装备以及更广泛的特种车辆领域，竞争已经成为常态，竞争者既有其他军工集团，也有工程机械企业与民营企业。

十五、阅兵场上的一机：八次受阅

阅兵是一机的产品向公众公开展示的主要场合。据中国新闻网 2025 年 9 月 3 日的报道，一机集团负责人表示，一机制造的装备先后 8 次参加阅兵：1959 年、1984 年、1999 年、2009 年国庆阅兵，2015 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70 周年阅兵，2017 年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 90 周年阅兵，2019 年国庆 70 周年阅兵，2025 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80 周年阅兵。

下面按官方媒体和企业年报的公开表述，逐次记录。

• 1959 年：国庆十周年阅兵，一机生产的首批 32 辆 59 式坦克通过天安门广场（兵器工业集团等）。
• 1984 年：国庆 35 周年阅兵，据内蒙古日报 2015 年的回顾报道，「一机生产的 3 个新型挂胶履带坦克方阵通过天安门广场」。
• 1999 年：国庆 50 周年阅兵，据内蒙古日报的回顾报道，一机生产的新式军品组成 3 个方阵，「走在机械化部队的最前面」，3 种型号的军品装备分别获得国家颁发的金、银、铜奖。
• 2009 年：国庆 60 周年阅兵，据内蒙古日报 2015 年的回顾报道，一机研发制造的新一代主战坦克和步兵装甲突击战车等 5 种产品组成 5 个方阵受阅。
• 2015 年：据内蒙古日报的报道，一机有 7 种装备产品受阅，其中 18 辆 99A 式坦克组成第一方队，18 辆轮式装甲突击车组成第七方队；一机的一位负责人称，同 2009 年相比，此次受阅的一机产品全部是新亮相的装备。
• 2017 年：内蒙一机 2018 年年报称，其装备参加建军 90 周年阅兵，「作为第一方队出场，受阅装备品种、数量等处于企业前列」。
• 2019 年：内蒙一机 2019 年年报写道，「在国庆 70 周年盛大阅兵式中，公司 99A 坦克、15 式轻型坦克、8×8 轮式装甲无线电接入节点车等 66 台套装备……通过天安门广场，56 门阅兵礼炮齐发」。据内蒙古日报的报道，首次亮相的轻型坦克研制生产历时 11 年，2019 年初定型。
• 2025 年：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写道：「在 2025 年『9·3』阅兵中，公司 6 型、97 台装备受阅，受阅型号、数量名列前茅……99B 型坦克、100 坦克首次亮相。」内蒙古日报的报道则称「由内蒙古一机集团生产的五型装备组成铁甲方阵」。两者的差异可能与阅兵礼炮是否计入有关：据内蒙古日报社正北方网的报道，阅兵开场鸣放的 56 门礼炮由一机集团北方机械公司设计制造，报道称该公司是我国唯一研制生产迎宾礼炮的企业。本文未查到对这一差异的官方说明，两说并列。

两点值得注意。其一，一机在阅兵中出场的装备，从 1959 年的单一型号，发展到 1999 年以后每次多型号、多方队的规模，说明其产品谱系不断扩展。其二，2009 年起一机的受阅装备已不限于坦克；据内蒙古日报的报道，2015 年的受阅装备中又出现了履带装甲抢救车、轮式装甲抢修车等装备保障车辆。这与年报定位范围的扩展方向一致。

阅兵也是一机工人的荣誉。据工人日报 2022 年的报道，焊工卢仁峰「参与制造的坦克装备先后 5 次参加共和国阅兵」。2019 年国庆阅兵时，一机集团的负责人和卢仁峰等职工代表参加了观礼。

十六、财报解剖之一：十年收入与利润的两次转折

从 2016 年到 2025 年，内蒙一机的营业收入与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如下（单位：亿元，据各年年报，本院按原文数字换算）：

年份	营业收入	归母净利润	归母净利润率	毛利率
2016	100.60	4.97	4.94%	12.40%
2017	119.67	5.25	4.39%	12.87%
2018	122.67	5.34	4.35%	11.48%
2019	126.81	5.72	4.51%	10.50%
2020	132.34	6.56	4.96%	9.81%
2021	138.16	7.47	5.40%	10.36%
2022	143.49	8.23	5.74%	11.45%
2023	100.10	8.51	8.51%	16.12%
2024	97.92	5.00	5.10%	12.47%
2025	100.25	3.35	3.34%	12.18%
2026 年上半年	52.32	1.72	3.29%	7.97%

注：2024 年年报主营业务表所印毛利率为 14.25%，与同表营业收入、营业成本不符，按同表收入与成本计算应为 12.47%；该年分地区表的国内、国外成本栏也印错了位置。表中 2024 年取本院按收入与成本计算的 12.47%；其余年份的毛利率与年报原表一致。归母净利润率为本院测算。

这组数字呈现出两次明显的转折。

第一次转折在 2023 年：收入大幅下降，利润创新高。 2016 年至 2022 年，内蒙一机的营业收入从 100.60 亿元增长到 143.49 亿元，年均增长约 6.1%（本院测算）。2023 年，收入骤降 30.24% 至 100.10 亿元。年报对此的解释是：「主要原因是本年公司军品订单下降，同时外贸产品受外方监造进度影响交付。」然而，同一年的归母净利润却达到 8.51 亿元，是十年中的最高值，净利润率从 5.74% 跃升至 8.51%，毛利率从 11.45% 升至 16.12%。收入下降三成，毛利总额却与上年基本持平（2022 年 16.42 亿元，2023 年 16.14 亿元，本院测算）：这一年国外业务收入占比达到 20.72%，毛利率为 25.60%，国外毛利由上年的 0.52 亿元增至 5.31 亿元，抵消了国内毛利的下降。下一章将专门讨论分地区的数据。

2016 年重组报告书把 2015 年的收入增长归因于「军方按照整体规划要求进行军品订单调整」，2020 年年报则写到「随着近些年高水平订货结束」。这些表述显示，公司的军品订货存在阶段性波动。2021 年年报披露的「履带车辆和轮式车辆、中口径火炮、外贸军品、军品备品备件等订货总量超百亿，在地面武器装备领域保持连续三年上百亿订货」，是十年年报中唯一一次披露订货总量的量级。

第二次转折在 2024 年至 2026 年：收入企稳，利润下滑。 2024 年和 2025 年，收入稳定在 100 亿元左右，但归母净利润从 8.51 亿元降至 5.00 亿元，再降至 3.35 亿元；2025 年第四季度单季归母净利润为负 0.51 亿元。2026 年上半年，收入 52.32 亿元，同比下降 8.64%；归母净利润 1.72 亿元，同比下降 40.72%；毛利率降至 7.97%。

年报对利润下滑的解释如下。2025 年年报写道：「一是本报告期内公司销售产品组合较上期存在结构性差异，产品销售毛利率水平不同；二是市场利率下行，公司持有的大额存单等收益减少，投资收益同比下降。」2026 年半年报写道：「本期产品销售结构较上年同期发生变化，各品类销售占比出现结构性差异，导致综合毛利率同比有所下降。」

结合分地区数据与利润表看，这两个时段的情况不同。2025 年的毛利总额与 2024 年基本持平（均约 12.21 亿元，本院测算），利润的下降主要来自毛利以外的项目。据 2025 年年报合并利润表，投资收益由上年的 2.05 亿元降至 1.57 亿元；信用减值由上年转回 0.40 亿元变为计提 0.31 亿元；管理费用由 3.80 亿元增至 4.19 亿元，研发费用由 5.18 亿元增至 5.57 亿元；营业利润由 5.59 亿元降至 3.76 亿元。2026 年上半年，半年报把利润下降归因于综合毛利率下降；从分地区数据看，国外收入占比降至 1.62%，国内业务的毛利率也降至约 7.9%（本院测算），低于 2025 年全年的 9.79%，两者都对综合毛利率有影响。

一个更长时段的观察。 把十年加总，内蒙一机累计实现营业收入约 1,182 亿元，累计归母净利润约 60.39 亿元，平均归母净利润率约 5.1%（本院测算）。从上面的分析看，年度利润的变化与国外业务、资金收益、减值与期间费用等多个项目都有关系，不能归于单一因素。本部分后面几章分别讨论分地区业务与营运资金的变化。

据 2025 年年报，公司计划 2026 年实现主营业务收入 100 亿元，增幅 1.62%。收入端的平稳目标，与利润端连续两年半的下滑形成对照。

十七、财报解剖之二：国内业务与国外业务的毛利

内蒙一机年报的分地区收入只有「国内」和「国外」两行。本文把「国外」一行称为国外业务。年报没有说明国外业务的具体构成：它包括军品出口，也包括铁路货车、车辆零部件等民品出口，年报未拆分，本文不对其构成作推断。以下按年报原表整理国外业务的收入占比与毛利率（本院测算的项目已标明）：

年份	国外收入（亿元）	占营业收入	国外毛利率	国内毛利率	国外毛利占全部毛利（本院测算）
2016	10.51	10.45%	11.34%	12.52%	9.6%
2017	6.39	5.34%	15.37%	12.73%	6.4%
2018	3.70	3.02%	23.48%	11.11%	6.2%
2019	7.56	5.96%	11.00%	10.46%	6.3%
2020	7.58	5.73%	11.78%	9.69%	6.9%
2021	16.62	12.03%	19.71%	9.08%	22.9%
2022	8.33	5.81%	6.26%	11.77%	3.2%
2023	20.74	20.72%	25.60%	13.64%	32.9%
2024	14.10	14.40%	23.53%	10.61%	27.2%
2025	12.89	12.86%	28.36%	9.79%	29.9%
2026 年上半年	0.85	1.62%	约 11%	约 7.9%	约 2%

注：2024 年国内、国外营业成本在年报原表中印刷错位，本院按毛利率反推后使用；2026 年上半年数据取自半年报附注，毛利率为本院测算。国外毛利占全部毛利＝（国外营业收入－国外营业成本）÷（营业收入－营业成本）。国外业务包括军品出口与铁路货车、车辆零部件等民品出口，年报未拆分，本文不对其构成作推断。

这张表可以读出以下几点。

第一，2023 年至 2025 年，国外业务在毛利中的比重明显提高。 2023 年至 2025 年，国外收入占营业收入的 13% 至 21%，按本院测算贡献了 27% 至 33% 的毛利；同期国外毛利率在 23.53% 至 28.36% 之间，国内毛利率在 9.79% 至 13.64% 之间。2016 年至 2022 年，除 2021 年外，国外毛利占全部毛利的比例都在 10% 以下。

第二，利润的年度变化不能只用国外业务解释。 按本院测算，各年的毛利变化如下。2022 年到 2023 年，营业收入下降三成，毛利总额基本持平（16.42 亿元对 16.14 亿元）：国外毛利由 0.52 亿元增至 5.31 亿元，国内毛利由 15.90 亿元降至 10.83 亿元。2023 年归母净利润创十年新高，这一年国外毛利占全部毛利的比例也是十年中最高的。2023 年到 2024 年，毛利总额由 16.14 亿元降至 12.21 亿元，国内、国外毛利都有减少：国内由 10.83 亿元降至 8.89 亿元，国外由 5.31 亿元降至 3.32 亿元。2024 年到 2025 年，毛利总额基本持平（均约 12.21 亿元），国外毛利由 3.32 亿元增至 3.65 亿元，国内毛利由 8.89 亿元降至 8.56 亿元；这一年的利润下滑来自投资收益减少、信用减值由转回变为计提以及管理费用与研发费用增加（见上一章），年报则把原因归于产品结构差异与大额存单等收益减少。

第三，国外收入的年度波动很大。 2018 年国外收入只有 3.70 亿元，2023 年达到 20.74 亿元，2026 年上半年又只有 0.85 亿元。年报对这种波动的解释多与交付节奏有关：2022 年「外贸产品受外方监造进度影响交付，国外收入同比下降」；2023 年收入下降的原因之一同样是「外贸产品受外方监造进度影响交付」。

第四，2026 年上半年，国外收入占比与国内毛利率同时下降。 2026 年上半年，国外收入只占营业收入的 1.62%，远低于 2025 年全年的 12.86%（半年数与全年数的可比性有限）；国外毛利率约 11%，国内毛利率约 7.9%，低于 2025 年全年的 9.79%；全公司综合毛利率降至 7.97%。半年报对此的解释是「产品销售结构较上年同期发生变化」。

2023 年至 2025 年国外业务的毛利率为何高于国内，年报没有解释，本文也不作推测。

十八、财报解剖之三：合同负债与现金——结算节奏的变化

利润之外，内蒙一机的现金状况在十年间也经历了明显的变化。

以下是内蒙一机十年间几个营运资金科目的年末余额（单位：亿元，据各年年报合并资产负债表，本院换算）。需要说明，2019 年及以前使用「预收款项」科目，2020 年起执行新收入准则后改用「合同负债」科目，两者口径接近但不完全相同。

年末	预收款项或合同负债	货币资金	存货	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
2016	9.42	51.36	11.59	7.04
2017	33.10	79.70	16.45	17.70
2018	59.44	88.02	20.87	16.03
2019	90.39	126.77	35.82	37.79
2020	125.53	141.47	39.59	44.82
2021	120.06	101.01	39.73	6.36
2022	54.03	46.76	34.94	-43.97
2023	56.99	50.27	34.69	9.42
2024	11.95	25.51	29.59	-34.38
2025	26.69	41.50	33.83	7.43
2026 年 6 月末	13.63	45.37	19.51	-7.60（上半年）

这张表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周期。

2016 年至 2020 年：预收款滚动增加。 预收款项从 9.42 亿元增加到 125.53 亿元，2020 年末的合同负债相当于当年营业收入的 95%（本院测算）。与此同时，货币资金从 51.36 亿元增加到 141.47 亿元，五年累计经营现金流净额约 123.38 亿元（本院测算）。2017 年年报写道，销售商品收到的现金增加，是因为「本报告期收到的军品货款及预付款增加所致」。这一时期，内蒙一机持有大量预收款项，这些资金在未交付产品之前以预收款项或合同负债的形式记账，部分以存款和大额存单等形式持有。

2021 年至 2024 年：预收款快速消退。 合同负债从 2021 年末的 120.06 亿元降至 2024 年末的 11.95 亿元；货币资金从 2020 年末的 141.47 亿元降至 2024 年末的 25.51 亿元；2022 年和 2024 年的经营现金流分别为负 43.97 亿元和负 34.38 亿元。2021 年至 2025 年五年累计经营现金流净额约为负 55.13 亿元（本院测算）。

年报对这一变化的解释，逐年读来相当清楚：

• 2021 年：「由于结算机制变化 2021 年收到的开工款和进度款较少造成」；
• 2022 年：「一是 2022 年收到的开工款和进度款较上年减少，二是外贸产品受外方监造进度影响交付，影响现金回款」；
• 2023 年：「一是受 2022 年结算政策影响，军方结算期延长至 2023 年 1 月，2023 年收到部分 2022 年度军品结算款，现金回款较上年增加」；
• 2024 年：「主要受客户结算政策影响，部分货款暂未结算，现金回款同比减少」；
• 2025 年：「主要系军品货款结算现金回款较上年增加」；
• 2026 年上半年：「主要系部分产品未到结算期」。

年报把这一变化归因于结算机制与结算政策的变化，未说明具体机制。

资金收益。 资金规模的变化也与利润有关。年报合并资产负债表中，「债权投资」与「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资产」两个科目合计，由 2023 年末的约 63.7 亿元降至 2025 年末的约 51.4 亿元（本院测算）；其中有多少是大额存单，年报没有披露。2025 年年报把利润下降的第二个原因归于「市场利率下行，公司持有的大额存单等收益减少，投资收益同比下降」；据合并利润表，当年投资收益为 1.57 亿元，上年为 2.05 亿元。

其他营运资金科目。 从年报数据看，内蒙一机的存货从 2021 年末的 39.73 亿元降至 2026 年 6 月末的 19.51 亿元，应收账款在 2026 年 6 月末升至 13.80 亿元，是十年来的较高水平。公司需要更多地管理应收款、存货等营运资金。这一变化是否普遍存在于其他军工企业，需另行比较。

十九、财报解剖之四：人、研发与客户

员工：十年减少四分之一，生产人员减少近四成。 据内蒙一机历年年报，公司年末在职员工从 2016 年的 9,003 人减少到 2025 年的 6,685 人，降幅 25.7%（本院测算）。其中生产人员从 5,752 人减少到 3,569 人，降幅 38.0%；技术人员从 1,945 人变为 1,839 人，基本持平。学历结构的变化更明显：2016 年硕士及以上学历 249 人，2025 年博士 23 人、硕士 671 人，合计 694 人，是 2016 年的 2.8 倍；中专及以下学历从 2018 年的 2,843 人（中专或技校 1,694 人、中专以下 1,149 人）降至 2025 年的 1,312 人。

人均营业收入从 2016 年的 111.7 万元，提高到 2022 年的 207.9 万元，此后随收入回落降至 2025 年的 150.0 万元（本院测算，营业收入 ÷ 年末员工数）。据证券之星对 2025 年年报的整理，公司员工人均薪酬 18.08 万元。

这组数字的背后有几方面因素。一是生产环节的自动化，一机集团层面有改造案例：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 2025 年的报道，一机集团一处大型结构件焊接车间经数字化产线改造后，自动化焊接率达到 73%，产能提高 2.7 倍（本部分后面的一章还会讨论）。需要注意，这是母公司一机集团的车间数据，与上市公司的员工统计口径不同。二是人员分类口径的调整：2021 年员工总数只比上年减少 52 人，生产人员却减少 626 人，行政人员增加 465 人，同年学历分类也有变化。三是研发与技术力量的加强：高学历员工的绝对数量在总人数下降的情况下增加了一倍多。

需要说明，上市公司内蒙一机的员工只是一机集团员工的一部分。据《内蒙古年鉴（2019）》，截至 2018 年末一机集团从业人员 10,234 人；企业信息平台载有一机集团「职工 18,000 多人」的简介，口径不明。第五部分引用的天下工厂企业库参保人数，是单一法人主体的数字，同样不等于集团总数。

研发投入：十年增长约八成。 研发投入从 2016 年的 3.10 亿元增长到 2025 年的 5.57 亿元，是 2016 年的 1.80 倍（本院测算）；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从 3.08% 提高到 5.56%。2022 年研发投入达到 5.78 亿元的峰值。2025 年的研发投入全部费用化，资本化金额为零。研发人员的统计口径在 2022 年有过调整，改为「科技人员」，2025 年为 1,839 人，占员工总数的 27.51%，其中博士 21 人、硕士 543 人。

2026 年上半年研发费用 1.07 亿元，同比下降 30.00%。半年报的解释是：「上半年主要开展方案论证需求调研等前期工作，实物投入等大额研发活动主要集中在下半年。」

研发强度的提升，与年报中「竞争性采购」「民参军」等表述相互呼应。在主战坦克之外的品类中，装备的研制权需要通过竞争获得。2025 年年报写道，海军装备方面「通过竞争择优先后中标某项目的研制权，即将形成量产」；2026 年半年报写道，「在陆军装备和海军装备方面均成功中标重点军品项目，当期带来可观的科研经费和采购任务」。

客户集中度：前五名客户约占七成至八成。 内蒙一机前五名客户的销售额占年度销售总额的比例，2016 年至 2025 年在 67% 至 80% 之间，2025 年为 77.53%；其中上限 80.18% 取自 2024 年年报，该年年报这一项的数字自相矛盾（前五名客户销售额小于其中的关联方销售额）。2022 年年报还单独披露了一名销售占比超过 50% 的客户，占当年销售总额的 61.21%，客户名称以「***客户」脱敏处理。前五名供应商的采购占比则从 2016 年的 41.04% 降至 2025 年的 20.64%，且 2016 年、2023 年至 2025 年的前五名供应商全部为关联方。

