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23 年 12 月,"低空经济"被写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成为与新能源汽车、商业航天并列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两年后,一台 16 旋翼无人驾驶飞行器在广州的上空稳定盘旋,向付费的乘客提供按票出售的飞行服务——这不是科幻场景,而是亿航 EH216-S 的日常商业运营。这台飞行器,成为全球 eVTOL 商业化进程的最具体象征:机身约 90% 使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没有驾驶舱,没有飞行员,两名乘客坐在玻璃舱里,用手机 App 确认目的地,然后起飞。

中国低空经济的 2025 年,是一个数字密集交汇的年份。市场规模预测区间在 8000 亿元至 1.5 万亿元之间,2024 年基数约 6702.5 亿元,工业无人机一个板块的规模就已超过 650 亿元。亿航智能成为全球唯一持有 eVTOL"四证"(型号合格证+标准适航证+生产许可证+运营合格证)的企业,四张证书构成完整的商业化运营资质体系——这是全球没有第二家企业做到的事。峰飞航空 V2000CG 获全球首张 2 吨级货运 eVTOL 生产许可证,中通快递等物流企业已签超 200 架订单;小鹏汇天"陆地航母"量产工厂封顶,2026 年量产交付倒计时;宁德时代 500 Wh/kg 凝聚态电池完成 4 吨级电动飞机飞行验证,并获 AS9100 国际航空质量认证。

在海外,竞争格局正经历深刻分化。Joby Aviation 以丰田接近 10 亿美元的背书在迪拜首飞,在美国、UAE、日本三国均完成有人驾驶商业飞行验证,FAA 取证进入最终阶段,目标 2026 年首次商业载客。Archer Aviation 向 UAE 交付 Midnight 飞行器,在阿布扎比启动飞行测试,预计年内实现商业首飞。而 Lilium 和 Volocopter 的相继破产,则给整个行业打下了资本市场风险的底线烙印——超过 10 亿美元的融资、超过 9 年的研发投入,最终以原型机被拆解报废而告终,成为 eVTOL 行业警醒后来者的最经典案例。

本报告覆盖通用航空、eVTOL、工业无人机"三轨并进"的完整产业格局,系统梳理市场规模(2024 年约 6702.5 亿元,2030 年目标 3–5 万亿元)、政策演进(从 2023 年首提到 2026 年常态化运营元年)、技术路线(多旋翼/复合翼/倾转旋翼 + 碳纤维/航空电池/自主飞行)、重点企业(亿航/小鹏汇天/沃飞长空/峰飞/大疆/纵横 + Joby/Archer/Vertical)、细分场景(UAM/货运/农业/巡检/应急/观光/MRO)与核心风险(适航周期/空域改革/商业闭环/资本风险),并对 2026–2030 年的发展路径做出基于现实数据的前瞻预测。

核心判断: 中国已建立全球最领先的 eVTOL 商业化先发优势,适航/空域改革是决定万亿目标兑现速度的最大变量,货运无人机是近三年最确定的增量,而产业链上千家配套工厂的质量跃迁,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长期底气。

第一章 定义、分类与产业链全景

一、"低空"的边界:从法规到产业的定义

中国语境下的"低空",并非一个自然形成的地理概念,而是由法规和产业政策共同框定的空间边界。根据中国民用航空局 2024 年发布的《国家空域基础分类办法》,G 类非管制空域覆盖 300 米以下高度层,W 类非管制空域覆盖 120 米以下高度层;这是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无人机和通用航空作业的主要飞行空间。业界通常将"低空"的上限设定在 1000 米,部分语境延伸至 3000 米,国防部门的相关法规则将 1000 米以下划定为低空、1000–6000 米划定为中空。

"低空经济",官方定义是以低空飞行活动为核心、带动相关领域融合发展的一种综合性经济形态。2023 年 12 月,它被写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成为与新能源汽车、商业航天并列的战略性新兴产业。这是"低空经济"首次在最高级别政策会议上获得正式定名,也是理解此后两年政策密集释放、资本大量涌入、试点城市竞相布局的根本逻辑起点。由此,一个跨越航空器制造、飞行运营、空管系统、起降基础设施、航空材料的产业体系,开始以国家战略的形态加速集聚。

从产业经济的角度,低空经济的边界比空域的边界要宽得多。它不仅包括在低空飞行的航空器本身,也包括支撑这些航空器运行所需的全套基础设施(起降点、充电桩、维修基地)、运营服务体系(航线运营、飞手培训、保险),乃至依托低空平台派生出来的数据服务(低空遥感、城市数字孪生接口)等增值业务。这个定义的宽泛性,既是"万亿目标"得以成立的逻辑基础,也是不同机构统计口径差异巨大的根本原因。2024 年,中国低空经济产业规模约 6702.5 亿元,其中低空航空器制造和运营服务合计占比约 55%。这一数字,是理解这个产业厚度和增长轨迹的基础坐标。

从历史维度看,"低空经济"并非 2023 年凭空出现的概念。早在 2010 年前后,中国民航局就启动了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成都等城市率先在部分区域放开低空飞行。但受制于空域管理体制的深层约束(军民协调)和商业化技术(尤其是 eVTOL)的不成熟,十余年间推进缓慢。2023 年的政策升格,将改革从民航系统的专业事务,提升为国家级战略部署,打通了资源调动的政治通道,这才有了 2024–2026 年间的密集落地。

二、飞行器分类:四条坐标轴

理解低空经济的产品图谱,需要同时沿四条轴线展开分类:飞行主体类型、使用用途、推进方式与气动构型。这四条轴线的交叉,定义了当前市场上几乎所有有商业意义的低空飞行器,也决定了各类飞行器的监管路径、认证难度和商业化节奏。

按飞行主体,可划分为三大板块:

第一类是通用航空(General Aviation,GA),指除商业定期航班以外的民用航空活动,包括公务飞行、飞行培训、农林作业、医疗救援、空中观光、短途运输等,飞行器主要为活塞式小飞机、直升机和喷气式公务机。截至 2024 年底,中国通用航空运营企业(不含无人机)约 712 家,飞行器保有量约 5000 架,2024 年前 7 个月通用航空作业飞行量达 5170 万飞行小时。通用航空是低空经济最成熟的板块,有超过 60 年的发展历史,但也是政策管制相对严格、增速相对平稳的部分。通用航空的基础设施存量(496 座通用航空机场,截至 2024 年底)和飞行员培训体系,构成了低空经济发展的历史底盘。

第二类是 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lectric Vertical Takeoff and Landing),这是当前全球资本和政策关注的绝对焦点。eVTOL 以电力驱动、垂直起降为核心特征,主打城市内部及城市间中短途出行,覆盖机场摆渡、点对点通勤、应急救援、空中观光等场景。其最大的差异化优势在于:无需跑道(垂直起降),无直接碳排放(纯电),维护成本比传统直升机低(电机比内燃机简单得多,活动部件少),且噪音相对较小(旋翼噪音低于直升机)。2024 年中国 eVTOL 赛道产业规模约 32 亿元,2026 年预计突破 95 亿元,虽然绝对规模尚小,但增速是整个低空经济产业链中最高的。

第三类是无人机(UAV,Unmanned Aerial Vehicle),细分为消费级无人机(航拍/娱乐/竞技)、工业级无人机(测绘/巡检/农业/安防/应急)和物流配送无人机三类。无人机是低空经济中商业化最成熟的板块:2023 年中国民用无人机产业规模已超过 1200 亿元,居全球第一;大疆一家企业占据全球无人机市场份额约 70%–74%,是全球单一航空器品类中最高的市场集中度之一。截至 2024 年 8 月,中国注册无人机数量约 198.7 万架,较 2023 年增长约 25%,产业化深度已与新能源汽车零部件行业不相上下。

按使用用途,低空飞行器覆盖六大核心应用场景:

  • 城市空中交通(UAM,Urban Air Mobility):机场至城区摆渡、城市点对点通勤、高峰期拥堵绕行,是 eVTOL 最具商业想象力的远期场景。深圳–珠海、深圳–广州等都市圈内的跨城通勤航线,是 2026–2028 年最受关注的落地节点。
  • 物流货运:无人机末端配送(顺丰丰翼、京东无人机、美团无人机试点)、偏远地区医药运输、跨城快递。峰飞 V2000CG 代表的"吨级货运 eVTOL",是将快递规模从几公斤提升到上吨的技术飞跃。
  • 农业植保:农药喷洒、播种、授粉、田间巡查,大疆和极飞科技主导,已深度商业化;2023 年植保无人机作业面积超过 10 亿亩次,是低空经济最成熟的应用。
  • 工业巡检:电力线路(国家电网/南方电网)、油气管道、桥梁、大坝、铁路沿线的定期检查,以工业无人机为主,纵横股份、航天宏图等企业活跃其中。
  • 应急救援:医疗物资紧急投递(山区/岛屿)、消防支援(高层建筑)、灾区侦察与搜救。这是政策意志最强烈背书的场景,政府采购是主要商业来源。
  • 空中观光:亿航 EH216-S 等载人 eVTOL 在旅游景区提供的短途体验飞行,是目前 eVTOL 最早实现市场化收费的场景。票价 880 元/次,在高端体验消费市场已有初步验证。

按推进方式,分为三种技术路线:

  • 纯电动:当前主流,零排放,主要受限于电池能量密度(主流三元锂电池约 250–300 Wh/kg;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已达 500 Wh/kg,固态电池 2027 年前后商用化预期约 400–500 Wh/kg)。续航是纯电 eVTOL 的核心约束,目前商用产品航程大多在 30–100 公里范围内。
  • 混合动力(增程式):以燃油发电机为电池持续充电,弥补纯电续航不足,适合城市间中长距离场景(100–300 公里)。增程方案的商业化在汽车领域已经验证,向 eVTOL 迁移的核心挑战是重量控制(燃油机+油箱+发电机的总重量)。
  • 氢动力(H2VTOL):以氢燃料电池为电力来源,理论能量密度远高于锂电(氢气约 33.6 kWh/kg vs 锂电约 0.5 kWh/kg),且唯一"排放"是水蒸气。但储氢系统(高压气罐/液氢)的重量和安全性是主要工程障碍。目前国内已有验证飞行,2028–2030 年有望出现商用化产品。

按气动构型,分为四大类:

  • 多旋翼(Multirotor):4 至 20 个旋翼,控制逻辑简单,技术成熟,安全冗余设计清晰(单旋翼失效可由其余旋翼补偿),是当前商业化最快的构型。亿航 EH216-S(16 旋翼)是典型代表。缺点是气动效率低:所有旋翼在水平飞行时也要持续产生升力,能量消耗大,使航程严重受限(满载约 30–35 公里)。
  • 复合翼(Lift+Cruise / Winged eVTOL):垂直起降靠多个升力旋翼,水平飞行靠固定翼+推进螺旋桨,升力旋翼在巡航段可折叠停转。气动效率显著优于多旋翼,航程可达 150–240 公里。Joby S4、Archer Midnight、峰飞 V2000CG 均属此类。挑战在于起降到水平飞行的"过渡段"控制复杂,是适航认证中审查最严格的关键阶段。
  • 倾转旋翼(Tiltrotor):旋翼可在垂直(起降)和水平(巡航)之间旋转,效率最高,但机械系统最复杂。时的科技 E20、沃兰特 VE25 采用此构型,性能卓越但工程难度大。
  • 固定翼 VTOL:通过特殊气动设计(如矢量推力、边界层控制)实现垂直起降,同时具备高效率固定翼巡航能力,目前主要见于军用无人机和部分货运无人机研究项目。

三、产业链全景:从上游材料到终端运营

低空经济的产业链结构,横向跨越四层,每一层的价值分布、竞争格局和政策依赖程度各不相同。

上游:关键材料与核心部件(价值占比约 10%–15%)

这是整个产业链价值密度最高、卡脖子风险最集中的区域。航空级碳纤维是 eVTOL 的骨骼材料:一台 eVTOL 的机身、旋翼、起落架、桨叶中,碳纤维复合材料占比约 90%,单机用量在 100–400 公斤之间;相比铝合金,碳纤维可让机身减重 30%–40%,直接转化为续航或载重的提升。中复神鹰(688295)已开发面向低空经济的中温预浸料产品,完成首架机型飞行验证;T1200 级(全球首款,2026 年)可让 eVTOL 进一步减重 30%。

航空级电池决定航程和运营经济性。宁德时代的凝聚态电池(500 Wh/kg)已通过 4 吨级电动飞机飞行验证,获 AS9100 国际航空质量认证,是目前航空级量产电池中能量密度最高的产品。高倍率快充(5C 及以上)是另一个维度——它决定 eVTOL 在 Vertiport 停留的时间,进而影响航班密度和运营效率。电机与电控决定推进效率;飞控系统(含算法和芯片)是无人驾驶 eVTOL 的核心价值所在。

中游:整机制造(价值占比约 55%–65%)

整机制造是低空经济产业链中价值最集中的环节,也是品牌、客户认知和适航资质的聚合点。国内 eVTOL 整机企业梯队已经形成明显分层:亿航智能"四证齐全"处于第一梯队;峰飞航空货运型已量产、载人型在取证;小鹏汇天量产工厂完成度 70%;沃飞长空在适航进度上最快。无人机整机则以大疆为绝对霸主,纵横股份在工业无人机 B 端市场深度布局。整机企业之间的核心壁垒,是适航认证资质——CAAC 的型号合格证(TC)一旦取得,是极高的进入门槛,使后来者难以快速跟进。

下游:运营服务与基础设施(价值占比约 20%–35%)

低空运营服务涵盖飞行调度、飞手/飞行员培训、维修保障(MRO)、数据服务等,在商业化早期依赖政策补贴,但随着规模化运营成熟,这一环节将成为整个产业链利润率最高的部分——可以参考航空公司(而非飞机制造商)在商业价值链中的地位。

起降基础设施(Vertiport/低空起降点)是城市空中交通规模化的物理瓶颈。深圳 2026 年底目标 1200 个以上,苏州 200 个以上,重庆 1500 个以上——这些目标背后,是数十亿元的固定资产投入,也是创造就业、带动地产、推动商业模式创新的系统性机会。低空空管(UTM 系统)是安全运营的数字神经中枢,川大智胜(002253)是这一赛道的国内领先企业。

支撑层:政策与金融生态

2026 年 1 月,国家发改委等三部门发布《关于推动低空保险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计划 2027 年建立无人机强制责任险制度,2030 年形成完整政策框架。广东省推出"低空金融十二条",低空经济被纳入国家 7 万亿新基建投资体系。这些政策工具,正在将整个产业的风险分担机制从"政府补贴"引导向"市场化保险+金融",是产业走向成熟的重要信号。

四、三轨并进的叙事逻辑

理解中国低空经济,有一个最简洁的叙事框架:通用航空、eVTOL、工业无人机三轨并进。三条轨道的成熟度、政策环境和商业逻辑各不相同,但共同构成"低空经济"这一战略叙事的完整厚度。

通用航空是低空经济的历史积淀与基础设施底盘,提供了最成熟的运营框架和监管体系;但其增速有限,不是近五年驱动增量的主要来源。工业无人机是当前低空经济中商业化最深、产值最大的板块:2024 年中国无人机制造和销售收入持续稳增,大疆的全球垄断地位是中国制造在这个赛道最具体的历史战绩。eVTOL 是最具想象力、也最不确定的新变量:整机的产业规模目前还小,但增速是三条轨道中最高的,且其技术路线、应用场景和商业模式的创新,是推动整个低空经济叙事持续向前的核心驱动力。

三轨并进的格局,既是当前的产业现实描述,也是 2030 年万亿目标得以成立的结构性支撑。单靠任何一条轨道,都无法支撑这个量级的市场规模;三轨加总,才有足够的体量基础。理解这个结构,是评估任何一家低空经济相关企业价值的前提。

五、产业链价值分布的一个细节

一个值得单独记录的产业链细节:eVTOL 的成本结构,与传统航空器有显著差异。在传统直升机中,发动机(涡轴发动机)占整机成本的约 30%–40%,是最贵的单件;而在 eVTOL 中,电池系统占整机成本的约 25%–35%,是最大的成本项,且电池的衰减周期(约 500–1000 次充放电循环)意味着 2–3 年就需要更换,构成持续的运营支出。这个成本结构,决定了 eVTOL 商业模式与电动汽车商业模式高度相似:规模效应驱动电池和整机成本下行,而运营服务(等同于"4S 店体系")将成为最重要的后续利润来源。这也是为什么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动力电池企业,在 2024–2025 年间普遍加大了在航空电池赛道的战略投入——它们看到的,是电动汽车经验向天空的延伸。

六、低空经济产业链的软链接:从制造商到场景运营的软链接生态

在理解低空经济产业链时,除了纵向的"上中下游",还需要理解一条同样重要的横向连接——产业链各节点之间的软链接(soft links):标准体系、数据共享协议、认证互认机制。

标准体系:从无到有的制度建设

eVTOL 是一个没有历史标准可以直接照搬的航空器类别。CAAC 的适航审定从零开始构建 eVTOL 的技术标准,覆盖气动、电推进、飞控、电池、通信、运营等多个维度。这个标准的建设过程,本身就是产业链协同的一个重要输出——标准越完整,后来者的取证路径越清晰,行业整体的进入效率越高。中国 eVTOL 企业在 CAAC 适航标准建设中扮演的参与者和推动者角色,对其他国家和地区的 eVTOL 监管机构而言,具有借鉴价值。

数据共享:飞行安全数据的行业公共品

低空经济的安全管理,需要建立飞行事故/异常事件的行业共享数据库——类似商业航空领域由 IATA、ICAO 和各国民航局共同维护的飞行安全数据体系。目前,中国 eVTOL 的飞行安全数据,主要由各运营商单独向 CAAC 报告,尚未建立行业级的共享分析平台。随着商业运营规模扩大,建立这样的平台将成为监管机构和行业协会的重要议程。

配套软件生态:从单机应用到平台化

eVTOL 商业运营的数字化工具生态,正在从散点状发展走向平台化整合:飞行调度软件(类比 Uber/滴滴的调度算法)、维修保养管理系统(类比汽车 4S 店的 DMS 系统)、乘客服务 App(类比机票 / 网约车 App)、气象数据接入(低空气象服务)。这些软件工具,构成了低空运营商的数字基础设施,也是平台型公司(可能来自已有的出行平台)进入低空经济生态的切入点。

低空经济软链接生态的成熟,与整机技术的成熟同等重要——一个没有配套软件生态的 eVTOL 市场,就像一个没有操作系统的硬件市场:功能强大,但缺乏对用户的真实价值交付。标准、数据、软件三条软链接的建设,是低空经济从"制造业"升维为"出行服务平台经济"的关键基础设施。

七、低空经济的人才生态:从飞行员到低空工程师的职业转变

低空经济作为一个全新产业,正在创造一批全新的职业类别,同时也在终结一些旧有职业的主导地位。这种职业生态的变化,是产业发展深度的一个独特指标。

新职业的涌现:

低空 UTM 调度员(类比航空管制员,但面向无人机和 eVTOL 的低空版本);eVTOL 远程飞行监控员(无人驾驶 eVTOL 需要地面监控员实时监控飞行状态,类比无人机"驾驶员"的进化版本);低空起降点运营员(Vertiport 地面服务,类比机场地勤但面向城市 eVTOL);航空级碳纤维结构件检验员(进入 eVTOL 供应链的工厂需要的质检专岗);低空气象服务分析师(城市低空气象的精细化预报需要专项人才)。这些职业在五年前几乎不存在,今天已经出现在各试点城市的招聘市场上。

传统职业的转型压力:

无人驾驶 eVTOL 的商业化,对传统直升机飞行员职业形成了长期压力——不是立刻失业,而是行业增量的来源改变。未来需要飞行员的低空运输量,主要集中在短期内无法去除飞行员的有人驾驶高端场景(公务机、医疗救援直升机),而大量低速短途的 eVTOL 商业运营,将越来越多地由无人驾驶模式承担。

人才培养体系的建设:

目前,国内多所高校(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已开设 eVTOL 相关专业方向,培养面向低空经济的工程人才。民航局也在制定面向 eVTOL 行业的飞行员/飞手资质认证体系新规范。这些人才体系的建设,将是低空经济从"政策热点"走向"产业实体"的重要基础条件之一。

职业生态的变化,往往是产业深度最诚实的镜子——当一个产业已经在创造足够多的真实工作机会时,这个产业就已经真实存在于经济活动中,而不只是存在于政策文本和投资报告里。低空经济人才生态的形成,是这个产业从"概念期"迈向"实体期"的重要信号。

八、低空经济的数据基础:飞行数据、遥感数据与城市数字化

低空经济的另一个未被充分讨论的维度,是其数据属性。每一架在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和 eVTOL,都是一个移动的传感平台,持续生产关于城市空间的高精度实时数据。这些数据的价值,在某些场景下甚至超过飞行器本身提供的运输服务价值。

低空遥感数据:城市数字孪生的补盲层

现有的城市数字孪生系统,依赖卫星遥感(分辨率约 0.5–1 米,更新频率约每月一次)和地面固定摄像头(分辨率高但覆盖局限)。低空飞行器(无人机/eVTOL)提供的遥感数据,在分辨率(可到厘米级)和更新频率(可实时或每日更新)上,填补了卫星与地面之间的中间层。

工业巡检无人机在每次巡线作业中采集的图像和激光点云数据,以及农业植保无人机在每次作业前后采集的农田遥感数据,都是具有独立商业价值的数据资产。纵横股份向"低空数字经济解决方案提供商"的战略升维,正是基于对这一数据层价值的清醒判断。

城市低空数据主权:一个新兴的政策议题

随着低空飞行器在城市上空密度增加,城市低空空间的实时数据(每架飞行器的位置/速度/通信/传感器数据),将形成一个覆盖全城的低空数字地图。这个地图的数据主权归属、商业化使用权限,是一个尚未在政策层面清晰界定的议题。城市政府、飞行器运营商、数据平台公司,将围绕这些数据的采集权、使用权、商业化权益,形成新的博弈格局。

低空经济的数据属性,使它不只是一个"交通出行"产业,也是一个"城市空间信息服务"产业——后者在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上,可能比前者拥有更低的政策依赖和更高的边际利润率。这是低空经济长期价值评估中,一个值得深度关注的维度。

第二章 全球竞争格局:海外 eVTOL 的崛起、兴衰与 2025 年现状

一、全球 eVTOL 竞赛的历史底色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商业无人机产业已经在深圳的工厂里酝酿。但城市空中交通(UAM)这个概念,直到 2016 年前后才真正被资本和技术公司推上风口:Uber Elevate 发布的白皮书,把"打飞的上下班"从科幻小说变成了商业策划案的讨论对象;同一年,多家 eVTOL 初创公司相继完成早期融资。Larry Page(谷歌联合创始人)低调投资了 Kitty Hawk 和 Opener(后来的BlackFly),彼得·蒂尔背书了多家早期飞行汽车公司——这一波的资本热情,与同时期的自动驾驶投资浪潮性质相似:押注一个"迟早要来"的未来出行范式。

这一轮浪潮的技术底层,是三个领域的同时成熟:锂电池能量密度在 2010–2020 年间翻了约三倍,使纯电动飞行从理论走向工程可行;消费级无人机(大疆引领)培育的分布式电推进控制技术,将旋翼控制算法从军事实验室带到了商业工厂;新材料(尤其是航空级碳纤维复合材料)在部分品类的价格窗口打开,使轻量化结构件不再只属于亿元级的军机。三重技术成熟与资本热情叠加,造就了一个全球性的 eVTOL 研发浪潮。到 2021–2022 年间,全球公开的 eVTOL 研发项目已超过 600 个,估值超过 10 亿美元的独角兽有十多家,其中不乏 NASA 技术背景、前特斯拉工程师或前波音设计师创办的公司。

然而,资本市场的热情,未能掩盖这个行业固有的核心矛盾:适航认证周期极长(FAA 或 EASA 对 eVTOL 的全证取得通常需要 5–8 年);商业规模化需要密集的地面基础设施(Vertiport 建设属于城市规划,不是企业能单方面推进的);单台制造成本与消费者愿意支付的票价之间,存在巨大的经济落差(制造一台 eVTOL 数百至数千万元,用户愿意为一次短途飞行支付的,通常不超过 1000 元)。从 2022 年加息周期开启,到 2023–2024 年间,这场热潮开始经历残酷的优胜劣汰——而Lilium 和 Volocopter 的相继破产,是这场淘汰赛最具警示意义的结局。

二、Joby Aviation:技术最先进、认证最接近终点的领跑者

截至 2025 年,Joby Aviation 是全球 eVTOL 行业中商业化进程最领先的公司,也是唯一一家在美国、UAE、日本三个国家均完成有人驾驶飞行验证的 eVTOL 企业,被业界普遍视为"FAA 取证进度最快的玩家"。

Joby 的飞行器是一款五旋翼倾转构型 eVTOL(S4),最大飞行速度 321 km/h,最大航程约 240 km,设计乘客 4 人,加上 1 名飞行员。这些参数,使其在现有 eVTOL 产品中属于技术最激进的一档——速度和航程都领先于竞争对手,但倾转旋翼的机械复杂度,也使其认证挑战更大。

丰田战略联盟:汽车制造业进入航空的里程碑

丰田汽车是 Joby 最大的战略投资方,2025 年的最新状态:Toyota 对 Joby 的累计投资已接近 10 亿美元(8.94 亿美元已确认,2025 年 5 月追加 2.5 亿美元首期完成交割)。两家公司正在最终确认一个战略制造联盟(Strategic Manufacturing Alliance),目标是利用丰田精益生产(Toyota Production System,TPS)的制造体系,为 Joby 飞行器建立可规模化的量产路径。

这一联盟的战略意义,不仅在于资金,更在于工程文化的迁移:丰田 TPS 是全球制造业中质量一致性和效率管理的顶级范本,而 eVTOL 量产的核心挑战之一,恰恰是在保证航空级质量标准的前提下实现汽车级的生产节奏。如果这个联盟能够真正发挥作用,将是全球 eVTOL 行业在制造体系层面的一次重大跨越。

2025 年全球飞行版图

2025 年,Joby 的飞行密度大幅提升,年度运营作业频率较上年增长 2.6 倍——这个数字背后,是大量的适航取证测试飞行,为 FAA 审查积累直接的合规数据。在三个国家的飞行情况如下:

  • 美国(加利福尼亚海岸):在商业化目标城市周边进行大量测试和环境验证飞行,同时向美国空军 Edwards 空军基地交付第二架飞机,履行与军方的测试合同——这是 Joby 的重要稳定收入来源之一。
  • UAE(迪拜):2025 年,Joby 完成迪拜城市内首次点对点空中出租车飞行,从 Margham 测试设施飞往迪拜世界中心国际机场(DWC),飞行距离约 60 公里,验证了其在高温、沙漠环境下的稳定运行能力。Joby 也是 2025 年迪拜航展期间唯一参与飞行展示的 eVTOL 企业——这一细节,充分体现了其当前在全球 eVTOL 行业中的技术领先地位。
  • 日本(富士赛道):在富士赛车场周边进行的飞行展示,是 Joby 开拓日本市场的战略信号,同时也为东南亚和亚太市场布局提供了示范。

FAA 取证:2026 年关键节点

Joby 当前处于 FAA 型号合格证取证的最终阶段。2026 年,Joby 的具体目标是:开始型号检验授权(TIA,Type Inspection Authorization)飞行测试,这是正式获得 FAA 型号合格证之前的最后重要阶段;同时,公司设定的商业目标是在 2026 年内实现首批乘客的商业运输。

Joby 还宣布计划将美国制造产能翻倍,目标是到 2027 年实现每月生产 4 架飞行器的制造节奏。以一架 Joby S4 预计售价约 300–500 万美元(行业预测)计算,月产 4 架意味着年产值约 1.4–2.4 亿美元,规模虽不大,但已足以支撑早期商业运营,并建立量产工艺的验证记录。

三、Archer Aviation:工厂先行,迪拜先试

Archer Aviation(NYSE: ACHR)的 Midnight eVTOL 采用 12 旋翼复合翼构型(6 个升力旋翼 + 6 个推进旋翼),最高速度约 240 km/h,最大航程约 100 公里,设计载客 4 人。与 Joby 以 FAA 认证进度为主线叙事不同,Archer 的策略是"先有工厂、先有商业现场、先给投资者看到收入"。

