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纸规章,和它要治理的东西
2026 年 4 月 1 日,《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它由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六部门联合发布,以工信部令第 73 号的形式落地。
在此之前,中国的动力电池回收管理主要依靠一系列部门规范性文件、行业规范条件和推荐性标准——它们有指导力,但缺乏强制力。73 号令是这个领域第一部具有强制约束力的部门规章。
它出现的时点并不偶然。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在政策解读中的表述,2025 年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超过 1600 万辆,占国内新车销量近半,我国已进入动力电池规模化退役阶段。一批 2018 年前后装车的电池正在集中走到寿命终点,而承接它们的那套体系,尚未准备好。
更准确地说:承接它们的体系里,产能是过剩的,秩序是缺失的。
这是本文要讲的核心矛盾。一个总名义产能以百万吨计的行业,同时抱怨"吃不饱";一批投资规模可观、技术水平世界领先的正规企业,在与大量作坊式回收点的竞争中处于下风;一个被反复称为"城市矿山"的千亿级市场,其中相当一部分交易发生在没有票据、没有环评、没有安全设施的地方。
二、三个互相打架的数字
要讨论这个行业,第一件事是承认:我们并不确切知道每年到底退役了多少电池。
公开的估算之间差距很大。中国电子节能技术协会电池回收利用委员会产业研究部预测,2025 年中国动力电池退役量为 82 万吨;SPIR 的测算是 2025 年退役规模约 45 万至 48 万吨;也有机构给出 104 万吨的口径。三个数字之间相差超过一倍。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数字是相对确定的:据行业主管部门口径,2025 年我国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量超过 40 万吨,同比增长 32.9%。
把这两组数字并排放,就得到了这个行业最重要的一道题:如果退役量真的接近 80 万吨,而进入正规综合利用体系的只有 40 万吨,那么剩下的一半去了哪里?
估算之所以打架,是因为"退役"这个词本身就很模糊。一块电池可能有很多种归宿:随车报废、因事故损毁、因衰减被更换、被车主拆下卖掉、随二手车流转到另一个省份、装进一辆继续在乡镇跑的老车、或者被拆下来装进一个储能柜。不同机构的模型对"什么时候算退役"的假设不同,对平均寿命、里程分布、二手车流转率的假设也不同,结果自然分叉。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一个连总量都无法准确统计的行业,谈论回收率是没有意义的。这也正是 73 号令把"溯源"放在核心位置的原因——先让每一块电池可被追踪,才谈得上管理。
另一组可以帮助校准判断的数字来自终端。据公开报道,2025 年 9 月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到 57.8%,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突破 3140 万辆。一辆乘用车的电池包按平均五六十千瓦时、重量三四百公斤估算,3140 万辆的存量对应的是一个以千万吨计的在用电池池子。它今天还挂在车上,但每一年都会有一部分掉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退役潮"这个词在行业里被反复使用了七八年,却一直没有真正兑现——它不是一场洪水,而是一条持续抬升的曲线。新能源汽车销量在 2018 年前后开始起量、2021 年后加速,电池寿命普遍在六到八年甚至更长,两者叠加意味着真正的规模化退役从 2025 年前后才开始,而峰值还在更远处。过去几年频繁出现的"产能建成即闲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投资节奏按照预期的洪水来铺,而现实是缓慢上涨的水位。
顺带说明一个常见的口径混淆。讨论中经常出现的"到 2030 年超过 380 万吨",指的是各类废旧锂电池的总量,包含消费电子、电动两轮车、储能等所有来源;而"到 2030 年超过 100 万吨"通常仅指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两者相差数倍,混用会得出完全不同的产能结论。本文的讨论如无特别说明,均指车用动力电池。
