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26 年 1 月,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印出一份《造船业的现况与造船业再生路线图》。文件里有一张按国别划分的新船订单份额图,口径写得清清楚楚:总吨,按契约年计。图上 2024 年那一栏,日本 8%,中国 71%。同一年、同一批订单,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给出的中国份额是 74.1%,口径是载重吨;克拉克森研究给出的是约三分之二,口径是修正总吨。
三个机构,同一年,同一批新船订单,中国的份额是约 66.7%、71% 还是 74.1%,取决于用哪一种吨位。三个数字都没错,因为它们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而如果把指标从「新接订单」换成「完工量」,同一年中国的份额又落到 50.3% 至 55.7% 之间——那不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个答案,那是另一个问题。
这就是本文要处理的问题。中日制造业的对比,是过去二十年被谈得最多、也被谈得最草率的题目之一。草率不在结论,在口径。本文不给「谁强谁弱」的总判断——那种判断在制造业这个尺度上几乎注定是空的;本文做的是把造船、钢铁、机床、装备、配套五条线上可核实的当代数据摆出来,每个数字都标明它由谁量、用什么单位量、量的是哪一年,然后看这些数字能支持什么、不能支持什么。取不到一手证据的说法一律不写进正文。
核心判断
- 总量的领先是数量级的,且在多个独立指标上重复出现。2024 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约占全球 27.99%(现价美元同年基准自算),粗钢产量是日本的约 11.9 倍,机电产品出口约为日本的 6.6 倍,工业机器人新装机占全球 54%。
- 总量差距的绝大部分来自人口规模。2025 年中国人均粗钢产量约 683 千克,日本约 654 千克,相差不到 5%。把总量当能力,等于把人口当技术。
- 单价差距随产业链层级递增。中国的进口均价与出口均价之比,钢材约 2.2 倍,轴承约 4 倍上下,数控机床约 5.5 倍。越往上游的精密环节走,市场为看不见的质量差异开出的价差越大。
- 整机与部件是两条进度不同的曲线。造船完工量连续十六年全球第一,而配套本土化率的最新官方数字停在十年前的「不足 30%」;工业机器人本土份额已达 57%,而中大型机器人关节用精密减速器的全球市场仍由一家日本企业主导。
- 日本的收缩是结构性的,而不是全面的。粗钢产量 62 年来首次跌出世界前三,造船新接订单份额降到 8%,液化天然气运输船本土已无建造;同时它的机床出口率近八成、机器人出口占出货八成以上、企业研究人员八成以上集中在制造业。
- 一笔以万亿计的防务采购需求正在注入这个内需萎缩的体系。 按两期计划可比的所要经费口径,2023—2027 年是上一期的 1.57 倍;而真正落到企业手里的契约额口径是 2.53 倍——年均约 8.7 万亿日元,相当于日本机床全行业年产值的约七倍。它与 2023 年 12 月放开这部分产能对外转移的制度变更同期发生。本文对军国主义复活与再军事化的动向保持明确警惕,依据是这套动作的方向,不是任何单一数字。
关键口径速览
造船三种吨位口径(修正总吨、载重吨、总吨)不可互换;钢铁一律用世界钢铁协会的粗钢口径,「钢材产量」含重复统计;机床要分清产值、消费额与订单额;美元计价的跨国对比含汇率成分,美元兑日元的年均汇率 2021 至 2024 年从 109.80 升到 151.48、升幅约 38%(等价地说,同一笔日元金额折出的美元少了约 27.5%);中国官方不公布钢铁产能总量,国际机构的数字均为估算;日本防卫经费有所要经费、防卫关系费、契约额、年度歳出四种官方口径,跨期可比的只有所要经费,而落到企业的是契约额;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中国机器人密度因分母修订,在十七个月内从 470 变为 166。
第一章 先说口径:中日制造业的对比为什么这么容易失真
先讲一个具体的场面。
2026 年 1 月,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印出一份题为《造船业的现况与造船业再生路线图》的文件。文件第五页有一张柱状图,画的是全球新船订单按国别划分的份额,纵轴是百分比,横轴是年份,数据来自 IHS Markit,统计口径写在图注里:总吨,按契约年计。图上日本那一栏,2023 年是 14%,2024 年掉到 8%。
同一年,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发布 2024 年行业统计公报,公报里中国新接订单占全球 74.1%,口径是载重吨。而克拉克森研究在 2025 年 1 月发布的年度回顾里,说中国当年新接订单约占全球三分之二,口径是修正总吨。
三个数字,三个机构,同一年,同一件事。中国的份额分别是三分之二、71%、74.1%。日本的份额,在其中一份文件里是 8%,在另一份文件里根本没有单列。哪一个是对的?答案是三个都对,因为它们量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载重吨量的是船能装多少货,修正总吨量的是造这条船要花多少工,总吨量的是船的封闭容积。一条散货船和一条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载重吨可能接近,造船工时却相差好几倍。用载重吨算,散货船占便宜;用修正总吨算,气体船占便宜。份额的高低,一半来自真实的产能,另一半来自你选了哪把尺子。
这就是本文要处理的第一个问题。
中日两国的制造业对比,是过去二十年里被谈论得最多、也被谈论得最草率的题目之一。草率不在于结论,而在于口径。同一组事实,换一个单位、换一个统计范围、换一个年份基准、换一种货币,可以得出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个印象。而绝大多数流传广泛的对比,都没有把这些前提写出来。
本文是一篇口径先行的产业对照。我们不打算给出「谁强谁弱」的总判断——那种判断在制造业这个尺度上几乎注定是空的。我们要做的是:把造船、钢铁、机床、装备、配套五条线上可以核实的当代数据摆出来,每一个数字都标明它是用哪把尺子量的、由谁量的、量的是哪一年,然后在口径清楚的前提下,看看这些数字能支持什么、不能支持什么。
第七章会多出第六条线:日本的防务采购。它进来不是因为题材需要,而是因为口径需要——2022 年 12 月之后,一笔以万亿日元计的采购需求成了日本制造业需求结构里绕不开的一项,讲装备制造而不讲它,图景是不完整的。处理它的方式与前五条线完全一样:只用官方预算条文与决定文本,只做产业口径的分析。 本文不做战力评估、装备对比与战争推演,一次也不做;但把预算、契约与制度变更的事实摆清楚之后,该下的定性——对军国主义复活与再军事化的警惕——本文会在第七章直说,而不是留到结尾轻轻带一句。
在动手之前,先立五条纪律。这五条会贯穿全文。
第一条,物量与金额不能混着说。造船的完工量、钢铁的粗钢产量是物量指标,单位是吨;机床的产值与消费额是金额指标,单位是货币。物量能告诉你一个国家造了多少东西,金额能告诉你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两者之间的比例,恰恰是本文反复要追问的东西——它就是所谓的「附加值」。把两者混为一谈,等于把问题本身抹掉了。
第二条,同一件事换个单位,份额会差出十几个百分点。造船的三种吨位口径已经说过。钢铁也有类似的问题:中国统计里的「钢材产量」含有多道加工环节的重复统计,同一批钢坯轧成热卷再轧成冷板,会被统计两次,因此钢材产量的数值显著大于粗钢产量。本文所有钢铁的产量数字,除非另行注明,一律采用世界钢铁协会定义的粗钢口径。
第三条,产值、消费额、订单额是三样东西。这一条在机床一章尤其致命。加德纳情报公司发布的是产值与消费额,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每月发布的是受注额,也就是新增订单金额。订单和实际交付之间隔着几个月到一年以上的排产周期,订单的暴涨可能对应两年后的交付,也可能因为取消而永远不会兑现。把订单额当产值用,是机床数据里最常见的错误。
第四条,美元计价的跨国对比里含着汇率。2022 年以来日元大幅贬值,这意味着任何以美元计价的日本产值、营收、出口额,都同时包含了实物量的变化和汇率的变化两个成分。一家日本企业的美元营收下滑两成,可能它一台机器也没少卖。本文在使用美元数据时会尽量给出本币数据作为对照,读者也应当带着这个警觉去读所有以美元排出的国别座次。
第五条,有些数字根本不存在,而不存在本身也是信息。中国官方从不公布全国钢铁产能总量,所有关于中国钢铁产能的数字都来自国际机构的估算。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连续两个年度的经济运行报告,都没有披露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的产量与国产化率。当一个指标在公开渠道里查不到一手来源时,诚实的做法是写明「查不到」,而不是从二手转述里挑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数字填上去。本文严格遵守这一条:凡是取不到一手证据的说法,一律不进正文。
立完规矩,从最能看清口径威力的那个行业开始。
第二章 总量的两张底图:制造业增加值与工业门类
2.1 一张表,四个国家,三个年份
要给中日制造业做一次总量定位,最通用的指标是制造业增加值。世界银行以现价美元统计这个指标,代码是 NV.IND.MANF.CD。取到的数字如下:
| 国家 | 制造业增加值 | 数据年份 |
|---|---|---|
| 中国 | 约 4.65 万亿美元 | 2024 |
| 中国 | 约 4.82 万亿美元 | 2025(初步值) |
| 美国 | 约 2.50 万亿美元 | 2021 |
| 德国 | 约 8437 亿美元 | 2024 |
| 日本 | 约 7885 亿美元 | 2024 |
| 全球 | 约 16.62 万亿美元 | 2024 |
| 全球 | 约 17.60 万亿美元 | 2025(初步值) |
第一件要说的事情不是数字本身,而是那个加粗的年份。美国的最新可得年份是 2021 年——世界银行的这个序列对美国长期更新滞后,原因是美国官方按自己的产业分类体系报数,与联合国的国际标准产业分类口径不完全对应。也就是说,一张看起来整整齐齐的「各国制造业增加值排行」,只要包含美国,就必然混用了不同年份。
本文因此只做同年基准的计算。按 2024 年同口径:中国占全球 27.99%,德国 5.08%,日本 4.74%。 美国无法纳入这次同基准计算。这个方法论限制必须写在这里,而不是藏起来。
第二件事关于那个流传极广的说法: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约 30%。
这句话有明确出处。2024 年 7 月 5 日,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金壮龙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的专场新闻发布会上表述:制造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 26.2%,占全球比重约 30%。这是官方口径,不是坊间流传。
但按上面的现价美元口径自行核算,2024 年是 27.99%,没有到 30%。 两者相差约两个百分点。
差在哪里?可能是不变价与现价的区别(用不变价计算产出份额,中国占比通常会更高),也可能是「工业增加值」与严格定义的「制造业增加值」不是同一个统计对象。我们多次尝试直取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的统计门户核实原始核算方法,均被访问拦截,因此差异的确切成因未核实。
本文的处理是:两个数字都写出来,注明各自的口径与出处,不替它们调和。两个百分点在这个量级上无关宏旨,但它是一个很好的提醒——「约 30%」与「27.99%」都不是错的,它们只是用不同的方法算出来的。一个数字流传得越广,越值得回去看它的分母。
2.2 占本国经济的比重:一个反直觉的对比
同一套世界银行数据里还有一个指标:制造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
- 中国:2024 年 24.84%,2025 年初步值 24.73%
- 日本:2024 年 18.82%
- 德国:2024 年 18.01%,2025 年初步值 17.61%
日本的 18.82% 与德国的 18.01% 几乎一样,中国比两者高出约六个百分点。
这组数字容易被误读为「中国的经济更依赖制造业」。更准确的说法是:中国的服务业增加值占比仍低于成熟经济体,而制造业占比高,两件事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日本的制造业增加值只占其经济的不到两成,但这不到两成支撑着一个仍居世界前列的出口结构——这正是本文后面几章要反复处理的问题:占比小不等于能力弱,占比大也不等于能力强。
顺带一提,日本总务省统计局自己的表述是,日本制造业增加值占名义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近年维持在约 20% 左右」,与世界银行的 18.82% 量级一致,差异来自核算口径与年份。
2.3 门类完整度:一个用得太随意的说法
关于中国制造业,另一个流传极广的说法是:中国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即 41 个工业大类、207 个工业中类、666 个工业小类,是全世界唯一做到的国家。
这个说法同样有出处,而且能追到两次具体的场合。2019 年 9 月 20 日,时任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苗圩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的专场新闻发布会上说:「目前,我国已拥有 41 个工业大类、207 个工业中类、666 个工业小类,形成了独立完整的现代工业体系,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2024 年 7 月 5 日,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金壮龙在另一场发布会上重申了同一组数字。
需要交代来源层级:以上两段发言我们是通过国家级媒体的转载核实的,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官网的原始实录页面在本轮访问中遇到证书错误,未能直接打开逐字比对。因此本文写的是「官员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表述,经国家级媒体转载」,而不是「官方文件原文」。
这一节接下来做一个方法论上的提醒:「门类完整」这个概念本身,是一个是与否的判断,不是一个程度的判断。它说的是「有没有」,不说「好不好」。一个国家在 666 个小类里每一类都有企业在生产,与它在这 666 个小类里每一类都做到世界前列,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前面几章会反复看到,中国在造船、钢铁、机床、装备的总量上都居前列,而在同一行业内部的高端细分上,图景要复杂得多。
「门类完整」是一个真实且重要的结构优势——它意味着大部分零件可以在国内找到供应,意味着一条产业链断掉一环时有替代路径。但它不能被当成能力的证明。它证明的是广度,不是深度。本文剩下的篇幅,基本上都在处理深度。
2.4 一个可以直接比的总量:机械产品出口
制造业增加值的口径问题多,机械产品的出口额相对干净——它由海关按统一的商品编码统计,中日两国报的是同一套编码。
按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 2024 年的数据(离岸价口径):
| 国家 | 机械(第 84 章) | 电机电气(第 85 章) | 合计 |
|---|---|---|---|
| 中国 | 约 5681 亿美元 | 约 9271 亿美元 | 约 1.495 万亿美元 |
| 美国 | 约 2524 亿美元 | 约 2139 亿美元 | 约 4663 亿美元 |
| 日本 | 约 1257 亿美元 | 约 1011 亿美元 | 约 2268 亿美元 |
中国的机电产品出口约为日本的 6.6 倍,为美国的 3.2 倍。
两点限定。第一,这是出口额,不是产值——一个国家可以产量很大而出口很少(第五章里中国机床的出口率只有三成上下就是例子)。第二,我们没有取到世界总量作为分母,因此无法给出全球占比;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的公开接口不直接提供全球聚合值,需要对所有申报国求和才能得到,本轮未做。
即便如此,这个 6.6 倍与第四章的粗钢产量 11.9 倍、第三章的造船份额、第五章的机床产值 3.5 倍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组彼此印证的量级关系。在总量这一层,问题基本已经清楚了:中国的规模是数量级上的领先,而且这个领先在多个独立指标上重复出现。