客户高度集中，意味着公司收入受少数客户采购安排的影响较大，企业自身能够主动调节的空间有限。

二十、财报解剖之五：集团内的循环——关联交易与兵工财务

一家军工上市公司的采购与销售，有相当一部分发生在所属集团内部。内蒙一机年报的「重大关联交易」一节，给出了这种集团内循环的规模。

采购端。 2016 年，内蒙一机向「兵器集团及其附属子公司」购买商品约 39.12 亿元，占同类交易的 52.19%；向一机集团及其附属子公司购买约 7.77 亿元，占 10.37%。2017 年至 2021 年，向兵器工业集团及其附属单位的采购占同类交易的比例在 33% 至 42% 之间，向一机集团及其附属单位的采购约占 8% 至 15%。

这组数字说明，公司相当一部分采购发生在兵器工业集团内部。

销售端。 内蒙一机向兵器工业集团及其附属单位的销售，2016 年约 16.71 亿元，占同类交易的 16.61%；2024 年约 25.10 亿元，占 25.64%。年报没有拆分这部分销售的构成。

2025 年的「预计与实际」。 2025 年年报改用「预计金额与实际发生金额」对照的格式披露日常关联交易，从中可以看到计划与执行之间的差距。当年向兵器工业集团及其附属单位的销售，预计 41.80 亿元，实际 25.37 亿元；向其采购原材料，预计 67.60 亿元，实际 19.97 亿元。年报对差异的解释是：销售端「应客户要求调整生产及交付节奏」，采购端「产品结构发生变化，关联采购下降」。采购实际发生额不到预计的三成。

兵工财务。 内蒙一机的一部分资金存放在兵工财务有限责任公司。兵工财务是兵器工业集团下属的非银行金融机构，1997 年 6 月成立。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公司当年在兵工财务的存款为 31.59 亿元，预计最高限额 40 亿元；另有贷款 880 万元。据北方股份 2026 年初披露的关联交易预计公告，兵工财务 2025 年末总资产约 1,199 亿元，2025 年度营业收入约 18.47 亿元，净利润约 6.42 亿元（未经审计）。

集团财务公司是中央企业集团内部资金集中管理的常见安排。对内蒙一机而言，兵工财务既是存款的去处，也提供少量贷款。

股权层面的集团关系。 内蒙一机的实际控制人是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据 2025 年年报，兵器工业集团通过子公司实际控制的境内上市公司还有 11 家：华锦股份、晋西车轴、凌云股份、中兵红箭、光电股份、北方导航、北化股份、北方股份、北方国际、长春一东、江南化工。其中北方股份同在包头，是二机的控股子公司。

年报对实际控制人的表述有一个细节值得记录：2016 年至 2020 年的年报把实际控制人写作「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2021 年起改写为「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2016 年的重组报告书写道：「本次重组完成后，本公司控股股东仍为一机集团，实际控制人仍为国务院国资委。」年报没有说明口径变化的原因。从股权链条看，两种写法指向的是同一条控制关系的不同层级。

集团层面的变化。 据重庆长安汽车股份有限公司 2025 年 7 月的公告，2025 年 6 月，经国务院批准，对中国兵器装备集团有限公司实施分立，其汽车业务分立为一家独立的中央企业；国务院国资委按程序将分立后的兵器装备集团股权作为出资注入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2025 年 7 月 27 日，中国长安汽车集团有限公司成立。本文未查到股权注入完成的公告。

二十一、财报解剖之六：分红、股东与资本市场上的内蒙一机

分红率从一成提高到五成。 内蒙一机 2016 年至 2019 年的年度现金分红，每年约占当年归母净利润的 10%。2020 年起分红比例逐步提高：2020 年含中期分红合计约 1.98 亿元，占归母净利润的 30.13%；2021 年约 2.98 亿元，占 39.95%（本院测算）；2022 年至 2025 年，每年的分红率都在 50% 左右，2025 年度拟派发约 1.68 亿元，占归母净利润的 50.32%。据 2025 年年报，最近三个会计年度累计现金分红约 8.44 亿元，为年均净利润的 150.26%。

十年合计，内蒙一机累计现金分红约 19.69 亿元（含 2025 年度分配预案），占同期累计归母净利润约 60.39 亿元的 32.6%（本院测算）。分红率的提高，与合同负债快速消退、经营现金流两度为负的时期同时发生。

股东结构。 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内蒙一机的控股股东一机集团持股 42.45%；兵器工业集团的全资子公司中兵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持股 12.05%；一机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山西北方机械控股有限公司持股 0.74%。三者为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 55.24%（本院测算）。山西北方机械控股在 2025 年末持股 2.51%，2026 年上半年减持约 3,005 万股。前十大股东中另有多只军工主题和航天航空行业的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普通股股东总数为 155,374 户，较 2025 年末的 183,629 户有所减少。

2020 年，一机集团将所持 8.92% 的股份无偿划转给中兵投资，此后一机集团直接持股比例从约 51.7% 降至 42.76%（公告数）。

资本市场的定位。 在 A 股市场上，内蒙一机通常被归入国防军工板块。本文不讨论股价与估值，但需要指出一个与财务分析相关的事实：由于年报对产品型号、产销量、订单等信息做了保密豁免处理，外部读者能够观察的财务信息主要是三类，即营业收入与利润、分地区收入、合同负债与现金流。本部分前面几章讨论的，正是这三类信息。

募投项目。 2016 年配套募集的 19.50 亿元，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累计使用约 18.21 亿元，其中补充流动资金约 9.50 亿元。五个募投项目中，节能减排改造项目于 2017 年 4 月验收，综合技术改造项目于 2024 年 6 月验收，军贸产品生产线建设项目于 2025 年 4 月验收，外贸车辆产业化建设项目于 2025 年 6 月验收；4×4 轻型战术车产业化建设项目于 2025 年 6 月调整建设内容并延期，建设周期至 2028 年 6 月。

二十二、军贸：「一型装备、两个市场」

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用一句话概括了公司的军贸策略：「坚持『一型装备、两个市场』。」意思是同一型装备，既面向国内用户，也面向国际市场。这一策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1980 年代初。

起点。 据兵器工业集团 2024 年的稿件，改革开放后「打破了军品外贸禁区的束缚。1981 年成功拿下了军品维修配件和整车军贸合同第一批订单，从此『坦克中国造』走出国门」。早期军贸的对象和规模，官方没有公开详细信息。

上市公司披露的出口国家。 内蒙一机 2019 年、2020 年年报写道，公司军品「实现向巴基斯坦、泰国、坦桑尼亚、摩洛哥、孟加拉国、委内瑞拉、苏丹、缅甸、乌干达、尼日利亚等国家的批量出口」。公司董事会秘书在 2023 年和 2024 年回答投资者提问时重复了这份名单。年报没有披露各国对应的产品、数量和金额。

除上述国家名单外，年报中写到具体国别的表述另有三处：2017 年年报称当年「实现泰国批量订货」；2018 年年报称「VT4 坦克、VN1 型轮式战车出口创出新业绩，火炮首次进入尼日利亚市场」；2020 年年报提到「巴基斯坦外贸 VT4」。

官方媒体的报道。 中国官方媒体对一机外贸产品的报道，大多以用户国的公开活动为线索。据人民网驻曼谷记者 2018 年 1 月的报道，泰国皇家陆军于 2018 年 1 月 26 日举办以中国 VT-4 主战坦克为主角的媒体开放日，报道称这是国际用户首次针对中国防务产品举行大型媒体开放活动。国防部英文网转载的报道称，泰国首批 VT4 坦克于 2017 年 10 月交付。中国军网英文版 2020 年 4 月的报道称，尼日利亚陆军向中国北方工业公司采购的首批 17 辆车辆（含 VT-4 主战坦克和两型自行榴弹炮）于 2020 年 4 月 8 日运抵拉各斯的阿帕帕港。

需要说明，这些外贸产品的出口主体是中国北方工业有限公司，官方媒体的报道通常不点明研制生产企业；把 VT4、VN1 等产品与一机对应起来，依据的是内蒙一机的年报。

产品谱系。 据内蒙一机年报，公司的外贸产品谱系包括 VT4、VT5、VN1、VN20、VP11 等。2025 年年报的军贸配图题注为「VT4A 主战坦克」「VN23 型 8×8 轮式装甲车」「VT-5U 轻型坦克」「VP11 型 4×4 轻型防地雷装甲车」。据内蒙古新闻网 2024 年 11 月的报道，一机集团在第十五届中国航展上携 6 型 9 台装备参展，报道称其中的 VN20「填补了国际军贸市场 50 吨级高防护履带式步兵战车领域空白」，一机集团自 2014 年起参加中国航展。据中央电视台 2016 年的报道，VT5 轻型坦克于当年珠海航展首次亮相，战斗全重三十多吨，面向桥梁承载能力有限的国家。

近年的表述。 2023 年年报称，公司加大了 VT4、VT5、VN1、VN20、VP11 等系列化产品的营销推广力度。2025 年年报称「VT4 坦克实现大额成交，4×4 特种防护车首次实现大批量出口」。2026 年半年报称军贸「核心产品正稳步从中低端市场向高端市场迈进」，并称公司「与北方公司密切合作」，推动 VT4、VT5、VN20、4×4 等项目「加速迭代升级」。

外贸产品与研制分工。 外贸产品面向多国用户，使用环境与需求各不相同，客观上推动了产品的系列化与改进。2022 年年报称公司是「外贸坦克 VT-4 的总师单位」，2021 年年报称公司是「轮履外贸军品总师单位」，说明一机在外贸产品上也承担总体设计工作。

二十三、铁路货车：四十年的民品主力

从 1985 年研制成功 C62A 型铁路敞车算起，铁路货车已经是一机持续时间最长的民品。

规模与地位。 据人民铁道报 2025 年 11 月刊登的企业介绍，承接这一业务的包头北方创业有限责任公司累计向国内外提供近 10 万辆铁路货车整车，具备年产整车 1 万辆的能力，是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公司铁路货车产品包括敞车、平车、罐车、棚车、漏斗车、专用车六大系列 40 多种，国内市场占有率保持在 6% 以上；2024 年年报称民品铁路车辆「实现国铁车 6.3% 市场份额」，并称公司是「我国铁路货车领域具有主导设计权的七家企业之一」。

6% 左右的份额，说明一机在中国铁路货车市场上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供应商。中国铁路货车的主要供应商是中国中车旗下的各车辆厂，一机作为路外定点企业，长期保持这一份额，依靠的是重型钢结构的制造能力。

国内订单。 内蒙一机的临时公告披露了北方创业公司近两年与国铁集团签订的采购合同：2024 年 7 月约 5.03 亿元（C70E 敞车与 X70 集装箱车），2024 年 12 月约 5.42 亿元（C70E 敞车与 GQ70 轻油罐车），2025 年 6 月约 1.30 亿元和 2025 年 9 月约 1.86 亿元（X70 集装箱专用平车），2026 年 2 月约 3.48 亿元，2026 年 5 月约 5.32 亿元，2026 年 9 月约 2.07 亿元（均含税）。2026 年 6 月，北方创业公司还与国能铁路装备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了约 2.09 亿元的 C70E 型通用敞车合同。国铁集团的货车招标按批次进行，这些合同的节奏可以作为观察这一业务的直接指标。

出口：从中端市场到高端市场。 据 2025 年年报，一机的铁路货车在海外「稳定在东南亚、中亚、非洲等中端市场」，并「开始批量出口澳大利亚、突尼斯等高端市场」。具体的节点包括：2018 年年报的政府补助明细中列有「澳大利亚 CW5 矿石敞车项目补贴」；2019 年年报称铁路车辆外贸出口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和白俄罗斯；2019 年、2020 年年报称对苏丹、印度尼西亚和埃塞俄比亚实现整车出口。2023 年 5 月，据内蒙一机公告，北方创业公司与澳大利亚 UGL 铁路服务公司共同作为承包商，与澳大利亚一家面粉企业签订 222 辆粮食漏斗车项目合同，北方创业部分的合同金额约 3,429 万美元，包头市工信局称其为「高端市场单笔最大订单」。2024 年 12 月，首批 36 辆 KW12 型铝合金粮食漏斗车经客户验收后起运发往澳大利亚。2025 年 3 月，一机铁路敞车首次进入蒙古国市场。2026 年半年报称，外贸高端平车已发往澳大利亚试用，大轴重敞车已进入上线试制阶段，并签订了委内瑞拉铁路货车的询单合同。

澳大利亚市场的意义在于标准与认证。据内蒙古日报 2024 年的报道，一机的产品符合国际铁路联盟、北美铁路协会、俄罗斯标准、澳大利亚标准等多套标准。能够进入澳大利亚这样对安全和质量要求严格的市场，说明一机的铁路货车在设计、制造和质量体系上已经达到国际高端市场的门槛。

零部件。 据 2025 年年报，一机的大中型铸钢件（摇枕、侧架、车钩、牵引杆等）面向「中铁」、南非及中亚五国等市场；2026 年半年报把北美市场也列入其中。据包头市工信局 2023 年的报道，一机一分公司曾与美国西屋公司签订 900 套外贸 E 型车钩合同。大型铸钢件是一机从坦克制造中积累下来的核心工艺之一，在铁路配件上找到了稳定的出口市场。

年中数据。 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 2026 年 7 月的报道，一机集团 2026 年上半年铁路货车签订 12.37 亿元订单，搭建「2+2+N」跨境营销体系，实现 150 辆敞车出口海外。

铁路货车在内蒙一机收入中的具体比重，年报没有单独披露：分产品数据只有「特种装备」一行。从 2004 年上市前三年铁路车辆占北方创业主营收入 86% 至 89% 的情况看，铁路货车已从上市公司的主体业务，变为一家以军品为主的上市公司中的主要民品。

二十四、应急装备、石油钻具与其他民品

在铁路货车之外，一机的民品还有几条规模较小但定位清楚的产品线。需要区分的是，其中一部分属于上市公司内蒙一机，另一部分属于母公司一机集团。

应急救援装备（上市公司）。 这是一机近年增长较快的民品方向，直接利用了履带车辆与防护车辆的技术。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公司研制的重、中、轻型履带式特种消防车在细分市场上的占有率均为 60%；4×4 系列高防护车辆「目前国内无完全同类型产品」，细分市场占有率 100%，已在国内多地及海外销售；应急装备谱系已扩展至 3 大系列 20 余款。以上市场占有率为公司自述口径。据兵器工业集团 2026 年 4 月的报道，一机集团研制的履带森林消防水车在山西省森林草原防灭火大型设备购置项目中中标，签订 1,350 万元订单；2026 年半年报称这是公司产品首次打入山西市场，防汛排涝装备还配备了国家矿山应急救援队。

履带式森林消防车的逻辑与坦克相通：在没有道路的山地、林地，履带车辆能够把大量水和人员送到火场。一机把军用履带底盘的技术转用于森林消防，是军民两用技术转化的一个典型例子。

汽车零部件（上市公司）。 据 2025 年年报，公司的汽车零部件包括油气弹簧、钢板弹簧等，主要客户为北奔重型汽车集团。控股子公司内蒙古一机集团路通弹簧有限公司（内蒙一机持股 44.09%，因董事会席位过半纳入合并报表），据天下工厂企业库收录的信息，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新方向（上市公司）。 据年报，公司设立了 1 亿元民品产业发展基金，研发了 HX2 型铝合金货箱；2024 年年报称核电传动、固定储氢装备实现新收入，2025 年年报则称固态储氢装置产品「尚处于起步阶段」。这些新方向目前的收入规模很小。2024 年 12 月，内蒙一机公告以自有资金 1.836 亿元与兵器工业集团内的其他单位共同增资参股西安爱生技术集团有限公司，持股 4.27%，公告称目的是加快发展低空经济等方向；2025 年 8 月，爱生集团完成工商变更。

石油钻具（母公司一机集团）。 这是一机最早的民品之一，但在 2016 年重组时被调出上市范围，今天属于母公司。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的报道，一机集团风雷钻具公司的螺旋钻铤、加重钻杆等产品用于「深地塔科 1 井」（完钻井深 10,910 米）和「深地川科 1 井」等万米级超深井的钻探；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 2026 年 6 月的报道，风雷钻具研制出其称为国内首款的 12 英寸机械式钻柱减震器，已在新疆、四川油田用于 5,000 米以上的深井与超深井。从 1980 年开始设计生产「大地牌」抽油杆算起，一机的石油装备业务已延续四十余年。

工程机械与其他（母公司一机集团）。 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 2025 年 9 月的报道，一机集团进出口公司与非洲合作伙伴签订约 3,000 万元的工程机械产品出口订单。第五部分列出的名称带「一机集团」字样的企业中，有富成锻造、富卓铸造、神鹿焊业等从事基础工艺的企业。

这些民品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建立在一机的核心工艺之上——重型履带底盘、防护车体、大型铸锻件、高强度钢材的热处理。一机四十年军转民的经验是：民品的选择以自身工艺能力为依据。1980 年代养猪、做汽水、做缝纫机的尝试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是与坦克工艺相通的产品。

二十五、实验室、数字化车间与「人才飞地」

一座 1950 年代建设的工厂，在今天如何保持技术能力？内蒙一机年报和兵器工业集团的报道给出了一些具体的做法。

国家级研发平台。 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公司现有全国重点实验室 1 座（特种车辆设计制造集成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博士后科研工作站 1 座、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 6 座。2023 年年报称该全国重点实验室「完成重组」；2026 年半年报称实验室「通过科技部建设评估现场考核」，公司还挂牌成立了特种车辆试验测试研究院，并获评国家级高技能人才培训基地、全国工匠学院重点建设点。2025 年年报称「企业技术中心按照国家发改委工作要求完成了三年复核评价」。2017 年，公司荣获「国家技术创新示范企业」。

人才飞地。 据 2025 年年报，公司在北京、西安、南京设立「人才飞地」，聚集 120 余人。对一家地处包头的企业来说，在高校和研究机构集中的城市设立研发据点，是吸引与留住高端研发人员的现实办法。北重集团在南京设有研发中心（见第三部分），做法与此类似。

数字化转型。 一机集团入选了国务院国资委《国有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企业名单》。据一机集团官网 2024 年的报道，一机已建成 3 条数字化生产线示范线，研制了国内首套大型铸钢件清理打磨智能化装备和车辆迷彩图案机器人智能喷涂装备。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 2025 年 3 月的报道，一机集团三分公司大型结构件焊接车间经数字化产线改造后，大部件一次交检合格率达到 98%，产能提高 2.7 倍，自动化焊接率达到 73%；十分公司精密铸造自动化车间年产值增长 6 倍；四分公司能耗降低 30%。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 2026 年 4 月的报道，一机集团的设备智能运维管理体系使设备故障停机时间从每台每月 36.17 小时压缩至 5.18 小时。

一机集团的工业互联网平台入选工信部 2023 年新一代信息技术与制造业融合发展示范名单，一机集团还于 2021 年承建了国家工业互联网标识解析综合型二级节点。据内蒙一机 2026 年半年报，公司已完成全域 1,000 余项末级流程的盘点，优化流程 300 余项，建成数据底座，入湖数据 6,700 万条。