Stellantis 制造联盟与科文顿工厂

Archer 与 Stellantis(菲亚特克莱斯勒集团旗下,全球第四大汽车制造商)签订协议,后者作为独家合同制造商,目标将产能规模扩展到每年 650 架(2030 年目标)。Archer 在佐治亚州科文顿建成了一座与科文顿市政机场相邻的高产量制造工厂(2025 年宣布建设完成)。同时,公司在硅谷的"黄金制造线(Golden Manufacturing Line)"和科文顿工厂同时并行生产,截至 2025 年共有 6 架 Midnight 处于不同生产阶段,其中 3 架处于最终总装。

这种"硅谷试产 + 佐治亚量产"的双基地策略,体现了 Archer 在技术迭代速度和制造规模化之间的平衡——硅谷团队负责快速迭代,佐治亚工厂负责建立量产工艺,是从技术创新向工业制造跨越的典型路径。

UAE Launch Edition:商业化的最快窗口

2025 年,Archer 向 UAE 交付了首架 Midnight 飞行器,在阿布扎比启动飞行测试项目,与 Abu Dhabi Aviation(阿联酋最大的直升机运营商之一)和阿布扎比投资办公室(ADIO)签署了 Launch Edition 协议,计划在阿布扎比完成初步商业飞行,预计在 2025 年内实现第一笔商业收入。

Archer 选择 UAE 而非美国作为首个商业收费地点,背后有清晰的战略逻辑:UAE 的适航监管相对灵活(为在 FAA 认证完成之前开展有限商业运营提供了可能),当地对尖端出行技术的政策支持强烈(迪拜、阿布扎比均有宏大的"未来城市出行"战略),高净值消费者密度高,为 eVTOL 早期收费飞行提供了理想的客户基础。

Lilium 专利收购:补强技术护城河

2025 年,Archer 还从破产的 Lilium 手中收购了部分电推进和电机控制相关的专利组合——以较低成本获取有价值的技术积累,是 eVTOL 行业兼并整合的一个早期样本。

四、Vertical Aerospace:VX4 的持续迭代与资金压力

英国的 Vertical Aerospace(NYSE: EVTL)研发的 VX4 是一款复合翼 eVTOL,设计速度 320 km/h,最大航程 160 km,设计载客 4 人。

2025 年,Vertical 完成了 VX4 完整有人驾驶过渡飞行序列——从垂直起飞到水平飞行,再到垂直降落的全程飞行测试取得关键突破,标志着其技术验证已经走过最高风险的"过渡段"。资金方面,2024 年 11 月获得 5000 万美元,2025 年 1 月再次融资 9000 万美元,确保了短期运营资金。公司计划 2026 年底完成 VX4 的 EASA 认证。

Vertical Aerospace 的战略定位是以欧洲市场为主(EASA 认证为核心),与 Virgin Atlantic、American Airlines 签有预订协议。但公司的财务状况持续脆弱,尚未产生商业收入,盈利路径高度依赖认证成功和大规模订单交付。这种"收入空白+高研发烧钱"的状态,是包括 Vertical 在内的多数 eVTOL 公司在 2024–2025 年间面临的共同压力。

五、Lilium 与 Volocopter:两场最值得研究的溃败

2024 年是 eVTOL 行业最残酷的淘汰年。两家欧洲先驱——Lilium 和 Volocopter——的相继破产,给整个行业的估值体系和投资逻辑带来了颠覆性的重新定价。

Lilium 的故事:最激进的技术路线与最脆弱的资本结构

Lilium GmbH 成立于 2015 年,总部位于德国慕尼黑,以一款 7 座纯电动喷气式 eVTOL(Lilium Jet)为核心产品,吸引了总计超过 10 亿美元的融资,投资方包括腾讯、LG Technology Ventures、Baillie Gifford 等。其产品的技术路线在 eVTOL 行业中最为激进:推进系统不是传统的螺旋桨,而是 36 个分布在机翼上的微型电动喷气推进单元(ducted electric fan),在垂直起降阶段以不同角度的喷射提供升力,在水平飞行阶段提供推进力。这种构型理论上效率极高,但机械整合难度极大,且从未在任何同类产品上经过商业验证。

2024 年 10 月,Lilium GmbH 和 Lilium eAircraft GmbH 双双申请破产,直接导火索是德国联邦政府拒绝提供 5000 万欧元的贷款担保。2025 年 2 月,经历了短暂的资本救援幻象(美国投资集团 Mobile Uplift Corporation 一度宣称将注入资金)后,Lilium Aerospace 再次进入破产程序,救援资金最终未能兑现。

破产后,两架正在总装阶段的原型机静静停放在慕尼黑西南的 Oberpfaffenhofen,无人问津——这些曾代表"飞行汽车时代即将到来"的机器,最终吸引不到任何买家,在 LinkedIn 上流传的照片中,被逐件拆解,按废金属处置。Archer Aviation 和 Vaeridion 分别收购了 Lilium 部分专利,但原型机本身的终局,是一个令人唏嘘的产业注脚。

Lilium 留下了几个不容忽视的警示:第一,技术路线越激进,适航取证难度就越高,对资金的持续消耗也越大;第二,在没有任何商业取证成果之前,依赖二级资本市场和政府补贴的资金结构极其脆弱——利率上升和政策风向一变,资金链即告断裂;第三,"预订订单"(letter of intent)不等于可兑现的收入,Lilium 在破产前宣称有超过 800 架订单,但实际商业交付为零。

Volocopter:保守路线也未能幸免

另一家德国 eVTOL 先驱 Volocopter(主力产品 VoloCity,双座多旋翼,最大飞行速度约 110 km/h,航程约 35 公里)在 2024 年同样申请破产。与 Lilium 的技术激进不同,Volocopter 的技术路线相对保守(多旋翼低速短途),但其商业化进度极度迟缓。最具讽刺意味的是,Volocopter 为 2024 年巴黎奥运会精心筹备了商业飞行展示,然而在实际飞行测试中因技术问题而未能按原计划实现常态运营,最终因资金链断裂而崩溃。

Volocopter 的教训,与 Lilium 略有不同:即使技术路线稳健,如果商业化节奏过慢(从成立到破产历经约 12 年,没有实现过真正的商业运营),持续的研发支出仍然会耗尽所有资本储备。"建立产品"和"建立商业"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而 eVTOL 行业中只有极少数企业(目前看来只有亿航和峰飞)能够在同一个时间框架内同时完成两件事。

六、Wisk Aero:波音背书的自主驾驶路线

Wisk Aero 是波音旗下的 eVTOL 公司,主打自主驾驶(无飞行员)的城市空中交通产品,当前主力为 Generation 6(多旋翼,低速,无飞行员)。Wisk 的核心差异化在于其"自动化优先"的理念——认为消除飞行员成本才是 eVTOL 商业模式真正成立的关键(飞行员成本约占运营成本的 40%–60%)。

波音提供的背书,使其在适航认证层面有独特的资源优势(波音与 FAA 的关系、工程能力和资金支持),但"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的全额认证"本身,是一个比有飞行员 eVTOL 更长周期的命题——FAA 目前对无人驾驶载人飞行的监管路径尚未完全明确。与中国 CAAC 已经为亿航无人驾驶 EH216-S 建立了认证路径形成对比,FAA 在这个方向上的进展明显更为保守。

七、格局总结:2025 年全球 eVTOL 三大梯队

综合技术成熟度、取证进度、资金状况和商业化推进速度,可将全球主要 eVTOL 企业划分为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已取证或最接近取证):

  • 亿航智能 EHang(中国):载人 eVTOL 全球唯一"四证",常态化商业运营中
  • 峰飞航空(中国):货运型 V2000CG 全球首张吨级 TC + PC,量产交付中
  • Joby Aviation(美国):FAA 取证最终阶段,2026 年目标首次商业载客

第二梯队(取证中期、商业试验阶段):

  • Archer Aviation(美国):UAE 已交付 Midnight,预计年内商业首飞
  • 沃飞长空(中国):CAAC 第四阶段,国内进度最快
  • Vertical Aerospace(英国):VX4 过渡飞行完成,2026 年目标取证
  • 小鹏汇天(中国):PC 申请中,2026 年量产计划

第三梯队(早期研发,暂无取证):

  • 峰飞 V2000EM 盛世龙(中国):2026 年预计取证
  • Wisk Aero(美国):自主驾驶路线,长周期
  • 时的科技、沃兰特、御风未来等(中国新兴)

已出局:

  • Lilium(德国):2025 年二次破产,原型机报废
  • Volocopter(德国):2024 年破产
  • Kitty Hawk(美国,Larry Page 旗下):2022 年已关闭

这张梯队图揭示出一个有趣的结构性事实:全球 eVTOL 商业化进程最领先的两个席位(亿航和峰飞),都在中国;而技术路线最激进、速度最快但适航认证最接近的纯电高速 eVTOL,是美国的 Joby。欧洲先驱(Lilium、Volocopter)全部出局。这意味着全球 eVTOL 的竞争格局,已经从"全球 600 家公司混战"演变为"中美两强并进、欧洲先驱出局"的新格局,而这个格局正是中国低空经济产业在全球视野下最值得记录的战略位置。

八、全球 eVTOL 产业格局的竞争维度分析

以更结构化的方式分析全球 eVTOL 产业格局,可以将竞争分解为六个关键维度:

维度一:适航认证进度

这是最能直接区分企业商业化成熟度的硬性指标。按照 2025 年的状态排名:亿航(四证)> 峰飞(货运二证)> Joby(FAA 最终阶段)> Archer(UAE 运营中)> 沃飞长空(CAAC 四阶段)> 小鹏汇天(PC 申请中)> Vertical Aerospace(EASA 进行中)> 其他(早期阶段)。

维度二:量产能力

这是区分"会飞"和"能卖"的关键维度。目前全球仅有 3 家企业在 eVTOL 领域真正启动了工业级量产工艺:亿航(EH216-S 年产数十台,获 PC);峰飞(V2000CG 获 PC,进入量产);Archer(科文顿工厂建成,Midnight 并行生产 6 架)。其余企业均处于工程原型或小批量试制阶段。