接下来六章要处理的,全是总量之外的问题。
第三章 造船:修正总吨与载重吨之间的那几个百分点
先把第一章开头那个场面里的数字补全。
2024 年,中国造船完工量在不同口径下的全球份额是这样的:
| 口径 | 中国份额 | 来源 |
|---|---|---|
| 完工量 · 修正总吨 | 53%(另一版本 51.99%) | 克拉克森研究《2024 全球造船回顾》;51.99% 为上海交通大学中国造船海工产业研究中心转引克拉克森数据库 |
| 完工量 · 载重吨 | 55.7% | 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 |
| 完工量 · 修正总吨(协会自报) | 50.3% | 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同一份公报 |
| 建造量 · 总吨 | 约 50% | 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引 IHS Markit |
先看完工量这一栏内部:从 50.3% 到 55.7%,跨度 5.4 个百分点。
再看同一年的新接订单:修正总吨口径约三分之二(约 66.7%),总吨契约年口径 71%,载重吨口径 74.1%。这一栏内部的跨度是 7.4 个百分点。
两栏合起来,同一个国家、同一年,「份额」这个词能落在 50.3% 到 74.1% 之间,跨度 23.8 个百分点。但要立刻说清楚:这 23.8 个百分点里,只有 7.4 个来自吨位单位的差别,其余全部来自「完工量」与「新接订单」本来就是两个指标——一个量的是今年交出去多少船,一个量的是今年签下多少船。把两者混着讲「中国造船份额」,比选错吨位单位错得更厉害,也更常见。
有意思的是,同一份公报里,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自己给出的修正总吨份额(50.3%)比克拉克森给出的(53%)还低。这不是谁在虚报,而是修正总吨的换算系数本身就有多个版本,各机构采用的系数表不完全一致。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同比方向。2025 年中国新接订单,按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的载重吨口径同比下降 4.6%,按克拉克森的修正总吨口径同比下降 35%。两者方向一致,幅度差了将近八倍。原因在船型结构:那一年中国接的散货船和油轮吨位大、修正总吨系数低,接的高系数船型相对减少,于是载重吨看起来只是微降,修正总吨看起来是断崖。
所以,凡是不写口径的造船份额数字,都不必当真。
3.2 绝对值:中国一侧
抛开份额,看绝对量。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的数字是逐年公布的一手统计:
- 2024 年完工 4818 万载重吨,同比增长 13.8%
- 2025 年完工 5369 万载重吨,同比增长 11.4%,占全球 56.1%
- 2025 年完工量按修正总吨为 2301 万修正总吨,超过 2011 年创下的 2286 万修正总吨的历史最高纪录
- 2026 年上半年完工 3650 万载重吨,同比增长 51.2%
最后两条值得停一下。2011 年是中国造船业上一轮景气的顶点,此后经历了长达数年的产能出清,大量船厂关停并转。2025 年的 2301 万修正总吨,意味着中国造船业用了十四年才把交付量重新推回并超过上一轮周期的高点。中间的十四年不是线性增长,而是一次深度调整之后的重建。把这段过程压缩成「中国造船一路高歌」,会丢掉最重要的那一段。
订单侧的数字更陡。2026 年上半年,中国新接订单 12106 万载重吨,同比增长 173.1%,单是半年就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完整年度的订单峰值。按克拉克森的修正总吨口径,同期全球新接 4295 万修正总吨,中国 3100 万修正总吨,份额 72%,韩国 797 万修正总吨,份额 19%。
另有一个结构数字:中国 2025 年新接订单中出口船占 89.5%,年末手持订单中出口船占 93.2%。也就是说,中国船厂手上的活,九成以上是给外国船东造的。这条数字比任何份额百分比都更能说明中国造船业已经嵌进全球航运的采购体系里——它不是靠内需撑起来的规模。
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的口径中,中国造船三大指标的国际市场份额至 2025 年已「连续 16 年」保持全球领先,起始年份即 2010 年。
3.3 绝对值:日本一侧,以及一张不该被平均掉的表
日本这一侧的数据,最好的来源是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那份 2026 年 1 月的文件本身。它引用 IHS Markit 的总吨、契约年口径,给出了 2017 年以来逐年的新接订单份额:
| 年份 | 日本 | 中国 | 韩国 | 欧洲 |
|---|---|---|---|---|
| 2017 | 19% | 30% | 32% | 5% |
| 2018 | 21% | 22% | 44% | 3% |
| 2019 | 19% | 32% | 35% | 4% |
| 2020 | 16% | 47% | 27% | 2% |
| 2021 | 16% | 44% | 36% | 1% |
| 2022 | 18% | 44% | 30% | 1% |
| 2023 | 14% | 63% | 15% | 2% |
| 2024 | 8% | 71% | 14% | 2% |
日本方面自己在文件里的表述是:日本份额此前维持在 15% 到 16% 之间,2024 年降至 8%。
这张表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把它当成一条平滑下滑的曲线。它不是。日本从 2017 到 2022 的六年里,份额在 16% 到 21% 之间反复,没有明显趋势;真正的断裂发生在 2023 与 2024 两年,从 18% 到 14% 再到 8%,两年砍掉了一大半。同期韩国也从 30% 掉到 14%。换句话说,2023 年前后中国吃掉的份额,是从日韩两家同时拿走的,而且拿走的速度远快于此前十年。
关于日本产量本身的下滑幅度,有三个来自不同机构、不同口径的数字,它们不能互相替换,只能并列:
- 修正总吨口径:峰值约 1000 万修正总吨,出现在 2008 至 2010 年间,到 2022 年约 500 万修正总吨,降幅约五成。来源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2026 年发布的《日本造船业同行评审》,数据基础是克拉克森研究 2025 年的数据库。
- 总吨口径:2019 年约 1600 万总吨,2024 年约 907 万总吨,五年降幅约四成三。来源是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
- 载重吨口径:2019 年 2460 万载重吨,2025 年 1554 万载重吨,降幅 36.8%。来源是 BRS 船舶经纪公司 2026 年的年度回顾。
三个数字讲同一件事,都指向收缩,但幅度从三成六到五成不等,起止年份也各不相同。任何把它们平均一下得出「日本造船业萎缩了约四成」的做法,都是在制造一个并不存在的精确。
还有一处口径陷阱值得单独点出。常见的说法是日本造船份额「从本世纪初的 28% 降到今天的 11%」。但这两个数字并不是同一个指标:28% 是 2000 年前后的建造能力份额,11% 是 2024 年的完工量份额。能力份额讲的是船坞与设施的理论产出上限,完工量份额讲的是实际交付。两者概念不同,相减没有意义。可以说的只是方向:日本的位置从本世纪初的四分之一强,降到今天的约十分之一。
3.4 船型:一个空白格
产能的高低之外,还有一个更硬的指标——能不能造。
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那份文件在讨论「能源政策相关船型」时,把液化天然气运输船单列为一个战略类别,并且写了一句话:现在,国内没有建造。
一个曾经在造船业占据全球头把交椅、至今仍是世界第三大造船国的国家,在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这个当代造船业技术门槛最高、单船价值最高的品类上,本土产能为零。这句话是日本主管部门自己写在政策文件里的,不是外界的评论。
这一条比任何份额百分比都更能说明「产能」这个词的层次。总量的萎缩是一回事,某个高端品类的整体退出是另一回事。前者可以靠周期回升修复,后者一旦人和工艺链断了,重建的成本要高一个数量级。
中韩两国在液化天然气运输船上的具体份额,我们没有取到可以直接引用的一手表格,因此本文不给百分比。但另外几个船型的数字是清楚的:
- 集装箱船手持订单,中国占 72%(2024 年末,按 830 万标准箱口径)或 74%(2025 年 11 月,按 740 万标准箱口径)。两个时点两套口径,只能并列。
- 散货船手持订单,中国占 68%,1375 艘中的 937 艘。
- 汽车滚装船,中国占 85% 以上(2021 至 2022 年订单,挪威船级社引克拉克森数据)或约 79.4%(2023 至 2028 年交付窗口)。两个窗口不同,不可比较升降。
散货船那一栏尤其值得说。散货船长期是日本造船业的传统主场,技术成熟、船型标准、批量大。日本的散货船年度订单量,2020 至 2024 年平均约 174 艘,2025 年降到 94 艘,比这五年的均值低约 46%(注意这是与五年均值相比,不是与 2024 年单年相比);而且这 94 艘里,2.5 万到 6.8 万载重吨的中小型船占了 71%。同时,日本散货船出口量在 2010 至 2023 年间按修正总吨累计下降 63%。一个国家在自己最擅长的标准船型上,订单量比五年均值少了近一半、船型变小、出口腰斩——这不是被高端品类甩开,而是在自己的基本盘上被挤压。
3.5 成本:一张来自日本官方的成本表
产业能力对比里最难拿到的是成本数据,因为它涉及商业机密。日本国土交通省的那份文件里恰好有一张,而且是中日直接对照的。
以 4 万载重吨级散货船为例,以日本的建造成本为 100,两国的成本结构是:
| 成本项 | 日本 | 中国 |
|---|---|---|
| 钢材 | 30 | 16 |
| 其他材料费 | 40 | 32 |
| 工费 | 20 | 23 |
| 其他经费 | 10 | 10 |
| 合计 | 100 | 约 81 |
日本官方给出的结论是:两国的船舶建造成本存在约两成的差距。
这张表里藏着一个反直觉的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中国比日本便宜的部分,主要来自钢材——中国的钢材成本只有日本的约 53%,一项就拉开 14 个点。而工费这一项,中国是 23,日本是 20,中国比日本更贵。
一般人对中日制造业成本差的想象,第一反应是人工。这张表说的恰恰相反:在 4 万载重吨散货船这个具体品类上,中国的成本优势来自钢铁这个上游产业的规模效应与价格水平,而不是来自便宜的劳动力;在工费这一项上,中国已经不占便宜了。
需要立刻加两条限定。第一,这张表只覆盖 4 万载重吨级散货船一个船型,不能推广到全部船型;不同船型的材料与工时结构差异很大。第二,工费一项在两国的口径是否完全一致(比如是否包含协力企业用工),文件本身没有交代。但即便打了这些折扣,「中国造船的成本优势主要来自上游钢铁而非劳动力」这个方向性判断,仍然是这张表能支持的。
3.6 人:一条止跌的曲线
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对造船业从业人员做逐年调查,口径是每年 4 月 1 日在册人数,包含职员、船厂直接雇佣的技能工、协力企业用工,以及自 2015 年起单独计列的外国人力。这是一条完整的时间序列:
| 年份 | 从业人数 |
|---|---|
| 2006 | 79,804 |
| 2010 | 85,045 |
| 2016 | 91,264 |
| 2020 | 83,517 |
| 2022 | 68,464 |
| 2023 | 72,596 |
| 2024 | 74,372 |
| 2025 | 76,807 |
2016 年的 91,264 人是这条序列的最高点,2022 年的 68,464 人是最低点,六年之间掉了两成半。此后三年回升到 76,807 人。
但回升的构成很关键。2025 年的 76,807 人里,职员 14,874 人,船厂直接雇佣技能工 31,940 人,协力企业用工 15,466 人,外国人力 14,527 人。外国人力占了将近五分之一。日本官方在文件里的结论写得很直接:日本籍从业者中期持续减少,是近年外国人力的回升带动了总人数止跌。
也就是说,那条从 6.8 万回到 7.7 万的上行曲线,主要不是日本本国年轻人回到船厂,而是外国技能实习生和特定技能签证持有者填了缺口。日本造船业的人力问题,因此并不是「已经解决」,而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中国造船业的从业人员总数,我们没有取到可以引用的一手数字,因此本文不做人均产量的中日对比。这是一个明确的数据空白,也是我们不打算用估算去填的空白。
3.7 配套:两个不同的九成
造船业真正的深度,不在总装厂,在配套。一条船上有主机、发电机组、螺旋桨、舵机、锚绞机、通导设备、压载水处理装置,成百上千个系统,总装厂负责的是把它们装到一起。一个国家能不能自己供这些东西,决定了它的造船业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日本这一侧的数字是:部品国内调达率 95%,即 95% 的零部件来自国内、5% 来自海外,数据基准是 2023 年实绩,来源是日本国土交通省的调查。
需要立刻声明的是,同一份文件的同一页上,另有一处示意图标注造船业「约 70% 国内调达」。文件本身没有说明这两个数字的关系,我们推测二者统计范围不同——一个是零部件的精确统计,一个是产业链关系的粗略标注——但既然文件没有交代,本文就把两个数字并列,不擅自取舍,也不做调和。这本身也是一条口径纪律:一手文件内部的矛盾,如实呈现,比替它圆场更负责任。
中国这一侧的情况要复杂一些,而且最新的数字是缺的。可以确认的是:
- 2015 年前后,工业和信息化部的统计口径是,中国高技术船舶和海洋工程装备的配套设备本土化率不足 30%;其中船舶动力系统及装置、甲板机械、船用舾装件等超过 50%,其余品类普遍较低。
- 工业和信息化部《船舶配套产业能力提升行动计划(2016—2020 年)》设定的目标是:高技术船舶的本土化船用设备平均装船率达到 60% 以上,船用设备关键零部件本土配套率达到 80%。
- 2020 年之后,这两项指标的实际达成情况,我们没有检索到官方的更新披露。
这个空白本身值得记一笔。一个在完工量、新接订单、手持订单三项指标上连续十六年全球第一的造船大国,其配套本土化率的最新官方数字停在十年前的一个「不足 30%」和一份 2020 年到期的目标上。中间发生了什么、达成了多少,公开渠道查不到。本文不做推测。
这里还有一个极易混淆的数字需要拆开。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 2025 年的公报里有一条:船配设备新签约订单 113 艘(座)、105 亿美元,占全球份额 44.6%。这个 44.6% 是中国船配企业在全球市场上的接单份额,衡量的是中国船配产业对外卖了多少;它和「中国造的船里有多少设备是国产的」是两个方向相反的问题。一个是出口能力,一个是自给程度。把前者当成后者引用,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在中国这一侧,能查到的配套厂并不少。像大连船用柴油机、宜昌船舶柴油机这样的船用主机厂,沪东中华船舶配套设备这样的集团内配套主体,加上分布在江苏、山东、辽宁沿海的大量中小船舶配套企业,构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供应层。规模可观和自给率高不是一回事,而恰恰是自给率这个数字,官方停止了披露。
3.8 收缩中的集中
最后是几条事实,只记年份,不做叙事。
2021 年 1 月 1 日,日本两家最大的造船企业成立合资公司日本造船,出资比例为今治造船 51%、日本海事联合 49%,业务范围明确不含液化天然气运输船。2025 年 6 月 26 日,今治造船协议将其对日本海事联合的持股从 30% 提高到 60%;2026 年 1 月 5 日交割完成,日本海事联合成为今治造船的子公司。2025 年 4 月 30 日,三井 E&S 将其造船子公司的剩余股份全部转让给常石造船,完全退出商船设计建造业务。更早一些,2014 年 5 月,名村造船所以股份交换方式将佐世保重工业收为全资子公司。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日本造船业过去五年的动作是同一个方向:合并、退出、集中。这是一个行业在需求萎缩期的标准反应——通过减少玩家来维持存活者的开工率。它既是收缩的证据,也是应对收缩的办法。至于这套办法能不能奏效,2026 年上半年那个「首次突破」的订单数字属于中国,日本一侧尚无同量级的对照数据可引。