这些数字的意义。 前文已经看到，内蒙一机的生产人员在十年间减少了近四成，而收入规模在 2016 年与 2025 年基本相当。人均营业收入的提高可能与自动化改造有关，但年报未给出量化依据；生产人员的减少，也有一部分来自 2021 年的人员分类口径调整（见第十九章）。上述改造案例属母公司一机集团层面。对坦克与装甲车辆制造而言，焊接是最核心、最依赖熟练工人的工序之一：车体与炮塔由厚钢板拼焊而成，焊缝质量直接关系到防护性能。在三分公司这处大型结构件焊接车间，自动化焊接率达到 73%，过去主要依靠焊工手工完成的工作，已有大部分由自动化设备承担；剩下的部分，往往是最难、最需要经验的焊缝。下一章要讲的焊工卢仁峰，就是在这部分工作中成为「大国工匠」的。

二十六、一把焊枪：卢仁峰与一机的工匠

一机的工人群体中，公众知名度较高的是焊工卢仁峰。他的经历，可以看作一机几十年技术工人传统的一个缩影。

据人民论坛网与国资委网站转载的兵器工业集团稿件，卢仁峰 1963 年 2 月出生，1979 年 16 岁时进入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从事焊接工作。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 2021 年的报道，1986 年秋，卢仁峰在一次军品生产攻坚中意外受伤，左手四级伤残，此后经过 8 次手掌修正手术和骨髓炎治疗后重返岗位。也有报道写作 1987 年 9 月被剪板机切伤（内蒙古总工会 2026 年转载）。

伤后，厂里曾安排他改做库管员，他没有接受。据兵器工业集团的稿件，他自制加厚的隔热手套，用牙咬住焊帽，坚持单手焊接，每天至少练完 50 根焊条，「这一练就是 5 年」（也有报道称每天 100 根）。他戴着大手套参加首届技能大赛，获得第二名。1996 年，他在焊接罐体内管道时，近 1 吨重的罐体封头掉落，造成腰椎骨折、骶骨骨折和肾脏严重挫伤，半年后又回到焊接一线。

此后的荣誉逐年累积。据《内蒙古年鉴（2003）》，2002 年卢仁峰获「全国技术能手」称号；据国防科工局网站的介绍，2008 年他获得「中华技能大奖」，2012 年国家首批以个人姓名命名的「卢仁峰技能大师工作室」挂牌，2013 年他成为兵器工业集团首席技师，2015 年事迹登上央视《大国工匠》。2022 年 3 月，全国总工会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发布 2021 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卢仁峰入选。据工人日报的报道，他牵头完成 152 项技术难题攻关，提出改进工艺建议 200 余项，培养高级技师 24 名、技师 14 名，「他参与制造的坦克装备先后 5 次参加共和国阅兵」。国防科工局网站的介绍提到，2009 年作为国庆阅兵装备的某型号轮式战车首次批量生产时，其焊接难题由卢仁峰攻关解决。

卢仁峰不是孤例。据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一机集团的负责人列举了「切削高手」宋殿琛、「钳工大师」张学海等一批在一机成长起来的技术工人。宋殿琛 2002 年获得全国第六届中华技能大奖。据新华社 1999 年的报道，1999 年 1 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江泽民考察一机时，到一机厂生活区看望了当时 29 岁的青年焊工王文山，他当时已获得全国技术能手和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国防科工局网站的介绍称他是卢仁峰的徒弟，并获得了「全国劳动模范」称号。数控车工赵晶，1983 年出生，是党的十九大代表，获得「中华技能大奖」「全国技术能手」称号，2021 年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公司现有各类国家级荣誉 75 人次，其中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17 人、中华技能大奖 4 人、全国技术能手 26 人。2026 年，一机集团肖艳梅创新团体获「全国工人先锋号」称号。

从这些人物身上可以看到一机培养技术工人的几个特点。其一，师徒传承。卢仁峰培养了数十名技师和高级技师，王文山是他的徒弟；以个人姓名命名的技能大师工作室，把一个人的经验制度化为可以传授的方法。其二，从军品攻坚中成长。卢仁峰的许多技术突破都发生在新装备的首批生产阶段，那时候没有现成的工艺可循，焊接难题只能由一线工人在试制中解决。其三，工匠荣誉体系的延续。从全国技术能手、中华技能大奖，到大国工匠，一机始终把技术工人放在荣誉体系的中心位置。

上一章说到，一机集团一处大型结构件焊接车间的自动化焊接率已达 73%。自动化并没有降低卢仁峰这类工人的价值，反而使他们的价值更加集中：机器能够完成的标准焊缝交给了机器，剩下的是需要判断、需要经验、需要在新材料新结构上摸索的部分。一座坦克工厂最难以复制的能力，始终在这些人身上。

第三部分　二机：从四四七厂到北重集团

本部分讨论二机。与一机相比，二机的公开资料有两个不同之处：第一，二机本身不是上市公司，没有连续的年度报告，经营数字只能从《内蒙古年鉴》、兵器工业集团与地方媒体的报道、早年的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和信用评级报告中逐年拼接，口径也不完全一致；第二，二机控股的上市公司北方股份是一家矿用车企业，它的年报反映的只是二机民品中的一块。因此，本部分对二机的财务描述不如对一机那样完整，凡经营数字口径不一之处都并列披露。

本部分依次讨论：二机的建厂与第一门火炮，二机在火炮领域的官方定位与产品，军转民与北方股份，二机在 2010 年代中期的经营困难与此后的改革，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与 P92 钢管的进口替代，特种钢的其他方向，以及二机的人物与近况。

二十七、1952—1964：绥西勘测队、吴运铎与第一门高射炮

二机的建厂过程，在北重集团官方公众号「北重视界」2021 年的厂史文章中有详细记载。这篇文章的原文目前只能通过转载平台读到，本文引用时注明其性质。

据该文，1952 年 9 月，第二机械工业部兵工总局组建「中央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三勘测队」，对外称「绥西勘测队」，共 13 人，负责到绥远省西部勘测建厂地区。1953 年 7 月，工厂筹备组成立，8 月 1 日启用第一枚工厂公章。1954 年 3 月 13 日，第二机械工业部正式批准定址；3 月 23 日，国家计划委员会批准工厂设计任务书，工厂正式进入建设阶段。北重集团官网的公司简介称公司「始建于 1954 年……是国家『一五』期间 156 个重点建设项目之一」；北重集团 2014 年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称二机「始建于 1954 年，1959 年建成投产」；工人日报 2021 年的报道则概括为「1952 年选址，1954 年建厂，1958 年建成」。

赴苏实习与第一任总工程师。 据「北重视界」的文章，为培养技术骨干，中苏两国政府签订协议，委托苏联代为培训；1954 年至 1955 年，工厂从厂内和部属各厂选派 107 名干部、技术人员和工人赴苏联的对口兵工企业实习。据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二机的首任总工程师是吴运铎。吴运铎被称为「中国保尔」，著有自传《把一切献给党》。另据财经媒体的文章，1955 年吴运铎出任二机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并带领技术人员赴苏实习；这一任职年份只见于非官方来源。

第一门火炮。 据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网站，59 式 100 毫米高射炮是苏联 KS-19M2 式 100 毫米高射炮的仿制改进产品，1958 年 9 月由内蒙古第二机械厂开始仿制，同年 12 月 15 日生产出第一门炮并试射，1959 年小批量生产，1963 年进行国家靶场定型试验，1964 年批准定型。据北重通讯员 2018 年的文章，第一门 100 毫米高射炮比原计划提前四个月试射成功。1959 年 10 月 1 日，二机生产的 32 门 100 毫米高射炮组成方阵通过天安门广场受阅。

「两弹一星」中的二机。 据国务院国资委网站转载的兵器工业集团稿件，1959 年 5 月，二机建立了「独立四车间」，此后成为「两弹一星」战略中地面防空武器的重要研制基地和地面设备发射控制系统的制造主导厂，承担发射架、装填车、发控车的技术协调和发射装置的生产制造；1964 年导弹发射架仿制成功，命名为「红旗一号导弹发射架」，此后经过技术改进，自主试制出 6 台「红旗二号导弹发射架」，1980 年获得第五机械工业部优质产品奖。

1960 年以后。 据包头日报 2017 年的报道，二机建厂初期「靠模仿前苏联的工艺制造火炮」，1959 年苏联专家到来之前，刚毕业的大学生们已被委以科研和生产的重任；1960 年以后，工厂需要自行解决遗留下来的大量技术问题。二机的老工程师于正心等人，在这一时期接连攻克了 57 毫米、100 毫米高射炮定型过程中的诸多难题。与一机研制六〇一号装甲钢类似，二机在 1960 年以后同样经历了从仿制到自主的转变。

这一时期还留下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据解放军报与「北重视界」的文章，当年招工时的宣传语是：「包头正在建设亚洲最大的兵工厂。」这是一句历史上的宣传语，不是对规模的认定，但它说明了那一代建设者对这座工厂的期待。

二十八、「北炮」：从高射炮到舰炮

在兵器工业系统内，二机有一个简称：「北炮」。据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北重集团是「国内最大的火炮生产基地」，六十多年来「数以万计的大中口径火炮列装部队」，在兵器制造业中被称为「北炮」。

官方与公开文件中的定位表述。 关于二机在火炮领域的地位，不同时期、不同来源的表述略有差异，本文并列如下：

• 中诚信国际 2014 年跟踪评级报告（商业评级机构表述）：「北重集团是我国唯一的大中口径火炮生产基地」；
• 北重集团 2014 年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我国唯一的大中口径火炮动员中心」「国家大中口径火炮生产动员中心」；
• 内蒙古日报 2015 年：「国家唯一的大中口径火炮动员中心，国家骨干保军企业」；
• 包头市政府官网：「国家重点保军单位和大口径火炮动员中心」；
• 《内蒙古年鉴》2018 年至 2021 年卷：「国家重要的火炮研发生产基地」；
• 北重集团官网现行表述：「国家重要的武器装备研发生产基地、国家高强韧炮钢研发生产基地、中国非公路矿用汽车研发生产基地」。

从「火炮研发生产基地」到「武器装备研发生产基地」的变化，说明二机的军品范围已经不限于火炮。官网还写道，二机「研发、制造的多型装备列装陆、海、空部队，在历次国庆阅兵上接受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及全国人民的检阅」。

「第一」的清单。 据《内蒙古年鉴》2017 年卷与北重集团的官方报道，「第一门防空高炮、第一门坦克炮、第一台导弹发射架、第一门舰炮、第一门自行反坦克炮等均在 447 厂诞生」。年鉴称二机是「专业研制和生产坦克炮、高射炮、自行火炮、舰炮及装甲车辆炮塔武器系统的特大型综合性企业」，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国防科技进步奖等 32 项。据包头日报 2017 年的报道，二机的高膛压火炮项目使我国火炮制造「从低膛压向高膛压技术的提升」，二机自此成为自行火炮的生产和总装单位，该项目于 1991 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坦克炮。 据内蒙古日报 2015 年的报道，1984 年国庆 35 周年阅兵中，二机生产的 105 毫米坦克炮和自主研制的双向稳定器装在坦克上受阅。

舰炮。 二机的火炮产品不只装在陆军装备上。据解放军报 2022 年的报道，2018 年 4 月南海海上阅兵中接受检阅的长沙舰，其配备的 130 毫米舰炮由北重集团制造。据北重集团官网，2021 年 3 月入列的拉萨舰的主炮同样由北重集团生产制造调试。据国务院国资委网站 2022 年转载的兵器工业集团稿件，以包头命名的「包头舰」配备的单管 130 毫米舰炮，也由北重集团生产制造调试。北方新报称这一型舰炮是全国现役水面舰艇中口径最大的舰炮。

阅兵记录。 据内蒙古日报 2015 年的报道：1959 年，32 门 100 毫米高射炮受阅；1984 年，二机生产的坦克炮装在坦克上受阅；1999 年国庆 50 周年，二机研制的 120 毫米自行反坦克炮方队和「三代火炮」受阅；2009 年国庆 60 周年，二机自主研发总装的自行榴弹炮以及配套生产的两栖突击车、履带步兵战车上装等 5 个产品受阅；2015 年，二机配套生产的两栖突击车、履带步兵战车等产品受阅。据包头新闻网 2025 年的报道，2025 年 9 月 3 日阅兵中，北重集团配套生产的两栖轮式装甲突击车等三型装备受阅。

从这份记录可以看出二机角色的变化：早期以整炮受阅，后来越来越多地以「配套生产」的身份出现在其他企业总装的装备之中。这与年鉴称二机是「装甲车辆炮塔武器系统」研制生产企业的表述相符。

二十九、军转民：从液压支架到「六大产品系列」

与一机一样，二机在 1970 年代末开始面对军品订货的下降。据工人日报 2021 年的概括，二机「上世纪 70 年代末从单一军工企业向军民结合企业转型」。

第一步。 据内蒙古日报 2018 年的报道，军转民时期，二机确立了民品生产「三个骨干项目和十大重点项目」，59 式 100 毫米高射炮生产线全线转产，改为生产矿用液压支架等产品；1980 年，二机的民品产值比 1979 年增长近 4 倍。一位退休高级工程师回忆，当时厂里也做过缝纫机、自行车、电梯和三轮车。与一机的经历相似，这些轻工产品没有成为二机的主力民品。

液压支架。 液压支架是煤矿综合机械化采煤工作面的支护设备，需要大量的高强度钢材、液压缸与焊接结构件。据《军民两用技术与产品》杂志 2010 年的文章，二机从 1980 年代起研制生产液压支架，具备年产各类液压支架 1,500 多架的能力，累计生产 60 余种架型、1.5 万多架。据《煤矿机械》杂志 1992 年的专访，当时二机是中国兵器工业总公司所属的大型军工企业、国家二级企业，被列为中国 500 家最大工业企业之一。

模具钢与特种钢。 据中国工程机械信息网 2016 年的报道，模具钢是北重集团自 1989 年起采用国际先进技术标准生产的产品，是其最早开发的民品之一；「北方重工」牌模具钢获评 2015 年内蒙古名牌产品。特种钢后来发展为二机主要的民品板块之一（见本部分后文）。

六大产品系列。 据《内蒙古年鉴》2001 年卷，二机相继开发出合金钢、改装车、工程机械、煤矿机械、冶金机械和矿用自卸车六大产品系列；2000 年在研的民品还包括城市环保车辆、越野车国产化、振动压路机、铁路摇枕侧架、垃圾车、与西班牙合资生产的混凝土搅拌车以及稀土永磁电机等。北重集团 2014 年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披露了矿用车、特钢、改装车、煤炭机械、石油机具等民品的收入构成，并写明「由于发行人军品生产的相关内容涉及国家机密，发行人不便披露」。

一个特别的民品。 据北方新报 2012 年的报道，北重集团曾在 2002 年和 2003 年为天安门广场和天安门城楼制作护栏，2012 年再次承揽天安门广场周围及金水桥一线长安街交通隔离护栏的制作。一座军工厂为天安门制作护栏，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当时二机民品的多样性。

从这份民品清单可以看到，二机的军转民路线与一机有明显区别。一机的主力民品是铁路货车、重型卡车这类整车，依托的是总装集成能力；二机的主力民品是矿用车与特种钢，前者依托引进的合资技术，后者依托自身的材料能力。在二机的众多民品中，真正形成规模并延续至今的，正是这两条线：一条是下一章要讲的北方股份矿用车，一条是本部分后面要讲的特种钢与 3.6 万吨挤压机。

三十、北方重型汽车：1988 年的中外合资

1988 年，一机和二机各自启动了一个大型民品项目。一机引进的是德国奔驰的重型卡车技术，二机则与英国特雷克斯公司合资组建了一家矿用自卸车企业。两个项目的形式有一个根本区别：一机的奔驰项目是技术许可，二机的特雷克斯项目是股权合资。

合资的结构。 据北方股份 2000 年的股票上市公告书，北方重型汽车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 1988 年 4 月，由原内蒙古第二机械制造总厂与英国特雷克斯设备有限公司共同投资设立，为中外合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 9,255.75 万元，中方出资 6,130.80 万元，占 66.3%，特雷克斯出资 838 万美元，折合 3,124.95 万元，占 33.7%。据北方股份官网的发展历程，1988 年中外双方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签署成立合资企业的合同，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出席。北方股份 2025 年年报的公司基本情况一节写道，合资企业的设立经国家机械工业委员会、国家计委和对外经济贸易部批准。北重集团 2014 年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则称北方股份的前身是「中英美三国 1988 年合资组建」的企业，这可能是因为英国特雷克斯设备公司是美国特雷克斯公司的子公司。

合资期的产品。 据上市公告书，合资企业主要从事开发制造「特雷克斯」牌非公路重型自卸汽车及铲运机、装载机等。据北方股份官网，1990 年首台 3307 型矿用车下线，载重 45 吨；1991 年，17 台矿用车出口蒙古国。

矿用自卸车是露天矿山的主要运输设备，从几十吨到几百吨载重不等。它与普通重型卡车的区别在于：车身宽大，不在公路上行驶，只在矿区内往返，需要承受极大的载荷与恶劣的路况。

从合资企业到上市公司。 据上市公告书，经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批准，北方重型汽车有限责任公司以 1999 年 3 月 31 日的净资产 1.15 亿元按一比一折股，整体变更为外商投资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 11 月 29 日成立；北方股份 2025 年年报则写作 2000 年 6 月 9 日由有限公司整体变更设立为股份有限公司，本文并列。发起时，北重集团（上市公告书称「北方重工集团」）持股 61.8%，英国特雷克斯设备有限公司持股 37.2%，另有三家包头企业持有少量股份。2000 年 6 月 9 日，公司发行 A 股 5,500 万股，6 月 30 日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证券代码 600262，上市后总股本 1.7 亿股，北重集团持股 41.8%，特雷克斯持股 25.16%。

二机比一机更早拥有上市公司：北方股份上市于 2000 年，北方创业上市于 2004 年。但两家上市公司的性质不同。北方创业是一机的民品平台，2016 年之后又成为一机军品资产整体上市的载体；北方股份的主业则一直是矿用车，二机的军品资产和特钢资产都不在其中。二机至今没有像一机那样把核心军品资产注入上市公司。这一差别在第四部分还会讨论。

两个 1988 年的项目，两种结局。 一机的奔驰重卡项目，据行业媒体报道，2002 年北奔与德国奔驰公司解除了合作合同；北奔后来成为兵器工业集团的直属企业，与一机的关系变为参股。二机的特雷克斯矿用车项目，外方股东虽几经更替（见下一章），但合资企业本身持续经营，并成长为国内矿用车行业的主要企业，至今仍由二机控股。两个项目为何走向不同结局，公开资料没有给出比较性的说明。

三十一、北方股份：外资股东的更替与矿用车的出海

北方股份上市之后的二十余年间，控股股东始终是北重集团，但第二大股东的外资方经历了几次更替。

外资股东的更替。 据证券时报网、财联社 2013—2014 年的报道（公司公告原文未查到），2013 年 12 月，特雷克斯总公司与沃尔沃建筑设备公司签署收购条款，由沃尔沃整体收购北方股份的第二大股东英国特雷克斯设备有限公司；2014 年 6 月交易实施完毕，沃尔沃由此间接持有北方股份 25.16% 的股份。据北方股份 2025 年年报与 2018 年的公告，2018 年 1 月，英国特雷克斯设备有限公司将所持北方股份 25.16% 的全部股份作价约 7.80 亿元，转让给特沃（上海）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3 月 1 日完成过户；3 月 23 日，英国特雷克斯设备有限公司又与杭州公望元融投资合伙企业签署特沃（上海）的股权转让协议，北方股份由中外合资企业变更为中资企业。2021 年 11 月，杭州公望元融将特沃（上海）99.9% 的股权转让给中兵国调（厦门）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此后特沃（上海）逐年减持，2026 年 5 月，特沃（上海）将约 5.26% 的股份转让给四川发展引领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截至 2026 年 6 月末，北重集团持股 27.26%，四川发展引领资本持股 5.26%，中兵投资持股 3.00%，特沃（上海）持股 3.00%。据北方股份 2026 年 3 月的公告，兵器工业集团通过北重集团、中兵投资合计持有公司 30.26% 的股份（按公告时的口径）。