维度三:商业收入

截至 2025 年,能够向客户开票收费的 eVTOL 企业全球仅有:亿航(中国,空中观光票收入);Archer(UAE,Launch Edition 计划 2025 年内首笔商业收入);Joby(美军合同,非商业运营收入)。绝大多数企业尚无 eVTOL 产品商业收入。

维度四:技术性能

技术性能(速度/航程/载重)最高的是倾转旋翼构型:Joby S4(320 km/h,240 km)> Archer Midnight(240 km/h,约 100 km)> 峰飞 V2000EM 盛世龙(约 200 km)> 亿航 EH216-S(130 km/h,35 km)。技术性能领先,通常意味着更长的取证周期和更高的商业票价竞争力(对应中长程场景)。

维度五:资本支持强度

豰强背书的企业具有更强的抗风险能力:Joby(Toyota 接近 10 亿美元)> 小鹏汇天(小鹏汽车母公司+独立融资)> 峰飞(宁德时代战略投资+上海资本)> 沃飞长空(吉利旗下)> Archer(Stellantis + 资本市场)> Vertical Aerospace(机构 PE)> 其他初创。

维度六:政策生态依托

这是最难量化但最重要的竞争维度之一:亿航在广州/合肥政策庇护下的运营、沃飞长空依托成都空域改革试点、深圳对小鹏汇天的产业政策支持,都是竞争优势的组成部分。Joby 依托美军合同和 FAA 紧密合作,在政策维度也有独特优势。

六维度综合排名(2025 年):

将上述六个维度等权重综合排名,全球主要 eVTOL 企业的综合竞争力排序大约是:亿航智能(第一,取证完整、量产在线、有商业收入,但性能有限);Joby Aviation(第二,技术领先、资本雄厚、FAA 最终阶段,但量产和商业收入尚未验证);峰飞航空(第三,货运取证完整、量产在线、宁德时代背书);Archer Aviation(第四,量产工厂建成、UAE 商业试运营);小鹏汇天(第五,量产准备中、资本充足);沃飞长空(第六,取证进度快、政策依托稳固但市场化收入未启动)。

这张综合排名,比单纯看技术性能或融资规模,更能反映一家企业在 2025–2026 年商业化竞赛中的真实相对位置。

九、从全球竞争格局回望中国的战略价值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对中国在全球 eVTOL 产业格局中的战略定位做出一个简洁的总结:

中国的全球领先不是偶然,而是三种资源叠加的结果:

第一,全球最大的无人机消费市场(大疆催生的电控和飞控技术积累);第二,全球最强的动力电池产业链(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的领先);第三,全球率先建立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商业认证路径的监管机构(CAAC 的制度创新)。

三种资源的叠加,使中国的 eVTOL 企业能够在时间维度上,比其他国家的竞争者更早完成"从研发到商业"的跨越。而这个时间优势,在行业发展的早期阶段,是最重要的战略资产——因为先商业化者,获得了积累飞行数据、建立公众信任、优化运营经验的窗口期,这些积累会随着时间推移形成越来越难以追赶的竞争壁垒。

这就是中国低空经济在 2026 年的全球竞争格局中,所处的独特战略位置:领先者,而非仅仅是参与者。

第三章 PEST 分析:政策、经济、社会、技术四力交汇

一、政治维度:低空经济的国家意志与政策演进

2023 年 12 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低空经济"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这是理解中国低空经济全部政策逻辑的起点。一旦被写入这一级别的政策文件,意味着资源配置、监管松绑和产业扶持的整套机制随之启动。与此前许多产业政策的命运不同,"低空经济"的政策落地速度,在 2024–2026 年间之所以如此之快,根本原因在于:它同时满足了产业政策的三个核心诉求——扩大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引导消费(高端出行)、推动制造业升级(航空器制造)。三重诉求叠加,使"低空经济"成为这个时代政策支持力度最集中的少数几个产业方向之一。

政策演进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2019–2022 年):基础设施与管理框架先行

这一阶段,中国民航局启动在部分地区的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重点是解决"飞不了"的问题。成都率先成为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城市,并在 2022 年前后投入使用国内首个阶梯式低空空域(将低空空域按高度层分段管理,不同高度层适用不同的申请/审批规则,比单一管控更灵活)。这一阶段,大疆等无人机企业的快速增长,提供了大量真实飞行数据,为政策制定者理解低空飞行的规律提供了实证基础。

第二阶段(2023–2024 年):国家战略定名,顶层设计铺开

2023 年 12 月首提"低空经济"后,一系列关键性政策接连出台。2024 年,国务院发布《国家空域基础分类办法》,首次以法规形式对中国空域进行系统性细化分类,正式划定:A 类(18000 米以上,商业航空巡航层)、B/C 类(管制空域)、D/E 类(部分管制)、F/G 类(非管制,G 类为 300 米以下)、W 类(120 米以下非管制)。G 类和 W 类的设定,是首次为低空飞行器提供了明确的"可以不申请直接飞"的法律空间,意义重大。

与此同时,《低空经济发展规划(2024–2030 年)》出台,设定 2030 年万亿目标,确立六大 eVTOL 试点城市(杭州、合肥、深圳、苏州、成都、重庆),赋予这些城市 600 米以下空域的部分管理权——这是将空域管理权从中央向地方分级授权的重要试验,也是低空商业化在特定城市率先起步的制度基础。

第三阶段(2025–2026 年):执行层密集落地,常态化运营元年到来

2025 年是政策执行层最密集的一年。民航局发布《动力提升航空器适航标准(征求意见稿)》,以通用化标准替代逐机型单独审定,将 eVTOL 取证的平均周期从 5 年以上压缩到预计 3 年左右。2025 年 7 月,民航局成立"通用航空和低空经济工作领导小组",从组织架构层面设立专职管理机构。2025 年 12 月,财新报道民航局发布提升低空飞行器适航认证效率的通用标准,进一步具体化了 eVTOL 取证的操作路径。

最重要的执行性成果,是民航局颁发了全国第一批载人类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运营合格证(OC)。亿航通航和合翼航空成为首批持证运营商,正式获准在广州黄埔和合肥开展商业化飞行运营——"运营合格证"是 eVTOL 四证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张,它标志着监管机构已经认可一家企业具备商业化运营的完整能力。

2026 年,政策格局进一步清晰:国家发改委等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低空保险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计划 2027 年建立无人机强制责任险制度、2030 年形成完整保险政策框架;低空经济被纳入国家 7 万亿新基建投资框架,确保基础设施建设的政府主导性投入;各省市低空经济专项规划密集出台,广东"低空金融十二条"、深圳"2026 年 1200 个起降点"目标,都是这一轮密集执行的产物。

空域改革的结构性挑战:军民协调的深层约束

尽管政策密集释放,空域改革仍是低空经济商业化最深层的结构性制约。中国现行空域管理体制下,军方对低空空域保有相当大的管控权——在相当多的区域,300 米以下的低空,仍然需要获得军方批准才能飞行。商业 eVTOL 的规模化运营,要求空域管理从"逐次审批制"向"飞行计划备案制"甚至"飞前申报制"转变,这是一个涉及军民协调的系统性工程。

六个试点城市被赋予 600 米以下空域的部分管理权,是这一工程的起点——但仅覆盖六个城市、只到 600 米、且是"部分"管理权,说明这一工程的推进仍然是审慎和渐进的。跨城 eVTOL 航线(如深圳–珠海)涉及两个行政区的空域协调,以及跨越可能不同军事管制区的空域,是难度高于城市内部航线的政策博弈,这正是深圳–珠海航线"预计 2026 年开通"而非"已经开通"的真实原因。

2026 年最值得关注的政策节点:

  • 低空空域分类体系向更多城市推广,"试点"向"常规"的制度性跨越
  • 无人机强制责任险立法准备(2027 年建立制度的前期工作)
  • 军民航空域协调机制在试点城市经验验证基础上的标准化输出
  • 民航局 eVTOL 取证通用标准的正式发布(征求意见稿已出,正式稿预计 2026 年落地)

二、经济维度:资本涌入、产业基金与商业模式的验证期

资本端:政策信号触发的资本集聚

"低空经济"被写入国家战略后,资本市场的响应是快速且规模巨大的。A 股二级市场在 2024 年经历了一轮低空经济概念股的集中炒作,涉及整机(亿航智能、纵横股份等)、材料(中复神鹰等)、空管(川大智胜等)、电池(宁德时代等)等多个板块。一级市场同样热闹:峰飞航空获宁德时代战略投资,小鹏汇天在小鹏汽车母公司的支持下持续推进量产工厂建设,多家 eVTOL 初创企业在 2024–2025 年完成 A 轮或 B 轮融资。

低空经济被纳入国家 7 万亿新基建投资体系,是对产业资本的一个强力背书信号。这意味着:起降点建设(城市基础设施投资)、低空通信网络(5G 低空覆盖、低轨卫星补盲)、UTM 空管数字基础设施的政府主导性投入,将在政府预算中获得明确的支出分类,不再依赖项目申报和临时拨款,而是进入常规财政轨道。政府的基础设施投入,又会撬动市场资本的跟进——这是中国产业政策历来的运作规律,在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建设)和 5G 网络(基站建设)的历史中均已得到验证。