三、黑市经济学:为什么正规军吃不饱
报废车里,八成找不到电池
先看一个足以说明全局的细节。
据央视财经在 2025 年下半年的报道,一家位于武汉的合规拆解企业反映:送到厂里的报废新能源汽车中,大约有 80% 缺失动力电池。
一辆报废的电动车没有电池,这在物理上很好理解——它在进入报废渠道之前,最值钱的那部分已经被单独拆下来卖掉了。动力电池占整车成本的三到四成,是这辆车残值里最大的一块。当车主或中间商可以把电池单独卖给出价更高的人,他们没有理由把它留在车上。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分工:报废汽车拆解企业接收的是"壳",而"心脏"流向了另一个市场。正规拆解企业投入巨资建成的电池处理产线,因此长期处于饥饿状态。
这就是 73 号令要用"车电一体报废"这一条去堵的漏洞:报废新能源汽车时应当带有动力电池,否则按照有关规定认定为车辆缺失。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电池的去向和车辆注销这个行政环节绑在了一起——车主想要拿到报废证明、想要注销车牌,电池就必须在场。(换电车型不适用这一条,主管部门正在为换电等新模式研究制定专门的管理办法。)
一吨电池的两本账
电池流向哪里,取决于一笔非常朴素的成本比较。
据公开报道的行业数据,合规企业处理一吨废旧电池的拆解成本超过 3000 元,而作坊式回收点的成本可以控制在 1500 元以内。这个差额来自哪里?来自合规企业必须承担、而作坊可以省掉的那些东西:环评手续、排污许可、废气废水处理设施、消防与防爆设计、危险废物贮存与转移联单、员工防护与培训、安全生产投入,以及全过程的合规记录。
这些不是可选项,而是把电池处理这件事做安全、做干净的成本。废旧锂电池含有电解液、有机溶剂和重金属,破碎过程会产生粉尘和废气,残余电量会带来热失控与爆燃风险。合规产线上的每一道环保与安全工序,对应的都是一笔持续的运营开支。
省掉这些之后,作坊就有了 1500 元左右的成本优势,可以把它变成收购端的报价优势。实际报价中,作坊给出的价格通常比正规企业高出 20% 至 30%。
对一个握着几吨退役电池的车队老板、修理厂或中间商来说,这是一道没有悬念的选择题。两边收的是同一批货,一边多给两三成,而且现金结算、不要发票、不问来路。
于是形成了一个逆向筛选:越是遵守规则的企业,收货成本越高、能收到的货越少;越是无视规则的回收点,出价越高、货源越足。这是环境经济学里的典型情形——当外部成本没有被计入价格,遵守规则本身就成了竞争劣势。
白名单的产能悖论
第二个需要理解的结构,是"白名单"。
工业和信息化部按照《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蓄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对符合要求的企业分批公告,业内通称"白名单"。截至 2025 年 10 月底,已公告五批,合计 156 家企业。
这 156 家企业建成的产能相当可观。据机构统计,截至 2024 年底,白名单企业的锂离子电池梯次利用与回收拆解产能合计达到 423.3 万吨/年。而同期的实际回收处理量,据同一口径的测算约为 65.4 万吨,产能利用率仅一成多;另有测算指出 2023 年白名单企业在约 100 万吨的年处理能力下实际回收 22.5 万吨,利用率不足四分之一。不同口径的具体数值有出入,但方向完全一致:名义产能与实际处理量之间存在数量级上的落差。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企业注册数量。据企业注册信息统计,截至 2025 年 5 月,国内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相关企业超过 17 万家——白名单企业占其中的比例不到千分之一。
把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行业的真实形状就清楚了:一头是 156 家有产能、有技术、有环保设施但吃不饱的正规企业;另一头是十几万家注册的、真实经营状况参差不齐的回收主体,以及大量根本不会去注册的作坊。中间是一个每年数十万吨、价值数百亿元的货源池,而这个池子的分配规则,长期由价格而非资质决定。
产能过剩本身还带来了第二重伤害。为了摊薄固定成本,正规企业必须提高开工率;为了提高开工率,就必须去抢货;为了抢货,就必须抬高收购价。而收购价的天花板由金属回收价值决定,于是加工费被不断压缩,甚至出现"高价收货、亏损加工"的局面。近年来行业内不断有企业退出、项目停建,原因大多在此。
那些电池后来去了哪里
第三个问题:非正规渠道收走的电池,最终变成了什么?