外资股东退出之后，北方股份的主业仍是矿用车。2021 年，北方股份等五方联合收购了原合营企业「特雷克斯北方采矿机械有限公司」的全部外资股份，该公司更名为内蒙古北方智行采矿机械有限公司，北方股份持股 50.1% 并将其纳入合并报表。这家合营企业是 2006 年北方股份与特雷克斯旗下公司合资组建的，主要生产 120 吨至 360 吨的大吨位矿用车。

经营数字。 据北方股份年报，公司 2023 年营业收入约 24.03 亿元，2024 年约 29.18 亿元，2025 年约 30.73 亿元，同比增长 5.28%；2025 年归母净利润约 2.15 亿元，同比增长 20.44%。2026 年上半年，营业收入约 17.43 亿元，同比增长 3.16%；归母净利润约 1.37 亿元，同比增长 37.28%。2025 年，公司矿用车整车收入约 24.40 亿元，毛利率 17.82%；备件及服务收入约 6.24 亿元，毛利率 26.79%。

出海。 北方股份最突出的特点是海外收入占比高。2025 年，公司国外收入约 12.62 亿元，占营业收入的 41.06%（本院测算），国外毛利率 23.70%，高于国内的 16.81%。2026 年上半年，国外合同收入约 8.71 亿元，与国内合同收入基本相当，国外占比约 50%（本院测算）。据 2026 年半年报，公司的国际市场已拓展至蒙古、非洲等 69 个国家和地区，服务国内外 600 多座大型露天矿山，产品覆盖 28 吨至 400 吨的全谱系非公路矿用自卸车。

北方股份在 2025 年的投资者交流中表示，欧美和澳大利亚的头部矿山长期认可卡特彼勒、小松的品牌，公司的海外售后网点布局不足，出口主要集中于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发展中国家市场。

地位与新方向。 北方股份 2016 年入选第一批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年报自称「国内最大的矿用车研发、生产基地」，并连续多年入选「全球工程机械制造商 50 强」。北重集团官网称北方股份「是国内唯一实现无人驾驶矿车批量应用的企业」。据北方股份官网，2025 年 8 月公司交付了其称为国内首款的 140 吨级纯电动矿用自卸车 NTE150E，该产品通过 2026 年内蒙古自治区技术装备首台（套）认定。2026 年 7 月 30 日，据工人日报的报道，北方股份与国家电投南露天煤矿联合研制的全国首台百吨级纯电动双向行驶无人驾驶矿用自卸车通过验收投运。

天下工厂企业库的参照。 以「矿用自卸车」「矿用车」「非公路自卸车」等为口径，天下工厂企业库全国收录 54 家，其中内蒙古 3 家、包头 2 家（见第五部分）。

三十二、1990 年代至 2016 年：一座长期承压的军工厂

第二部分引用过 1999 年新华社的那篇报道：同在青山区的两座兵器工厂，一机「连续 21 年盈利」，二机「尚未完全摆脱困境」「处于亏损状态」。二机在此后近二十年里的经营状况，可以从几份不同来源的数字中拼接出来。

2000 年前后。 据《内蒙古年鉴》2001 年卷，2000 年二机集团资产总额约 21.70 亿元，职工 2 万余人，其中专业技术人员 5,000 余人，设备 7,500 余台套；全年工业总产值约 8.01 亿元，比上年增长 76.8%，销售收入增长 58.5%，减亏约 1.21 亿元。同一卷年鉴写明了「十五」计划的目标：职工调整到 16,000 人左右，工业总产值翻番至 16 亿元，其中军品 7 亿元、民品 9 亿元。与一机同期约 18 亿元的工业总产值（本院按年鉴增速倒推）相比，二机的规模不到一半，而职工人数相差不多。

2011 年至 2014 年。 北重集团 2014 年发行过两期中期票据，中诚信国际为其出具了主体信用评级，从评级报告和募集说明书中可以看到这一时期的财务状况。据中诚信国际 2014 年的跟踪评级报告，2011 年至 2013 年，北重集团的营业总收入分别为 79.25 亿元、91.12 亿元和 92.83 亿元（2015 年跟踪评级报告对 2013 年数字有调整，营业总收入为 88.59 亿元）；营业毛利率分别为 9.12%、7.60% 和 4.87%，逐年下降；资产负债率分别为 79.67%、80.64% 和 81.61%；总债务从 63.60 亿元增加到 76.16 亿元。据募集说明书，2011 年至 2013 年，北重集团的营业利润分别为负 1.28 亿元、负 1.57 亿元和负 4.08 亿元，净利润分别为负 0.03 亿元、负 0.44 亿元和负 2.85 亿元。评级报告列出的关注事项包括「民品业务竞争激烈」「特钢及其延伸产品处于亏损状态」「公司债务负担重」。当时的主体评级为 AA，展望稳定。据《内蒙古年鉴》2015 年卷，2014 年北重集团主营业务收入 101 亿元，利润总额约 5,204 万元，员工约 1.5 万人；另据中诚信国际 2015 年跟踪评级报告（经文库转载，未取得原件），2014 年营业总收入 95.59 亿元。两者口径不一，本文并列。

需要注意，这一时期北重集团的合并报表包括北方股份等子公司，收入规模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矿用车。

2015 年至 2016 年：清产核资。 2016 年 4 月，中诚信国际发布公告，决定将北重集团 AA 的主体及相关债项信用等级列入可能降级的观察名单。公告转述了北重集团自身披露的信息：经国资委和兵器工业集团批复，北重集团本次清产核资总额为 29 亿元，「最终影响所有者权益为负数，资产负债率高达 100.49%」；截至 2015 年末，北重集团总资产 122.28 亿元，所有者权益为负 0.60 亿元；2015 年营业总收入 83.08 亿元，净利润为负 4.68 亿元；其中「问题民品退出以及清理阿特拉斯公司分别给公司造成了 0.58 亿元和 2.98 亿元的损失」；2016 年一季度净利润为负 1.32 亿元。

清产核资是国有企业在改革前对资产进行全面清查、核销不良资产的程序。29 亿元的清产核资总额，相当于 2015 年末北重集团总资产的约四分之一（本院测算，29 ÷ 122.28），它使公司的所有者权益由正转负。这一步的意义在于把过去积累的不良资产一次性出清，为此后的改革扫清账面障碍。《内蒙古年鉴》2017 年卷记载，北重集团推进了阿特拉斯公司和北重安东公司的清算注销，以及巴里巴公司与专汽公司的重组整合。

北重集团 2016 年 4 月以后的信用评级结果和两期中期票据的兑付情况，本文未查到公开资料。

为什么是二机。 两座同时期建设、同样背景的兵器工厂，为什么在 1990 年代以后出现了如此不同的经营状况？公开资料没有给出系统的解释，本文也只能指出几个可观察的差异。第一，产品结构。一机的主力民品是铁路货车；二机的主力民品中，矿用车表现良好，但特钢在很长时间里处于亏损状态。第二，资本运作。一机较早把民品资产上市，并在 2016 年实现了军品资产的整体上市；二机的上市公司只有矿用车一块，特钢和军品一直在未上市的集团内部，融资渠道相对有限。第三，投资节奏。3.6 万吨挤压机 2009 年投产，此后数年特钢业务仍处于亏损状态（据 2014 年评级报告），这一时期与二机的财务困难重叠。第四部分将继续讨论这些差异。

三十三、2016—2020：瘦身、剥离与扭亏

清产核资之后，北重集团进入了一段集中改革的时期。这一时期的主要做法，在《内蒙古年鉴》各年卷与兵器工业集团的报道中有比较完整的记载。

组织重构。 据《内蒙古年鉴》2017 年卷，2016 年北重集团实施「小本部、大板块」改革：本部 26 个职能部门调整为「9 部 1 室 1 中心」，中层领导人员从 244 人减至 162 人；以液压机械厂、特种机械厂等 8 家单位组建防务事业部；以北方装备公司业务组建服务保障事业部；以特殊钢分公司、特种铸造分公司、特种钢管分公司、360 保障部、特种材料研究院等 6 家单位合并成立特钢事业部。据北重集团官网的组织机构图（页面时间 2025 年），今天的北重集团由防务、特钢、服务保障三个事业部，铸锻公司、装备机电公司两个分公司，专汽公司、北方风驰物流港等子公司，以及上市公司北方股份构成，另设装备研究所、特种液压技术研究所、工艺材料技术研究所和南京研发中心等技术单位。

把分散在多个分厂的军品业务集中到防务事业部，把分散的特钢、铸造、钢管业务集中到特钢事业部，这一调整按业务板块重新组织企业，改变了按历史形成的分厂和车间组织生产的方式。

人员分流与办社会职能移交。 据《内蒙古年鉴》2018 年卷，2017 年北重集团全年分流安置员工 1,619 人。据 2019 年卷，2018 年北重集团分别与包头供水公司、包头供电局和包头第二热电厂签署了职工家属区供水、供电、供热职能分离移交协议。据 2020 年卷，2019 年 12 月 18 日，原公司下属的北方医院移交国药集团，涉及资产 2.46 亿元、员工 945 人。据 2021 年卷，2020 年北重集团完成 20,917 名退休人员的社会化移交，「三供一业」移交费用约 2.73 亿元。

两万余名退休人员的社会化移交，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数字。一座 1950 年代建设的工厂，在六十多年里积累了庞大的退休职工群体，他们的管理与服务长期由企业负责。作为对照，《内蒙古年鉴（2007）》记载一机集团 2006 年完成企业办社会移交（具体范围年鉴未载明）；北重集团的「三供一业」与退休人员社会化移交，则在 2018 年至 2020 年完成。第一部分讨论青山区的城市格局时提到的「厂城一体」，在这里显示出它的另一面：城市的许多公共职能长期由企业承担，直到 2010 年代末才逐步交还给城市。

扭亏。 这一时期北重集团的收入与利润数字，来自不同的公开来源，口径不完全一致，本文并列如下：

• 据兵器工业集团官方微信 2021 年的报道，「十三五」期间北重集团主营收入由 38.1 亿元增长至 74.5 亿元，年均增长 14.37%；全员劳动生产率增至每人每年 18.6 万元。
• 据《内蒙古年鉴》：2017 年主营业务收入 68 亿元，同比增长 82%，补贴前利润 1,060 万元，同比减亏增盈 4.38 亿元；2018 年收入 67.76 亿元，补贴前利润 6,834 万元；2019 年收入 69.7 亿元，补贴前利润 7,236 万元；2020 年营业收入 74.5 亿元，同比增长 8%，补贴前利润总额「历史上首次突破亿元」。

需要说明，2014 年年鉴所载的主营业务收入 101 亿元、中诚信国际 2016 年公告转述的 2015 年营业总收入 83.08 亿元，与「十三五」起点的 38.1 亿元之间差距很大；而由 2017 年「68 亿元、同比增长 82%」倒推，2016 年约为 37 亿元（本院测算，68 ÷ 1.82），与「十三五」起点的量级相近。这几组数字的统计口径（是否包括北方股份等子公司、主营收入还是营业收入）是否一致，公开资料没有说明，本文无法对齐，也不作推断。2017 年至 2020 年的年鉴数字大体可比：收入在 68 亿元至 75 亿元之间，利润由亏转盈并逐年增加。

「补贴前利润」这一表述值得注意。它说明在这一时期，北重集团的利润中包含一定的补贴因素，年鉴特意列出扣除补贴之前的利润，以反映企业自身的经营结果。清产核资次年（2017 年），北重集团的补贴前利润即转正（1,060 万元），到 2020 年首次突破 1 亿元。

国企改革三年行动。 据兵器工业集团 2023 年的报道，北重集团依托国企改革「双百行动」，按照「核心业务上市、民品主业改制、非主业业务退出、办社会职能移交」的思路持续深化改革。据中国工业新闻网 2022 年的报道，自 2020 年启动至 2022 年，北重集团的国企改革三年行动 56 项任务、「双百行动」42 项任务全部完成；据包头新闻网 2024 年的报道，北重集团获评国资委 2022 年度「双百企业」优秀单位。

三十四、3.6 万吨：一台挤压机

2009 年 7 月 13 日，北重集团 109 车间里，一台巨型设备完成了热调试，压制出了第一根大口径厚壁无缝钢管。据光明日报 2009 年 7 月 17 日的报道，兵器工业集团于 7 月 16 日对外发布：包头北方重工公司自主研制的 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完成热调试，「一举打破国外垄断，达到世界领先水平」，报道的标题称其为「世界最大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

这台设备是做什么的。 挤压是一种金属成形工艺：把加热到高温的钢坯放入挤压筒，用巨大的压力推动冲头，使金属从模具的孔中挤出，成为管材或型材。挤压工艺适用于成形大口径、厚壁、高合金的无缝钢管。这类钢管用于火力发电厂的高温高压蒸汽管道、核电站的主管道、石油化工的高压容器等场合，工作条件是数百摄氏度的高温和数十兆帕的高压，对材料的要求极高。据中央统战部网站 2009 年的报道，这台挤压机使中国「第一次进入世界耐高温高压厚壁成型材料的『极端制造』领域」。

需要说明，挤压机与模锻压机是两类不同的设备，它们的吨位不能直接比较。第四部分将会列出，美国怀曼—戈登公司（Wyman-Gordon）1953 年起扩建的 3.5 万吨和 5 万吨设备、中国二重 2013 年试生产的 8 万吨设备，都是模锻压机。北重的 3.6 万吨设备之所以称为「世界最大」，是就「黑色金属垂直挤压」这一细分工艺而言的。

研制过程。 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的介绍，这一项目开创性地运用了「预应力钢丝缠绕」和「剖分—坎合」技术。按一般的工程含义，预应力钢丝缠绕是用高强度钢丝在机架外层缠绕施加预应力，使机架能够承受巨大的工作载荷；剖分—坎合是把巨大的部件分成若干块分别制造，再组合成整体，以解决超大部件难以整体铸锻和运输的问题。据内蒙古新闻网 2019 年的报道，课题组组长雷丙旺带领清华大学等国内 20 余家单位组成的团队，「仅用三年时间，就完成国外同类设备 7 年的工作量」。项目由北重集团与清华大学共同研制，《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成套装备与工艺技术研发及产业化》获 2015 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据内蒙古新闻网 2009 年的报道，这一项目是「十一五」期间中国装备制造业 16 个重点项目中立项最早、进度最快、率先建成投产并实现批量生产的项目，最大制管管径可达 1,300 毫米。在北重内部，这一工程被称为「360 工程」。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报道，2009 年 8 月 23 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视察包头兵工企业，到北方重工「360 工程」现场观看了挤压机挤压无缝钢管的过程。

投产与产能。 据兵器工业集团官网，这台挤压机 2009 年热试车一次成功，2010 年形成批量生产。据中央统战部网站的报道，截至 2009 年 11 月 10 日，已试制 4 个钢种、21 支厚壁无缝钢管。关于产能，据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北重「具备了年挤压 5 万吨无缝钢管的生产能力」；另有企业供稿的报道称「十四五」期间具备年产 12 万吨无缝钢管的能力。两者的时点与口径可能不同，本文并列。

从钢管到高温合金。 这台挤压机的用途不止于钢管。据国资委新闻中心 2013 年 3 月的报道，3.6 万吨挤压机挤出了航空发动机用粉末高温合金棒材，兵器工业集团称航空发动机粉末涡轮盘材料的挤压技术取得重大突破；报道称此前世界上只有美国怀曼—戈登公司和法国一家企业掌握此项技术。国资委网站 2016 年的文章也提到，此前我国航空发动机涡轮盘用粉末高温合金的挤压技术一直无法实现。据内蒙古十大科技进展的评选，2024 年度的首项是「大型难变形金属件重型挤压制造关键技术取得重大突破」；2025 年，「大尺寸金属制件核心工艺技术与装备」项目获中国机械工业科技进步奖一等奖。2026 年 8 月，北重集团获内蒙古自治区科技厅批准建设「先进制造（特种钢及极端制造）」领域产业链创新联合体。

从财务上看，这台设备的回报来得并不快。前文「1990 年代至 2016 年」一章已经看到，挤压机投产后的最初几年，北重集团的特钢业务仍处于亏损状态。它的价值要到 P92 钢管打开市场之后才充分显现，这是下一章的内容。

三十五、P92 与「四大管道」：一种钢管的进口替代

3.6 万吨挤压机最重要的产品，是用于火力发电厂「四大管道」的高温高压厚壁无缝钢管。

四大管道是什么。 火电机组的「四大管道」指主蒸汽管道、再热热段管道、再热冷段管道和主给水管道。其中主蒸汽管道和再热热段管道长期在高温高压下运行，是整台机组中工作条件最苛刻的部件之一。超临界、超超临界机组的参数越高，对管道材料的要求越高。P91、P92 是这类管道常用的两种马氏体耐热钢牌号，P92 的高温强度更高，用于参数更高的超超临界机组。

进口依赖。 据光明日报 2009 年的报道，这类大口径厚壁钢管长期依赖国外进口。据国资委新闻中心 2013 年的报道，2008 年北重的 P91 产品已用于华能平凉、左权等电厂 22 台 30 万至 60 万千瓦超临界机组的主蒸汽管道（这批产品早于挤压机投产，报道未载明其生产工艺）；据国防科工局网站 2015 年转载的新华网报道，用 3.6 万吨挤压机生产的 P91 钢管用于华能平凉电厂 60 万千瓦超临界机组的四大管道，「实现了国产 P91 钢管电站四大管道应用零的突破」。

反倾销。 国产钢管进入市场之后，面临进口产品的价格竞争。据商务部 2013 年第 24 号公告，2013 年 3 月 22 日，商务部收到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代表国内产业提交的反倾销调查申请；5 月 10 日，商务部决定对原产于欧盟、日本和美国的进口相关高温承压用合金钢无缝钢管进行反倾销立案调查。2014 年 5 月 9 日，商务部作出终裁，认定原产于欧盟和美国的被调查产品存在倾销并对国内产业造成实质损害，自 2014 年 5 月 10 日起征收反倾销税，期限 5 年；2020 年经期终复审，决定自 2020 年 5 月 10 日起继续征收 5 年。据《内蒙古年鉴》2015 年卷，北重推动反倾销终裁胜诉后，促成国家能源局召开 P92 无缝钢管国产化示范应用推介会，北重「成为 P92 无缝光管国产化示范项目首家供货单位」。

在进口产品存在倾销的情况下，国内企业依法申请贸易救济，维护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反倾销措施在 2025 年 5 月第二个五年期满后是否继续实施，本文未查到商务部的公告。

市场地位。 据《国防制造技术》杂志 2014 年的报道，2014 年 2 月江苏南通电厂 100 万千瓦 2 号机组并网，北重生产的 P92 无缝钢管用于其四大管道，文章称这「标志着国产高端耐热钢大口径厚壁无缝钢管打破了国外垄断，在超临界机组四大管道上应用取得全面突破」。2024 年 3 月，第八批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名单公示，北重集团入选，冠军产品为「P92 四大管道」。据包头日报 2026 年 1 月的报道，北重的 P92 大口径厚壁管国内市场占有率已超过 85%（另有报道的口径为近三年新增机组中的占比）；「大尺寸金属制件核心工艺技术与装备」成果近三年累计直接销售收入超过 50 亿元。据北重特钢事业部 2026 年 4 月的稿件，自 2009 年挤出首支大口径厚壁无缝钢管以来，北重已累计完成百万千瓦级机组 153 台、66 万千瓦级机组 142 台的配套产品供应；2026 年一季度订单超过 9 亿元。关于应用机组的数量，不同报道的口径不一，本文采用上述企业供稿的分级数字。