商业端:运营经济学的可行性窗口

低空经济的商业模式,正处于从"政策补贴试运营"向"市场自洽运营"过渡的关键节点。以亿航 EH216-S 在广州的运营为例,当前单次票价约 880 元,每日飞行约 4 班,接受政府每次 100–300 元的补贴。这虽然还不是一个市场化盈利模型,但已经可以向公众收费——这是商业化进程中的关键心理门槛,意味着消费者已经愿意为这种服务付真实的钱。

eVTOL 的运营成本结构,是商业模式能否走通的核心变量。当前估计:eVTOL 运营成本约 0.5–2.5 美元/座英里,相比直升机的 6–8 美元/座英里,成本优势约 3–10 倍。这种成本差异,来自三个结构性因素:电力能源成本远低于航空燃油、电机维护成本远低于涡轴发动机(活动部件更少)、无需飞行员(无人驾驶版本省去飞行员薪酬)。随着电池成本持续下降(参考动力电池历史曲线:2015–2025 年下降 90%+)和整机规模化制造,eVTOL 的票价在 2028–2030 年达到 200–300 元/次的预测,并非不现实。

区域经济竞争:各城市的战略博弈

低空经济的产业战略价值,已经引发中国各城市之间的激烈竞争。深圳、广州、成都、合肥、上海、北京六大核心城市,各自以不同的资源禀赋和政策创新,争夺低空经济产业链的龙头位置。

广东省的"低空金融十二条",为低空经济初创企业提供融资支持、贷款担保、保险产品开发等全方位金融服务,是目前国内最系统的低空金融政策体系。深圳计划建设 10 个低空经济产业园区,提供"免费场地+代建基建"的招商条件,是吸引 eVTOL 制造商和配套企业落地的最直接手段。安徽省(合肥)在低空经济产业基金和政府试点运营支持上大力投入,复制了其在新能源汽车和半导体领域"政府先投、企业跟进"的成功模式。

三、社会维度:公众接受度与城市形态的协同进化

公众接受度:从"好奇观看"到"愿意付费乘坐"

2024 年,亿航 EH216-S 已经在广州商业化试运营,每日有乘客付费乘坐。从"人们愿意看 eVTOL 飞行"到"人们愿意坐进去飞",这是一个需要专门记录的心理跨越。

这个跨越背后,有几个社会文化因素:首先,中国高铁在过去 15 年间完成了全球范围内最大规模的"公众对新型高速交通的接受度建立"——每年超过 30 亿人次乘坐高铁的中国社会,对技术创新交通工具的接受门槛天然更低;其次,中国的智能手机和移动支付普及率全球领先,使"App 叫车+无缝支付"这类体验 eVTOL 的消费流程极为流畅;第三,中国城市居民长期受地面交通拥堵之苦,对能够"绕过堵车"的出行方式有强烈的主观意愿——这使中国的 UAM 市场,从需求侧具备了独特的社会基础。

噪音与城市规划:Vertiport 选址的两难

多旋翼 eVTOL 的旋翼噪音,在起降时约为 65–75 分贝(距离 50 米处),虽然低于传统直升机(约 85–95 分贝),但仍然高于住宅区夜间噪音标准(一般为 45–55 分贝)。这意味着,Vertiport 的选址必须谨慎平衡:一方面需要在交通节点(地铁站、商业中心、机场)附近,保证出行便利性;另一方面又需要远离稠密住宅区,避免噪音扰民。

深圳计划 2026 年建成 1200 个低空起降点,但这 1200 个点必须经过细致的城市规划选址——哪些在屋顶(高层建筑楼顶)?哪些在地面(公交枢纽广场)?哪些需要专门建设立体停车楼式的 Vertiport?每一类场景都需要与城市规划部门、建筑管理部门、消防、环保等多个机构协调,是一项系统性的城市治理工程,而非简单的基础设施建设。

人口结构与市场分层:高净值用户与大众用户

在 2026–2028 年的商业化早期,eVTOL 的主要用户将是两类群体:一类是高净值出行消费者(愿意为"快 30 分钟到机场"支付数百元溢价);另一类是对体验性消费有需求的城市中产(景区观光、纪念日体验飞行)。随着票价随规模化持续下降,2028–2030 年后,通勤场景的用户群体将扩展至更广泛的商务白领群体。这种市场分层,与新能源汽车早期"先占高端、再向中端渗透"的路径高度相似。

四、技术维度:材料、电池、软件三角驱动产业化

碳纤维国产化:从追赶到引领的技术跨越

低空经济对航空级碳纤维的需求,正在成为推动国内碳纤维产业向高端进化的重要市场力量。eVTOL 机身约 90% 使用碳纤维复合材料,单机用量 100–400 公斤,T800 级及以上是主流选择。中复神鹰(688295)在 T800 级碳纤维的液体成型工艺上取得突破并完成飞机飞行验证;2026 年中国发布全球首款 T1200 级碳纤维,理论上可使 eVTOL 在同等强度下进一步减重 30%。国产碳纤维从"可用"到"高端"到"全球首发"的技术演进,是中国制造在材料基础领域追赶故事中最令人振奋的章节之一。

高比能电池:能量密度的每一次突破都直接放大 eVTOL 的商业价值

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500 Wh/kg)的 4 吨级飞机验证成功,以及获得 AS9100 航空质量认证,是目前全球航空电池领域最重要的技术事件之一。500 Wh/kg 意味着,相比主流三元锂电池的 250–300 Wh/kg,相同重量的电池携带的能量增加了 67%–100%——这直接将 eVTOL 的续航能力从"城市内 35 公里"扩展到"城市间 70+ 公里",将亿航 EH216-S 这类产品的应用场景,从城市内短途延伸到了城市间通勤。

固态电池(预计 2026–2028 年部分商用化),理论能量密度可突破 500 Wh/kg,且安全性优于液态锂电——对乘客安全的提升是其在航空场景的核心价值。宁德时代、比亚迪、国轩高科等中国头部动力电池企业,均已公布航空电池研发计划,这场"万亿 eVTOL 蓝海引爆的锂电池新战场",将在 2026–2028 年间走向更清晰的格局。

自主飞行与人工智能:无人驾驶是运营经济学的最大杠杆

亿航 EH216-S 和峰飞 V2000CG 均已在商业运营中实现无人驾驶——这是中国 eVTOL 领先全球的核心差异化之一。在北美和欧洲,FAA 和 EASA 对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的认证路径仍然十分保守,Joby、Archer 的产品目前均保留有人驾驶。而 CAAC 在 2023–2025 年间为亿航建立的无人驾驶 eVTOL 认证路径,是中国监管机构在新技术面前展现出的创新性和灵活性的典型案例。

飞控算法的持续进步,是无人驾驶 eVTOL 安全性的技术保障。深度学习在飞控避障(激光雷达+视觉融合)、气象适应(实时风场感知+路径动态调整)和故障诊断(预测性维护)上的应用,正在从研究阶段走向产品集成。5G 低空通信覆盖深化,将进一步增强无人驾驶 eVTOL 与地面 UTM 系统的实时数据链路,提升整体安全裕度。

低空通信基础设施:数字化低空的神经网络建设

低空通信网络(5G 低空基站、低轨卫星补盲),是 eVTOL 规模化运营不可或缺的数字基础设施。主流城市 5G 网络的当前覆盖,大多针对地面/水平方向,低空(50–500 米)覆盖存在系统性盲区。专项的 5G 低空基站改造(天线上仰指向低空),以及星网工程等低轨卫星互联网对低空的补盲覆盖,是 2026–2030 年低空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的重点投入方向。低空通信网络的密度,将直接决定城市上空能够同时安全运行的 eVTOL 数量上限,是低空经济规模化的硬约束之一。

五、监管国际化:中国与全球适航体系的接轨路径

中国低空经济走向全球化,面临的最大制度障碍是适航认证的国际互认问题。当前,CAAC(中国民用航空局)、FAA(美国联邦航空局)、EASA(欧洲航空安全局)三大体系在标准制定理念、认证流程和数据交换上存在大量差异,这使任何一款获得 CAAC 认证的飞行器,进入北美或欧洲市场时都面临重新取证的高额成本。

双边适航协议(Bilateral Airworthiness Agreement,BAA):

BAA 是两个国家/地区适航机构之间签订的协议,允许一方颁发的适航证在另一方部分或全部认可,从而降低双重认证成本。中国与美国、欧盟之间的 BAA,目前主要适用于商业大型飞机(如波音/空客),对 eVTOL 这类新兴航空器类别,适航互认框架尚未建立。这是中国 eVTOL 企业(亿航、峰飞等)进入北美和欧洲市场面临的最重要的政策障碍。

东南亚和中东的优先市场:

在 FAA/EASA 互认尚未建立的背景下,东南亚(印度尼西亚、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和中东(UAE、沙特)成为中国 eVTOL 企业国际化的优先市场。这些国家的适航监管机构,对 CAAC 认证的认可度更高,且有强烈的引进中国先进航空技术的政策意愿。亿航 EH216-S 已在印度尼西亚完成首次商业飞行(2025 年 6 月),标志着其东南亚国际化战略的实质推进。

国际标准的主导竞争:

在 eVTOL 这个没有历史先例的全新航空器类别上,全球各大适航机构都处于"边干边建标准"的阶段。谁能率先将自己的技术解决方案和运营实践,转化为国际标准文本(通过国际民航组织 ICAO 等渠道),谁就能在全球市场上建立更低的进入壁垒——对中国企业有利,对欧美竞争者也有利。这场标准制定的竞争,是低空经济国际化博弈中最重要、也最低调的战场。

六、中国低空经济 PEST 综合评估与战略启示

综合四个维度的分析,可以形成一个 PEST 综合评估矩阵:

最强驱动力(政治 P 维度): 国家战略级的政策支持,是中国低空经济最强、最稳定的驱动力。六大试点城市、空域改革试点、万亿新基建、民航局专职组织机构——这些政策工具的组合,为产业提供了稳定的制度性保障。在可预见的未来(2030 年之前),政策支持力度不会减弱,甚至可能随 2026 年目标兑现进度而进一步加强。