中国这一侧的对照,是另一种形态。中国船舶集团体系内的上海外高桥造船、大连船舶重工、广船国际、青岛北海造船,与体系外的扬子江船业、新时代造船、招商局重工、南通中远海运川崎并存,既有大集团整合,也有民营与合资船厂各自接单。集中与分散同时存在,这是订单充沛期才供得起的结构。
第四章 钢铁:一亿吨的问题与十亿吨的问题不是同一个
2026 年 1 月,世界钢铁协会发布 2025 年全球粗钢产量统计。数字如下:
| 指标 | 中国 | 日本 | 全球 |
|---|---|---|---|
| 2024 年粗钢产量 | 1005.1 百万吨 | 84.0 百万吨 | 1886.8 百万吨 |
| 2025 年粗钢产量 | 960.8 百万吨 | 80.7 百万吨 | 1849.4 百万吨 |
| 2025 年同比 | -4.4% | -4.0% | — |
| 2025 年占全球 | 52.0% | 4.4% | — |
| 2025 年世界排名 | 1 | 4 | — |
先说两处口径。其一,「粗钢」是炼钢环节的产量,与中国统计中的「钢材产量」不是一回事,后者含多道加工的重复统计,数值明显更大。本文全部采用粗钢口径。其二,世界钢铁协会自己的两份出版物给出的全球总量略有出入——新闻稿口径 1849.4 百万吨,年鉴口径 1848.9 百万吨——这是初步数与定稿数的常规修订差,不是实质冲突。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日本那个「第 4」。2025 年,美国以 82.0 百万吨(同比增长 3.1%)超过日本的 80.7 百万吨(同比下降 4.0%),日本 62 年来首次跌出世界前三,上一次排在第 4 位是 1963 年。日刊铁钢新闻的表述是,2025 年是日本自 1968 年以来 57 年间的最低生产水平。
同一年,中国的产量也在下降,而且降幅(4.4%)比日本(4.0%)还略大一些。但两个下降不是同一件事。
日本的下降是长趋势的延续。日本粗钢产量的历史峰值是 1973 年的 1.1932 亿吨,次年 1.1713 亿吨;本世纪初仍维持在 1.1 亿吨以上,2005 年是 1.1247 亿吨,且是连续第六年站在 1 亿吨之上。从 1.12 亿吨到 8067 万吨,跌掉了约 28%,而且是在二十年里持续、单向地跌下来的。
逐年看下来是这样一条线:2019 年 99.3 百万吨,2020 年因疫情一次性骤降到 83.2 百万吨,2021 年反弹到 96.3 百万吨,2022 年 89.2 百万吨,2023 年 87.0 百万吨,2024 年 84.0 百万吨,2025 年 80.7 百万吨。
写到这里很容易顺手写成「2019 年首次跌破 1 亿吨」。但上一段那句「2005 年是连续第六年站在 1 亿吨之上」,反过来读就是:1999 年前后日本已经跌到过 1 亿吨以下,后来又涨了回去。所以 2019 年不是「首次」。真正值得记的不是哪一年第一次跌破,而是 2019 年之后再没有回到 1 亿吨——一条线被穿过很多次,和一条线被穿过之后再也回不去,是两件事。
来源层级也要交代:这条 2019 至 2023 年的序列取自一份二手汇编表格,我们没有核到日本铁钢联盟的一手时间序列;能确认的是该表格中 2024 与 2025 两年的数值与世界钢铁协会的一手出版物完全吻合。序列本文照录,来源层级一并写出,读者自行判断可信度。
中国的下降是政策与周期叠加的结果。中国粗钢产量的峰值出现在 2020 年,10.65 亿吨——这是国家统计局年报的修订值,此前的初步核算数为 10.53 亿吨。此后按国家统计局历年公报,2021 年 10.35 亿吨(同比下降 2.8%,为 2015 年以来首次年度下降),2022 年 10.18 亿吨(下降 1.7%),2023 年初步数 10.19 亿吨、《中国统计年鉴》修订终值 10.29 亿吨,2024 年 10.05 亿吨(下降 1.7%),2025 年 9.61 亿吨(下降 4.4%)。连续五年下降,而 2023 年究竟是升是降,取决于你用初步数还是年鉴终值——又是一处口径决定结论的例子。
这五年的下降背后有明确的政策线索:2021 年国家发展改革委与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部署压减粗钢产量,当年压减约 3000 万吨;2024 年改为五部门联合发文,机制从固定配额转为标准导向、分类指导,当年 1 至 11 月压减约 2300 万吨;2025 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印发《钢铁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2025—2026 年)》,并就《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公开征求意见,要求重点区域按 1.5 比 1 的减量比例执行产能置换。峰值到 2025 年的跌幅约 9.8%,只有日本二十年跌幅的三分之一,而且中国仍然占着全球的一半以上。
进入 2026 年,中国的月度数据先急后缓:1 月粗钢 75.3 百万吨,同比下降 13.9%;到 6 月已回到 83.7 百万吨,同比微增 0.4%。日本同期两个月都是 6.8 百万吨,同比分别是 -0.5% 和 +1.3%,几乎没有波动。一个是被政策与需求同时按住、月度弹性极大的十亿吨级体系,一个是几乎没有弹性、稳定在低位的八千万吨级体系。
4.2 产量差 12 倍,人均差 4%
现在做一次除法。
2025 年中国粗钢产量 960.8 百万吨,日本 80.7 百万吨,前者是后者的约 11.9 倍。这是最常被引用的那个数字,也是最容易被过度解读的那个数字。
但如果各自除以人口——世界银行公开数据的当期人口值,中国约 14.07 亿人、日本约 1.234 亿人——得到的是:中国人均粗钢产量约 683 千克,日本约 654 千克。两者相差不到 5%。
需要立刻声明两件事。第一,这两个数字是本文用世界钢铁协会的产量除以世界银行的人口算出来的,不是任何机构直接发布的指标,引用时必须带上这个限定。第二,人口这个分母本身也有口径问题:第九章用的是中国国家统计局的 14.0489 亿(2025 年末)与日本统计手册的 1.238 亿(2024 年),与这里的世界银行数略有出入。之所以在这里统一用世界银行的两个数,是为了让分子分母出自可比的同一套人口序列——换一套人口数,这个「相差不到 5%」的结论会移动,但不会翻转。
但即便如此,这次除法也足以改写「十二倍」给人的印象。中国和日本在钢铁上的总量差距,绝大部分来自人口规模,而不是来自人均的产业能力差距。一个国家造多少钢,最终由它要养活多少人、要盖多少房子、要造多少机器决定;把总量当成能力,等于把人口当成了技术。
反过来说,这次除法也不能被过度使用。人均产量高,一部分反映的是当期投资强度高(中国仍在大量新建),一部分反映的是净出口比例;人均产量低,一部分反映的是存量社会(日本的更新需求大于新增需求),一部分反映的是产业重心已经从卖钢材转向卖用钢材做出来的东西。同一个人均数字,可以对应完全不同的产业阶段。
这正是本文反复要说的:任何单一指标都不足以支撑「谁强谁弱」的判断,而两个指标放在一起,往往能把问题问得更准。总量问的是「有多大」,人均问的是「有多密」,两个问题的答案在中日之间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还有一组人均数字可以做交叉印证,但它量的是另一件事。2025 年人均表观钢材消费(成品钢材口径),中国 562.1 千克,日本 389.5 千克,世界平均 209.0 千克;作为参照,韩国 843.7 千克,德国 347.1 千克,美国 261.7 千克。两国的五年趋势都在单向下行:中国从 2021 年的 669.1 千克降到 562.1 千克,日本从 440.6 千克降到 389.5 千克。
人均产量与人均消费不是同一件事:前者量的是造多少,后者量的是用多少。中国人均消费高于日本,主要因为中国仍处在基础设施与建筑的建设期;日本人均消费低,是因为存量已经建成,新增需求主要是更新与替换。中国从 669 降到 562 的这条曲线,恰恰是同一个过程在中国这边开始的迹象。
4.3 电炉比:结构差里最硬的一条
产量之外,钢是怎么炼出来的更能说明问题。世界钢铁协会按工艺路线统计了 2025 年各国的电炉钢占比:
| 国家或地区 | 电炉钢占粗钢产量比重 |
|---|---|
| 美国 | 71.3% |
| 印度 | 57.7% |
| 欧盟 27 国 | 45.8% |
| 全球平均 | 30.3% |
| 韩国 | 27.0% |
| 日本 | 25.8% |
| 中国 | 10.6% |
中国的 10.6% 是主要产钢国里最低的一档,不到全球平均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中国近九成的粗钢仍走高炉—转炉路线,以铁矿石和焦煤为原料;而全球平均已有三成走电炉路线,以废钢为主要原料。
电炉比背后是废钢的社会积蓄量。一个国家要有足够的废钢可回收,前提是它此前几十年已经把大量钢铁沉淀成了建筑、桥梁、机器和汽车,并且这些东西开始进入报废周期。日本的工业化比中国早几十年,社会存量钢早已进入循环,因此它能支撑四分之一的电炉比,而且是废钢净出口国——2024 年出口 6.5 百万吨,2025 年 7.7 百万吨。中国则几乎不出口废钢,只有零星进口(2024 年 0.2 百万吨、2025 年 0.3 百万吨)。
这条差异有直接的碳排放含义。世界钢铁协会基于 2024 年活动数据给出的全球分工艺平均排放强度是:高炉—转炉路线每吨粗钢 2.66 吨二氧化碳当量,直接还原铁—电炉路线 1.66 吨,废钢—电炉路线 0.71 吨;全球平均 2.18 吨二氧化碳当量。按这组系数与两国的工艺结构做加权,日本的平均碳强度理论上应低于中国。
必须说清楚的是:这是推论,不是实测。世界钢铁协会的这份出版物只公布了全球平均与分工艺平均,没有公布中日两国的国别数字;我们也没有取到两国钢铁协会各自公布的国别吨钢碳强度。因此本文只呈现推论的方向,不给具体的国别数值。
4.4 产能:一个官方不公布的数字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钢铁委员会的估算是,2024 年全球粗钢产能达到 2482 百万吨,超出当年实际产量 573 百万吨;2025 年全球产能利用率约 76%,该组织预计到 2028 年会降到 74% 或更低。同一委员会在 2026 年 3 月的主席声明中提到,2025 年下半年中国占全球过剩产能的比重「超过 50%」。
需要格外小心的是最后那个 50%。它指的是中国占全球过剩产能的份额,不是占全球总产能的份额。两者是不同的分母,混用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更值得写下来的是另一件事:中国官方从不公布全国钢铁产能总量。 工业和信息化部与国家统计局公布产量、公布产能置换项目,但不公布产能总量。因此所有关于中国钢铁产能的数字——包括上面那个 50% 的来源——都建立在国际机构的估算之上。这一条不是抱怨,而是引用纪律:凡是涉及中国钢铁产能的数字,写的时候都必须带上「估算」两个字。
4.5 同样一吨钢,卖多少钱
现在进入本章的第二个核心。产量差距是显性的,价值差距是隐性的,后者往往更能说明能力。
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基于海关数据的统计是:2024 年中国钢材出口 11071.6 万吨,同比增长 22.7%,出口均价 755.4 美元/吨,同比下降 19.4%;同年进口 681.5 万吨,同比下降 10.9%,进口均价 1688.6 美元/吨,同比上升 1.8%。
进口均价是出口均价的约 2.2 倍。
这一组数字不需要中日对比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中国出口了 1.1 亿吨钢材,进口了 682 万吨;出口量是进口量的十六倍,但每吨的售价只有进口价的不到一半。中国卖出去的是热轧卷、镀层板、螺纹钢这一类大宗品种,买回来的是电工钢、特殊钢、高等级汽车板这一类高单价品种。同样一吨钢,因为品种不同,价格能差出九百多美元。
出口均价同比下降 19.4%,这个降幅也值得注意。在出口量增长 22.7% 的同一年,单价下降近两成——量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价格换来的。
2025 年的出口总量,则是本文遇到的最典型的一次三方打架。中国海关总署的口径是钢材出口 11901.9 万吨(119.0 百万吨),同比增长 7.5%,创历史新高;同年进口 605.9 万吨,同比下降 11.1%。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钢铁委员会援引的数字是 131 百万吨。世界钢铁协会的贸易表给出的是 133.6 百万吨,居全球第一,净出口 126.6 百万吨;同表日本出口 29.8 百万吨,居全球第二,净出口 24.1 百万吨。
三个数字,最高与最低相差 14.6 百万吨,约 12%。差在哪里?很可能在统计范围——是否计入钢坯等半成品,是实测汇总还是机构估算。我们没有核到各方的方法论脚注,因此无法给出确定的解释。
本文的处理是:以中国海关总署的一手口径 119.0 百万吨为主,理由是它有一个可验证的内部一致性——以 2024 年官方数字 11071.6 万吨为基数,按 7.5% 的增速反推恰好是 119.0 百万吨,两个不同时点发布的数字互相吻合。另外两个数字并列注明为国际机构口径下的更高估算,差异原因未核实。
一个粗略但有意义的比例:按海关口径,中国钢材出口约相当于其粗钢产量的 12.4%;日本按世界钢铁协会口径约相当于 36.9%。必须声明,这两个比例的分子是钢材、分母是粗钢,口径不一致,只能作数量级参考。但即便如此,方向仍然清楚:日本的出口依赖度是中国的近三倍。日本钢铁业的内需已经萎缩到必须靠出口消化三分之一以上产量的程度,而中国钢铁业依然主要服务国内。
我们没有取到日本钢材出口的美元每吨均价——日本的出口量按财年统计、出口额按自然年统计,两者不匹配,硬除会得出一个错误的数字。因此本文不做中日吨钢售价的直接对比。这是一个我们本来最想做、但数据不允许做的对比,与其造一个假精确,不如空着。
4.6 特殊钢:两成与不到一成之间
产量与售价之外,还有第三个角度:一个国家的钢里,有多少是特殊钢。
日本这一侧的数据来自特殊钢俱乐部(其原始统计源自日本铁钢联盟的月报),是一份逐品种的一手表格。2025 年日本特殊钢热轧钢材产量 1536.17 万吨,与 2024 年的 1533.87 万吨几乎持平。分品种看:构造用钢 691.00 万吨,特殊用途钢 840.40 万吨(其中不锈钢 206.77 万吨、高抗张力钢 451.53 万吨、轴承钢 74.01 万吨、弹簧钢 27.61 万吨),工具钢 18.44 万吨(其中合金工具钢 6.78 万吨)。
以 1536 万吨的热轧成品除以同年 8070 万吨的粗钢产量,得到约 19%。必须说明这是跨口径的粗算——分子是轧材成品,分母是粗钢——不是官方发布的「占比」。另一个标注来自日本铁钢联盟、经中文媒体转引的口径给出 2024 年 1860 万吨、占比 22.1%。两个估算落在 19% 到 22% 之间,可以认为日本特殊钢占粗钢产量在两成上下。
中国这一侧的同一指标,我们查到了两个相差近一倍的数字:一个说 2024 年约 1.37 亿吨、占粗钢 13.4%(这两个数字本身就对不齐:1.37 亿吨除以当年粗钢 10.05 亿吨是 13.6%,不是 13.4%),另一个标注来源为中国特钢企业协会,说 2024 年优特钢粗钢产量 7869 万吨、占 7.83%。两者都是二手转引,我们没有核到一手,差异很可能出在「优特钢」的统计范围(是否含普通合金钢、是粗钢口径还是成材口径)。本文并列两个数字,不选边。
即便取偏高的那一个(13.4%),中国的特殊钢占比仍明显低于日本的两成上下;取偏低的那一个(7.83%),差距就是两倍多。这个区间本身已经足够说明方向。
分品种能做一次更具体的对照,但要格外小心口径。中国特钢企业协会的转引数字里,2024 年中国轴承钢产量 497 万吨、齿轮钢 502 万吨、工具钢 85 万吨;日本 2025 年轴承钢 74.01 万吨。中国这一侧的产能主要集中在几家专业化特钢企业手里,例如中信泰富特钢与兴澄特钢。中国的轴承钢产量约为日本的近七倍(497 除以 74.01 约等于 6.7)。
这个倍数要立刻打两个折扣。第一,中国一侧的数字未标明是粗钢口径还是成材口径,日本一侧明确是热轧成品口径,两者不严格可比。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轴承钢的产量与轴承的等级不是一回事。第八章会看到,中国的轴承进口均价是出口均价的四倍以上——造得出轴承钢,与造得出高等级轴承,中间还隔着热处理、锻造、磨削、检测一整套工艺链。产量能量出规模,量不出等级。 这是本文在每一个行业里都会遇到的同一堵墙。
4.7 高炉:一个正在物理性缩小的体系
日本钢铁业的收缩不只发生在统计表上,也发生在设备上。
日本制铁在 2020 年停运九州制铁所八幡地区的 1 座高炉,2021 年停运濑户内制铁所吴地区的 2 座高炉(吴制铁所整体关闭)与关西制铁所和歌山地区的 1 座高炉。四座高炉停运,使其国内粗钢年产能从 5000 万吨降到 4000 万吨,降幅约两成。
JFE 钢铁在 2020 年 3 月公布结构改革方案,明确从 8 座高炉体制过渡到 7 座;2023 财年内停运东日本制铁所京浜地区的 1 座高炉及相关设备,国内粗钢产能削减约 13%;按规划,2027 财年停运福山地区第 4 号高炉,2028 财年在仓敷地区新建电炉投产的同时停运第 2 号高炉,届时累计削减约两成。