据媒体报道引用的行业估算,其中约 60% 流向小型储能项目,40% 被非法提取贵金属。
第一条路径是把退役电芯重新组装,做成家用储能柜、通信基站备电、电动三轮车与低速车电源、光储一体柜等产品。这类做法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行——工业界确实存在严谨的电池二次利用工程,需要逐颗电芯做容量、内阻、自放电检测,做一致性分选,配套新的电池管理系统,并对整包做安全验证。但作坊做不到这些。它们通常只做外观筛选和简单充放电测试,把新旧混装、不同批次混装、不同厂家电芯混装,再配上最便宜的管理板。这样的产品在初期看不出问题,随着循环次数增加,一致性差异会被放大,最终以热失控的形式表现出来。
需要说明的是,73 号令在这里做了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处理:它不再采用"梯次利用"这一提法。原因在于,市场上梯次利用电池产品质量参差不齐,导致企业和消费者难以判别合格品与不合格品。取而代之的是明确的禁止性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将废旧动力电池直接或者加工后用于电动自行车以及法律、行政法规和强制性标准禁止使用的其他领域。这不等于禁止一切二次利用,而是取消了那个边界模糊、被大量滥用的标签,并划出了明确的禁区。
第二条路径是提取金属。作坊式的做法通常是人工拆解、露天破碎、简易酸浸,把镍、钴、锂提出来卖给下游。这个过程中的电解液挥发、含重金属废水、破碎粉尘几乎没有处理,成本自然低。它带来的环境代价是外部化的——由土壤、水体和周边居民承担。
这两条路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产业。它同时消解了三件事:正规企业的经济性、电池溯源体系的完整性,以及回收本应带来的环境收益。
四、73 号令改了什么
理解了上述结构,就能理解 73 号令的每一条设计针对的是什么。
第一,把电池锁在车上。 车电一体报废制度,针对的是"报废车里八成没电池"的漏洞。它的执行抓手是车辆注销这一刚性行政环节,这比任何行业倡议都更有力。
第二,给每一块电池一个身份。 办法要求动力电池生产时即完成编码,编码贯穿生产、装车、使用、维修、回收、综合利用的全流程,并依托国家级溯源信息平台,强制各环节主体上报数据。2026 年,新的动力电池溯源信息平台上线,替代原有的新能源汽车国家监测与动力蓄电池回收利用溯源综合管理平台,功能上增加了企业履责评价、溯源信息分析、产业专项调研等模块。
溯源的意义在于把"这块电池现在在哪里"变成一个可以被查询的事实。当一块电池的编码在某个环节之后再无记录,责任链条就有了可追的起点。这是治理黑市最关键的基础设施——不是靠查处每一个作坊,而是靠让每一块合规生产的电池都无法悄无声息地消失。
第三,明确谁负责。 办法压实了汽车生产企业和电池生产企业的回收主体责任:必须建设回收网点、公开回收信息、不得拒收退役电池。这是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在动力电池上的具体化。截至 2024 年 10 月底,全国动力电池回收服务网点总数已超过 1.5 万个,较 2022 年增长约 27%;从布局主体看,排名前十的网点布局企业均为汽车生产企业,合计占比约 35.9%。
第四,划红线。 除了前述禁止用于电动自行车等领域,办法还对综合利用企业提出了明确要求:必须符合资源综合利用、环境保护、安全生产等法律法规,完成环评与投资核准备案、取得排污许可证、建设配套的环保与安全设施。这些要求原本散落在各类文件中,现在被写进强制性规章。
这四条之间是有次序的。溯源是地基:没有编码和平台,其余三条都无法核验。车电一体是闸门:它把最大的一处泄漏堵上。生产者责任是资金机制:它让本应由制造端承担的处理成本,不再被甩给社会。禁止性规定是底线:它划出了绝对不能碰的用途。
与之配套的还有一层制度背景。2025 年 2 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健全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体系行动方案》,从体系建设层面对回收网络、标准、监管协同作出部署。73 号令可以视为这套部署在部门规章层面的落地——先有行动方案定方向,再有强制规章定规则。