出口。 据包头市工信局 2026 年 6 月的报道，北重的四大管道厚壁无缝钢管用于孟加拉国博杜阿卡利 132 万千瓦超超临界电站的两台机组，该电站于 2026 年 5 月 28 日通过 168 小时试运行；此前北重的钢管已用于伊拉克、阿联酋、巴基斯坦、津巴布韦、巴林、印度等国家的电站项目。2026 年上半年，北重特钢事业部签订了印度尼西亚一个铝电一体化项目的供货合同，金额近亿元，据包头日报的报道，是 2026 年上半年特钢板块单笔金额最大的海外订单。

这个案例的意义。 P92 钢管的进口替代，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案例：一台自主研制的极端制造装备，一个依托军工材料技术的特种钢团队，一次贸易救济调查，一个国家能源局组织的示范应用项目，最后是一个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 85% 的单项冠军产品。它的每一个环节都不可缺少。在这个案例中，二机是基础材料供应商，位于电站、锅炉厂和工程公司的供应链上游。

这正是二机与一机最大的不同。一机的产品是看得见的整车；二机最有竞争力的民品，是一根根埋在电站里、普通人不会注意的钢管。

三十六、核电、超高压与船用曲轴：特种钢的其他方向

P92 钢管之外，北重的特种钢还延伸到几个技术门槛更高的方向。

核电。 据内蒙古自治区工信厅的报道，北重研发的 TP316H 超纯耐腐蚀大口径不锈钢管实现批量生产，用于示范快堆工程，北重由此「成功迈入核电用高端不锈钢供应商领域」。据内蒙古日报 2023 年 5 月的报道，北重承担的「第四代核电技术——钠冷示范快堆用 TP316H 超纯耐热不锈钢无缝钢管研发」项目通过内蒙古自治区科技厅验收，解决了超纯细晶耐高温大口径不锈钢无缝钢管供货的「卡脖子」技术难题。北重官网列明公司持有「民用核安全设备制造许可证」，许可证的具体范围本文未查到。

需要说明，公开资料中关于北重核电产品的表述，限于快堆用不锈钢管这一具体项目。本文不把北重的核电业务扩大解读为其他堆型或其他核电设备。

超高压钢管。 据内蒙古新闻网与科技日报 2025 年 12 月的报道，北重试制出长度超过 17 米、满足各项技术指标的超长超高压钢管，打破了国外在 10 米级以上超长超高压钢管制造技术上的长期垄断；这一研发自 2012 年起步，历时 13 年。据兵器工业集团 2024 年的报道，北重的超高压钢管生产线已建成投产，北重是「国内最早具备超高压钢管生产能力的企业」。另有非官方来源的报道称，这类超高压钢管用于高压聚乙烯装置。

船用与机车曲轴材料。 据北重官网，北重「取得了中国、美国、德国、韩国等 8 个国家船级社的认证，是国内高中速发动机用曲轴材料的重要制造商」。据内蒙古日报 2014 年的报道，北重的主导民品还包括船用和机车用曲轴、铸管模、石油钻具和冶金轧辊等。曲轴是发动机中承受交变载荷最大的部件之一，大型船用曲轴对锻件的材料纯净度与组织均匀性要求极高。

新一代电站材料。 据公开的专利信息，北重申请了「630℃超超临界机组 G115 大口径厚壁无缝钢管制造方法」的发明专利，发明人包括雷丙旺；《内蒙古年鉴》2021 年卷称「先进超超临界 G115 钢管等重点科研项目成果显著」。G115 是面向 630 摄氏度等级超超临界机组的新型耐热钢，是 P92 之后的下一代材料。本文未查到北重向具体示范电站批量供应 G115 钢管的官方报道。

结构的变化。 据包头新闻网 2025 年的报道，北重特钢高端产品产量占总产量的比重从 2009 年的 50% 提高到 80%。结合评级报告中「特钢及其延伸产品处于亏损状态」（2014 年）、《内蒙古年鉴》中「特钢实现利润 1,343 万元」（2019 年）以及近年特钢订单的增长，可以看出，北重特钢在过去十余年里经历了从亏损到盈利、从普通钢材向高端产品集中的转变。

与军品的关系。 北重官网把「国家高强韧炮钢研发生产基地」写在公司定位之中，并称其特种钢「依托军用材料技术」形成。关于二机军品与民品的关系，本文只引用这一官方表述，不作延伸。

三十七、北重的人：吴运铎、雷丙旺与「镗工大王」

吴运铎。 本部分开头已经提到，二机的首任总工程师是吴运铎。他在革命战争年代从事兵工生产，著有自传《把一切献给党》。一位以「把一切献给党」为人生写照的兵工专家，担任一座新建火炮工厂的首任总工程师，本身就说明了当时国家对这座工厂的重视。据解放军报 2022 年的报道，北重集团至今仍以「把一生交给祖国，把一切献给党」作为传承的精神。

雷丙旺。 3.6 万吨挤压机的课题组长雷丙旺，据北重官网 2024 年的报道，是中国兵器首席科学家，扎根北重集团 37 年，被称为「我国重型挤压技术的奠基人与开拓者」；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称他为「中国垂直挤压机之父」。据国资委网站转载的兵器工业集团稿件，雷丙旺 2020 年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2016 年获人社部「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和中国科协「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2024 年 11 月，他获得第六届「杰出工程师奖」。包头市科协 2025 年的文章称，雷丙旺团队打破了美国怀曼—戈登公司「长期以来的独家技术垄断」。

戎鹏强。 据解放军报 2017 年的报道和中央电视台《大国工匠》节目，戎鹏强是北重的「镗工大王」、中国兵器首席技师，1984 年进厂，1994 年 29 岁时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镗工在火炮制造中负责身管内膛的深孔加工，深孔镗削是身管加工的关键工序。据北重官网 2019 年的报道，戎鹏强 2016 年成为「大国工匠」，2017 年获评「全国道德模范」，2019 年获中国质量协会「中国质量工匠」称号。他的徒弟刘彦冰是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技术能手。

新一代工匠。 据内蒙古日报 2025 年 9 月的报道，北重防务事业部 407 车间的车工郑贵有入选中华全国总工会 2025 年大国工匠人才名单，是内蒙古自治区此次唯一入选的技能人才，此前获得过「中华技能大奖」。据包头市总工会等单位的报道，北重防务事业部设备维修中心电工廖丽娟获得 2025 年全国劳动模范称号；据中央电视台 2026 年的报道，她攻克了 480 多项技术难关，拥有 9 项国家专利。据共产党员网 2021 年的报道，数控铣工李晓杰 2014 年从北重技校毕业入职，后来成长为全国劳动模范。王士良 2016 年获「中国青年五四奖章」和「全国技术能手」称号。

据北重集团 2025 年 10 月的招聘简章，公司现有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56 人、全国劳动模范 5 人、中华技能大奖获得者 3 人、全国技术能手 20 人、中国兵器首席科学家 2 人。

两类人才。 从这份名单可以看到二机人才结构的一个特点：它既有雷丙旺这样的材料与装备科学家，也有戎鹏强、郑贵有这样的精密加工工匠。前者决定了二机能否研制出 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后者决定了二机能否把一根炮钢毛坯加工成合格的身管。一机的代表人物卢仁峰是焊工，二机的代表人物戎鹏强是镗工，这一差别恰好对应了两座厂的核心工艺：一机以焊接成形的车体为核心，二机以精密加工的身管为核心。

三十八、2021—2026：北重的近况

由于北重集团不是上市公司，2021 年以后的年度财务数字没有系统的公开来源。以下是本文能够查到的近期情况。

经营。 据科创中国转载的报道，2022 年一季度北重集团营业收入 17 亿元，同比增长 72.46%；据包头日报 2022 年 8 月的报道，2022 年上半年营业收入 40 亿元，同比增长 29.5%，完成全年目标的 54%。据企业家日报 2025 年 7 月的报道，2025 年上半年北重集团主营业务收入 35.05 亿元，同比增长 24%。两个半年数字的口径（营业收入与主营业务收入）不同，不宜直接比较。据包头日报 2026 年 7 月的报道，2026 年上半年，北重集团产值完成计划的 101%，收入完成 100%，利润总额完成 102%，18 家生产经营单位累计签订订单超过 100 亿元。北重集团的全年营业收入，本文只查到企业信息平台载有「86.38 亿元（2025 年）」的数字，来源不明，本文不采用。

人员。 据北重集团 2025 年 10 月的招聘简章，公司现有职工 9,000 余人，其中专业技术人员 3,000 余人、专门技能人员 5,000 余人。与 2000 年的 2 万余人、2014 年的 1.5 万人相比，北重集团的职工规模在二十余年里缩减了一半以上。据第五部分引用的天下工厂企业库，北重集团本部的参保人数为 5,647 人，这是单一法人的口径，不包括北方股份等子公司。

军品。 据包头新闻网 2024 年的报道，2023 年北重集团「9 型科研产品产出」。2025 年 9 月 3 日阅兵中，北重集团配套生产的两栖轮式装甲突击车等三型装备受阅。

特钢。 2026 年初，北重特钢中标大唐抚州电厂 2×100 万千瓦扩建工程的六大管道项目；2025 年 7 月，北重承制 P92 产品的国能浙江北仑电厂 2×100 万千瓦超超临界二次再热工程 8 号机组完成 168 小时试运行。2026 年上半年，特钢事业部签订了东方电气约 3,087 万元的无缝钢管合同和印度尼西亚铝电一体化项目近亿元的供货合同。

矿用车。 北方股份 2026 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 37.28%，国外收入占比约五成（见本部分关于北方股份的一章）。

改革与平台。 北重集团建有「自治区极端挤压制造重点实验室」。2026 年 8 月，北重集团获批建设「先进制造（特种钢及极端制造）」领域的内蒙古自治区产业链创新联合体。北方股份 2023 年列入国资委「科改示范」企业，2026 年获国资委 2025 年度「科改行动」「标杆」企业称号。

与一机的关系。 北方股份 2026 年半年报把一机集团列为「集团兄弟公司」。北重集团的工商登记股东中，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持股约 53.6%，内蒙古北方装备有限公司（由兵器工业集团控股）持股约 25.9%，另有数家金融资产管理公司等股东（据企业信息平台，未能在官方系统原页核对）。

第四部分　对照：两座厂的分岔与国际坐标

前两部分分别讲述了一机和二机。本部分把两座厂放在一起比较，再把它们放到全球同行的坐标中比较。

两座厂有太多相同之处：同一张「156 项工程」的清单，同一时期破土动工，同一个城区，同一个上级集团，同一年交出第一批产品，1960 年以后同样转向自行研制，同一时期开始军转民，同一年（1988 年）各自启动了一个大型民品项目。然而七十年后，它们在产品形态、资本路径、经营曲线和组织规模上都走出了明显不同的道路。本部分前四章讨论这些分岔，后四章讨论国际同行。

三十九、产品的分岔：总装企业与材料企业

两座厂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它们在产业链上的位置。

一机是一家总装企业。它的核心产品，无论是坦克、轮式战车，还是铁路货车、履带式消防车，都是一个完整的车辆系统。一机的核心能力是系统集成：把车体、炮塔、动力、传动、行走、武器、观瞄、通信等分系统集成为一台能够交付用户的整车。据内蒙一机年报，公司前五名供应商中相当比例是兵器工业集团内部的关联方，2016 年从兵器工业集团及其附属单位的采购占同类交易的 52%。这说明一机大量依赖集团内的配套单位，自身处在产业链的末端，承担「链长」的角色。

二机是一家材料与重型加工企业。它的核心产品，无论是火炮身管、舰炮、炮塔武器系统，还是 P92 钢管、超高压钢管、船用曲轴材料，都以特种钢的冶炼、锻压、挤压、热处理和精密加工为基础。二机的核心能力是材料与工艺：北重官网把「国家高强韧炮钢研发生产基地」写入公司定位，3.6 万吨挤压机是它最具代表性的装备。二机的产品往往是其他企业整机中的一个分系统或一个部件：火炮装在其他企业总装的战车上，钢管装在其他单位建设的电站里。

这一区别在两座厂的首批产品中已经显现：一机的第一件产品是坦克，二机的第一件产品是高射炮。它在两座厂的军转民道路上被进一步放大：一机选择了铁路货车和重型卡车这类整车产品，二机选择了矿用车和特种钢。在两座厂的代表性工匠身上也能看到：一机的卢仁峰是焊工，焊接是车体成形的核心工序；二机的戎鹏强是镗工，深孔镗削是身管加工的核心工序。

两种位置各有特点。

总装企业接近最终用户，品牌与产品直接可见，能够主导产品定义；同时，它需要协调大量上游配套单位。从利润水平看，内蒙一机 2016 年至 2025 年的归母净利润合计，约为同期营业收入合计的 5.1%（本院测算）。

材料企业的技术门槛高，客户分布在多个行业；同时，它的投资大、回报周期长，而且往往处于供应链上游，不为公众所知。二机在 3.6 万吨挤压机上的投入，经历了从投产、亏损到成为单项冠军产品的漫长过程；它在火炮领域的地位，也因为火炮越来越多地作为分系统出现在其他企业的整车上而变得不那么醒目。

从装备制造业的角度看，总装与材料两类环节都不可缺少。

第五部分的天下工厂企业库数据还提供了一个参照：以「大型锻件」「重型锻件」「自由锻件」为口径，全国收录 79 家，内蒙古只有北重集团本身；以「挤压机」「锻压机」「液压机」为口径，包头收录 1 家。企业库中，以大型锻件、重型压力装备为主营的独立企业在包头本地收录很少。

四十、资本的分岔：整体上市与「核心业务上市」

两座厂都较早拥有了上市公司，但在资本市场上走了不同的路。

上市的时间。 二机的北方股份 2000 年上市，一机的北方创业 2004 年上市。二机反而更早。两家上市公司在上市时都是民品企业：北方股份做矿用车，北方创业做铁路货车。

军品资产的去向。 分岔发生在 2016 年。一机把军品核心资产注入北方创业，完成了 2017 年年报所称的「整体上市」，上市公司更名为内蒙一机，从一家铁路货车企业变为一家以坦克和装甲车辆为主的军工企业。二机没有进行类似的资产注入，北方股份的主业仍是矿用车，二机的火炮、舰炮、特钢业务都留在未上市的北重集团内部。北重集团国企改革的思路虽然把「核心业务上市」列为第一项，但截至 2026 年 9 月，尚未见到相应的资本运作公告。

差异的后果。 这一差异带来了几个可以观察到的后果。

第一，信息透明度不同。内蒙一机每年披露经审计的年报，本文可以对它做十年的财务解剖；北重集团没有连续的公开财务数据，本文只能从年鉴、评级报告和媒体报道中拼接。

第二，融资渠道不同。内蒙一机通过 2016 年的重组募集配套资金 19.50 亿元，用于技术改造、外贸与军贸产品产能建设及补充流动资金；此前 2012 年的定向增发募集 8.3 亿元，用于铁路货车技术改造（其中约 3.0 亿元后来变更了用途）。北重集团的融资则主要是债务融资（2013 年末总债务 76.16 亿元），并在 2014 年发行过两期中期票据；2014 年前后，其资产负债率一度超过 80%；2015 年度清产核资（2016 年 4 月公告）后，2015 年末所有者权益为负。

第三，治理结构不同。上市公司需要按照证券监管的要求建立规范的法人治理结构、进行信息披露和关联交易管理，这对企业的管理体系是一种外部约束。北重集团的改革则主要在集团内部推进。

为什么两座厂走了不同的路。 公开资料没有给出直接的解释。本文只能列出一个相关的事实：2015 年前后正是二机财务状况最差的时期，2015 年度清产核资（2016 年 4 月公告）后，所有者权益一度为负。这一状况与两座厂资本路径的差异之间有何关系，公开资料没有说明。

四十一、经营曲线的分岔：连续盈利与长期承压

把本文拼接出来的两座厂的经营数字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两条形状不同的曲线。需要事先说明，下面的数字口径不完全一致：一机的数字，2002 年至 2006 年为集团口径（据《内蒙古年鉴》），2016 年以后为上市公司内蒙一机口径（据年报）；二机的数字，2011 年至 2015 年为北重集团合并口径（据评级报告），2017 年至 2020 年为北重集团口径（据《内蒙古年鉴》）。两者之间只能比较趋势，不能比较绝对值。

一机：官方称自 1978 年起连续盈利。 据新华社 1999 年的报道和此后的官方报道，一机自 1978 年起连续盈利。进入 21 世纪之后，一机集团的收入从 2002 年的 30.6 亿元增长到 2006 年的 82.5 亿元；上市公司内蒙一机的收入从 2016 年的 100.60 亿元增长到 2022 年的 143.49 亿元，此后回落并稳定在 100 亿元左右。利润方面，内蒙一机 2016 年至 2023 年的归母净利润从 4.97 亿元增长到 8.51 亿元，2024 年以后下滑至 2025 年的 3.35 亿元。一机近年面临的是利润率偏低与利润下滑，年度利润仍为正。

二机：长期在盈亏线附近。 据 1999 年的新华社报道，二机当时处于亏损状态；2000 年减亏约 1.21 亿元。据评级报告和募集说明书，2011 年至 2013 年，北重集团连续三年净亏损，营业毛利率从 9.12% 降至 4.87%；2015 年净亏损 4.68 亿元，清产核资后所有者权益一度为负。据《内蒙古年鉴》，2017 年至 2020 年，北重集团的补贴前利润从 1,060 万元增加到首次突破 1 亿元。二机的主要问题，是长期在盈亏线附近徘徊，直到 2010 年代末才实现自身经营的稳定盈利。

解释差异的几个因素。 本文不试图给出单一的解释，但可以列出几个与经营曲线相关的结构性因素。

第一，规模与人员。据《内蒙古年鉴》，2000 年二机的工业总产值约 8.01 亿元，职工 2 万余人；同一时期，一机的工业总产值约 18 亿元（本院按年鉴增速倒推），2002 年员工 22,898 人。二机以不到一机一半的产值，承担了与一机相近规模的人员，人员与退休职工的负担可能是影响经营结果的因素之一。另据年鉴，一机集团 2006 年完成企业办社会移交（具体范围年鉴未载明）；北重集团的「三供一业」与退休人员社会化移交在 2018 年至 2020 年完成。

第二，民品的市场周期。二机的主力民品中，矿用车表现较好，特钢则长期亏损（据 2014 年评级报告），直到 P92 钢管在 2010 年代中期打开市场。

第三，重大投资的回报周期。3.6 万吨挤压机是一项开创性的投资。据年鉴，特钢板块 2019 年实现利润 1,343 万元，距挤压机投产约十年；其间正是二机最困难的时期。

第四，军品结构。据内蒙一机 2021 年年报，轮式战车「经过前几年大规模订货后进入平稳增长阶段」。二机军品订货的情况没有公开数据。

今天的状态。 2026 年上半年，内蒙一机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 40.72%；北重集团上半年收入、利润总额分别完成计划的 100% 和 102%，订单超过百亿元（同比数未披露），北方股份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 37.28%。第六部分将讨论影响此后走势的几个变量。