关于日本现役高炉总数,我们只查到二手口径:1990 年约 65 座,2025 年约 28 座。中间的逐年数字没有核到,因此本文只写这两个端点,并注明来源层级。
高炉与统计表的区别在于不可逆性。产量可以随需求回升,一座拆掉的高炉不会。一座现代大型高炉从决策到点火通常以年计,投资以百亿日元计,配套的焦炉、烧结、转炉、连铸是一整条线。日本钢铁业过去五年做的事,是把物理产能主动向下调整到与内需相匹配的水平,同时用海外投资与出口消化剩余能力。这是一个成熟工业国在需求见顶后的标准动作——它不悲壮,但它是单向的。
值得留意的是 JFE 那条规划里的细节:2028 财年仓敷地区停高炉的同时,新电炉投产。减的是高炉,加的是电炉——第 4.3 节那个 25.8% 的电炉比,还会继续往上走。
4.8 原料:两种不同的脆弱
2024 年,中国国内铁矿石产量 300.1 百万吨,进口 1238.2 百万吨,表观消费 1513.7 百万吨,对外依存度约 81.8%。日本国内铁矿石产量为零,进口 96.4 百万吨,表观消费 96.4 百万吨,100% 依赖进口。
一个八成靠进口,一个全部靠进口。表面看日本更脆弱,但真实的脆弱程度要看规模与替代弹性。日本一年进口 9640 万吨铁矿石,中国一年进口 12.38 亿吨——后者是前者的近十三倍。在同样的供给冲击下,一个需要在全球市场上重新配置 9600 万吨的国家,和一个需要重新配置 12 亿吨的国家,面对的问题量级完全不同。日本的脆弱是「必须买」,中国的脆弱是「买的量大到会自己推高价格」。这是两种性质不同的约束。
日本的焦煤依存度也是行业公认的近乎全部依赖进口,但我们没有取到可引用的一手数字,因此不给百分比。
在中国一侧,钢铁的产业组织形态与日本明显不同。中国宝武与其上市主体宝山钢铁之外,鞍钢股份、河钢集团、沙钢、首钢集团、马鞍山钢铁、包钢各据一方,在特殊钢这一端还有中信泰富特钢、兴澄特钢、南京钢铁、太钢不锈这样的专业化企业。日本则集中在少数几家一贯制钢厂手里。集中度不同,意味着两国在产能调节、价格形成和技术投入上的机制完全不同——中国的产量调节需要行政手段介入,日本的产量调节更多是企业自己的关停决策。
最后记一条事实,不展开:日本制铁于 2025 年 6 月 18 日完成对美国钢铁公司的收购,交易额 149 亿美元,每股 55 美元,并承诺至 2028 年在美国投资 110 亿美元。一个本土产量降到 8000 万吨出头的钢铁国家,用海外并购的方式把产能布到需求所在地——这是应对内需萎缩的另一条路径,与前面看到的日本造船业「合并、退出、集中」是同一逻辑的不同表达。
第五章 机床:产值第一与单价五分之一同时成立
机床是本文里口径最容易出错的一章,所以先把尺子摆出来。
- 产值(production):实际生产完成的机床价值。加德纳情报公司每年发布的《世界机床报告》用的是这个口径。
- 消费额(consumption):产值加进口减出口,衡量一个国家买了多少机床。同一份报告同时发布。
- 生产额与消费额(人民币计):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的口径,统计范围是「金属加工机床」,以重点联系企业为主。
- 受注额(订单额):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每月发布的新增订单金额。它与实际生产之间隔着数月到一年以上的排产周期。
四者不能相加、相减,也不能相互换算。把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的订单额和加德纳的产值放在一起比较,是机床数据里最常见的一类错误。
5.2 产值与消费额:两个第一
按加德纳情报公司第 57 届《世界机床报告》的 2024 年度数据:
| 国家或地区 | 产值(亿美元) | 消费额(亿美元) |
|---|---|---|
| 中国 | 273 | 246 |
| 德国 | 109 | 53 |
| 日本 | 79 | 29 |
| 美国 | 71 | 118 |
| 意大利 | 66 | 34 |
| 韩国 | 45 | 29 |
| 中国台湾地区 | 29 | — |
| 全球 54 国合计 | 834(2023 年 883) | 800(2023 年 851) |
(说明:本文未直接读取加德纳的付费原始报表,以上数据取自专业媒体对该报告的公开转引报道。)
中国的产值是日本的 3.5 倍、德国的 2.5 倍,比德国、日本、美国三国之和(259 亿美元)还要多。中国自 2002 年起是全球第一大机床消费国,自 2009 年起是全球第一大机床生产国;在此之前,日本从 1982 年起连续 27 年居产值首位。
从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自己的人民币口径看,中国金属加工机床 2024 年生产额 2050 亿元、消费额 1856 亿元;2025 年生产额 2198 亿元、消费额 1892 亿元。全行业口径(机床工具,含磨料磨具等)2025 年营业收入 10571 亿元,利润总额 421 亿元,利润率 4.0%;2024 年营业收入 10407 亿元,利润总额 265 亿元,利润率 2.6%。三个口径——机床工具、金属加工机床、数控机床——的规模相差数十倍,引用时必须写明是哪一个。
那个 4.0% 的利润率值得看一眼。一个营业收入超过一万亿元的行业,利润总额 421 亿元;而前一年利润率只有 2.6%。作为对照,同期发那科的营业利润率是 21.4%。
5.3 一个必须纠正的常见论证
关于中国机床「大而不强」,流传最广的论证是「产值虽然第一,但高端要靠进口,所以贸易上有巨大缺口」。
这个论证在数据上不成立。
按加德纳的口径,2024 年中国机床产值 273 亿美元、消费额 246 亿美元,产值高于消费额 27 亿美元,也就是净出口。按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的海关口径,2025 年金属加工机床出口 96.8 亿美元、进口 53.9 亿美元,同样是顺差。无论用哪一套口径,中国机床贸易在总值上都是净出口国,不是净进口国。
所以「大而不强」如果成立,它的证据不能是贸易差额的方向。真正的证据在别处。
5.4 单价:三千台与三万台
中国海关的数控机床进出口数据是这样的:
| 期间 | 进口均价 | 出口均价 | 倍数 |
|---|---|---|---|
| 2023 年全年 | 15.42 万美元/台 | 2.79 万美元/台 | 约 5.5 倍 |
| 2024 年 1—4 月 | 10.32 万美元/台 | 2.20 万美元/台 | 约 4.7 倍 |
2023 年,中国进口数控机床 3997 台,出口 29111 台。出口台数是进口台数的 7.3 倍,出口量同比增长近五成;而进出口总额 14.29 亿美元,顺差只有 1.97 亿美元。
进口不到四千台,出口将近三万台,两边的金额几乎打平。 这才是「大而不强」的真正形状:不是买得多卖得少,而是买回来的每一台,抵得上卖出去的五台半。
这个五倍多的单价差,是本章最有力的一个数字。它同时回答了两个问题:中国机床产业的体量是真的(近三万台的年出口量不可能是虚的),中国机床产业的档次差距也是真的(一台进口机的价钱能买五台出口机)。两件事同时成立,并不矛盾。
需要限定的是,这组数据的品类是「数控机床」,属于「金属加工机床」的子集,并非全部机床;而且我们没有取到 2025 年的更新数据,也没有取到按来源国拆分的单价数据。
5.5 出口依赖度:日本机床业的另一张面孔
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 2023 年度的确报数字是:生产额 10528 亿日元(同比下降 2.4%),其中数控机床占 93.1%;出口额 8304 亿日元(同比下降 3.1%),其中数控机床占 96.5%;进口额 855 亿日元。
出口除以生产,得到 78.9%。同一货币、同一年份、同一机构的两个数字直接相除,这个比例是可靠的。
中国这一侧的对应比例,我们只能估算:以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 2024 年金属加工机床生产额 2050 亿元人民币折美元,对比同年出口额,得到约 28.8%;若改用加德纳的美元产值 273 亿美元做分母,得到约 30.1%。两种算法都落在三成上下。这是跨币种、跨口径的估算,不是任何机构发布的官方「出口率」,引用时须带上这个限定。
近八成与三成,这个对比说明的东西比产值排名更多。日本机床业的规模是由海外需求决定的:本国的机床消费额只有 29 亿美元,产值 79 亿美元,中间那 50 亿美元的差额必须在海外找到买家。它不是「有余力出口」,而是「不出口就活不下去」。中国机床业则相反,产值 273 亿美元、消费额 246 亿美元,绝大部分产量被本国吸收——中国机床业的规模,是由中国自己的制造业投资规模撑起来的。
这两种结构在顺周期时看不出高下,在逆周期时差别巨大。内需型产业跟着本国投资周期走,出口型产业跟着全球投资周期走,还要额外承受汇率的摆动。
5.6 谁在买日本的机床
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 2025 年度的受注数据:总额 1 兆 6043 亿日元,同比增长 8%;其中内需 4408.6 亿日元,同比下降 0.2%;外需 1 兆 1634.6 亿日元,同比增长 11.5%,创历史新高。
按地区,来自中国的订单超过 3000 亿日元,连续两年在 3000 亿日元以上,创历史新高;北美 3600 亿日元创新高;欧洲连续两年低于 2000 亿日元。以「超过 3000 亿」的下限计算,中国订单占外需的比重在四分之一以上。
进入 2026 年,这个趋势加速。2026 年 1 至 6 月累计受注 1 兆 550.1 亿日元,同比增长 35.7%,其中内需 2728.9 亿日元、外需 7823.9 亿日元;6 月单月总受注 2035.1 亿日元,同比增长 52.8%,首次突破 2000 亿日元,其中外需 1454.99 亿日元。
把这几组数字与第 5.5 节的结构放在一起,一个循环就清楚了:日本机床业约八成产值依赖出口,其外需的四分之一以上来自中国,而中国的这部分订单主要由电动汽车与电子信息产业的设备投资拉动。也就是说,中国制造业的扩产节奏,直接构成日本机床业景气度的一个主要变量。反过来,中国的高端加工能力,也在相当程度上由这些进口机床构成。两边的产业周期咬合在一起,任何一侧的政策变动,都会在另一侧留下账面上的痕迹。
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的正会员是 114 家(2026 年 4 月),会员企业的产值占日本国内机床总产值的九成以上。一个百家规模的会员群体,撑起 79 亿美元的年产值和近八成的出口率——这是一个高度集中、高度专业化的产业结构。
5.7 国产化率:混乱本身就是答案
写到高端数控系统的国产化率,我们遇到了本文最棘手的一处数据问题。
在这一层做产品的企业是数得清的——华中数控与广州数控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两家数控系统厂商——但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中国数控系统「国产化率」,至少有五个互相冲突的数字:约 6%(高端数控机床口径,媒体转述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约 10% 至 15%(高档五轴联动数控系统口径)、约 20%(按台套口径)、约 34%(按市场份额口径,研究机构整理)、约 50%(2025 年预测值,咨询机构预测而非实际值)。
五个数字里没有一个能追溯到工业和信息化部或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的一手公开文件。
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的国产化率同样如此,公开口径在约 10% 到 25% 之间摇摆——科德数控是国内少数同时自主掌握高档数控系统与五轴联动机床两套研发体系的企业,但单家企业的进展说明不了全行业的自给程度。我们逐篇核对了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 2024 与 2025 两个年度的经济运行报告原文,两份报告都没有披露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的产量、销量或国产化率数据。
面对这种情况,本文的处理是:不选边,不给单一数字,把混乱本身当成结论写出来。
混乱的根源在分母。「国产化率」这个词在不同语境下的分母完全不同:按台套算,一台十万元的国产经济型系统和一台百万元的进口五轴系统各算一台,国产化率自然高;按销售额算,同样两台,国产化率立刻掉下来;再限定到「高档」这个细分档次,分母又变了一次。三个分母能算出三个相差数倍的答案,而公开引用时往往把限定词丢掉,只留下一个百分比。
所以,比给出一个假精确的数字更诚实的说法是:中国高端数控系统的自给程度,在公开可查的口径下从个位数到三成不等,取决于你用什么做分母;而且这个指标没有权威的一手公开统计。
同样地,中日机床在平均无故障时间、定位精度等级上的量化差距,我们完全没有找到协会或学术论文的一手对比数据。坊间流传的各种小时数与精度等级,本文一个都不采用。高端功能部件(滚珠丝杠、光栅尺、编码器、高转速电主轴)的进口依存度,情况相同——只有方向性的行业共识,没有可引用的一手数字。
5.8 行业形态:两次破产重整与一批新公司
中国机床行业过去十年发生的两件大事,只记年份与事实。大连机床于 2017 年 11 月由法院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2019 年 4 月由通用技术集团投资重组落定。沈阳机床于 2019 年 11 月 16 日由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通用技术集团投入 35 亿元持有沈机集团 57% 股份,投入 18 亿元持有沈机股份 29.99% 股份。
两家曾经的行业龙头在两年内先后进入司法重整,同期中国的机床产值稳居全球第一——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本身就是对「产值第一」这个说法的一个注解。产值统计的是整个国家的产出,不保证任何一家具体企业的存活;规模的扩张与结构的出清可以同时进行。
今天的中国机床行业是一个新旧并存的层次结构。沈阳机床、大连机床、济南二机床、武汉重型机床、秦川机床、北一机床这批老厂之外,海天精工、纽威数控、创世纪、国盛智科、北京精雕、科德数控是另一批面孔;数控系统一端有华中数控与广州数控,功能部件一端有南京工艺装备与昊志机电,刀具一端有株洲钻石与欧科亿。这个名单的长度,与那个「五轴国产化率查不到一手数字」的空白同时存在。数得清企业,量不清能力——这正是本文要反复面对的处境。
第六章 装备:整机的高度与部件的深度
先讲一件事,它比这一章任何一个数字都更重要。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每年发布《世界机器人》报告,其中一个核心指标是机器人密度,定义是每一万名制造业员工对应的工业机器人台数。它衡量的是自动化水平,是跨国比较里最常被引用的指标之一。
2024 年 11 月,该联合会发布的《世界机器人 2024》给出 2023 年的密度排名:
| 国家或地区 | 密度(台/万名制造业员工) | 排名 |
|---|---|---|
| 韩国 | 1012 | 1 |
| 新加坡 | 770 | 2 |
| 中国 | 470 | 3 |
| 德国 | 429 | 4 |
| 日本 | 419 | 5 |
| 美国 | 295 | — |
| 全球平均 | 162 | — |
这组数字被广泛引用,结论也很清楚:中国的机器人密度已经超过德国和日本,跃居世界第三。
2026 年 4 月,同一个联合会发布密度更新,给出 2024 年的排名:
| 国家或地区 | 密度(台/万名制造业员工) | 排名 |
|---|---|---|
| 韩国 | 1220 | 1 |
| 新加坡 | 818 | 2 |
| 德国 | 449 | 3 |
| 日本 | 446 | 4 |
| 美国 | 307 | 8 |
| 中国 | 166 | 22 |
中国从 470 掉到 166,从世界第三掉到世界第二十二,从高于德日变成不到德日的四成。
中间隔了十七个月。
这十七个月里,中国的机器人保有量没有下降——同一个联合会的报告说,中国 2024 年的工业机器人保有量突破 200 万台,为全球最大。中国的年新装机量也没有下降——2024 年 29.5 万台,创历史新高,占全球 54%。
变的是分母。该联合会在新闻稿里逐字写明:这个数字是「基于中国国家统计局更新后的劳动力市场数据」重新计算的。也就是说,中国的制造业从业人数被上修了,密度这个分式的分母变大了,商就变小了。至于分母具体从多少改到了多少,新闻稿没有说明。
同一个机构、同一个指标、同一个国家,因为分母的一次口径修订,结论从「世界第三、已反超德日」变成「世界第二十二、远低于德日」。
那一次修订把本文的主题说尽了。它提醒我们三件事:第一,比率型指标的可信度取决于分母,而分母往往比分子更难统计;第二,第九章里日本一国就有三套相差 270 万人的制造业就业口径,中国这一侧的分母同样在被反复修订;第三,最危险的不是数字错,而是数字被引用时脱离了它的口径说明——广泛流传的那个「470,世界第三」,在原始报告更新之后,仍然会在无数二手引用里继续流传下去。