对企业来说,73 号令带来的最实际的变化,是合规成本的重新分布。过去,正规企业为合规多付出的那部分成本,无法转化为竞争优势,因为市场并不区分合规与否;现在,当车企与电池厂被明确为回收主体责任人、当每一块电池的流向都要上报,选择不合规伙伴的风险就从"几乎为零"变成了"可能被追责"。这才是规章真正的作用点——它不直接消灭作坊,而是改变了大客户与作坊交易的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设计的逻辑不是"多建产能",而是"重新分配货源"。行业不缺处理能力,缺的是让电池按规则流动的机制。如果车电一体报废和溯源能真正执行到位,正规企业的产能利用率会随之上升——不需要新增一条产线,只需要把本该流向它们的货流回来。
当然,规章落地需要时间,也需要执法资源。报废汽车拆解、二手车流转、跨省运输、危废监管分属不同部门,六部门联合发文本身就说明了协同的必要性。这套体系真正见效的标志不会是文件数量,而是两个可观测的指标:正规渠道综合利用量的增速,以及报废新能源车"带电池率"的变化。
五、锂价这只看不见的手
如果说政策决定了电池"应该"流向哪里,那么价格决定了它"实际"流向哪里。而在这个行业,价格几乎等同于一件事:碳酸锂多少钱一吨。
2026 年上半年的碳酸锂市场走出了一条过山车曲线。年初报价约 11.7 万元/吨,1 月主力合约在数个交易日内连续涨停,一度上破 17 万元关口,电池级碳酸锂市场均价突破 15.96 万元/吨;5 月中旬冲到 20 万元/吨的年内高点;6 月末回落到 15 万元附近;截至 7 月下旬,现货基准价在 14 万至 15 万元/吨区间震荡。半年之内,最高与最低之间接近一倍。
这条曲线对回收行业的意义,比对锂矿行业更直接。
回收企业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用一个价格买进含金属的废料,用另一个价格卖出提纯后的金属盐"。当锂价上涨,废料的收购价会跟着涨——但通常滞后,且涨幅由竞争强度决定。锂价上行期,回收企业的库存会增值,加工利润会扩大;锂价下行期,高价收进来的货在加工完成时可能已经跌破成本,形成实打实的亏损。2022 年至 2024 年那一轮锂价从高位回落的过程中,大量回收企业正是这样倒下的。
于是行业里出现了一种规避价格周期的做法:不赚金属差价,只赚加工费。典型模式是与车企、电池厂签订定向循环协议——对方把生产废料和退役电池交给回收企业,回收企业加工后把金属材料返还,只收取稳定的加工费。格林美把这套做法称为"废料换原料",其核心是把商业模式从"赌价格"改成"卖服务"。
这种模式的前提是规模和客户关系。据公开信息,格林美 2025 年动力锂电池回收拆解量为 52576 吨,同比增长 46%,超过中国社会报废量的 10%,该业务实现盈利;2026 年第一季度回收 15076 吨,同比增长 40%,全年目标 8 万吨;公司已与全球 1100 余家车企和电池厂建立合作,并在荆门、武汉、无锡等地布局了 6 个回收基地,均在工信部白名单之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行业的集中度会随着规范化而提高。定向循环的合作方不会把电池交给一家没有资质、没有溯源能力、没有跨省物流许可的作坊——那意味着把自己的合规风险交出去。政策越严,大客户越倾向于选择少数几家可审计的伙伴。
锂价的波动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传导路径:它决定了作坊的活跃程度。锂价越高,退役电池的隐含价值越高,作坊愿意出的溢价就越大,货源被截走的比例也越高。也就是说,在锂价上行期,正规企业一边享受着产品端涨价,一边承受着原料端更激烈的争夺,两者未必能对冲。这也是为什么行业里的成熟企业都在强调"不赚价差"——不是不想赚,而是这笔价差在收购端就已经被竞争消耗掉了。
从更长的周期看,锂价还决定着一件更根本的事:再生金属相对于原生金属的成本竞争力。当锂价处于高位,从废电池中提锂的成本明显低于从矿石或盐湖中提取,回收就是划算的生意;当锂价长期处于低位,原生供应过剩,再生材料就会失去价格优势,回收会退化成一件"必须做但不赚钱"的环保义务。这正是欧盟用强制性再生材料比例来托底的原因——它不指望价格永远站在回收这一边,而是直接用法规创造需求。中国目前尚无同类的强制掺配要求,这是政策工具箱里仍然空着的一格。
价格还决定了另一件事:不同化学体系电池的回收经济性。三元电池含镍、钴,金属价值高,回收利润相对可观;磷酸铁锂电池不含镍钴,可回收的主要是锂和铁磷,单吨价值明显更低。而中国动力电池装机的结构中,磷酸铁锂占比很高,这意味着未来大规模退役的主体恰恰是回收价值较低的那一类。这是行业需要正视的长期约束:不能指望金属价格永远替这门生意兜底,加工效率与规模化才是根本。
六、消费税这只新靴子