次强驱动力(技术 T 维度): 关键技术的国产化突破(凝聚态电池、T1200 碳纤维、无人驾驶 eVTOL 取证框架),为中国低空经济提供了与国际领先水平竞争甚至领先的技术基础。技术维度的风险,主要集中在少数仍有进口依赖的环节(飞控专用芯片、部分精密传感器),但整体而言,技术驱动力是强正向的。

中性变量(经济 E 维度): 商业模式的验证,是当前最大的不确定性所在。运营经济学在货运无人机场景已经基本走通,在城市空中交通场景尚在探索中,商业模式闭环的时间节点与政策补贴退出的节奏需要精确协调。

制约因素(社会 S 维度): 公众安全信任的建立,是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无法靠政策或资金加速——只能靠安全运营记录的时间积累。这是低空经济商业化节奏中最难以控制的软性约束,也是任何商业化预测中必须纳入的非线性风险变量。

这个 PEST 矩阵揭示出中国低空经济发展的核心结构性特征:政策驱动力最强,技术基础扎实,商业模式需要时间验证,社会信任需要安全记录积累——这与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路径高度相似,也意味着最核心的不确定性,将随着时间和运营数据的积累而逐渐降低,而不是停滞不前。

第四章 中国市场规模:8000 亿起点与 2030 年万亿路线图

一、2025 年的基本盘:从 6700 亿到 1.2 万亿的估算区间

说清楚中国低空经济的市场规模,需要先厘清一个数字口径的问题。这是一个跨越通用航空、无人机制造、eVTOL、配套基础设施、运营服务的综合产业体,不同口径的统计,会给出截然不同的数字——而这个口径差异本身,也是理解这个产业发展阶段的一面镜子。

以低口径为起点: 2024 年,中国低空经济产业规模约 6702.5 亿元,这是目前可溯源到权威来源(前瞻产业研究院等机构统计)的最接近实际的基准值,包含了低空航空器制造(eVTOL、无人机整机等)和运营服务,以及直接配套的关键材料与部件。

2025 年预测区间:

主要预测机构的数字分布在一个相当宽泛的区间内:

  • 赛迪顾问(中国信通院旗下):约 8591.7 亿元
  • 中国民航局:约 1.5 万亿元
  • 多数机构共识区间:8000 亿元至 1.2 万亿元

造成这个区间宽泛的原因,主要是统计口径不同——民航局的口径包含更宽泛的关联产业(如低空经济带动的旅游业、地产开发等间接效益),而赛迪等机构采用的是更严格的产业口径。无论哪个口径,2025 年中国低空经济的市场体量,已经可以确定是一个接近万亿量级的产业——即便取最保守估计,也是中国过去十年增长最快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一。

二、子赛道拆解:谁是今天的主力,谁是明天的增量

工业无人机:当前最大子赛道

2024 年中国工业无人机市场规模约 650.68 亿元,预计到 2029 年达到 1710.15 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约 21%)。这是低空经济中最成熟、商业化最深的板块。农业植保(大疆/极飞)、电力巡检、测绘遥感、安防监控——这些场景的经济账已经算得清楚,无人机的部署不依赖新的基础设施(无需专用起降点),监管框架也相对完善。

无人机整机的中国出口,也已经是一个全球领先的故事:大疆以约 70%–74% 的全球市场份额占据消费无人机的垄断地位,同时在工业无人机的植保领域国内占比超过 54%,形成了无与伦比的规模优势和生态壁垒。

通用航空:缓慢增量,规模有限

传统通用航空(直升机、小型飞机、公务机)的增量相对有限。截至 2024 年底,中国通用航空运营企业约 712 家,飞行器保有量约 5000 架,2024 年前 7 个月作业飞行量约 5170 万飞行小时。通用航空的成长受制于飞行员培训周期长、适航维护成本高、空域申请繁琐等多重约束,短期内不会成为低空经济增量的主要来源。

eVTOL:最高增速的小赛道

eVTOL 是低空经济中体量最小但增速最高的子赛道。2024 年中国 eVTOL 产业规模约 32 亿元,2026 年预计突破 95 亿元。这两年约 3 倍的增速,是在产业化起步期特有的爆发式增长。考虑到小鹏汇天 X3 计划 2026 年量产交付、峰飞 V2000EM 预计 2026 年取证进入商业交付,以及亿航 EH216-S 从试运营扩展为常态化商业运营,这个增速有现实支撑。

配套基础设施:隐性大市场

低空经济基础设施的市场体量,往往被纳入新基建的整体统计中,在低空经济子赛道中是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仅深圳一市,2026 年底的低空起降点目标就是 1200 个,若以每个起降点约 200–500 万元的建设投入估算,单深圳的起降点建设市值已在 24–60 亿元之间。全国范围内,低空通信(5G+、低空雷达)、空管 UTM 系统、数字化运营平台的建设投入,将是未来 3–5 年内基础设施领域的重要增量。

三、2024–2026–2030 三阶段发展路线图

第一阶段(2024–2026):适航取证与试点运营

这一阶段的核心任务,是解决"能不能飞"和"合不合法飞"的问题。关键指标包括:CAAC 为首批载人 eVTOL 企业颁发运营合格证(2025 年已落地);试点城市完成起降点基础设施建设(深圳 2026 年底 1200 个);至少 1–2 款 eVTOL 产品实现年产百台量级的规模化制造(小鹏汇天 X3 量产计划,峰飞 V2000CG 产能建设)。

本阶段市场规模预测区间:2025 年约 8600 亿元至 1.5 万亿元;2026 年突破万亿的概率在 60%–70%之间(取决于 eVTOL 商业运营是否实现突破性增长)。

第二阶段(2026–2030):规模化商业部署

核心驱动力从"政策推动的试点"转向"市场驱动的规模化"。届时,主要城市群应完成基础性的低空通信网络覆盖,UTM 空管系统常态运行,eVTOL 运营商形成稳定的商业航线网络。以深圳–广州、深圳–珠海、上海–苏州等跨城航线为代表的城市空中交通,将开始从观光/体验向日常通勤渗透。

物流货运无人机场景,在这一阶段将进入高速增长期:顺丰丰翼、京东、美团等依托成熟的物流网络和用户基础,叠加偏远地区、末端配送的刚性需求,货运无人机的商业逻辑比载人 eVTOL 更早走通、更容易规模化。

2030 年目标:3–5 万亿元

民航局和工信部联合路线图的 2030 年目标是 3–5 万亿元,民航局的中性预测是 2035 年超过 3.5 万亿元。这个目标的内涵,不仅是产业本身的增长,更包括低空经济对城市交通、物流、农业、工业的系统性渗透——每一条成熟运营的低空航线,都会带动沿线的商业地产、旅游、公共服务的价值重构。

四、增长路径的三大杠杆

杠杆一:适航取证加速

民航局的《动力提升航空器适航标准》通用化,目的正是将原本旷日持久的逐机型单独审定,转变为基于通用标准的流程化审定,预计将国内 eVTOL 取证周期从 5 年以上压缩至 3 年左右。这一改变的直接效果,是降低进入商业市场的时间成本,使更多品类的 eVTOL 更早完成从研发到量产的跨越。

杠杆二:空域改革深化

2026 年以后,随着国家级低空空域分类体系逐步落地,原先需要逐一审批的低空飞行将转向基于飞行计划的动态管理。这意味着:eVTOL 运营商将能够在获得运营合格证(OC)后,相对自主地开设商业航线,而不必为每一条新航线耗费漫长的审批周期。空域改革的每一步松绑,都直接转化为商业化规模的可扩展性。

杠杆三:制造成本曲线下降

参照新能源汽车的规模化经验:一旦年产量突破某个临界点(通常认为是数百台量级),eVTOL 整机制造成本将呈现显著的规模经济效应。亿航 EH216-S 的指导价 239 万元,如果年产量从目前的数十台提升至数百至数千台,单台成本的下降空间估计在 30%–50%。而这一成本下降将直接带动票价下降,打开更大的消费需求空间。

五、风险调整后的现实预判

2030 年 3–5 万亿元的目标,是一个在政策持续推进、商业模式顺利验证的理想场景下的预测值。以中性情景判断,2030 年低空经济实际规模更可能落在 2–3 万亿元区间,其中工业无人机约占 30%–35%,通用航空约占 20%–25%,eVTOL 及城市空中交通约占 15%–20%,配套基础设施和运营服务约占 25%–30%。

即便是中性情景,这也意味着低空经济将在 2024–2030 年的六年间实现 3–4 倍的规模增长——这是一个可以被工业政策和技术突破共同支撑的增速。理解这张规模曲线,是理解接下来每一个产业链环节投资价值的前提坐标。

六、横向比较:低空经济与新能源汽车的产业发展轨迹对比

将低空经济与新能源汽车的产业发展轨迹对比,能帮助建立更有历史感的判断框架。两个产业在产业化逻辑上有惊人的相似性,也有本质差异,值得仔细辨析。

相似之处:

其一,政策驱动的先发期。新能源汽车在 2009–2015 年的政策补贴阶段,靠政府补贴维持商业运营,单位成本远高于用户支付意愿;低空经济在 2023–2026 年同样处于这个阶段,亿航 EH216-S 每航次仍需政府补贴 100–300 元才能维持运营。

其二,核心部件成本曲线的决定性作用。新能源汽车的商业化,本质上是动力电池成本从 2015 年约 2000 元/kWh 下降到 2024 年约 400 元/kWh 的旅程——电池价格决定了整车成本曲线,进而决定了市场竞争力。eVTOL 的商业化,同样本质上是电池能量密度提升(从 250 Wh/kg 到 500 Wh/kg)和碳纤维整机制造成本下降(从 239 万元到 100 万元以内的路径)的旅程。