本文的处理方式是:两个数字都列出来,说明差异的成因,不选边。中国究竟在哪一年、按哪一套口径反超了日本与德国的机器人密度,我们没有取到逐年的趋势数据,因此不下结论。
6.2 装机量与保有量:这一层是清楚的
密度算不准,但分子本身是清楚的。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世界机器人 2025》给出的 2024 年新装机量:
| 国家 | 2024 年新装机量 | 同比 |
|---|---|---|
| 中国 | 295000 台 | 创历史新高 |
| 日本 | 44500 台 | -4% |
| 美国 | 34200 台 | -9% |
| 韩国 | 30600 台 | -3% |
| 德国 | 26982 台 | -5% |
| 全球 | 542000 台 | 连续第四年超过 50 万台 |
中国占全球 54%,是日本的 6.6 倍。分区域看,亚洲占 74%,欧洲 16%,美洲 9%。
中国的保有量 2024 年突破 200 万台,为全球最大。(日本的保有量数字本轮未取到,因此不做保有量的中日对比。)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在中国装机量创新高的同一年,日本、美国、韩国、德国四个主要市场同时下降 3% 到 9%。中国的 54% 份额,一部分来自自己在涨,一部分来自别人在跌。这两种成分在总份额里是分不开的,但在判断趋势时必须分开想。
(2025 年的完整数据尚未发布。该联合会 2026 年 6 月的新闻稿披露美国 2025 年新装机 3.8 万台、同比增长 11%,并估计中国约为美国的十倍——这是估算,不是统计,本文不采用。)
6.3 供给侧:一个正在换手的市场
装机量说的是谁在用,市场份额说的是谁在造。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世界机器人 2025》的表述是:2024 年中国本土厂商在中国市场的份额达到 57%,而十年前约为 28%。
十年翻一倍,从不到三成到接近六成。这是本文里少见的、方向明确且幅度很大的国产替代证据,埃斯顿与汇川技术是这条曲线上体量最大的两家本土厂商。
不过,「哪一年跨过 50%」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又是一次口径演示。我们查到三个说法:国际机器人联合会说 2024 年 57%;高工产研的数据(经多家财经媒体转引)说 2023 年首次突破 50%,达到 52.45%,按销量口径;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机器人分会在 2025 年 11 月发布的数据说 2024 年自主品牌份额首次突破 50%,达到 58.5%,当年自主品牌销量 17.7 万台。
两个来源都用了「首次」,但年份不同、数字不同。可见的报道都没有说明是销量口径还是销售额口径、协作机器人算不算、内外资怎么认定。三个数字在量级上是能衔接的(52.45% → 57% 与 58.5%),但本文不选其中任何一个当作「跨过五成的那一年」,只写「在 2023 至 2024 年之间跨过五成,具体年份因口径而异」。
日本一侧的供给结构,最好的一手数据来自日本机器人工业会公布的 2025 年全年统计:
| 指标 | 2024 年 | 2025 年 | 同比 |
|---|---|---|---|
| 订单 | 182464 台 | 218987 台 | +20.0% |
| 生产 | 176215 台 | 207004 台 | +17.5% |
| 国内出货 | 46267 台 | 37816 台 | -18.3% |
| 出口 | 135145 台 | 173323 台 | +28.2% |
| 出口占出货台数比重 | 74.5% | 82.1% | — |
金额上,2025 年生产额 9452.69 亿日元,出口额 7896.57 亿日元。
日本机器人产业超过八成的出货靠出口,而国内出货在增长年里反而下降了 18.3%。这与第五章里日本机床业近八成产值靠出口是同一个结构:本国需求已经无法支撑本国的产能,产业的规模由海外市场决定。
按应用行业看 2025 年的出口集中度:电子元器件与半导体相关的洁净室机型出货 28658 台,其中出口 18708 台(占 65.3%);机械设备类出货 4676 台,出口 3938 台(占 84.2%);汽车与汽车零部件类出货 9511 台,出口 7050 台(占 74.1%)。
6.4 减速器:整机换手了,关节还没有
工业机器人的核心部件里,精密减速器是门槛最高的一个。它决定了机械臂的重复定位精度、负载能力和寿命,成本通常占整机的两到三成。
纳博特斯克在其官网产品页上自述:在中大型工业机器人关节用精密减速器的全球市场上,其份额约为 60%(公司自估,未标注具体年份)。
中国这一侧,绿的谐波在其官网自述:谐波减速器的国内市场份额 60% 以上,截至 2025 年,21 个系列的应变波减速器年销量超过 30 万台(公司自述,未标注具体统计年份)。
两个 60% 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纳博特斯克那个 60% 是全球市场、中大型机器人关节、旋转矢量式减速器;绿的谐波那个 60% 是中国市场、谐波减速器。谐波减速器体积小、精度高,主要用在小型机器人和机械臂末端关节;旋转矢量式减速器承载大,用在大型机器人的基座与大臂关节。两条技术路线的门槛与格局并不相同。
(哈默纳科的谐波减速器全球市占、双环传动的相关业务数字,本轮均未取到一手来源,因此不列。伺服系统的中日份额对照,唯一的数据源在付费墙之后,同样不列。)
能得出的判断是有限但清楚的:中国在工业机器人整机上的国产份额已经过半,而在最核心的精密减速器上,至少在中大型机器人关节这一段,全球格局仍由一家日本企业主导。整机的国产化与部件的国产化,是两条进度完全不同的曲线——这与第三章造船「总装第一、配套本土化率停在十年前」是同一种形状,也与第五章机床「产值第一、单价五分之一」是同一种形状。
同一种形状在三个互不相干的行业里重复出现,说明它不是某个行业的偶然问题,而是一个发展阶段的共同特征。
6.5 工程机械:一组能拿到的日本数字,与一堆拿不到的对照
工程机械这一节,我们只取到了日本一侧的完整一手数据,中国一侧的协会数据没有取到。
日本建设机械工业会公布的出货统计(原始表格,非转引):2025 自然年,设备类(不含备件)国内出货 8791.30 亿日元、出口 20872.65 亿日元、合计 29663.95 亿日元,出口占 70.36%;含备件的总口径出口占 69.72%。分品类看,液压挖掘机单项国内出货 2579.84 亿日元、出口 8917.02 亿日元,出口占 77.6%。2024 年的对应比例分别是 68.75% 与 73.8%——两年之间都在上行。
这个 70% 到 78% 的出口占比,与第五章日本机床业近八成产值靠出口、本章日本机器人业八成以上出货靠出口是完全一致的形状。三个不同的装备行业,同一个结构:日本装备制造业的规模由海外市场决定,国内市场只承接三成不到。
中国一侧,中国工程机械工业协会的官网在本轮多次请求超时,挖掘机年销量与出口占比未能取到。唯一取到的是徐工集团在其官方新闻稿中的自我披露:按 2025 年销售收入计,该公司在《黄色表格》2026 年榜单上排名全球第三,工程机械设备销售额约 140 亿美元,全球市场份额 5.8%,是唯一进入全球前五的中国制造商;同期公司营业收入 1008.23 亿元,其中海外收入 485.99 亿元,占 48.20%。
需要注明的是,这个排名与份额是企业自我引述——榜单发布方的页面为动态渲染,我们没能直接核对原始榜单。同样,小松、日立建机、中联重科、柳工的最新排名与营收,本轮全部未取到可用的数字,此前流传的几个排名分别对应 2012 年与 2019 年,已经严重过时,本文一律不采用。
按原计划,这一章还应包含发电设备与重型燃气轮机的中日能力对照、轨道交通装备的营收与市占。这两项本轮同样没有取到符合标准的一手数据:中国电器工业协会官网未含具体产量数字,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查询接口被访问拦截;中国中车最新年报的文件体积超出抓取上限,其全球市占的第三方口径数据源无法访问。
一个可以做的补充对照来自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2024 年日本对中国出口的机械(第 84 章)305.08 亿美元、电机电气(第 85 章)222.76 亿美元,合计 527.84 亿美元;按此自算,中国吸收了日本机械出口的 24.26%、电机电气出口的 22.04%。日本每卖出四台机器,就有大约一台卖到中国。
按本文的规矩,取不到的不写。这里如实交代,是为了让读者知道这一章的覆盖是不完整的——它覆盖了工业机器人与日本一侧的工程机械,没有覆盖中国的工程机械销量、发电装备与轨道交通装备。
还有一件事本章没有处理,但它已经在数字里露头了。这一章反复出现同一个结构:日本装备制造业的规模由海外市场决定,本国需求撑不住本国产能——机床、机器人、工程机械三个行业,出口占比分别是近八成、八成以上、七成以上。但从 2023 年起,这个结构里多了一个新的、不靠出口的需求来源,量级足以改变上面那组比例。 它不是市场自发产生的,是一份内阁决定安排出来的。下一章专门处理它。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在中国这一侧能够查证到的装备制造企业并不少:三一集团、徐工机械、中联重科、柳工、山推股份、铁建重工在工程机械与掘进装备一端,中国中车、中车株机、中车时代电气在轨道交通一端,特变电工在输变电一端,潍柴动力在动力一端,上海振华重工在港口机械一端,机器人与自动化一端有埃斯顿、汇川技术、节卡机器人、拓斯达,减速器一端有绿的谐波、双环传动、中大力德。企业名单是可以列的,可比口径的能力数据是缺的——本文能做的,只是把缺口标出来。
第七章 四十三万亿日元:一笔采购需求的产业口径
上一章结束在一个结构上:日本的装备制造业,机床近八成产值靠出口,机器人八成以上出货靠出口,工程机械七成以上出货靠出口——本国需求撑不住本国产能,规模由海外市场决定。
这一章处理的是同一个结构里新出现的一项:一笔不靠出口的需求。
7.1 三个数字,三种口径,三个倍数
2022 年 12 月 16 日,日本政府在同一次閣议上决定了三份文件:《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防卫力整备计划》。前两份是方针,第三份是钱。
《防卫力整备计划》第十三节叫「所要经费等」,一共三条,给出三个数字。这三个数字经常被混着引用,而它们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本文前面六章反复做的事,在这里要再做一遍。
第一条:2023 至 2027 五年间,本计划实施所必要的「防卫力整备的水准所涉金额」为 43 万亿日元程度。
第二条:计划期间各年度预算编制所伴随的「防卫关系费」为 40 万亿 5000 亿日元程度,其中 2027 年度约 8 万亿 9000 亿日元。这一条附了两项前提措施:自卫队设施等整备的进一步加速化约 1 万亿 6000 亿日元;一般会计决算剩余金增加时予以活用约 9000 亿日元。
第三条:为实施本计划而新需要的事业所涉「契约额(物件费)」为 43 万亿 5000 亿日元程度,扣除维持整备等效率化契约在计划期间之外的支付相当额。
上一期是《中期防卫力整备计划》,2018 年 12 月 18 日决定,覆盖 2019 至 2023 年。它的第五节「所要经费」同样三条:防卫力整备的水准,平成 30 年度价格约 27 万亿 4700 亿日元;防卫关系费约 25 万亿 5000 亿日元;契约额(物件费),平成 30 年度价格约 17 万亿 1700 亿日元,并写明是「枠内」,即上限。
两期并排,得到三个倍数:
| 口径 | 2019—2023 | 2023—2027 | 倍数 |
|---|---|---|---|
| 所要经费(防卫力整备的水准) | 27 万亿 4700 亿日元 | 43 万亿日元程度 | 1.57 倍 |
| 防卫关系费(各年度预算合计) | 25 万亿 5000 亿日元 | 40 万亿 5000 亿日元程度 | 1.59 倍 |
| 契约额(物件费) | 17 万亿 1700 亿日元 | 43 万亿 5000 亿日元程度 | 2.53 倍 |
三个倍数,两个在 1.6 上下,一个是 2.53。差别从哪里来?
前两个口径衡量的是「这五年一共安排多少钱」,第三个衡量的是「这五年一共签出去多少订单」。对产业来说,只有第三个数字是订单。一份合同今年签,钱可能摊到未来五到十年支付;预算口径记录支付,契约口径记录签约。企业的排产、设备投资与招工跟着契约走,不跟着支付走。
所以,只看被引用得最多的那个 1.57 倍,会系统性低估这轮扩张在产业侧的分量。日本制造业实际接到的订单增幅,比总额口径显示的高出一半以上。
这个比较需要两条限定,两条都来自条文本身。其一,两期的契约额条文措辞逐字平行——同为「新たに必要となる事業に係る契約額(物件費)」,同样带着扣除维持整备等效率化契约在计划期间外支付相当额的排除项,所以它们可以比;但旧计划标注了「平成 30 年度价格」,新计划没有标注价格基准年度,两者之间的物价变动没有被剥离。其二,旧计划写的是「枠内」,是上限;新计划没有这个限定语。两条差异都会让 2.53 倍偏大,但不足以把它拉回 1.6 那一档。
7.2 把它放到日本产业的尺子旁边
43 万亿 5000 亿日元摊到五年,年均约 8.7 万亿日元。
这是什么量级?本文前面几章刚好量过日本的几个制造业部门:
| 对照对象 | 数值 | 年均 8.7 万亿日元相当于 |
|---|---|---|
| 日本机床产值(2024) | 79 亿美元,按当年均汇率约 1.2 万亿日元 | 约 7 倍 |
| 日本机器人生产额(2025) | 9452.69 亿日元 | 约 9 倍 |
| 日本工程机械出货额(2025,设备类) | 2 万亿 9663.95 亿日元 | 约 2.9 倍 |
| 日本制造业名义增加值(2024 财年) | 110.99 万亿日元 | 约 7.8% |
必须立刻声明:契约额、产值、出货额、增加值是四种不同的量,严格说不可相比。上表只作数量级参照,回答一个问题——这笔采购需求放在日本制造业里是大是小。四个比值全部为本文自算,非任何机构发布。
答案是:很大。它相当于日本机床全行业年产值的七倍上下,相当于机器人产业的九倍,接近工程机械出货额的三倍;即便拿整个制造业的增加值作分母,也占到接近百分之八。
把它和上一章那个结构放在一起,含义就出来了。日本装备制造业的长期问题是本国需求不足:机床本国消费额只有 29 亿美元而产值 79 亿美元;机器人国内出货在 2025 年这样一个增长年里反而下降 18.3%;工程机械国内出货占比不到三成。现在出现了一个连续五年、以万亿计、有政府信用背书、且不随海外景气周期起落的需求来源。
对一个内需长期萎缩的制造业体系来说,这不是一笔普通订单,这是需求结构的改变。
7.3 第四、第五种口径,与一个被固定住的分母
年度当初预算又是两种口径,它们之间还差着一条线:
| 年度 | 防卫省预算 | 防卫关系费合计 | 合计同比 |
|---|---|---|---|
| 2023 | 6 万亿 6001 亿日元 | 6 万亿 8219 亿日元 | 增约二成六至二成七 |
| 2024 | 7 万亿 7249 亿日元 | 7 万亿 9496 亿日元 | +16.5% |
| 2025 | 8 万亿 4748 亿日元 | 8 万亿 7005 亿日元 | +9.4% |
| 2026 | 8 万亿 8093 亿日元 | 9 万亿 353 亿日元 | +3.8% |
两列相差的那条线是 SACO 与驻日美军重组等相关经费,每年 2200 亿到 2260 亿日元。三年之间,防卫关系费合计增长 32.4%。
到这里,同一件事已经有了五个官方数字:计划总额、五年防卫关系费、契约额、防卫省年度预算、防卫关系费年度合计。全部出自官方,谁也不错。这一章因此是全文口径纪律最集中的一次演示:不是数字有真假,是每个数字回答的问题不同,而引用者往往只取那个最方便的。
目标那一侧也有原文。《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第六章第二节写道:到 2027 年度,使防卫力的根本性强化与配套举措的预算水准达到现在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二,为此采取所需措施。分子不是「防卫费」,而是「防卫力的根本性强化与配套举措」;分母是「现在的」国内生产总值。两处限定都写在条文里。
实际值出自防卫白皮书的脚注:2024 年度,防卫力整备计划对象经费与配套举措经费合计 8.9 万亿日元,与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制定时即 2022 年度的国内生产总值相比约为 1.6%;2025 年度合计 9.9 万亿日元,同一比法约为 1.8%。2023 与 2026 两个年度,官方一手文件没有给出当年专属的百分比,因此不给。
这里有一处值得停一下的细节:白皮书的百分比,分母一律固定用 2022 年度的国内生产总值,而不是当年的。 在名义国内生产总值上升的年份,固定分母算出来的比值会高于用当年分母算出来的。而战略原文写的只是「现在的国内生产总值」——「2022 年」这个限定语,是防卫省在白皮书里复述时加上去的官方解读,不是一次文件本身逐字包含的表述。一个百分比,分子的范围、分母的年份、以及分母年份由谁来定义,三处都可以移动。
7.4 出口那一侧:一次口径变更
需求侧之外,供给能不能卖出去这一侧也有变化。