四十二、组织与城市的分岔：两座厂的人数变化

两座厂的员工规模在过去三十年里都大幅缩减，但缩减的路径不同。

一机。 据 1996 年的自治区政府公报，一机厂职工近 3 万人；据《内蒙古年鉴》，2002 年一机集团员工 22,898 人，2005 年 25,084 人，2006 年底 23,000 多人，2018 年末从业人员 10,234 人。上市公司内蒙一机的员工从 2016 年的 9,003 人减少到 2025 年的 6,685 人。

二机。 据《内蒙古年鉴》，2000 年二机集团职工 2 万余人，「十五」计划的目标是调整到 16,000 人左右；2014 年员工 1.5 万人；据北重集团 2025 年 10 月的招聘简章，公司现有职工 9,000 余人。

需要说明，这些数字的统计口径（集团还是本部，是否包括子公司和上市公司）并不完全一致，年份也不相同，只能看出量级与方向：两座厂的职工规模，都从 1990 年代前后的两三万人，降到了一万人上下（一机集团为 2018 年末数，北重集团为 2025 年数）。

人数缩减的三个来源。 从公开资料中可以辨认出人数下降的三个主要来源。

其一，主辅分离与辅业改制。一机在 2001 年前后组建了一批有限责任公司，把建筑安装、木业、电器、宾馆等辅业分离出去；第五部分列出的名称带「一机集团」字样的制造企业中，有四家成立于 2001 年，三家成立于 2005 年。二机在 1999 年前后也把集体企业改制为独立公司，例如作为北方股份发起人之一的包头市华隆综合企业有限责任公司。

其二，企业办社会职能的移交。据《内蒙古年鉴（2007）》，一机集团 2006 年完成了企业办社会移交（具体范围年鉴未载明）；二机在 2018 年移交职工家属区的供水、供电、供热，2019 年把北方医院（资产 2.46 亿元、员工 945 人）移交国药集团，2020 年完成 20,917 名退休人员的社会化移交。

其三，生产人员的减少与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内蒙一机的生产人员十年减少了约四成，而收入规模基本持平；年报没有说明原因，其间合并范围也有变化（2016 年员工数含主要子公司 3,367 人，2025 年子公司员工为 1,539 人）。二机的全员劳动生产率，据《内蒙古年鉴》和兵器工业集团的报道，从 2014 年的每人每年 16.7 万元提高到 2020 年的 18.6 万元。

对城市的影响。 两座厂人数的缩减，意味着青山区的就业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1956 年建区时，青山区几乎就是两座厂的生活区；近年，两座厂的职工规模各在一万人上下（年份与口径见上文），而青山区的常住人口约 53.5 万人。第五部分将会看到，青山区参保人数最多的法人主体中，光伏硅材料企业已经与一机上市公司本部处于同一量级。两座厂仍然是青山区最重要的工业企业。据青山区招商投资促进局的《青山区简介》与包头日报的报道，2024 年一机、北重、北奔、二〇二厂四家产值合计 232.3 亿元，约占青山区规上工业总产值 826.1 亿元的 28%（本院测算）；青山区的产业构成也已更加多元。

这一变化是「厂城一体」格局逐步调整的过程：企业把办社会职能移交出去，更加专注于生产经营；青山区则从以工厂生活区为主，发展为产业更加多元的中心城区。

四十三、苏联的参照：下塔吉尔的乌拉尔车辆厂

作为参照，可以先看苏联的乌拉尔车辆厂，它位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下塔吉尔。

根据乌拉尔车辆厂官方整理的历史资料，这座工厂的前身是 1931 年至 1936 年建设的乌拉尔捷尔任斯基机车车辆制造厂，本是一座铁路货车工厂。1941 年 8 月至 9 月，苏联国防委员会决定把哈尔科夫的第 183 坦克厂等十余家企业东迁至此，与车辆厂合并，组建乌拉尔坦克厂，沿用第 183 厂的编号。从 1941 年 12 月到 1945 年 5 月，这座工厂共生产 T-34 坦克 25,914 辆，接近苏联同期 T-34 产量的一半。1942 年 1 月，该厂率先在坦克装甲上应用自动焊接技术。战后，乌拉尔车辆厂继续承担苏联主战坦克的主要生产任务，先后生产 T-54、T-55、T-72 和 T-90 等型号，2016 年并入俄罗斯国家技术集团。

这段历史对理解一机有三点参照意义。

第一，坦克工厂与铁路车辆工厂在工艺上高度相通。厚钢板的切割、成形与焊接，大型铸件与锻件，重载履带与走行部，重型总装线，这些能力在两类产品之间可以相互转用。乌拉尔车辆厂在战时由货车厂转为坦克厂，战后又长期保持坦克与铁路货车两条产品线。一机在 1980 年代军转民时选择铁路车辆作为主要民品方向（见第二部分），走的是同一条工艺相通的路线。

第二，大规模生产依赖工艺装备与工人队伍的同步建设。第 183 厂在战时实现了自动焊接，是在极端条件下完成的工艺革新。一机在 1950 年代从苏联引进的，不只是图纸和样车，还有整套工艺规程、工装夹具和技术人员培训体系。这套体系在 1960 年以后能否独立运转，是一机早期历史中的一次重要考验。

第三，工厂与城市一同成长。按本文的类比，下塔吉尔与乌拉尔车辆厂的关系，同包头青山区与一机的关系有相近之处：两座工厂都与所在城区同时发展起来。

二机的情况有所不同。公开资料显示，二机在建厂初期曾选派技术人员赴苏联对口兵工企业学习，但本文查阅的公开来源没有点明具体是哪一家苏联工厂，因此本文不作对应。

四十四、西方的装甲车辆制造商：通用动力、莱茵金属与 KNDS

把一机放到全球坐标里，最直接的比较对象是美国、德国和法国的装甲车辆制造商。它们与一机的共同点是产品形态相近，都以重型履带与轮式装甲车辆为核心；不同之处在于所有制、组织方式与市场结构。

美国：政府所有、承包商运营。 美国 M1 系列主战坦克的生产厂位于俄亥俄州利马市，正式名称为「联合系统制造中心」，通常仍被称为利马陆军坦克厂。据美国国防后勤局的官方报道，这座工厂始建于 1941 年，2004 年改用现名；厂房与设备的产权归美国陆军所有，由通用动力公司的地面系统子公司运营，生产 M1 系列主战坦克、「斯特赖克」轮式装甲车族等产品。这种模式被称为「政府所有、承包商运营」：国家承担工厂与重型设备的资本投入，企业承担生产组织与经营管理。

通用动力公司的作战系统分部是这一业务的财务主体。据该公司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 2025 财年业绩公告，作战系统分部全年营业收入 92.46 亿美元，营业利润 13.31 亿美元，营业利润率 14.4%；年末该分部在手订单 418.88 亿美元，约为当年收入的 4.5 倍（本院测算，418.88 ÷ 92.46）。需要注意，作战系统分部是通用动力公司的一个业务分部，其数字并非单一坦克工厂的数字。

德国：私营企业与多国订单。 莱茵金属公司是德国的防务企业。据该公司 2026 年 3 月发布的 2025 年年报，集团全年销售额 99.35 亿欧元，同比增长 29%；营业利润 18.41 亿欧元，营业利润率 18.5%；年末在手订单 638 亿欧元。其中车辆系统分部销售额 49.92 亿欧元，同比增长 32%，营业利润 5.83 亿欧元，营业利润率 11.7%。莱茵金属对 2026 年给出的指引是销售额增长 40% 至 45%。

法德合资：KNDS。 「豹 2」主战坦克的制造商克劳斯—玛菲·威格曼与法国奈克斯特公司于 2015 年合并为 KNDS 集团。KNDS 目前不是上市公司，没有法定的定期报告。据法新社 2026 年 5 月援引该公司财务负责人的报道，KNDS 2025 年营业额约 44 亿欧元，同比增长 15.9%，营业利润 6.61 亿欧元，约占营业额的 15%；当年新增订单 135 亿欧元，年末在手订单 331 亿欧元。该公司正在筹备上市。

把这三组数字放在一起，可以看到几个共同特征。其一，西方主要装甲车辆制造商的收入规模都在数十亿美元或欧元的量级。其二，三家企业的在手订单都达到年收入的数倍。其三，三家披露的营业利润率（其中两家为分部口径）在 11.7% 至 15% 之间。

一机的规模与之相比如何？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公司全年营业收入 100.25 亿元人民币，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 3.35 亿元。仅以收入计，内蒙一机约为莱茵金属车辆系统分部的四分之一、KNDS 的三成、通用动力作战系统分部的七分之一（本院测算：汇率为本院取用的 2025 年近似年均值，美元兑人民币约 7.19、欧元兑美元约 1.13；100.25 亿元约合 13.9 亿美元，为 92.46 亿美元的 15%，约合 12.3 亿欧元，为 49.92 亿欧元的 25%、44 亿欧元的 28%）。

内蒙一机 2019 年、2021 年等年报写明，其「军品销售价格依照国家军品采购定价的相关规定确定」，定价机制与西方企业不同；内蒙一机年报披露的毛利率、净利润率与西方同行披露的营业利润率也不是同一个指标。因此本章只比较收入规模，不比较利润率。

四十五、韩国的例子：出口如何改变一家装甲车辆制造商

近几年，韩国企业的装甲车辆出口增长较快。

现代 Rotem 是韩国 K2 主战坦克的制造商。2022 年，现代 Rotem 与波兰签订 K2 坦克第一轮出口合同；2025 年 7 月，据韩国官方对外宣传网站 Korea.net 报道，韩国与波兰就第二轮合同完成谈判，合同规模约 9 万亿韩元。据《东亚日报》2026 年 3 月的报道，两轮合同按公开披露口径累计超过 13 万亿韩元，相关收入将在 2030 年代初之前分阶段确认。2026 年 4 月，现代 Rotem 与波兰国有防务集团旗下的布马尔—瓦本迪公司签署了 K2 坦克本地化生产与维修合作协议；9 月，搭载波兰本地任务装备的 K2 坦克在波兰基尔采国际防务展上首次展出。

韩华航空航天是 K9 自行榴弹炮的制造商。据韩联社报道，韩华航空航天 2025 年合并营业收入 26.6 万亿韩元，营业利润 3.03 万亿韩元，同比分别增长 137% 和 75%；增长的主要来源之一是陆战装备出口的扩大。K9 自行榴弹炮已出口到欧洲和亚洲的多个国家。

韩国企业的这一过程有两个特点。

第一，出口带来的订单增长。韩华航空航天 2025 年营业收入的增长，除韩华海洋全年并表这一因素外，陆战装备出口的扩大是主要来源之一；现代 Rotem 的防务收入同样随波兰订单的交付而上升，据韩国媒体转述的美国《防务新闻》2026 年全球防务企业百强榜，其 2025 年防务收入约 24.6 亿美元，同比增长 42%。对这两家韩国企业而言，出口订单在短期内带来了收入的大幅增长。

第二，出口合同越来越多地附带本地化生产。现代 Rotem 在波兰的合作，以及据行业资料 K9 在土耳其、波兰等国采取的当地生产或组装方式，显示韩国大型装甲车辆的出口已经从「卖整车」转向「卖整车加技术转让加本地生产」。这对出口方的工程能力、项目管理能力与售后体系提出了更高要求，也意味着出口的收益会延续到产品全寿命周期的维修保障之中。

四十六、重型压力装备与矿用车：两张全球坐标

重型压力装备。 大吨位压力机是一个国家重型制造能力的标志性设备。全球范围内，这类设备可以分为自由锻造压机、模锻压机与挤压机几类，工艺不同，吨位不能直接比较。

• 美国：据怀曼—戈登公司官方网站，该公司位于马萨诸塞州北格拉夫顿的锻造厂于 1946 年由美国政府出资建设，1953 年作为美国空军重型压机计划的一部分，扩建了 3.5 万吨和 5 万吨两台闭式模锻压机；1988 年该公司从美国政府手中购得工厂产权。
• 中国一重：据中国一重官方网站，1964 年一重设计制造的 1.25 万吨自由锻造水压机投入使用；1973 年，一重为西南铝加工厂制造的 3 万吨模锻水压机投入热负荷试车，是当时亚洲最大的模锻水压机。
• 中国二重：据四川省科技厅官网 2025 年的报道，二重自主设计制造的 8 万吨模锻压力机于 2013 年 4 月在德阳试生产，用于大型客机起落架、核电封头等关键构件的锻造。
• 北重集团：据《光明日报》2009 年 7 月的报道，北重集团与清华大学等单位联合研制的 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于 2009 年 7 月 13 日在包头完成热调试，成功压制出大口径厚壁无缝钢管，报道称其为「世界最大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

需要强调，北重的 3.6 万吨设备是挤压机；怀曼—戈登北格拉夫顿厂的 3.5 万吨、5 万吨设备和二重的 8 万吨设备是模锻压机；一重的 1.25 万吨设备是自由锻造水压机，3 万吨设备是模锻水压机。挤压机的作用是把加热后的钢坯从模具中挤出，成形为管材；模锻压机的作用是把坯料压入模腔，成形为复杂形状的锻件。两者的吨位数字不能直接比较，也不能据此排出「谁大谁小」。北重设备的「世界最大」，是就「黑色金属垂直挤压」这一细分工艺而言的。在挤压领域，怀曼—戈登公司同样是北重的参照对象：第三部分所引国资委新闻中心的报道称，此前世界上掌握航空发动机用粉末高温合金挤压技术的，只有怀曼—戈登公司和法国一家企业。

矿用车。 北方股份的主营产品是非公路矿用自卸车，这一市场的全球格局同样清晰。据各公司官方资料：白俄罗斯别拉斯公司的 BELAZ-75710 型矿用自卸车载重 450 吨，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世界最大的矿用自卸车；卡特彼勒公司 Cat 798 AC 型额定载重 372 吨；日本小松公司 2026 年 4 月宣布成为全球首家投用满 1,000 台超大型自动驾驶矿用卡车的制造商。据北方股份 2026 年半年报，其产品覆盖 28 吨至 400 吨的全谱系非公路矿用自卸车，国际市场已拓展至 69 个国家和地区（见第三部分）。

北方股份的 2025 年年报显示，公司全年营业收入 30.73 亿元，同比增长 5.28%；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 2.15 亿元，同比增长 20.44%。与卡特彼勒、小松这样的全球企业相比，北方股份的收入规模仍然较小；年报称公司是「国内最大的矿用车研发、生产基地」。北方股份对自身海外市场布局不足的表述，见第三部分。

第五部分　两座厂周围的企业：天下工厂企业库里的包头

前四部分讨论的是两家企业本身。一座大型工厂与所在城市的关系，并不只体现在它自己的报表上：周边的制造企业，工厂的职工、家属和退休人员所支撑的消费与服务业，都与它相连。本部分换一个观察方向，不再看一机、二机的报表，而是看天下工厂企业库在包头收录的企业：它们在哪里，做什么，规模多大，与两座厂有什么样的可见联系。

需要事先说明三点口径。第一，企业库是收录口径，不是普查口径。下文的数字只能读作「天下工厂企业库收录的、注册地在包头市且处于存续经营状态的企业」，不能读作「包头共有多少家企业」。第二，一家企业可以同时登记多个行业类目，因此按行业大类统计的数字之间有重叠，不能相加。第三，文中的「参保人数」是企业在年度报告中填报的单一法人主体口径，不包括同一集团旗下其他法人的职工，因而不等于集团的职工总数。所有数字的查询日期为 2026 年 9 月 29 日。

四十七、企业库里的内蒙古装备制造企业，三分之一以上在包头

在天下工厂企业库中，注册地在包头市、处于存续经营状态的企业共 3,472 家，其中登记了制造业类目（国民经济行业分类 C13 至 C43 任一类目）的 1,976 家。与内蒙古其他盟市相比，包头的制造业企业数量居全区第一，但领先幅度并不大：赤峰 1,737 家，鄂尔多斯 1,399 家，通辽 1,272 家，呼和浩特 1,222 家，巴彦淖尔 1,214 家。以全区 13,092 家制造业企业计，包头约占 15.1%（本院测算，1,976 ÷ 13,092）。

差距在装备制造上被拉开。把口径收窄到金属制品、通用设备、专用设备、汽车、铁路船舶航空航天和其他运输设备、电气机械、计算机通信电子、仪器仪表这八个大类（C33 至 C40），包头收录 746 家，呼和浩特 241 家，赤峰和鄂尔多斯各 168 家，通辽 134 家，呼伦贝尔 130 家。全区合计 2,009 家，包头占 37.1%（本院测算，746 ÷ 2,009），是第二名呼和浩特的三倍有余。这是企业数量的口径；按官方的产值口径，据包头日报 2021 年的报道，2020 年包头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产值在自治区装备制造业中的占比达 70% 以上。两种口径衡量的对象不同，不能互相替代。

另一个角度是装备制造在本地制造业中的比重。包头的 1,976 家制造业企业中，登记了装备制造类目的占 37.8%（746 ÷ 1,976）；内蒙古全区的这一比例只有 15.3%（2,009 ÷ 13,092）。在企业库收录口径下，已取得制造业企业数的六个盟市中，包头的这一比例最高，其次是呼和浩特的 19.7%（241 ÷ 1,222），鄂尔多斯、通辽、赤峰、巴彦淖尔都在 8% 至 12% 之间（本院测算）。

这一格局可能与包头的工业起点有关。第一部分已经说明，「一五」时期落在包头的重点项目中，两个是兵器工业项目，即一机和二机；包钢与两座兵器工厂共同构成了包头工业的骨架。两座厂培养的技术工人、改制分出的企业，以及由此形成的工业用地与基础设施，都为装备制造企业在包头的聚集提供了条件。

需要指出的是，数量优势并不等于规模优势。包头装备制造企业的数量虽然占全区三分之一以上，但其中的大部分是小微企业，真正的体量仍然集中在少数几家大型国有企业身上。本部分第三章将讨论这一点。

四十八、青山区：装备制造企业数量全市第一的城区

包头市的九个旗县区和一个国家级高新区中，企业库收录企业最多的是九原区（869 家），其次是青山区（643 家）、昆都仑区（513 家）和东河区（443 家）。按制造业口径，九原区 518 家，青山区 452 家，昆都仑区 338 家，东河区 284 家。

只看装备制造，排序发生了变化：青山区 247 家，居全市第一；九原区 227 家；昆都仑区 122 家；东河区 92 家。青山区的制造业企业中，登记装备制造类目的占 54.6%（本院测算，247 ÷ 452），超过一半；九原区为 43.8%（227 ÷ 518），昆都仑区为 36.1%（122 ÷ 338），东河区为 32.4%（92 ÷ 284）。

这组数字与包头的建区历史相符。据网络文章转述的 1955 年中共中央对包头城市规划的批复，钢厂住宅区与第二机械工业部所属工厂的住宅区分开两处建设（原始档案未见）。1956 年，包头分别设立以包钢为主的昆都仑区和以一机、二机厂区和住宅区为主的青山区。在企业库口径下，青山区装备制造企业占本区制造业的比例，至今仍是九个旗县区中最高的。

官方统计从另一个角度反映了两座厂在青山区的分量。据包头日报 2025 年的报道，2024 年青山区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 826.1 亿元，其中一机、北重、北奔、二〇二厂四家驻区国有企业合计 232.3 亿元，约占 28%（本院测算，232.3 ÷ 826.1）。据 2024 年 6 月发布的青山区简介，全区规模以上工业企业 68 户。青山区参保人数较多的光伏硅材料企业，本部分第五章还会讨论。