2026 年 7 月,财政部、海关总署、税务总局发布公告,调整部分电池的消费税政策。
按照公告,自 2026 年 9 月 1 日起,对无汞原电池、金属氢化物镍蓄电池、锂原电池、锂离子蓄电池、全钒液流电池按 2% 的税率征收消费税;自 2027 年 9 月 1 日起,上述电池产品的税率提高至 4%。同时,自 2026 年 9 月 1 日至 2028 年 12 月 31 日,对钠离子电池、固态电池、燃料电池,以及光伏电池中的钙钛矿电池、叠层电池、砷化镓电池免征消费税。
这项调整的直接含义,是实施多年的电池消费税免征政策分步退出。它的政策意图有多层:既有税制层面平衡不同能源形式税负的考虑,也有引导产业向新技术路线倾斜的考虑——免税名单里的钠离子电池、固态电池、燃料电池、钙钛矿,正是当前被寄予期待的下一代方向。
对回收行业而言,影响是间接但真实的。
其一,电池终端成本上升,会强化对材料成本的敏感度。当每一块电池都要多承担一笔税,电池厂对上游材料价格的容忍度会下降,而再生材料如果能提供稳定且更低的成本,其吸引力会上升。
其二,税制会推动交易走向票据化。消费税的征收依托于规范的开票与申报体系,而回收行业长期存在的一个顽疾恰恰是"无票交易"——作坊收货不开票,正规企业却必须取得合规进项。税制越严密,无票链条的生存空间越小。这在客观上有利于正规回收渠道。
需要说明的是,消费税并不直接向回收企业征收,它落在电池生产环节。回收行业感受到的是二阶效应:终端成本变化如何改变电池厂的采购偏好,票据体系收紧如何改变废料交易的形态。这类影响通常不会在几个月内显现,但它会持续存在,并与 73 号令的溯源要求形成合力——两者都在把这个行业往"有据可查"的方向推。
其三,免税名单指向的新体系(尤其是固态电池与钠离子电池)会改变未来的回收对象。今天的回收工艺是围绕液态锂离子电池设计的:放电、拆解、破碎、分选、浸出。固态电池的结构与材料体系不同,钠离子电池的金属价值构成也不同,二者大规模退役至少要等到十年之后,但产线的技术路线选择需要提前考虑。
七、欧盟那把尺子
如果说国内政策决定了这个行业的下限,那么欧盟的规则正在决定它的上限。
欧盟新电池法规为电池全生命周期设定了一整套要求,其中三项与中国回收产业直接相关。
第一是电池护照。自 2027 年 2 月 18 日起,投放欧盟市场或投入使用的轻型交通工具电池、容量大于 2 千瓦时的工业电池以及电动汽车电池,应当具有电子记录,即数字电池护照,用于记录材料构成、碳足迹、再生材料含量、耐久性等信息。
第二是再生材料最低含量。法规生效后八年(即 2031 年),电池中钴的再生含量需达到 16%、锂 6%、镍 6%、铅 85%;十三年后(即 2036 年)进一步提高至钴 26%、锂 12%、镍 15%、铅 85%。
第三是材料回收率目标。锂的回收率目标为 2027 年底达到 50%、2031 年底达到 80%;钴、铜、铅、镍的回收率目标为 2027 年底达到 90%、2031 年底提高至 95%。
这三条对中国企业的意义各不相同。
电池护照要求的是数据能力。一块出口欧盟的电池,必须能说清它的材料来自哪里、碳足迹是多少、含有多少再生成分。这些数据要能被审计。对中国电池厂来说,这意味着必须把上游供应链——包括再生材料供应商——纳入一套可验证的数据体系。而能提供可审计溯源数据的回收企业,会因此获得溢价;提供不了的,会被排除在出口供应链之外。
再生材料含量要求的是供给能力。要在电池里放进 6% 的再生锂,前提是市场上存在足够多、质量足够稳定、来源可追溯的再生锂。这实际上为全球再生金属创造了一块强制性需求。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电池生产国,也是最大的电池材料生产国,这块需求的相当部分最终要由中国的回收体系来满足。
回收率目标要求的是技术能力。锂的回收率从 50% 提到 80%,在工程上并不轻松——锂在浸出与萃取过程中的损失率是行业长期的痛点。头部企业已经把技术指标推到很高的位置:公开信息显示,格林美的锂回收率超过 96.5%,镍钴回收率超过 99.5%。这类指标在国际比较中处于领先水平,也是中国回收产业为数不多可以直接对外输出的能力。
还有一个中国企业必须提前算清的账:碳足迹。电池护照要求申报的不只是再生成分,还有全生命周期碳足迹,而使用再生材料恰恰是降低碳足迹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再生金属的能耗通常远低于从矿石开采冶炼。也就是说,欧盟的这套规则把"用再生料"从环保姿态变成了两项硬指标同时受益的经济选择。对中国的电池厂和材料厂而言,能否稳定拿到有溯源凭证的再生金属,将直接影响其产品能否进入欧洲市场以及以什么价格进入。