2014 年 4 月 1 日,日本以国家安全保障会议决定与閣议决定的形式确立了「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运用指针的文件抬头逐字记着此后的改正沿革:平成 27 年 11 月 24 日一部改正,平成 28 年 3 月 22 日一部改正,令和 4 年 3 月 8 日一部改正,令和 5 年 12 月 22 日一部改正。也就是说,2023 年内只有一次改正,就是 12 月 22 日那次,由临时閣议与国家安全保障会议共同作出。经济产业省当天的公告称,改正意在使更广泛领域的防卫装备转移成为可能。
改正后的现行运用指针里,有两条与「完成品」直接相关,条文编号可查。第 1 条第 2 款イ(オ)②列举的是所谓「五类型」完成品:救难、运输、警戒、监视与扫海相关协作的完成品,含执行本来业务或自我防护所必需的、自卫队法上的武器。第 1 条第 2 款イ(ウ)则涉及许可生产品的完成品可返还给许可来源国。
来源层级要交代清楚:以上条文是从改正后的现行文本逐字读到的,但我们没有取到改正前的版本作逐字比对,因此无法断定这两条究竟是这一次新增的,还是此前版本已有而这次只作了微调。本文只写「现行条文如此」,不写「这次新增了什么」。 坊间流传的若干具体案例说法,同样没有核到一手,本文不写。这一制度从战后的出口禁令一路演变到今天的来龙去脉,属于本系列另一篇的主线,详见本系列《解体与复活》。
实绩这一侧有一个官方数字。经济产业省《防卫装备海外转移许可状况年次报告书》第十一回披露:2024 年度,经济产业大臣作出的防卫装备海外转移个别许可为 1211 件。
产业口径上的含义是清楚的。一个只有单一国内买家的品类,产能规划受制于本国采购的上限;一旦允许对外转移,这个上限就松了。上一章说日本装备制造业的规模由海外市场决定——那句话此前基本不适用于防务这一段,因为这一段几乎不出口。现在这条边界在移动。
7.5 订单落到哪里:三组一手数字
预算与制度之外,还有三组数字能直接看到这笔需求落地的样子。
第一组,也是本章最硬的一组:防卫装备厅的中央调达契约额。这不是预算安排,不是计划上限,而是每年实际签出去的采购契约,同一机关、同一口径、逐年公布:
| 年度 | 契约额(亿日元) |
|---|---|
| 2015 | 18126 |
| 2016 | 18397 |
| 2017 | 15764 |
| 2018 | 14402 |
| 2019 | 18243 |
| 2020 | 17121 |
| 2021 | 18031 |
| 2022 | 17208 |
| 2023 | 55737 |
| 2024 | 57943 |
| 2025 | 47887 |
八年时间,这个数字在 1.44 万亿到 1.84 万亿日元之间上下浮动,没有趋势。然后 2023 年,它跳到 5.57 万亿日元——一年之间 3.24 倍。2015 至 2022 年的八年平均是 1.72 万亿日元,2023 至 2025 年的三年平均是 5.39 万亿日元,两段之比 3.14 倍。
2023 年度是《防卫力整备计划》2022 年 12 月决定之后的第一个执行年度。
这里要接上一个口径问题,否则前后两个数字看起来会打架:7.2 节说计划的契约额摊到五年是年均约 8.7 万亿日元,这里的中央调达却是 2023 年 5.57 万亿、2024 年 5.79 万亿。两者不是同一个筐。按防卫装备厅自己的定义,「中央调达」是装备厅统一实施的、大臣指定的主要装备品与役务的采购;未被指定的品目,以及即便属指定品目但单件在 250 万日元以下、情况特别紧急、或经大臣特别承认的三类,由各机关自行采购,称为「地方调达」——中央调达只是防务采购的一部分,不含地方调达。
同一年、同为契约口径的两个官方数字可以把关系摆出来:2024 年度国库债务负担行为的新规契约额中,属防卫力整备计划对象的部分是 9.3625 万亿日元,而同年中央调达实绩是 5.7943 万亿日元,后者约为前者的 61.9%。财务省的文件里还有一句直接的印证——它写明这 9.3625 万亿日元是「在计划所规定的新规契约额上限(43 万亿 5000 亿日元程度)之下」措置的,也就是说,年度的「新规契约额」与五年计划的 43.5 万亿日元本来就是同一个计量,年均 8.7 万亿与当年 9.3625 万亿相差 1.08 倍,量级吻合。
两条限定也要说明。其一,中央调达实绩是当年实际签约的执行结果,新规契约额是预算上的契约授权,两者不是同一个动作,61.9% 是指示性的比例,不是严格占比。其二,中央调达的品目清单里含粮食,而粮食费在防卫预算中属「人件・粮食费」而非「物件费」,所以中央调达并不严格内含于契约额(物件费)之中。地方调达的年度总额,装备厅的文件只给定义不给金额,我们没有核到,因此无法做精确的加总还原。
这条曲线比前面所有的预算口径都更接近产业的真实感受:对一家承接方来说,五年计划是新闻,年度预算是背景,只有契约额是活。而契约额的台阶,比任何一个预算口径的倍数都陡。
第二组:航空机生产额里防卫需与民需的拆分。日本航空宇宙工业会的统计是本文找到的唯一一份官方产业口径拆分:2024 年度航空机生产总额 2.0619 万亿日元,五年来首次突破 2 万亿日元,同比增长 22%;其中民需 1.4333 万亿日元,占 69.5%,同比增长 19%;防卫需 6286 亿日元,占 30.5%,同比增长 31%。上一年度总额 1.6868 万亿日元,民需占 71.5%,防卫需占 28.5%。
一年之间,防卫需占比从 28.5% 升到 30.5%,且防卫需的增速高于民需。这是产业内部构成正在移动的直接证据,而不是外部推测。(这组数字取自专业媒体对该工业会速报值的报道,非该会官网原表,来源层级低一档。)
第三组:国际口径的军售营收。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 2025 年 12 月发布的年度报告显示,全球前一百家军工企业 2024 年合计军售营收 6790 亿美元,同比实际增长 5.9%,为该所有记录以来最高;其中日本五家上榜企业合计 133 亿美元,同比增长 40%,五家全部两位数增长。该所把增长归因于日本国内需求。
不过这一组要特别小心。该所自己在方法论里写明:其「军售营收」有时取公司自报的防卫份额,有时取某个防卫分部的整体营收——而那可能含有未被区分出来的民用业务——公司不公开时则由该所自行估算。所以它与各公司自己披露的分部营收不是同一件事,不能相加,也不能互换。
这就带出本章最后一个口径问题。
7.6 「防务占这家公司多少」:一个问不出统一答案的问题
按各公司 2024 财年的一手财报:一家把「航空・防卫・宇宙」合成一个分部披露,该分部营收 1.0306 万亿日元,占集团营收 20.5%,但这个分部里装着民航;另一家披露「航空宇宙系统」分部 5678 亿日元,同时又单独给出一条更窄的「对防卫省」口径 4008 亿日元,占公司营收 18.8%;第三家披露「航空发动机・宇宙・防卫」5557 亿日元,同时也另给一条更窄的「防卫用航空发动机与装备」1502 亿日元;第四家披露「防卫・宇宙系统」3538 亿日元,同比增长 37%,受注 7617 亿日元,同比增长 53%。另有三家在防务上有可观中标金额的公司,根本不单独披露防卫分部——而中标金额与分部营收是两回事,不能互相顶替。
四家公司,四种边界划法,其中两家各自还给出两条宽窄不同的线。
所以「防务占这家公司多少」这个问题,在公开披露的层面问不出统一答案。本文因此不把这些百分比并成一张看起来可比的表——那样做会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精确。能说的只有方向:这些数字在同一年里全都在涨,涨幅从三成多到八成多不等,而它们的口径互不相同。
7.7 这一章的定性
以上全部是预算条文、决定日期与产业口径的事实。本文不做也不会做战力评估、装备对比或任何形式的战争推演——那既不是产业数据能回答的问题,也不是本文的方向。
但事实摆到这里,有几句必须直说。
这是战后八十年里日本防务采购规模最大的一次扩张。 按可比的所要经费口径是 1.57 倍,按真正落到企业手里的契约额口径是 2.53 倍;它与一次放开这部分产能对外转移的制度变更同期发生,两件事相隔不到一年半。
产业史对这类组合留下过足够的记录:把制造业的一部分重新组织到防务采购上,同时解除这部分产能的出口限制,在产业史上从来不是一个中性的技术动作。 它改变的不只是订单流向,还有工程师往哪个方向做技术积累、供应链按什么标准搭建、企业扩产时把回报预期押在谁身上。这些改变有惯性,而且不容易反向。
因此,本文对军国主义复活与再军事化的动向保持明确的警惕。这个判断的依据不在任何单一数字上,而在这一整套动作的方向:预算的量级、契约口径的增幅、出口限制的松动,三件事指向同一处。同时必须说清楚被批评的对象——是推动这个方向的势力与制度选择,不是日本的工厂、工人,也不是日本战后走过的和平发展道路本身。那条道路是过去八十年日本经济成就的前提,也是东亚这几十年间几乎全部产业协作的前提。
第八章 配套:一个国家的零件深度怎么量
8.1 从一颗轴承说起
第三章讲造船的时候,配套本土化率那一节留下了一个空白:中国 2020 年之后的实际达成数字,官方没有再披露。第五章讲机床的时候,功能部件的进口依存度同样查不到一手数字。这一章要处理的,就是这个反复出现的空白——一个国家的「零件深度」,到底能不能量,用什么量。
先从轴承开始,因为它是全部旋转机械的共同底座。船的主轴要轴承,机床的电主轴要轴承,风电齿轮箱、高铁转向架、机器人关节全都要轴承。它小、便宜、不起眼,但它决定了上面那台机器能转多快、转多久、转得多准。
中国轴承行业里体量最大的几家——瓦轴、洛阳轴承、人本集团——都有几十年历史,行业整体的规模数据来自中国轴承工业协会:2025 年轴承产量 256 亿套,同比增长约 8%;出口创汇 67.87 亿美元;行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 6.6%,全年预计突破 2400 亿元。协会会员单位 330 余家,按销售总额计占全行业七成以上。
(口径说明:以上数字我们是从第三方转引中取得的,中国轴承工业协会官网的统计栏目为动态加载,未能直接读取原始表格;不同转引来源之间还存在产量序列对不上的问题,例如另有来源称 2023 年产量约 275 亿套,与 2025 年的 256 亿套之间的增减路径无法自洽。本文照录协会口径并注明这一层不确定。)
256 亿套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中国一年造的轴承,如果按 14 亿人口平摊,人均 18 套。
然后看单价。
8.2 四倍:又一次同样的形状
中国轴承的进出口均价,多家财经与行业媒体转引海关统计给出的 2025 年数字是:出口 129.28 万吨、65.37 亿美元,出口均价约 0.51 万美元/吨;进口 15.66 万吨、34.46 亿美元,进口均价约 2.20 万美元/吨。进口均价约为出口均价的 4.3 倍。
另一家转引站给出的 2025 年出口数据是 86.38 万吨、50.69 亿美元,出口均价 0.59 万美元/吨——与前一组相差三到五成,推测是海关编码统计范围不同(是否含滑动轴承与轴承零件)。2024 年的一组转引数字是:出口 80.62 万吨、49.78 亿美元,均价 0.62 万美元/吨;进口 1 至 11 月金额 32.06 亿美元、数量 15.05 万吨,均价 2.13 万美元/吨,该文原话直接写「进口均价约为出口均价的 4 倍」。
必须把话说清楚:以上全部是第三方媒体转引,我们没有直接核对海关总署的原始表格。不同来源之间的出口总量相差三到五成,说明至少有一组的统计范围与另一组不同。因此本文只采用两者共同指向的那个结论——中国轴承的进口均价大致是出口均价的四倍上下——而不采用任何一组的绝对值作为定论。
现在把三章的数字并排放一次:
| 品类 | 进口均价 ÷ 出口均价 | 口径与来源层级 |
|---|---|---|
| 钢材(2024) | 约 2.2 倍 | 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引海关数据 |
| 轴承(2024—2025) | 约 4 倍上下 | 多家媒体转引海关统计,未核一手 |
| 数控机床(2023) | 约 5.5 倍 | 海关数据经研究机构整理 |
从钢材到轴承到数控机床,倍数依次放大。这不是巧合,而是一条清晰的规律:产业链位置越靠后、加工环节越多、精度要求越高,中国的单价差距就越大。 钢材是材料,轴承是零件,机床是装备零件的机器;每往上走一层,无法测量的那部分质量差异就更多一分,市场为这部分差异开出的价差也就更大一分。
这条规律比任何单一行业的数字都更能回答本文的题目。中国制造业的体量已经无可争议,而体量与单价的落差随着产业链层级递增——这就是「产能的重量」这个题目里,「重量」二字真正的含义:它有分量,但分量集中在下层。
8.3 为什么这一层最难量
在钢铁和造船那两章,我们至少能拿到协会与政府的一手统计。到了配套这一层,数据的质量断崖式下降。这一章的取证里,大量条目最后的落点是「未核实」。
原因不难理解。
第一,配套环节的企业绝大多数不是上市公司,没有强制披露义务。轴承行业除了几家上市公司,剩下的是数以千计的中小厂,它们的产量、品种、客户结构不进入任何公开报表。
第二,配套品类的统计口径极度碎片化。「轴承」这一个词底下有深沟球、圆锥滚子、调心滚子、精密角接触、薄壁、转盘等等几十个大类,每一类的技术门槛与价格区间相差好几个量级。任何一个笼统的「轴承产量」数字,都掩盖了内部的巨大差异。
第三,最关键的国产化率指标缺乏中立的测量方。「某某零件国产化率」这类数字,往往由需求方、供给方或行业协会各自表述,分母定义各不相同——第五章里数控系统那五个互相冲突的数字就是最好的例子。
结果是:配套体系恰恰是决定一个国家制造业深度的那一层,也恰恰是公开数据最稀薄的那一层。
这一层的可见度问题,不只是研究者的困扰,也是产业本身的困扰。一家需要给新船型配套压载水处理装置的总装厂,一家要为五轴机床找国产电主轴的机床厂,一家想把液压主泵换成本土供应商的工程机械企业,面对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符合要求的厂到底有没有、在哪里、有几家。这些企业不在任何公开榜单上,不做品牌营销,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官网。
天下工厂这些年做的事,正是把这一层从不可见变成可见——通过对全行业在产工厂的持续识别与核验,覆盖约 480 万家在产真工厂,让分散在各地、缺少公开痕迹的配套企业能够被按产品与工艺检索到。需要强调的是,这个数字是全行业的工厂识别口径,与本章讨论的任何单一行业企业数、任何国别的统计局口径都不是同一件事,不可相提并论、不可加总比较。产业研究的价值恰恰在这里:先把口径分清楚,才谈得上把东西看清楚。
在中国这一侧,配套层里可查证的企业规模确实可观。轴承一端有瓦轴、洛阳轴承、人本集团、襄阳轴承、新强联、力星股份;液压一端有恒立液压、艾迪精密;传动一端有南高齿、双环传动、中大力德;被动元件一端有风华高科、三环集团、顺络电子、法拉电子;碳纤维一端有中复神鹰、光威复材、吉林碳谷。名单不短,问题依旧是第五章末尾那一句:数得清企业,量不清能力。
8.4 研发:唯一一组两国口径完全对齐的数字
本章的取证里,只有一组数据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一手来源、中日同口径、年份最新。它来自欧盟委员会联合研究中心的《欧盟工业研发投入记分牌》2025 版,覆盖 2024 财年数据,发布于 2025 年 12 月。
在全球研发投入最高的 2000 家企业中:
| 国别 | 上榜企业数 | 占前 2000 家研发总额比重(记分牌公布值) | 研发投入(本文按占比推算) |
|---|---|---|---|
| 中国 | 525 家 | 16.1% | 约 2328 亿欧元 |
| 日本 | 192 家 | 7.8% | 约 1128 亿欧元 |
作为背景,这 2000 家企业总部分布在 45 个国家,2024 年合计研发投入 14460 亿欧元。
这里要交代一处口径:记分牌在概览层面公布的是百分比,上表最后一列的绝对金额是本文用占比乘总额倒推的(16.1% × 14460 ≈ 2328;7.8% × 14460 ≈ 1128),不是记分牌直接给出的数字。公布值与推算值必须分栏列,不能并成一栏当作同一层级的事实——这也是本文在写作过程中真正踩到过的一个坑:初稿曾把一个与占比对不上的绝对值当成公布值写进表里,后来靠「绝对值 ÷ 总额是否等于所报占比」这一步自检才发现。
中国的上榜企业数是日本的 2.7 倍,研发投入总额是日本的 2.06 倍。但把两者相除会发现另一件事:中国上榜企业的平均研发投入约 4.43 亿欧元,日本约 5.88 亿欧元——日本上榜企业的单家研发强度比中国高约三成。
同一组数据,两种读法。按总额与家数读,中国明显领先;按单家平均读,日本更集中。哪一种读法对?两种都对,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总额回答「这个国家一年往研发里投了多少钱」,单家平均回答「这个国家最舍得投研发的那批企业,每家投多少」。前者关乎广度,后者关乎深度。
这组数字也需要一个限定:它是企业口径,不是国别宏观研发口径,两者不可混用。中日两国的研发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口径)、最新年度的国际专利合作条约申请量(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口径),我们在本轮取证中都没有拿到可靠的最新数字——前者只查到年份过旧、口径标注不清的转引,后者的最新数据封装在只提供下载的文件里,页面文本没有展示。因此本文不写这两项。