九原区的装备制造企业数量接近青山区，但构成有所不同。据企业库，北方股份（内蒙古北方重型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在九原区，名称带有「一机集团」字样的宏远电器、神鹿焊业也登记在九原区；登记在九原区的还有内蒙古大全新能源、双良硅材料（包头）等光伏硅材料企业，金力永磁（包头）、包头天和磁材、英思特稀磁等稀土永磁企业，以及东方希望包头稀土铝业。青山区则是两座厂原址所在的老工业区。

昆都仑区是包钢所在地，企业库收录的装备制造企业 122 家，占本区制造业的 36.1%，低于青山区和九原区。

包头稀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收录的企业只有 20 家，其中 14 家登记了装备制造类目。高新区的数字偏小，不宜据此判断其产业规模。

四十九、746 家装备企业的规模结构：大企业与长尾

按企业年度报告填报的参保人数，把包头 746 家装备制造企业分档，结果如下：

• 参保人数为零的 272 家；
• 1 至 9 人的 242 家；
• 10 至 49 人的 142 家；
• 50 至 99 人的 28 家；
• 100 至 299 人的 38 家；
• 300 至 999 人的 14 家；
• 1,000 人以上的 10 家。

参保人数为零的企业占三分之一以上。参保人数为零，可能是只做销售或贸易的主体，也可能是雇工未参保或未填报，并不都意味着没有生产活动。去掉这一档，474 家有参保记录的装备企业中，50 人以下的占 81.0%（本院测算，(242 + 142) ÷ 474），100 人以上的只有 62 家，1,000 人以上的只有 10 家。

把全部行业放在一起，按单一法人主体的参保人数排序（这张排序表的范围略宽于上文，还包括企业库补充收录的企业），包头排在前列的企业是：包钢钢联（25,761 人）、包钢集团（7,817 人）、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5,647 人）、包头铝业（5,185 人）、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5,171 人）。两座兵器工厂分列第三和第五。需要再次说明，这里的数字只是单一法人主体的填报数，一机的上市公司与集团母公司是不同的法人，北重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也各自单独参保，两家集团的实际职工规模要大于这里的数字。本文第二、第三部分引用的职工人数以企业年报和官方报道为准。

这个排序给出了一个直观的印象：排在前列的主要是大型国有企业，两座兵器工厂与包钢、包头铝业同处前五位。排在其后的，既有包头西机务段、包钢稀土钢板材、中国二冶、中核北方核燃料元件等铁路、冶金、建筑与核燃料企业，也有包头晶澳太阳能科技、弘元新材料（包头）两家光伏硅材料企业。装备制造企业则大多停留在几人到几十人的规模。

这种结构有它的历史原因。计划经济时期的大型军工企业实行「大而全、小而全」的组织方式，锻造、铸造、热处理、工具、机修、包装，甚至木材加工和轻工制品，都由厂内的分厂完成。2001 年前后，一机把一部分辅业改制为独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中一部分成为今天名称中仍带有「一机集团」字样的企业。下一章列出企业库中的这份名单。

五十、名称带「一机集团」字样的企业：主辅分离留下的企业群

企业库收录的、名称中带「一机」字样的包头企业共 13 家。去掉医院（国药一机医院）、天然气销售、机动车检测三家服务类主体，其余十家都是名称带「一机集团」字样的制造企业（所在区、参保人数与成立年份均为企业库收录的信息）：

• 一机集团北方实业：金属制品业，青山区，参保 350 人，2005 年成立；
• 一机集团富成锻造：金属制品业，青山区，参保 299 人，2007 年成立，注册资本 39,228.68 万元；
• 一机集团路通弹簧：汽车制造业，青山区，参保 239 人，2001 年成立，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 一机集团宏远电器：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九原区，参保 191 人，2001 年成立，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 一机集团大地石油机械：专用设备制造业，青山区，参保 155 人，2001 年成立；
• 一机集团星叶轻工：青山区，参保 101 人，2005 年成立；
• 一机集团北方木业：青山区，参保 60 人，2001 年成立；
• 一机集团神鹿焊业：九原区，参保 59 人，2005 年成立；
• 一机集团昊邦车辆座椅：青山区，参保 11 人，2012 年成立；
• 一机集团富卓铸造：青山区，参保人数为零，2014 年成立。

需要说明，企业名称中带有「一机集团」字样，不等于一机集团对其控股，也不等于其全部业务都与一机相关。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内蒙古一机集团路通弹簧有限公司是内蒙一机纳入合并范围的子公司（持股 44.09%）；其余企业的股权关系，须以工商登记和企业公告为准，本文未作核实。本文只把名称作为一种可见的联系，不据此推断股权或业务往来。

从名称看，这份名单涉及锻造、铸造、弹簧、电器、焊材、座椅、金属制品、石油机械、木业和轻工制品等业务。其中「大地」与一机 1980 年开始设计生产的「大地牌」抽油杆同名（见第二部分）；2016 年重组时，大地石油的股权被调出上市范围，石油装备业务属于一机集团（见附录二）。

成立时间也值得注意。十家制造企业中，四家成立于 2001 年，三家成立于 2005 年，2007 年、2012 年、2014 年各一家。据《内蒙古年鉴（2002）》，2001 年一机按「一厂一策、分片搞活」的办法进行试点，组建了新兴建筑安装、福尔实业、北方木业、宏远电器、兵工新世纪宾馆等有限责任公司。这份名单中的一部分企业，正是这一轮辅业改制的产物。

其中两家已经成长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路通弹簧与宏远电器。企业库收录的包头 16 家「小巨人」中，本文列出的 14 家里，稀土与有色金属材料企业 8 家，装备与电气类 6 家，名称带「一机集团」字样的占其中两家。另据人民铁道报 2025 年的企业介绍，内蒙一机的全资子公司包头北方创业有限责任公司也自述为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从老军工企业的辅业中发展出专精特新企业，是这份名单中值得注意的一点。

名称带「北奔」「北方创业」字样的还有包头北奔重汽桥箱有限公司（青山区，参保 270 人，2008 年成立）、包头北方创业专用汽车（参保 79 人，2005 年成立）等，它们与一机集团的股权关系本文未作核实。

五十一、青山区的新邻居：光伏硅材料与稀土永磁

按参保人数排序时，还有两家企业的出现值得单独讨论：包头晶澳太阳能科技有限公司（参保 3,954 人）与弘元新材料（包头）有限公司（参保 2,778 人）。两家企业的注册地都在青山区，所从事的都是光伏硅材料制造，规模已经与一机上市公司本部的 5,171 人处于同一量级。

九原区也有多家参保人数在千人以上的光伏硅材料与稀土永磁企业。据企业库，光伏硅材料企业有内蒙古大全新能源（参保 2,653 人）、双良硅材料（包头）（1,228 人），稀土永磁企业有英思特稀磁（2,363 人）、金力永磁（包头）（1,967 人）、包头天和磁材（1,056 人）；同在九原区的东方希望包头稀土铝业（2,064 人）属于铝业。据包头新闻网的报道，2024 年稀土、晶硅光伏、钢铁、铝业是包头产值迈上千亿元台阶的四大重点产业。

拉晶与多晶硅生产耗电量大，光伏硅材料企业向包头集中，可能与当地的电力和能源条件有关；稀土永磁企业的集中，则与白云鄂博的稀土资源和北方稀土的冶炼分离能力相关。这两个产业与一机、二机所代表的机械加工传统关系不大。

但它们与两座兵器工厂共享同一套城市条件：同一个劳动力市场、同一张电网、同一条铁路和同一批职业院校。在青山区，新进入的光伏企业与老军工企业相隔不远，招工时面对的是同一批技术工人。对一机、二机而言，这意味着技术工人的外部选择多了；对新企业而言，两座厂几十年培养起来的产业工人队伍，是在包头设厂时一项难以量化的条件。

企业库收录的包头 16 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也反映出同样的结构。本文列出的 14 家中，华鼎铜业、玺骏稀土、三隆稀有金属、威丰稀土电磁、英思特稀磁、科锐微磁、天石稀土、中天宏远稀土新材料等八家属于稀土与有色金属材料，占全部 16 家的一半；装备与电气类有一机集团路通弹簧、一机集团宏远电器、长安永磁电机、包钢集团电气、包头北方安全防护装备制造、天盛重工六家，其中三家的名称带有「一机集团」或「包钢集团」字样。

这一结构对包头的产业前景有两层含义。一方面，稀土永磁电机是新能源汽车、风电和工业自动化的关键部件，包头同时拥有稀土材料与重型装备制造两类企业；另一方面，从企业库的名单看，材料企业和装备企业是两个相对独立的群体，本地稀土永磁材料在包头就地转化为装备的情况，公开资料中缺乏统计。第六部分最后一章还会回到这一点。

五十二、基础工艺与重型环节：企业库中的计数

对重型车辆与重型装备而言，配套能力的核心在几类基础工艺：机械加工、铸造、锻造、热处理、焊接与结构件、齿轮与传动、液压。企业库中，企业名称、主营产品或经营范围包含相关词语的包头企业数量如下：

• 机械加工：196 家；
• 铸造：154 家；
• 液压（含油缸）：90 家；
• 热处理：86 家；
• 焊接与结构件：66 家；
• 锻造：62 家；
• 齿轮与传动：53 家；
• 铁路车辆及配件：39 家；
• 无缝钢管与管材：18 家。

另有 176 家企业的名称、主营或经营范围涉及矿用车或矿山机械。这一数字可能与白云鄂博、包钢和周边煤矿带来的矿山设备维修与配件需求有关，其中不全是整机制造企业。

这组数字需要谨慎解读。关键词口径会把经营范围里「顺带」写了某项工艺的企业也计算在内，实际具备该工艺能力的企业数量要少于这里的数字。作为量级参照，企业库中包头与机械加工、铸造相关的企业都在一百五十家以上，与热处理相关的接近百家。

重型环节的情况不同。以「大型锻件」「重型锻件」「自由锻件」为口径，企业库在全国收录 79 家，在内蒙古除北重集团本身之外没有收录；以「挤压机」「锻压机」「液压机」为口径，全国收录 1,404 家，内蒙古 3 家，包头 1 家。需要说明，这些计数统计的是经营内容中写有这些词语的企业，不等于拥有这类设备、能够对外加工的企业，不能据此判断一地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北重集团拥有的 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等重型设备，见第三部分。

矿用自卸车的情况类似。以「矿用自卸车」「非公路自卸车」等为口径，全国收录 54 家，内蒙古 3 家，包头 2 家。重型卡车整车，全国收录 368 家，内蒙古 9 家，包头 5 家。铁路货车及配件，全国收录 245 家，内蒙古 6 家，包头 5 家。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在企业库收录口径下，包头与机械加工、铸造、热处理等基础工艺相关的企业数量较多；大型锻件、重型压力装备、矿用自卸车、重型卡车、铁路货车等重型环节，本地收录的企业只有个位数，这些环节的生产主要由北重集团、北方股份、北奔和内蒙一机等大型企业承担（见第二、第三部分）。

第六部分　展望：情景与先行指标

本部分不对两座厂的未来收入或利润作单点预测。两座厂的军品收入取决于国家的装备采购，相关计划不公开；国外业务收入受国际订单签订与交付进度的影响，同样难以预测。本文采用情景分析的方法：先列出影响两座厂未来五年走向的几个关键变量，再对几种情景作定性描述，最后列出可以按季度或按年从公开渠道观察的先行指标。读者可以用这些指标，自行判断实际走向更接近哪一种情景。

五十三、五个变量

变量一：国内订货。 内蒙一机的军品订货存在阶段性波动。2026 年半年报写道，公司「在陆军装备和海军装备方面均成功中标重点军品项目，当期带来可观的科研经费和采购任务，预计未来有持续订货」。北重集团没有定期报告，其订货情况只能从官方与地方媒体公布的订单额观察。

变量二：竞争格局。 内蒙一机 2026 年半年报写道，在装甲车辆、后勤保障装备等领域，竞争态势已趋于常态化，竞争主体已演变为「涵盖各大军工央企、工程机械巨头以及众多民营企业」。这意味着一机的收入不只取决于采购总量，也取决于它在具体项目上的竞标结果。

变量三：国外业务。 年报分地区的「国外」一行包括军品出口与铁路货车、车辆零部件等民品出口，年报未拆分。按本院测算，国外业务在 2023 年至 2025 年约占内蒙一机全部毛利的三成（公式见附录二）。2026 年上半年，国外收入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为 1.62%，远低于 2025 年全年的 12.86%；同期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 40.72%，半年报将其归因于产品销售结构变化，同期国内业务的毛利率也降至约 7.9%。2025 年年报称「VT4 坦克实现大额成交」。对北方股份而言，2026 年上半年国外收入已占营业收入的约一半，海外矿业投资的景气程度同样关键。

变量四：资本路径。 据兵器工业集团 2023 年的报道，二机的改革思路把「核心业务上市」列为第一项；这一事项是否推进、以何种方式推进，目前没有公开信息。

变量五：民品的市场周期。 一机的铁路货车、应急救援装备，二机的 P92 钢管、超高压钢管、核电不锈钢管和纯电动无人驾驶矿用车，都有各自的市场周期。铁路货车取决于国铁集团的采购计划与海外订单；P92 钢管取决于国内新建超超临界火电机组的数量；矿用车取决于国内外露天矿山的投资。这些民品在两座厂收入中的比重与盈利水平，影响两座厂经营的稳定性。

五十四、四种情景（2026—2030）

以下四种情景是把五个变量组合起来之后可能出现的几种典型局面，用于识别变化方向，不作预测，只作定性描述，不给出数量界限。各情景之间没有概率高低的排序。

情景甲：订货回升。 国内订货增加，一机在竞争性采购中中标较多，国外业务合同陆续交付。在这一情景下，内蒙一机的营业收入与毛利率回升，合同负债随新合同的签订而增加；北重集团公布的订单额保持增长，特钢业务在火电投资的支撑下保持稳定。观察信号：合同负债余额回升，国外收入占比回升，定期报告中出现新的中标表述。

情景乙：平台期延续。 国内订货平稳，国外业务交付节奏不均。内蒙一机的收入大体维持在年度经营计划的水平，利润随产品结构、投资收益与费用的变化而起伏；北重集团依靠特钢和矿用车维持经营。这一情景与 2024 年至 2026 年上半年的实际状况最接近。观察信号：营业收入与年度经营计划大体一致，毛利率没有明显的趋势性变化。

情景丙：资本与组织调整。 二机「核心业务上市」等事项取得实质进展，或者集团层面的调整使合并范围与业务边界发生变化。在这一情景下，两座厂的财务数据会因合并范围的变化而出现断档，本文使用的许多比较将失去可比性。观察信号：上市公司与集团层面的相关公告。

情景丁：竞争加剧。 竞争性采购扩大到更多品类，军工央企、工程机械企业和民营企业在装甲车辆、后勤保障装备等领域获得更多份额；国外业务面临的国际竞争也更加激烈。在这一情景下，内蒙一机的收入与利润率承压，民品在收入中的比重上升。观察信号：定期报告对竞争格局的表述，新的中标表述减少，国外收入占比持续偏低。

需要说明，情景之间并不互斥。现实很可能是几种情景的混合，例如在国内订货平稳（情景乙）的同时出现资本或组织层面的调整（情景丙）。四种情景的用处，是帮助读者识别哪些信号意味着局面正在向哪个方向变化。

五十五、十一个先行指标

以下指标全部可以从公开渠道按季度或按年取得。前九个直接反映两座厂的经营，后两个反映外部环境。

内蒙一机（按季度或半年，来自定期报告）

• 国外营业收入占比：反映国外业务在收入中的比重。国外业务包括军品出口与铁路货车等民品出口，年报未拆分。2023 年为 20.72%，2025 年为 12.86%，2026 年上半年为 1.62%。
• 合同负债余额：反映预收款与合同签订情况。2020 年末 125.53 亿元，2024 年末 11.95 亿元，2026 年 6 月末 13.63 亿元。
• 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反映回款情况。2022 年与 2024 年为负，2026 年上半年为负 7.60 亿元。
• 毛利率。2023 年为 16.12%，2026 年上半年为 7.97%。
• 定期报告中关于中标与竞争格局的表述：例如 2025 年年报「通过竞争择优先后中标某项目的研制权」、2026 年半年报对竞争主体的描述，反映公司对竞争格局的判断。

铁路货车与矿用车（按公告与定期报告）

• 内蒙一机关于北方创业公司签订铁路货车合同的临时公告。2024 年 7 月至 2026 年 9 月共披露 7 份与国铁集团的合同，单份金额在 1.30 亿元至 5.42 亿元之间。
• 北方股份的国外合同收入占比与归母净利润增速。2026 年上半年国外收入约占营业收入的一半，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 37.28%。

北重集团（按年，来自官方报道）

• 北重集团官方与地方媒体发布的年度和半年度订单额、收入完成率。2026 年上半年订单超过 100 亿元。
• P92 等高端钢管的中标项目，尤其是新建百万千瓦级超超临界机组的四大管道订单。

外部环境

• 中央本级国防支出预算增速：公开的宏观背景。每年 3 月随全国人大会议公布；2026 年为 7%。
• 上市公司公告中的资本运作事项，包括二机「核心业务上市」的进展。

这十一个指标都来自公开渠道。单个数字不能说明全部问题，把它们放在一起观察，可以帮助判断实际走向更接近哪一种情景。

五十六、包头的下一个十年

最后回到城市。两座兵器工厂与包头的关系，在七十年里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 1950 年代至 1980 年代，「厂即是城」。两座厂的厂区与生活区构成了青山区，工厂承担着城市的大部分公共职能；工厂的生产计划就是城市的就业计划。

第二个阶段是 1990 年代至 2010 年代，「厂与城分离」。主辅分离、企业办社会职能移交、退休人员社会化管理，把供水、供电、供热、医院和退休人员管理等职能从企业交还给城市。一机集团 2006 年完成了企业办社会职能的移交（具体范围年鉴未载明），二机在 2018 年至 2020 年完成三供一业、医院和退休人员的移交。两座厂的职工规模从两三万人降到一万人左右。

第三个阶段从 2010 年代后期开始，可以称为「厂在城中」。两座厂仍然是青山区最重要的工业企业，同时，光伏硅材料、稀土永磁等新产业在包头发展起来，其中几家企业的参保人数已与一机上市公司本部处于同一量级（见第五部分）。据包头市统计局，2025 年包头市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 11.1%，六大重点产业中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 20.5%。另据包头新闻网与包头市政府的报道，2026 年上半年，包头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 64.8%，在全市主要工业行业中增速居首，其中通用设备制造业增长 86.1%。装备制造业是包头工业增长的重要来源之一。

包头的几个机会。 从本文的分析中，可以看到包头在未来十年的几个机会，它们都与两座厂的能力有关。

其一，稀土与装备的结合。包头拥有白云鄂博的稀土资源与北方稀土的冶炼分离能力，也拥有重型装备制造能力。稀土永磁电机是电动化车辆、风电和工业自动化的关键部件。北方股份的纯电动矿用车，以及特种车辆和重型卡车的电动化，都是稀土永磁电机的潜在应用场景。第五部分已经看到，从企业库的名单看，包头的稀土材料企业与装备企业是两个相对独立的群体；两者之间的本地配套关系能否建立，是包头产业升级的一个关键问题。