对回收企业来说,这意味着它们卖的不再只是金属盐,而是"金属盐 + 一份可被审计的凭证"。凭证的价值可能不亚于产品本身。国内那些早早接入溯源平台、能够提供完整批次追溯记录的企业,会在这轮规则升级中占到先手;而依靠无票交易生存的那部分产能,会被永久地挡在出口供应链之外。
把国内新规和欧盟规则并排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两套体系都在做同一件事——用可追溯性重构这个行业。国内是通过电池编码和溯源平台,欧盟是通过电池护照和再生含量核查。对中国的回收企业来说,能同时满足两套体系要求的,未必最多,但一定最值钱。
八、技术路线与产能地理
技术上,动力电池的资源化处理主要有两条主线。
火法路线依靠高温冶炼,把电池中的金属还原提取,流程相对简单、对来料适应性强,但能耗高、锂的回收率通常不理想,且需要严格的废气处理。湿法路线依靠酸浸、萃取、沉淀等化学过程,把镍、钴、锂、锰逐一分离提纯,金属回收率高、产品纯度高,可以直接对接前驱体与正极材料生产,但工艺链长、对来料一致性要求高、废水处理压力大。中国的主流大型回收企业以湿法为主,并普遍向"回收—前驱体—正极材料"的一体化延伸,因为只有把回收接进材料主业,才能把加工费之外的价值留在体内。
在这两条主线之外,直接修复再生等路线仍处于研究与中试阶段,其吸引力在于跳过"拆到元素再重建"的漫长过程,直接把正极材料修复后重新使用,理论上能耗与成本更低,但对来料的一致性和纯净度要求苛刻,短期内难以处理成分复杂的社会回收料。
比技术路线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产能的地理分布。
回收产业有一个和其他制造业不同的特点:它的原料不是从矿山来的,而是从千家万户的车里来的。原料的分布跟随的是新能源汽车保有量,也就是跟随人口与消费;而产能的分布,过去几年跟随的是地方招商引资的力度、土地与能耗指标的可得性、以及靠近材料主业基地的考虑。两者并不天然重合。
结果就是原料与产能的区域错配:一些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巨大的区域,本地正规处理能力不足;而一些产能密集布局的区域,本地货源有限,必须跨省收货。跨省运输废旧电池属于危险货物运输,有资质、路线和联单要求,成本不低,也进一步压缩了正规企业的利润空间——而作坊没有这个成本,它们用普通货车就把电池拉走了。
因此,回收网络的效率问题,本质上是一个物流与网点密度问题,而不只是工厂产能问题。这也是为什么 73 号令要求车企和电池厂建设回收网点、要求信息公开——网点是这条链条的毛细血管,没有毛细血管,主动脉再粗也没用。
还有一个被低估的环节是"前处理"。一块退役电池在进入冶炼工序之前,要经过检测、放电、拆包、拆模组、拆电芯、破碎、热解、分选等一系列步骤,这部分工作决定了后端的回收率与安全性,却长期是整条链上最依赖人工、最容易出事的部分。残余电量处理不当会起火,电解液挥发会伤人,模组结构千差万别使得自动化难以标准化——不同车企、不同年份的电池包,连螺栓位置都不一样。破解这个问题需要的不只是设备,还需要来自溯源系统的结构信息:如果拆解线能提前知道这一包电池的型号与内部结构,自动化才有可能。这也是溯源体系的一个额外红利,它把治理工具同时变成了生产工具。
从产业带的视角看,这个行业未来几年会出现两类机会。一类是围绕头部回收基地形成的配套需求:破碎分选设备、气密与防爆设备、废气废水处理装置、危废包装与运输、电池检测与分选设备、自动化拆解产线。目前电池拆解仍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人工,自动化分选设备的普及率不高,这既是安全隐患,也是设备行业的空间。另一类是围绕合规能力形成的服务需求:溯源系统对接、碳足迹核算、第三方检测与认证——这些在电池护照生效之后会变成刚需。
九、值得长期跟踪的变量
第一,报废新能源车的"带电池率"。这是 73 号令是否真正落地的最直接指标,也是正规产能利用率能否回升的前提。
第二,正规综合利用量的年度增速。2025 年超过 40 万吨、同比增长 32.9% 是一个基准;如果新规有效,这个增速应当在 2026 至 2027 年进一步抬升,并且与退役量估算之间的缺口收窄。
第三,碳酸锂价格的中枢。它决定了回收企业的经济性,也决定了作坊出价的能力。价格高企时,黑市的诱惑同样更大。
第四,加工费模式的渗透率。定向循环合作覆盖多少产能,标志着这个行业从"赌价格"转向"卖服务"的进度。