8.5 这一章能得出什么,不能得出什么
能得出的:中国配套层的规模是真实的,可查证的企业数量与产量都很大;同时,从材料到零件到装备,单价差距逐层放大,这条规律在三个独立的品类上重复出现,可信度较高。
不能得出的:任何具体品类的「国产化率」结论。本章原计划核实的多项指标——日本厂商在全球轴承、被动元件、精密马达、碳纤维的具体市占,中国挖掘机主泵主阀的国产化率变化,日本中小制造企业的经营者年龄与退出数量,中日制造业劳动生产率对照——都没有取到符合标准的一手数字。这些空白已经全部记录在案,本文不用估算去填。
一章写到最后,最实在的收获往往不是找到了什么,而是搞清楚了哪些东西找不到、以及为什么找不到。配套这一层的数据稀薄,本身就是它在产业里的位置的写照:它足够重要,重要到决定上层的成败;它又足够隐蔽,隐蔽到没有一套统计体系认真去数它。
第九章 要素账:电、人、汇率
前面五章讲的是产出。这一章讲投入——电从哪来、人从哪来、以及一个常被忽略却影响所有跨国对比的变量:汇率。
9.1 电:十倍的量,一半的价
制造业的物理底座是电。
2025 年,中国全社会发电量 105752.5 亿千瓦时,即 10575.25 太瓦时,同比增长 4.8%。分品种的数值单位是太瓦时,与总量同一量纲:火电 6327.15(下降 0.7%),水电 1461.67,核电 485.23(增长 7.6%),风电 1127.92(增长 13.1%);水核风光合计的清洁能源发电量 4248.1,增长 14.4%(其中太阳能未在同一段单列,用合计数减去水、核、风三项可倒算出约 1173.28,此为本文自行倒推,非公报直接列出)。
火电 6327.15 加清洁能源 4248.1,正好等于总量 10575.25——分品种数能与总量对上,是校验数量级最省事的一步。 本文初稿在这里就把太瓦时误标成了亿千瓦时,两者相差一百倍,正是靠这一步加总自检抓出来的。
日本一侧,2023 财年(2023 年 4 月至 2024 年 3 月)发电量 926.13 太瓦时(含企业自备发电),同比下降 1.4%,其中火电占 77.4%、水电 9.1%、核电 8.7%。
两国之比是多少?取决于你怎么配对。中国 2025 年对日本 2023 财年,约 11.4 倍;中国 2024 年对日本 2024 日历年,约 10.3 倍;两国同用第三方能源统计机构 Ember 的 2025 年数据,约 10.3 倍。结论是一个区间:约 10 到 11 倍,具体倍数取决于财政年度还是日历年、官方口径还是国际机构估算。这一章第一个数字,就又是一次口径演示。
比量更值得看的是价。工业用电价格,中国约 0.108 美元/千瓦时,日本约 0.201 美元/千瓦时,日本约为中国的 1.86 倍。
这个数字要打一个折扣:它来自一家商业能源价格聚合网站,标注为 2023 至 2026 年的均值、2026 年第二季度更新,并未明确注明是否含税;我们多次尝试直取国际能源署的一手工业电价数据均被访问拦截。因此本文只用它做方向性判断——日本的工业电价显著高于中国,量级在两倍上下——不把它当精确值使用。
电价的差别落到具体行业上,就是第三章那张造船成本表里的答案。中国 4 万载重吨散货船的钢材成本只有日本的 53%,而炼钢是极度耗电耗能的环节;电价便宜近一半,钢材便宜近一半,两者之间并非巧合。能源价格是通过材料价格传导进最终产品成本的,它不出现在任何一张成本表的独立行项里,但它藏在几乎每一行里。
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约束:日本 2023 财年的一次能源自给率是 15.3%,也就是说 84.7% 的能源靠进口。这条曲线本身很值得看——2010 财年 20.2%,2015 财年跌到 7.3% 的历史低点,2020 财年 11.3%,2022 财年 12.6%,2023 财年回升到 15.3%。2015 年那个 7.3% 对应的是核电停摆之后的最低谷,此后的回升来自核电重启与可再生能源占比提升。
一个能源自给率只有一成半的国家,工业电价必然高于一个自给率高得多的国家。这不是政策选择的结果,而是地理条件的结果。(中国的一次能源自给率,我们没有取到可核实的官方百分比,因此不给数字。)
9.2 人:两条不同的下行曲线
2025 年末,中国总人口 14.0489 亿,比上年末减少 339 万人,人口自然增长率负 2.41‰。日本 2024 年总人口 1.238 亿,比上年减少 55 万人;日本的人口峰值出现在 2010 年,1.2806 亿。
两国都在减少,但处在不同的阶段。日本从峰值下来已经十五年,中国刚刚开始。
结构差别更大。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按国家统计局的 16 至 59 周岁口径是 8.5136 亿人,占总人口 60.6%;60 岁及以上 3.2338 亿人,占 23.0%;65 岁及以上 2.2365 亿人,占 15.9%。日本按国际通行的 15 至 64 周岁口径,2024 年占比 59.6%,约 7379 万人;65 岁及以上 3624 万人,占 29.3%,为历史新高。
这两组数字不能直接相减。中国官方口径是 16 至 59 岁,国际通行口径是 15 至 64 岁,下限差一岁、上限差五岁,中国 60.6% 与日本 59.6% 看起来接近,其实量的不是同一个区间。能确定的只有老龄化程度:日本 65 岁以上占 29.3%,中国 15.9%,两者相差 13.4 个百分点——这个对比因为口径一致,是可以做的。
制造业就业人数的对比,情况更麻烦。日本一国就有三套互不相同的官方口径:劳动力调查的产业分类口径是 2024 年约 1046 万人(占全部就业 6781 万人的 15.4%);经济活动调查的事业所口径是 2023 年 775.19 万人(不含个体经营者,制造业事业所 223391 个);劳动力调查的职业分类口径是 2024 年 864 万人。三个数字最大相差约 270 万人。中国一侧,国家统计局的年度公报只公布全国就业人员总数 7.2504 亿人(2025 年末),不单列制造业,我们也没有取到《中国统计年鉴》里的分行业就业表。
因此本文不做中日制造业就业人数的对比。当一国内部的三套口径就差出 270 万人时,跨国比较是没有意义的。
9.3 工资:一个必须打折扣的对比
工资是本章最想做、也最难做准的对比。
按各自的官方来源:中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制造业就业人员的平均年工资,2025 年为 113594 元(2024 年 107987 元),折合月均约 9466 元;按 2025 年人民币兑美元年均汇率 7.1429 折算,约合每月 1325 美元。日本制造业的现金给与总额,2026 年 6 月为 335831 日元/月;按 2024 年日元兑美元年均汇率 151.48 折算,约合每月 2217 美元。
从数字看,日本约为中国的 1.7 倍。
但这个 1.7 倍要打三重折扣。
第一,两个统计的方法论完全不同:中国的是年工资除以十二得到的月均值,覆盖城镇非私营单位;日本的是厚生劳动省每月勤劳统计调查的当月现金给与总额,含加班费与津贴,且随奖金发放月份剧烈波动——同一套统计里,2025 年 12 月因年终奖金计入曾达到 927755 日元/月。用 6 月的数字代表全年,会低估;用 12 月的数字,会高估。
第二,汇率。2020 年日元兑美元年均 106.78,2021 年 109.80,2022 年 131.38,2023 年 140.48,2024 年 151.48。从 2021 到 2024 年,美元兑日元的年均汇率升了约 38%;换个说法,同一笔日元金额在 2024 年折出来的美元,比按 2021 年汇率折出来的少了约 27.5%。也就是说,如果用 2021 年的汇率折算,同样一份日本工资的美元数会高出近四成。中日工资的美元差距,有相当一部分是汇率变动造成的,而不是购买力变动造成的。
第三,任务原本指定的最优来源——日本贸易振兴机构的《亚洲大洋洲主要城市与地区投资相关成本比较调查》,是少数几个用同一套方法同时调查中日城市的一手来源。我们找到了它的检索工具页,确认覆盖城市完全对应(日本方面包括水户、东京、横滨、名古屋、大阪、神户、福冈,中国方面包括广州、上海、重庆、深圳、成都、苏州、大连、青岛、武汉、北京),但该工具需要交互检索或下载表格,本轮未能提取出绝对数值。
所以本文的结论只能是:日本制造业的工资水平高于中国,量级在一倍半到两倍之间,但精确倍数受统计方法与汇率年份影响很大,不宜写死。同时要记住第三章那张造船成本表——在 4 万载重吨散货船这个具体品类上,中国的工费指数(23)已经高于日本(20)。工资水平与单位产品工费不是一回事,中间隔着效率。
9.4 汇率:一条贯穿全文的隐线
上一节已经点到汇率,这里要把它单独说清楚,因为它影响的不只是工资。
日元对美元年均汇率的五年序列是:
| 年份 | 日元/美元(年均) | 日元/美元(年末) |
|---|---|---|
| 2020 | 106.78 | 103.33 |
| 2021 | 109.80 | 115.12 |
| 2022 | 131.38 | 132.14 |
| 2023 | 140.48 | 141.40 |
| 2024 | 151.48 | 157.89 |
同期人民币兑美元,我们只取到 2025 年的年均值 7.1429,同比贬值 0.3%;2021 至 2024 年的连续序列本轮未能核到可靠一手来源,因此不列。
现在回头看第五章那张加德纳情报公司的表。2024 年日本机床产值 79 亿美元。这个数字是用 2024 年的汇率把日元产值换算成美元的。如果用 2021 年的汇率折算,同样的日元产值会变成约 109 亿美元——排名会从第三跳到第二,与德国并肩,而日本一台机床也没有多造。
同样的道理适用于日本制造业增加值。按内阁府的国民经济核算,日本制造业名义增加值 2024 财年为 110.99 万亿日元,2023 财年 117.80 万亿日元,2022 财年的峰值是 119.24 万亿日元。以 2024 年年均汇率折算,2024 财年约合 7327 亿美元。若用 2021 年的汇率,同一笔日元金额约合 1.01 万亿美元。
顺带交代一处看起来矛盾的地方:第二章那张表里,日本 2024 年的制造业增加值是约 7885 亿美元,与这里的 7327 亿美元差了约 7%。两个数字都没错——前者出自世界银行按日历年、以现价美元统计的序列,后者是本文把内阁府 2024 财年的日元金额按当年均汇率折算所得。年份基准(日历年对财年)与折算方式都不同,两者不可互换,也不必调和。**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指标、相邻的时间窗口,换一套核算与折算方式就差出 7%,这是美元计价跨国对比的常态,不是异常。**一次 38% 的汇率变动,能把一个国家的制造业规模在国际排行榜上挪动一个身位。
这是本文第一章立下的第四条纪律的具体兑现。凡是看到「某国制造业产值超过/落后于某国多少美元」的说法,第一件要问的事情是:用哪一年的汇率算的。
在这个意义上,本文第三章那些吨位数字、第四章那些吨数、第六章那些台数,反而比任何美元金额都更稳定——物量不会因为汇率而改变。这也是本文在能用物量的地方尽量用物量的原因。
9.5 研发:一个可比的口径与一个不可比的口径
先说可比的。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统计的 2023 年国际专利合作条约申请量:全球总量 272600 件,同比下降 1.8%;其中中国 69610 件,占全球 25.5%,居第一;美国 55678 件,居第二;日本 48879 件,占 17.9%,居第三;韩国 22288 件,德国 16916 件。中国与日本合计占了全球的四成三。
这组数字的可比性很好,因为它由同一个机构按同一套规则统计。(另需说明:中国国家统计局公报中「2025 年国家知识产权局作为受理局受理国际专利申请 7.8 万件」是受理局口径,与上面按申请人所属国统计的口径不同,两者不可混用。)
再说不可比的。中国 2025 年全社会研究与试验发展经费支出 39262 亿元,同比增长 8.1%,占国内生产总值 2.80%;其中基础研究经费 2778 亿元,占 7.08%。日本 2023 财年研发经费 22.05 万亿日元,同比增长 6.5%,占国内生产总值 3.70%。
两个占比可以比:2.80% 对 3.70%,日本高出近一个百分点。但两笔绝对金额不能直接比——一个是人民币现价,一个是日元现价,换算成美元又要回到上一节那个汇率问题;换算成购买力平价美元则需要另一套数据,我们没有取到年份对齐的可靠版本。
日本这一侧还有一组值得记下的结构数字:22.05 万亿日元的研发经费中,企业部门 16.1 万亿日元,占 73.1%;而企业部门的研发经费里,制造业占 13.9 万亿日元。企业部门的 52.35 万名研究人员中,83.0%(43.44 万人)在制造业。日本全国研究人员总数为 907400 人(截至 2024 年 3 月末)。
日本的研发是高度制造业化的——企业研发人员里超过八成在制造业。这是一个成熟工业国的典型结构,也解释了为什么日本在细分零部件与材料环节能长期保持位置:那些位置不是靠规模守住的,是靠持续的、集中在制造环节的研发投入守住的。
中国的研究人员总数,国家统计局公报未直接公布,本文不给。
9.6 基础设施:一个不对称的对照
最后一组数字,来自港口。
2024 年全球集装箱吞吐量前二十大港口中,中国占八席:上海 5150.6 万标准箱居第一,宁波舟山 3930.8 万标准箱居第三,深圳 3338.0 万标准箱居第四,青岛 3087.0 万标准箱居第五,广州 2607.0 万标准箱居第六,天津 2329.0 万标准箱居第八,厦门 1225.5 万标准箱居第十四,太仓 967.0 万标准箱居第十八。
日本零席。
2025 年,中国港口货物吞吐量 183 亿吨(增长 4.2%),其中外贸货物 57 亿吨;集装箱吞吐量 3.5447 亿标准箱(增长 6.8%)。陆上,2025 年铁路货运周转量 3686.91 亿吨公里(增长 2.8%),公路货运周转量 7951.07 亿吨公里(增长 3.5%),全社会货运总量 596.7 亿吨;铁路总里程约 15.9 万至 16.2 万公里(2024 年,不同来源略有出入),其中高速铁路超过 5 万公里;高速公路里程 19.07 万公里(2024 年末)。
日本一侧的对应数字,我们没有取到年份可靠的最新版本——铁路总里程在不同来源间有约 3000 公里的出入,高速公路里程只查到 2018 年 4 月的 9429 公里,货运周转量的分方式数据本轮未取。因此本文不做中日交通基础设施的定量对照,只保留港口这一组年份与口径都清楚的数字。
港口那八比零,是本章最直白的一组数字。它说的不是日本没有港口——日本是岛国,港口密度极高——而是集装箱吞吐量这个指标衡量的是制造业与消费市场的物流总量。一个国家在全球前二十大集装箱港里占八席,意味着全球有相当比例的工业品是从它这里出去、或者进到它这里的。这个位置与第三章的造船份额、第四章的粗钢份额、第五章的机床产值份额指向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个观测点。
第十章 数字之外:四件统计抓不住的事
前面几章把能量的都量了。这一章要说的是量不到的部分——不是因为懒得查,而是因为现有的统计体系在设计上就不生产这类数字。
10.1 产能利用率与订单周期
所有的产量数字都是「实际产出」,不是「能产出」。两者之间隔着一个利用率。
钢铁一章里出现过全球产能利用率 76% 这个数字,那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基于其产能估算算出来的。造船一章里,日本的手持订单在 2025 年 8 月末相当于约 3.7 年的工作量。机床一章里,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公布的是订单额,而订单要变成产值,中间隔着排产。
三个行业,三种不同的「时间差」。钢铁的利用率是即时的,高炉一停就是停;造船的排产以年计,今天的订单要三到四年后才变成完工量;机床介于两者之间,几个月到一年。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同一年的数据在三个行业里说的不是同一件事。2026 年上半年中国造船新接订单同比增长 173.1%,反映的是船东对 2029 至 2030 年运力的判断;同期日本机床订单同比增长 35.7%,反映的是制造企业对未来一两年设备投资的判断;而钢铁的月度产量,反映的是上个月的实际生产。
把三者放在一张「2026 年上半年中日制造业对比」的表里,读起来像是在讲同一个时点,其实横跨了四年的预期与现实。产业数据的时间标签,比它的数值更需要注意。
10.2 认证、可靠性与那些不进统计的门槛
第五章提到,我们完全没有找到中日机床在平均无故障时间与定位精度上的一手对比数据。这不是偶然。
一台机床的价值,很大一部分体现在它连续运行八千小时后精度还剩多少、在什么温度湿度下能保持稳定、换刀十万次后主轴间隙是多大。这类指标不是不能测,而是没有一个中立机构在跨国口径下持续测量并公布。买家是靠自己试用、靠同行口碑、靠品牌历史来判断的。
同类的门槛在别的行业里也存在。船级社的入级规范决定一条船能不能被承保和融资;压力容器、核电部件、航空零件的材料认证周期以年计;汽车主机厂的供应商体系要走过样件、小批、量产三个阶段的审核。这些环节都构成实实在在的产业能力,但它们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产量表上。
于是就出现了本文一再遇到的处境:能查到的数字量的是「量」,量不到的部分往往才是「质」。 第四章里的进出口均价差、第五章里的单价倍数,之所以格外有价值,正是因为它们是市场对质量差异开出的价格——价格是唯一一个能把无法测量的质量差异折算成数字的东西。