其二，极端制造能力的外溢。北重的 3.6 万吨挤压机、超高压钢管生产线和特种钢冶炼能力，已经服务于航空、核电和国内外电站等领域：2013 年，3.6 万吨挤压机挤出航空发动机用粉末高温合金棒材；北重研发的 TP316H 不锈钢管用于示范快堆工程；P92 等四大管道厚壁无缝钢管用于国内超超临界机组，以及孟加拉、伊拉克、巴基斯坦等国的电站项目（见第三部分）。下一步的问题是，这些能力能否带动包头本地形成相关的配套企业。2026 年 8 月，北重获批建设「先进制造（特种钢及极端制造）」领域的产业链创新联合体，与这一方向相关。

其三，特种车辆产业的延伸。一机的履带式森林消防车、高防护应急车辆，北方股份的无人驾驶矿用车，北奔的重型卡车，都是特种车辆。包头已有车桥、弹簧、铸锻件和整车总装等环节的企业，可以在应急救援、矿山、高寒地区运输等细分市场上形成规模。

其四，技术工人的蓄水池。两座厂七十年培养的技术工人队伍，以及它们的技校、培训基地与大师工作室，是包头吸引新制造业投资的一项难以量化的条件。据内蒙一机 2026 年半年报，公司获评国家级高技能人才培训基地；北重集团拥有全国劳动模范、大国工匠和中华技能大奖获得者群体。在制造业普遍面临技术工人短缺的今天，这一条件的价值会越来越高。

这些机会能否兑现，不只取决于两座厂，也取决于包头的产业政策、营商环境与人才政策。可以确定的是，两座兵器工厂以及它们培养的技术工人、形成的极端制造能力与特种车辆产业链，是包头最重要的产业禀赋之一。

研究院判断

基于前文的分析，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对包头一机、二机形成以下判断。这些判断以公开资料为依据，不构成投资建议。

第一，两座厂在中国陆军装备体系中分处总装与材料两个互补的环节。 一机是主战坦克、轮式战车的总装企业，年报称公司承担「链长」职责；二机据北重集团官网与《内蒙古年鉴》的表述，是国家高强韧炮钢研发生产基地和重要的火炮研发生产基地，承担材料与关键分系统的角色。两者在同一座城市，覆盖了炮钢与火炮、车体与总装等环节。理解包头的国防工业地位，需要同时看这两个节点。

第二，内蒙一机的利润变化来自多个方面，国外业务是其中之一。 内蒙一机年报的分地区数据只有「国内」「国外」两行。国外业务包括军品出口与铁路货车、车辆零部件等民品出口，年报未拆分，本文不对其构成作推断。按本院测算：2023 年归母净利润创新高时，国外毛利占全部毛利的比例约为 32.9%，为 2016 年以来最高；2023 年到 2024 年，毛利总额减少约 3.93 亿元，国内、国外毛利都有减少；2024 年到 2025 年，毛利总额基本持平（均约 12.21 亿元），国外毛利反而从 3.32 亿元增至 3.65 亿元，利润下滑主要来自投资收益减少、信用减值由转回变为计提，以及管理费用与研发费用增加，年报则把原因归于产品销售结构的差异与大额存单等收益减少。2026 年上半年，国外收入占营业收入的比例降至 1.62%，国内业务的毛利率也降至约 7.9%，半年报将利润下降归因于产品销售结构变化。以 2016 年至 2025 年合计，内蒙一机的平均归母净利润率约为 5.1%（本院测算，公式见附录二）。

第三，内蒙一机的现金状况近年发生了明显变化。 内蒙一机的合同负债从 2020 年末的 125.53 亿元降至 2024 年末的 11.95 亿元，同期货币资金从 141.47 亿元降至 25.51 亿元。内蒙一机年报把近年现金状况的变化归因于结算机制与结算政策的变化，公司需要更多地管理营运资金；2025 年年报又把投资收益的下降归因于大额存单等收益减少。

第四，二机的核心竞争力在材料。 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P92 钢管的进口替代、快堆用不锈钢管和 17 米超长超高压钢管，说明二机在极端制造和高端特种钢领域具有较强的技术积累。据中诚信国际 2014 年的跟踪评级报告与 2016 年的公告，二机长期承压的财务状况与民品竞争激烈、特钢及其延伸产品亏损、债务负担重有关；2016 年公告的清产核资总额为 29 亿元，问题民品退出与清理阿特拉斯公司也造成了损失。

第五，二机的资本路径是一个尚未完成的问题。 一机在 2016 年把军品核心资产注入上市公司，二机的军品与特钢至今留在未上市的集团内部。据兵器工业集团 2023 年的报道，二机的改革思路把「核心业务上市」列为第一项。二机的资本路径如何走，将影响它未来的融资能力与信息透明度。

第六，两座厂对包头的意义，从承载就业与城市职能，扩展为技术工人、极端制造与特种车辆产业链等产业禀赋。 两座厂仍是青山区最重要的工业企业，据包头日报的报道，2024 年一机、北重、北奔、二〇二厂四家驻区国有企业产值合计 232.3 亿元，约占青山区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 826.1 亿元的 28%（本院测算）；同时，青山区出现了参保人数与一机上市公司本部同一量级的光伏硅材料企业。两座厂的技术工人队伍、极端制造能力与特种车辆产业链，是包头吸引新产业、推动稀土与装备结合的重要条件。这些条件能否带动本地配套企业的成长，是包头下一个十年的关键问题。

本文的局限。 本文的全部资料来自公开来源。由于军品信息的保密要求，两座厂的产销量、订单金额、军品收入占比等关键数据都无法获得，产品型号只能依据年报与官方媒体的公开表述；北重集团没有连续的公开财务报表，本文对二机的财务描述是从年鉴、评级报告和媒体报道中拼接而成，口径不完全一致。凡本院测算的数字，公式均已在正文或附录二列出；主要的来源冲突已并列披露。读者如发现事实错误，欢迎指正。

附录一　大事年表

以下年表按公开资料整理，日期存在不同说法的，以正文所采用的来源为准。

1952 年

• 9 月，第二机械工业部组织勘测队到绥远省西部勘测兵工厂建厂地区（包头市档案馆整理的一机厂史资料；北重集团厂史文章）。

1953 年

• 5 月，一机筹备组成立，对外称「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经济日报）。
• 5 月 15 日，中苏在莫斯科签订援建协定，其中包括兵器工业项目（《党史博览》）。
• 7 月，二机筹备组成立（北重集团厂史文章）。

1954 年

• 3 月 13 日，二机厂址获第二机械工业部批准；3 月 23 日，国家计委批准二机设计任务书（北重集团厂史文章）。
• 3 月 17 日，一机厂址获正式批准（包头市档案馆整理的厂史资料）。
• 两厂始建（兵器工业集团、北重集团官网）。

1954—1955 年

• 二机选派 107 名干部、技术人员和工人赴苏联对口兵工企业实习（北重集团厂史文章）。

1955 年

• 11 月，中共中央批复包头城市规划，钢厂住宅区与二机部所属工厂住宅区分两处建设（网络文章转述，原始档案未见）。
• 吴运铎任二机副厂长兼总工程师，是二机首任总工程师（首任总工程师据解放军报；任职年份据财经媒体报道）。

1956 年

• 一机获得 T-54A 坦克技术资料和样品（兵器工业集团）。
• 8 月，包头市人民委员会决定设立以一机、二机厂区和住宅区为主的青山区，8 月 18 日青山区办事处成立；11 月正式成立县级青山区人民委员会（《包头市青山区志》）。

1958 年

• 6 月 18 日，一机第一座电炉投产，炼出内蒙古第一炉钢水（北方新报）。
• 12 月 15 日，二机第一门 100 毫米高射炮试射（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 12 月 25 日，一机自制十四大部件 T-54A 中型坦克试制成功，后命名为 59 式（兵器工业集团）。

1959 年

• 10 月 1 日，国庆十周年阅兵，一机 32 辆 59 式坦克、二机 32 门 100 毫米高射炮受阅（兵器工业集团；内蒙古日报。受阅坦克数另有 33 辆一说）。

1963 年

• 3 月 18 日，一机研制的六〇一号装甲钢获准生产定型（兵器工业集团）。

1964 年

• 4 月 8 日，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视察一机总装车间（兵器工业集团）。
• 二机仿制成功「红旗一号导弹发射架」（兵器工业集团）。
• 1964 年至 1973 年，一机为三线建设选派干部 3,474 人、技术工人 5,331 人（包头市民族事务委员会）。

1974 年

• 一机研制的 69 式中型坦克定型（《保密观》、兵器工业集团）。

1978 年前后

• 两厂先后开始军转民；二机 59 式 100 毫米高射炮生产线转产液压支架等民品（内蒙古日报）。

1980—1985 年

• 1980 年，一机「大地牌」抽油杆开始设计生产（内蒙古日报）。
• 1981 年，一机取得第一批军贸合同（兵器工业集团）。
• 1985 年，一机 C62A 型铁路敞车研制成功（内蒙古日报）；二机更名为「国营内蒙古第二机械制造总厂」（包头日报）。

1988 年

• 4 月，二机与英国特雷克斯设备有限公司合资成立北方重型汽车有限责任公司（北方股份上市公告书；另有 5 月 21 日一说）。
• 9 月 27 日，中方与德国戴姆勒—奔驰公司在人民大会堂签订引进奔驰重型卡车技术的合同，项目落户一机（中国汽车工程学会；中国汽车报）。

1991 年

• 二机高膛压火炮项目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包头日报）。

1996 年

• 一机职工近 3 万人，铁路车辆年产能 4,000 辆（自治区政府公报）。
• 12 月 25 日，包头北方奔驰重型汽车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北方创业招股说明书）。

1998—1999 年

• 1998 年 11 月，一机改制为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集团）有限公司（重组报告书；另有 2000 年底一说）。
• 1999 年，二机改制为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工商登记成立日期 1999 年 6 月 8 日）。
• 1999 年 2 月，新华社报道一机自 1978 年起连续 21 年盈利，二机处于亏损状态。

2000 年

• 6 月 30 日，北方股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600262）。
• 12 月 29 日，包头北方创业股份有限公司设立。

2002 年

• 北方奔驰与德国奔驰公司解除合作合同（中国汽车报）。

2004 年

• 5 月 18 日，北方创业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600967）。

2006 年

• 一机集团完成企业办社会职能移交（《内蒙古年鉴》）。

2009 年

• 7 月 13 日，北重 3.6 万吨黑色金属垂直挤压机热调试成功（光明日报）。
• 8 月 23 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视察一机、北重（兵器工业集团）。

2013—2014 年

• 2013 年 5 月，商务部应北重集团申请，对欧盟、日本、美国的高温承压用合金钢无缝钢管发起反倾销调查；2014 年 5 月起对欧盟、美国产品征收反倾销税（商务部公告）。
• 2014 年，北重集团发行两期中期票据，主体评级 AA（中诚信国际）。

2015—2016 年

• 2015 年 4 月，北方创业停牌筹划重大资产重组。
• 2016 年 4 月，中诚信国际将北重集团评级列入可能降级观察名单，北重集团清产核资 29 亿元。
• 2016 年 12 月 12 日，一机军品资产交割至北方创业。

2017 年

• 3 月 15 日，北方创业更名为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5 月 10 日，证券简称变更为「内蒙一机」。

2018—2020 年

• 2018 年，英国特雷克斯设备有限公司将所持北方股份全部股份转让给特沃（上海）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北方股份由中外合资企业变更为中资企业（北方股份 2025 年年报）。
• 2018—2020 年，北重集团完成三供一业、医院和 20,917 名退休人员的社会化移交（《内蒙古年鉴》）。
• 2020 年，北重集团补贴前利润首次突破 1 亿元（《内蒙古年鉴》）。

2022—2024 年

• 2022 年，内蒙一机营业收入达到 143.49 亿元的峰值。
• 2023 年，内蒙一机归母净利润达到 8.51 亿元的峰值。
• 2024 年 3 月，北重集团「P92 四大管道」入选第八批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包头日报）。

2025 年

• 6 月，经国务院批准，中国兵器装备集团有限公司实施分立（重庆长安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公告，见第二十章）。
• 9 月 3 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80 周年阅兵，一机、北重、北奔的装备参加受阅：据内蒙一机 2025 年年报，一机 6 型 97 台装备受阅（包头日报等作 5 种型号）；北重集团配套生产的三型装备受阅（包头新闻网）；28 台北奔重卡参加受阅（包头日报）。

2026 年

• 上半年，内蒙一机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 40.72%；北方股份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 37.28%；北重集团订单超过 100 亿元。
• 8 月，北重集团获批建设内蒙古自治区「先进制造（特种钢及极端制造）」产业链创新联合体。

附录二　数据口径与本院测算说明

一、主体口径。 本文涉及的企业主体较多，名称相近，特作说明：

• 「一机集团」指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有限公司（控股股东，未上市）；「内蒙一机」指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上市公司，600967）。二者的员工、资产和业务范围不同。2016 年重组时调出的石油装备业务（大地石油、风雷钻具）属于一机集团，不属于内蒙一机。
• 「包头北方创业股份有限公司」是内蒙一机 2017 年以前的名称；「包头北方创业有限责任公司」是内蒙一机 2017 年设立的全资子公司，承接铁路货车业务。
• 「北重集团」指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包头，二机），与沈阳的「北方重工集团有限公司」不是同一企业。北方股份年报中的「北方重工」指包头的北重集团。
• 「北方股份」指内蒙古北方重型汽车股份有限公司（600262），由北重集团控股。
• 「北奔」指北奔重型汽车集团有限公司，为兵器工业集团直属企业，一机集团参股。

二、财务数据口径。 内蒙一机与北方股份的财务数据取自各年年度报告和 2026 年半年度报告原文，金额按原文单位换算为亿元，保留两位小数。2019 年及以前的「预收款项」与 2020 年起的「合同负债」科目口径接近但不完全相同。内蒙一机 2024 年年报主营业务表所印毛利率为 14.25%，与同表营业收入、营业成本不符，本文按同表收入与成本计算为 12.47%；该年分地区表的国内、国外营业成本栏印错了位置，本文按毛利率反推后使用。年报分地区的「国外」一行包括军品出口与铁路货车、车辆零部件等民品出口，年报未拆分，本文不对其构成作推断。北重集团的财务数据取自中诚信国际评级报告、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内蒙古年鉴》各年卷与官方报道，各来源之间的口径不完全一致，正文已逐处说明。

三、本院测算公式。

• 归母净利润率 ＝ 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 ÷ 营业收入；
• 国外收入占比 ＝ 分地区「国外」营业收入 ÷ 营业收入；
• 国外毛利占全部毛利 ＝（国外营业收入 − 国外营业成本）÷（营业收入 − 营业成本）；
• 人均营业收入 ＝ 营业收入 ÷ 年末在职员工数；
• 十年累计与平均：2016 年至 2025 年各年数字直接加总，平均净利润率 ＝ 累计归母净利润 ÷ 累计营业收入；
• 分红率 ＝ 当年度现金分红总额 ÷ 当年归母净利润；
• 2016 年至 2022 年营业收入年均增长率 ＝（2022 年营业收入 ÷ 2016 年营业收入）的六次方根 − 1；
• 外币折算按本院取用的 2025 年近似年均值：美元兑人民币约 7.19，欧元兑美元约 1.13，仅用于量级比较。

四、天下工厂企业库口径。 第五部分的企业数量为天下工厂企业库收录口径，查询日期 2026 年 9 月 29 日，只统计处于存续经营状态的企业。制造业指企业登记的任一行业类目落在国民经济行业分类 C13 至 C43；装备制造指任一类目落在 C33 至 C40；一家企业可登记多个类目，各大类之间不可相加。关键词口径指企业名称、主营产品或经营范围中任一项包含所列词语。参保人数为单一法人主体在企业年度报告中填报的数字，不含同一集团其他法人的职工。参保人数排序的范围略宽，还包括企业库补充收录的企业。企业库是收录口径，不是普查口径。

五、军品信息的处理。 本文涉及武器装备的内容，只采用上市公司定期报告和官方媒体已经公开的表述，不对任何装备的性能、产量、部署与成本作推测。关于中国军品的说法，凡只见于境外或非官方来源的，本文不予采用；境外来源只用于外国企业自身的数据。

六、来源冲突的处理。 来源之间存在冲突时，本文并列披露，必要时说明本文采用的口径及理由。主要的冲突包括：「156 项工程」落户包头的项目数（5 项或 6 项）；一机建厂起点（1953 年、1954 年或 1955 年）；一机改制为公司的时间（1998 年 11 月或 2000 年底）；北方重型汽车有限责任公司的成立时间（1988 年 4 月或 5 月 21 日）；1959 年阅兵受阅坦克数量（32 辆或 33 辆）；2025 年阅兵一机受阅装备型数（年报 6 型，内蒙古日报五型）；北重集团 2014 年营收与「十三五」起点营收的口径断档；北重集团职工人数与挤压管产能的不同表述。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文全部事实来自公开资料；上市公司财务数据回到定期报告原文核对，本院测算的数字均在正文与附录二列出公式。主要来源如下：

• 天下工厂产业平台：中国工厂数据库与产业链数据，www.tianxiagongchang.com
• 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16 年至 2025 年年度报告、2026 年半年度报告及临时公告；包头北方创业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招股说明书（2004 年）与重大资产重组报告书（2016 年），均见巨潮资讯网
• 内蒙古北方重型汽车股份有限公司 2025 年年度报告、2026 年半年度报告、股票上市公告书（2000 年）及相关公告
• 重庆长安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关于中国兵器装备集团有限公司重组进展的公告（2025 年）
• 中诚信国际信用评级有限责任公司：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 2014 年度跟踪评级报告、2016 年信评委公告，中国兵器工业集团 2007 年评级报告；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 2014 年度第二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
• 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官方网站、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有限公司官方网站、内蒙古北方重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官方网站及其公众号「北重视界」、北奔重型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官方网站、内蒙古北方重型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官方网站
• 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网站、国家国防科技工业局网站、国防部网站、商务部公告（2013 年第 24 号、2014 年第 34 号、2020 年第 9 号）、财政部《关于 2026 年中央本级支出预算的说明》、中央统战部网站；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公报、内蒙古自治区工业和信息化厅与科学技术厅网站、四川省科学技术厅网站
• 包头市统计局《包头市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包头市人民政府网站、包头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包头市民族事务委员会、包头市科学技术协会、包头市总工会、包头市青山区招商投资促进局《青山区简介》；官方账号「包头发布」；内蒙古自治区地方志办公室《内蒙古年鉴》各年卷与《包头市青山区志（1991—2010）》；《包头市志》；包头市档案馆「包头记忆」
• 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国史网《「一五」计划与包头工业基地的建设》；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网站；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网站；《党史博览》《保密观》《中国科技史杂志》《中国军转民》《煤矿机械》《世界汽车》《国防制造技术》《军民两用技术与产品》；中国汽车工程学会
• 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解放军报、工人日报、科技日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人民网、人民论坛网、正北方网、新华网、中国新闻网、中国军网、内蒙古日报、内蒙古新闻网、包头日报、包头新闻网、北方新报、中国汽车报、人民铁道报、证券时报、中国工业新闻网、企业家日报、科创中国的相关报道
• 中国一重官方网站；乌拉尔车辆厂官方历史资料；怀曼—戈登公司官方网站；别拉斯、卡特彼勒、小松等矿用车制造商的官方资料
• 外国企业数据：General Dynamics 2025 财年业绩公告（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披露）；Rheinmetall 2025 年年报发布稿；美国国防后勤局网站；韩国官方对外宣传网站 Korea.net；韩联社、《东亚日报》；法新社（转述 KNDS 财务负责人的说法）；韩国媒体转述的美国《防务新闻》全球防务企业百强榜

封面图片：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陈列的 59 式中型坦克，摄影 Morio，来自 Wikimedia Commons，按 CC BY-SA 4.0 许可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