第五,电池护照落地后的出口合规反应。2027 年 2 月是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届时能否提供可审计再生材料数据,会直接筛出一批供应商。
十、把秩序建起来,比把产能建起来难
中国在十年时间里建成了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产业,也顺带建成了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回收产能。前一件事证明了这个国家在制造业上的组织能力:只要方向明确,产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拉起来。
后一件事却暴露了另一个维度的短板。回收不是一个纯粹的制造问题,它是一个交易秩序问题。一块电池从车主手里流到拆解厂,中间要经过修理厂、二手车商、回收站、中间商,每一环都可以选择合规或者不合规,而不合规的那一条路径始终更便宜、更快、更少麻烦。产能可以用资本堆出来,秩序不行。
2026 年 4 月 1 日之后,这个行业第一次有了一把带强制力的尺子。尺子本身不会自动量出结果,它需要执法、需要数据、需要跨部门协同,也需要时间。但方向已经清楚:用编码让每一块电池可追踪,用车电一体把电池锁在报废流程里,用生产者责任把成本压回制造端,用禁止性规定切断最危险的那几条流向。
如果这套机制走通,中国会得到的不只是更高的金属自给率。它会得到一个可以被审计、能对接国际规则、可以持续输出技术与产能的循环产业——这是在锂、钴、镍的原生资源上并不占优的中国,为数不多可以自己创造的战略资源。
值得记住的是,这个行业的成败不会由某一家企业的技术指标决定。锂回收率能做到 96.5% 固然重要,但如果一半的电池根本没有进入这条产线,再高的回收率也只作用在一半的资源上。决定总量的是流向,不是工艺。这一点,对所有依赖社会回收料的循环产业都成立——废钢、废铝、废塑料、报废汽车,走过的是同一条路:先有作坊填补空白,再有规章重建秩序,最后由能同时做到合规与规模的企业收拢市场。动力电池只是把这个过程压缩到了十年之内。
一座矿山的价值,从来不只取决于它含有多少金属,还取决于有没有人能有秩序地把它开采出来。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文事实与数据均取自公开来源,并做了多源交叉核对;退役量、非正规渠道占比、产能利用率等属于机构测算而非法定统计的部分,已在正文中标明口径与来源性质,不做主观推测。
- 天下工厂产业平台 —— 中国工厂数据库与产业链结构数据
- 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工业和信息化部令第 73 号)及配套解读
-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红线划定》政策解读
- 国务院:2025 年 2 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的《健全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体系行动方案》
- 工业和信息化部:《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蓄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企业名单(历批公告)、动力电池溯源信息平台相关公开信息
- 财政部、海关总署、税务总局:2026 年关于调整部分电池消费税政策的公告
- 欧盟《电池与废电池法规》(Regulation (EU) 2023/1542)关于电池护照、再生材料含量与材料回收率的条款
-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中国电子节能技术协会电池回收利用委员会等机构关于动力电池退役规模的测算
- 格林美股份有限公司等上市公司定期报告与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中的回收量、技术指标与商业模式表述
-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财经)、新华社、《中国工业新闻》《21 世纪经济报道》对动力电池回收渠道与非正规拆解的调查报道
- 上海有色网、生意社等机构公布的碳酸锂现货与期货价格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