这也提示了一种读法:当你看到一个国家在某个品类上出口量很大而单价很低,不要急着说它「低端」;更准确的说法是,它在这个品类上还没有获得那些让买家愿意多付钱的东西——可能是精度,可能是寿命,可能是服务网络,也可能只是时间。
10.3 存量与折旧:一个国家的工业是有年龄的
统计年度产量的时候,没有人统计存量。但制造业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是存量决定的。
第四章里那些被停运的日本高炉是一个例子。一座高炉从决策到点火以年计,一旦拆除,产能就永久性消失了。第三章里那条日本造船业从业人员的曲线是另一个例子:2016 年 91264 人,2022 年 68464 人。中间流失的两万多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带着几十年经验的技能工,他们退休之后,那些无法写进图纸的手上功夫就随之消失了。日本官方文件里用的词是「熟练工老龄化与退休导致的生产能力减少」。
反过来看中国。第三章提到 2011 年是中国造船业上一轮的顶点,之后经历了多年出清,直到 2025 年交付量才重新超过那个高点。在出清的那些年里,同样有船厂关闭、有工人转行、有工艺链断裂。产量曲线在 2025 年回到了原点,但曲线背后的那批人和那套经验,未必是同一批。
存量的另一面是设备的年龄。一个国家机床保有量的平均役龄、高炉的平均炉龄、船坞的建成年份,这些数据在公开渠道里几乎都查不到跨国可比的版本。但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下一个十年谁的更新投资压力更大、谁的技术迭代更快。
产业能力是有年龄的,而年龄是一个几乎不被统计的维度。
10.4 数据本身的时滞
最后一件,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我们在 2026 年 8 月能拿到的最新数据,本身就不是「今天」。
世界钢铁协会的《World Steel in Figures 2026》数据截止到 2026 年 6 月,内容主要是 2025 年全年。加德纳情报公司的世界机床报告,2025 年发布的是 2024 年度数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世界机器人》报告通常滞后一年。日本国土交通省那份 2026 年 1 月的路线图文件,里面的从业人员数据截止到 2025 年 4 月 1 日,成本对照的基准年更早。
也就是说,本文引用的数字,时效从三个月到两年不等。在一个订单同比增长一倍、产量同比下降一成的时期,两年的时滞足以让一个结论过期。
处理办法只有一个:给每个数字标明年份,并且在做跨行业比较时,优先选择年份接近的数据。本文在每一章都尽量守住了这条纪律,但仍有一些对照跨了不同年份——比如第四章里中国轴承钢的 2024 年数字与日本轴承钢的 2025 年数字。这类跨年对照本文都已注明,读者据此打折即可。
四件事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提醒:本文所有的表格都只是产业能力的投影,不是产业能力本身。投影会随着光源角度变化,而角度就是口径。
第十一章 趋势的区间与它的假设
本章给出四条线的走向判断。以下全部是区间与假设,不是预测。每一条都写明它成立的前提,以及什么情况下它不成立。产业研究能做的是把变量摆清楚,不是把答案算出来。
11.1 造船:订单已经排到 2029 年之后,问题在那之后
已知的事实是:中国 2026 年上半年新接订单 12106 万载重吨,同比增长 173.1%,半年超过历史任何一个完整年度的峰值;2026 年 6 月末手持订单 36325 万载重吨,同比增长 54.9%。按修正总吨口径,中国上半年新接 3100 万修正总吨,占全球 72%。
造船的排产周期是三到四年。这意味着 2026 年这批订单对应的交付高峰在 2029 至 2030 年。在此之前,中国造船的完工量数字大概率继续上行,这几乎不是判断,而是订单的算术后果。
真正的变量在交付高峰之后。全球新船订单有明显的周期性,2024 年是十七年来最大的年度订单量,2025 年同比下降 27%,2026 年上半年又同比增长 65.8%。这种波动幅度说明,当前的高位包含了大量替换性需求与环保新规带来的更新需求,一旦这批需求释放完毕,订单会回到什么水平,取决于全球贸易量的走向,而不取决于船厂的能力。
日本一侧的区间更窄。前提有三条:一是新接订单份额已经降到总吨口径的 8%(2024 年),二是从业人员的回升靠外国人力支撑,三是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这类高价值品类本土已无建造。在这三条不变的情况下,日本造船业的合理走向是在收缩后的规模上维持——通过今治造船与日本海事联合的整合减少内部竞争,把有限的产能集中到还有优势的船型上。日本官方那份文件叫「造船业再生路线图」,「再生」二字本身说明了主管部门对现状的判断。
这条判断不成立的情形:如果全球出现新一轮的运力短缺,且中韩船厂的排期已满到无法承接,日本的份额可能因为「买不到别处的船位」而被动回升。份额是相对量,它既取决于自己,也取决于别人满不满。
11.2 钢铁:中国的问题是减多少,日本的问题是留多少
中国的粗钢产量已经连续五年下降,从 2020 年峰值 10.65 亿吨降到 2025 年的 9.61 亿吨。政策方向是明确的:2025 年工业和信息化部要求「产能产量精准调控」,重点区域的产能置换按 1.5 比 1 的减量比例执行。
在政策方向不变、房地产需求不出现反转的前提下,中国粗钢产量的合理区间是继续缓慢下行。2026 年上半年的月度数据(1 月同比下降 13.9%,6 月同比增长 0.4%)说明月度波动很大,但年度方向未变。
更值得跟踪的不是总量,是结构:电炉钢占比 10.6% 这个数字什么时候开始明显上行。它取决于两个条件——废钢的社会积蓄量是否达到规模化回收的门槛,以及电价与废钢价格的相对关系是否让电炉路线有经济性。这两个条件都不是钢铁行业自己能决定的。
日本的问题是另一种。产量已降到 8067 万吨,两大企业的高炉关停计划排到 2028 财年,其中一座高炉停运的同时新电炉投产。日本钢铁业未来几年的看点,是它在缩小到什么规模之后稳定下来,以及电炉比会升到多高。已经披露的计划意味着一个更小、电炉占比更高、更依赖出口与海外投资的日本钢铁业。
不成立的情形:中国若因某种原因大幅压减出口(2025 年出口 119.0 百万吨,创历史新高),全球钢价与贸易流会重排,日本钢厂的出口环境会明显改善,上述收缩节奏可能放缓。
11.3 机床:两条曲线的相位差
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 2026 年 1 至 6 月累计受注 1 兆 550.1 亿日元,同比增长 35.7%,6 月单月首次突破 2000 亿日元。中国订单连续两年超过 3000 亿日元,占外需四分之一以上。
订单与交付之间隔着数月到一年。因此 2026 年下半年到 2027 年,日本机床业的产值与出口大概率上行,前提是订单不出现大规模取消。
中国这一侧,机床工具行业 2025 年营业收入 10571 亿元,增长 1.6%;利润总额 421 亿元,增长 58.6%,利润率从 2.6% 回到 4.0%。利润的弹性远大于收入的弹性,说明行业刚从一个极低的盈利水平上恢复,而不是进入了高景气。
需要盯住的单一指标是第五章那个五倍多的进出口单价差。这个倍数如果在未来三到五年里明显收窄,说明中国机床的档次结构在实质性上移;如果不收窄甚至扩大,那么产值排名再往上走也只是量的堆积。我们没有取到 2024 年之后的更新数据,这是一个需要持续跟踪的口径。
不成立的情形:单价差本身会受汇率与品类结构影响。若中国出口的机型结构从经济型向中端集中,出口均价会自然上行,但这未必等于最高端的能力提升。倍数收窄不能自动解读为技术追平,还要看进口的绝对台数是否同步下降。
11.4 机器人与装备:分子在涨,分母在改
中国工业机器人 2024 年新装机 29.5 万台,占全球 54%;保有量突破 200 万台;本土厂商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从十年前的约 28% 升到 57%。
在制造业设备投资不出现断崖的前提下,装机量与本土份额这两条曲线的方向是清楚的。需要谨慎的是密度指标——第六章那个从 470 到 166 的修订说明,只要制造业从业人数这个分母还在被修订,任何基于密度的国际比较都不稳定。建议跟踪装机量与保有量这类分子型指标,而不是密度这类比率型指标。
日本一侧,机器人产业 2025 年生产 20.7 万台,出口占出货台数的 82.1%,国内出货反而下降 18.3%。这个结构决定了日本机器人产业的景气度主要由海外——尤其是中国与北美的设备投资周期——决定。
核心部件那一层的走向最难判断,也最重要。中大型机器人关节用精密减速器的全球格局仍由一家日本企业主导(其自估份额约 60%),而中国厂商在谐波减速器的国内市场上已经占到六成以上。这两条线什么时候在中大型机器人关节这一段交汇,是未来五年最值得跟踪的单一问题,可惜公开数据在这一层极其稀薄。
11.5 四条线共同的假设
以上四条判断,都建立在三个共同的前提上:
第一,全球贸易与投资不出现结构性断裂。造船靠全球航运需求,机床与机器人靠制造业设备投资,钢铁靠建筑与制造业用钢,三者都是全球需求的函数。
第二,统计口径不出现新的重大修订。第六章那个密度的例子说明,一次分母修订可以让排名挪动十九位。本文所有的趋势判断都以现行口径为准,口径一变,判断需要重算。
第三,产业政策的方向保持连续。中国的产量调控与产能置换、日本的产业整合与结构改革,都是当前趋势的重要构成。
三条前提里,最不可控的是第一条。而本文能给的最诚实的说明是:这三条我们都无法预测,我们只能把它们写出来,让读者知道结论悬挂在什么上面。
结语
看完前面十章的表格,一个自然的问题是:所以到底谁强。
这篇文章不打算回答。不是回避,是因为在制造业这个尺度上,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它假定存在一杆通用的秤,而全文十章反复呈现的恰恰相反:秤有很多杆,换一杆,读数就换一个。
先看留下的几处空白。中日两国的每修正总吨造船价值、日本钢材的吨均出口价、中国船用设备 2020 年之后的本土化率、中日机床的平均无故障时间、伺服系统的中日份额——这五组本文最想做的对比,一组也没做成。它们不是被漏掉的,是逐条核过之后主动空着的:拿不到符合标准的一手证据,就宁可让表少一行,也不从二手转述里挑一个数字填上去。
空着不是缺陷。在一个数字极度丰沛的时代,稀缺的从来不是数字,而是数字的前提。第六章那个例子最能说明问题:国际机器人联合会在十七个月里,把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指标的数值从 470 改成 166,把排名从世界第三改到世界第二十二,而原因仅仅是分母被重新统计了一次。同期中国的机器人保有量突破 200 万台,年装机量创历史新高,本土厂商份额接近六成——分子上发生的一切,与那个暴跌的排名毫无关系。
一个数字可以在事实分毫未动的情况下把结论翻转过来。这就是口径的力量,也是滥用口径的危险。本文自己也在这上面栽过跟头:第九章那组发电量分品种数,初稿把太瓦时写成了亿千瓦时,差了整整一百倍;第八章那张研发记分牌表,初稿的绝对值与它自己的占比对不上。两处都不是外部信息不足,是内部加总没做——能被一次除法戳穿的错误,就该在发表之前被一次除法戳穿。
同样的两面性贯穿全文。中国的粗钢产量是日本的近十二倍,人均只多出不到 5%;中国的机床产值是日本的三点五倍,出口的每台数控机床只卖到进口机的五分之一;中国的造船完工量连续十六年全球第一,配套本土化率的最新官方数字停在十年前。规模已经建成,深度仍在建设——只引前半句是自满,只引后半句是自轻,两句一起说才是产业的真实形状。
日本这一侧同样要两句话。粗钢产量 62 年来首次跌出世界前三,造船新接订单份额两年内从 18% 掉到 8%,液化天然气运输船本土已无建造,造船业的从业人数要靠外国劳动力才止住下滑;与此同时,它的机床出口占产值近八成,机器人出口占出货八成以上,工程机械出口占出货七成以上,企业研究人员八成以上集中在制造业,在中大型机器人关节的精密减速器上仍占据全球大部分份额。总量在退,某些细分环节的位置还在——只写前半句会低估它,只写后半句会高估它。而从 2023 年起还要加上第三句:一笔以万亿日元计的防务采购需求,正在给这个内需萎缩的体系补上一个新的、不受海外景气周期左右的买家。
本文的边界要说明白。全篇处理的是产业与制度——产能、口径、结构,以及第七章那笔采购需求的预算条文与决定文本。不做战力评估,不做装备对比,不做战争推演;产业数据回答不了那类问题,本文也不往那个方向引。但把事实摆清楚之后不下定性,并不是中立,那只是把判断推给读者去猜。
第七章末尾那几句定性,这里不重复,只补一个它没有回答的问题:这一次与 1945 年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不同之处不在于谁的产能更大——全文十一章都在说明,「产能」这个词本身要先问用什么尺子量。不同在两件事上。一件是本文前十章反复量到的:中国今天有一套自己的、门类完整的工业与产业链能力,十亿吨量级的粗钢、全球过半的造船完工量、全球第一的机床产值与工业机器人装机量,这些不依赖任何单一外部供给。另一件不属于产业范畴,却比产业更硬:战后国际秩序与对那场侵略战争的历史定论,是写在文件里的,不因为哪一年的预算表变动而改变。
日本在 1945 年之后选择了和平发展的道路;八十年的经济成就以这条道路为前提,东亚这几十年间几乎全部的产业协作也以它为前提。历史对另一条路的结局早有定论。因此,为侵略历史翻案、为军国主义招魂的种种动向,理应受到清醒而持续的警惕。同时把期待写在这里:希望日本长久地留在这条和平发展的道路上——两国的工厂、工人与市场,都会因此受益。
接下来十年,有五个数字比任何总量排名都更值得盯:中国数控机床的进出口单价倍数会不会收窄,电炉钢占比什么时候开始明显上行,中大型机器人关节的精密减速器格局会不会松动,中国船用设备的本土化率什么时候恢复披露,以及日本防卫力整备计划的契约额在 2027 年计划到期后按什么口径续下去。五个都不是排名,五个都是结构。
所以,「产能的重量」这个题目里,真正吃重的其实不是「重量」两个字,是「称」这个动作。重量当然可以称,但称之前得先把秤亮出来——哪一家的秤,哪一年校的,量的是货还是量的是工。亮了秤,读数才是事实;不亮秤的读数,无论多大,都只是一个数字。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文由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撰写。方法是:优先采用政府部门、行业协会与国际组织的一手统计,其次是上市公司的官方财报与公告;每个数字均记录发布机构、统计口径与数据年份;同一指标出现多个来源冲突时并列注明区间,不做调和;推算值与机构公布值分栏呈现,不混为一谈;无法核实到一手证据的说法一律不写入正文。主要参考来源包括:
- 天下工厂产业平台的中国工厂数据库与产业链数据(www.tianxiagongchang.com)
- 世界钢铁协会(World Steel Association)《World Steel in Figures 2026》及历月粗钢产量新闻稿
-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钢铁委员会第 96、99 届会议主席声明、《Steel Outlook 2026》与《Peer Review of the Japanese Shipbuilding Industry 2026》
- 克拉克森研究(Clarksons Research)《全球造船回顾》与加德纳情报公司(Gardner Intelligence)《世界机床报告》——两者本文均未直接读取原始报告,所引数字经专业航运与制造业媒体的公开报道转引
- 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事局《造船业的现况与造船业再生路线图》(2026 年 1 月)
- 日本行业协会统计:铁钢联盟、特殊钢俱乐部、工作机械工业会、机器人工业会、建设机械工业会
- 日本官方统计:总务省统计局《日本统计手册 2025》、日本银行外汇牌价表、内阁府国民经济核算、厚生劳动省每月勤劳统计调查
- 中国官方统计与政策文件:国家统计局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与《中国统计年鉴》、海关总署进出口统计、工业和信息化部产业政策文件、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新闻发布会(经国家级媒体转载)
- 中国行业协会统计与经济运行报告:船舶工业行业协会、钢铁工业协会、机床工具工业协会、轴承工业协会
- 国际组织与公开数据库:世界银行公开数据、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专利统计、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世界机器人》、欧盟委员会联合研究中心《欧盟工业研发投入记分牌 2025》;配图版权信息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各文件页的授权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