其三,规模化触发临界点的逻辑。新能源汽车年销量超过百万台时,整个供应链开始产生真正的规模效应;eVTOL 的对应门槛,估计是年产量超过千台——届时,制造成本、运营成本、用户教育积累,将同时触达一个质变临界点。

本质差异:

最关键的差异,是监管密度的量级差异。汽车上路只需要通过型式认证和购置税,整个流程 1–2 年;eVTOL 取证需要 3–7 年,且认证维度涵盖制造(PC)、适航(AC)、运营(OC)多个层次,每一层都需要独立的监管审查。这意味着 eVTOL 的产业化节奏,本质上受到监管速度的上限约束——这一约束,是新能源汽车行业从未面临过的。

第二个差异是基础设施瓶颈的性质不同。新能源汽车的基础设施(充电桩),可以靠市场主体(特斯拉/充电联盟/国家电网)独立建设,基本不依赖城市规划审批;而 eVTOL 的基础设施(Vertiport),必须嵌入城市建筑(楼顶改造)和交通枢纽(规划许可),需要城市政府的全面协调,是一个纯市场力量无法单独推进的工程。这个差异,决定了低空经济的规模化,对政府的依赖程度远高于新能源汽车。

结论:低空经济是"新能源汽车模式的升级版",但周期更长、政策依赖更深

如果新能源汽车从"政策补贴期"到"商业自洽期"用了约 10 年(2009–2019 年),那么低空经济(eVTOL 板块)完成相同的过渡,大概率需要更接近 12–15 年(从 2023 年到 2035–2038 年)。这不是对这个行业的否定,而是对时间跨度的清醒估计——在这个时间跨度内,投资者、政策制定者和产业参与者,都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精准的节奏把握。

七、从分类口径看产业成熟度:三种统计视角的分层解读

在市场规模的讨论中,理解为什么民航局的数字(1.5 万亿元)远高于赛迪顾问的数字(8591.7 亿元),本身就是一件有研究价值的事情。这两个数字的差异,揭示了三种不同的产业统计视角,而每种视角都有其分析价值。

直接产业口径(约 6700 亿–9000 亿元):

这个口径,只统计直接从事低空飞行相关生产和运营的企业产值,包括:无人机制造(约 1200 亿元以上)、通用航空整机和运营(约 200–300 亿元)、eVTOL 整机和运营(约 30–50 亿元)、低空配套材料/部件(对应上述整机制造的上游,约 300–400 亿元)、低空基础设施建设(起降点、UTM、低空通信,约 100–200 亿元)。这是最"实"的口径,也是最难造水分的统计方法。赛迪顾问等采用这种口径,得出 2025 年约 8591.7 亿元的数字。

关联产业口径(约 1.2–1.5 万亿元):

这个口径,在直接产业的基础上,加入了因低空经济发展而带来增量的关联产业,包括:因低空物流运营扩张而增加的仓储/快递业产值增量;因低空观光兴起而带动的景区/旅游业产值增量;因 eVTOL 基础设施建设而拉动的建筑/工程产业产值;因低空数据服务衍生的智慧城市数字平台相关业务。加入这些关联产业后,整体数字可以到达 1.2–1.5 万亿元区间。民航局的预测口径,倾向于采用这种更宽泛的定义。

辐射带动口径(3–5 万亿元目标口径):

这是最宽的统计口径,包含低空经济对整体经济的"辐射带动效应":因低空出行的普及,城市地产(Vertiport 周边商业价值提升)、商业保险(低空保险新品类)、城市大数据(低空遥感数据变现)、航空教育培训(飞手培训、适航工程师),以及因低空经济带来的制造业升级(供应链企业的技术溢出到其他产业)等,都被纳入统计。这个口径下,2030 年 3–5 万亿元的数字,需要辐射带动效应的乘数效应来支撑——而这个乘数,取决于低空经济在全国城市的真实渗透速度。

对产业观察者的启示:

在阅读任何关于低空经济市场规模的数据时,应首先确认该数据来自哪个口径;在比较不同机构的数字时,确保使用相同口径进行比较。这不是一个技术性细节,而是避免被市场噪音误导的基本认知工具。

八、全球低空经济市场的中国占比预测

中国在全球低空经济市场中的份额,是另一个值得单独分析的维度。

全球范围内,多个主要市场都在推进低空经济或城市空中交通的规划:美国(Joby/Archer 的市场目标)、欧洲(EASA 认证体系下的 eVTOL 市场)、日本/韩国(亚太市场)、中东(UAE/沙特,高净值消费+政策积极)、东南亚(岛屿地形+快速城镇化)。

在 eVTOL 商业化最领先的当前格局下,中国占全球 eVTOL 商业化市场份额的估算约为:2025 年占约 60%–70%(亿航和峰飞是全球仅有的已取证量产者);2028 年随着 Joby、Archer 进入商业运营,中国份额预计降至约 40%–50%;2030 年,若全球多个市场同步起量,中国份额可能进一步调整至 35%–45%。

但在工业无人机赛道,中国的全球份额会长期维持在极高水平(大疆约 70%–74% 的全球份额);在农业植保无人机,中国市场就是全球最大市场(中国 18 亿亩耕地),国内产品全球覆盖也在推进中。综合来看,中国在全球低空经济整体市场中,预计在 2025–2030 年间保持约 35%–50% 的规模份额——这不仅是体量上的第一大国地位,也是商业化进度和产业链完整性上的领先地位。

九、中国低空经济与全球低空经济生态:同频共振与差异化

将中国低空经济的发展轨迹,放在全球低空经济的整体视野下审视,可以发现若干值得关注的同频共振点和差异化路径:

同频共振:适航标准化的全球推进

全球主要民航监管机构(CAAC/FAA/EASA)正在通过双边协议和 ICAO 平台,推动 eVTOL 适航标准的国际协调。这一趋势,意味着中国取得 CAAC 认证的产品,未来进入东南亚、中东、非洲等与 CAAC 认证体系接轨密切的市场将更顺畅;同时,也意味着中国企业需要提前在产品设计中考虑满足 FAA/EASA 标准的技术余量,为未来的国际市场准入做好准备。

同频共振:城市化推动 UAM 全球需求

全球快速城市化地区(东南亚的雅加达、曼谷、马尼拉;印度的孟买、德里;非洲的拉各斯;中东的迪拜、利雅得)面临的城市交通拥堵,与中国珠三角、长三角的问题高度相似。这些地区对 UAM 解决方案的潜在需求,是全球 eVTOL 市场在 2028–2035 年间最重要的增量来源,且这些市场对中国技术和商业模式的接受意愿,普遍高于对欧美方案的依赖。

差异化路径:中国的"无人驾驶优先"

在全球 eVTOL 市场中,中国是唯一已经为无人驾驶载人飞行器建立了完整商业认证路径的国家。这一差异化路径,赋予中国 eVTOL 企业在运营经济学上的长期优势——省去飞行员成本的 eVTOL,其单次飞行成本结构,比欧美有人驾驶 eVTOL 低得多。这也意味着,中国 eVTOL 的商业模式,更接近"低票价高频次"的大众出行定位,而欧美 eVTOL(有飞行员)更接近"高票价低频次"的商务出行定位。两种定位,对应的最终市场规模预判差异显著——大众化出行的市场潜力,天花板远高于商务出行。

差异化路径:中国的产业链完整性

中国在 eVTOL 核心部件(电池/碳纤维/电机)的全球领先地位,以及庞大的内需市场,使中国 eVTOL 产业链的完整性和成本竞争力,显著优于欧美(核心部件依赖亚洲供应链)和东南亚(尚无本地产业链)。这种完整性,是中国 eVTOL 企业在规模化竞争阶段(2027–2030 年)能够持续降低成本的结构性保障。

第五章 产业链深度拆解:从碳纤维到起降基础设施

一、产业链的结构逻辑

低空经济产业链的价值分布,与通常的制造业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差异:中游整机制造占据约 55%–65% 的价值,而上游材料与核心部件尽管占比仅 10%–15%,却是制约整个产业链向上走的核心卡点;下游运营服务与基础设施占比约 20%–35%,且在商业化成熟后有望成为利润最丰厚的环节。

这个结构,决定了当前产业链竞争的焦点:整机制造企业占据产业链中心,拥有最强的品牌和客户话语权;但真正决定整机技术天花板的,是上游的航空级碳纤维、高比能电池、精密电机电控与航电系统;而真正决定商业规模能否打开的,是下游的基础设施建设进度和运营模式创新。

二、上游一:航空级碳纤维——eVTOL 的骨骼

碳纤维在 eVTOL 中的地位,相当于钢铁在传统汽车中的地位——但密度只有钢的四分之一,强度却是五倍。一台 eVTOL 的机身、旋翼、起落架、螺旋桨桨叶中,碳纤维复合材料占比约 90%,单机用量在 100–400 公斤之间。

国产化进程:

航空级碳纤维长期是中国卡脖子的技术点。日本东丽(Toray)、三菱化学等长期垄断全球高端碳纤维市场,且对中国实施出口管制(T800 及以上航空级长期受限)。

国产突破集中在两家公司:中复神鹰(688295),已实现 T800 级 24K 碳纤维的液体成型工艺,并在新能源飞机上完成飞行验证;正推进 T1100 级碳纤维量产;2025 年已开发 6 款面向低空经济应用领域的中温预浸料产品,完成首架机型应用突破。光威复材,T800 级增速显著,2025 年报告 T1100 等高端产品贡献超过 6000 万元。中航高科(600862),作为航空复合材料系统供应商,与国内航空器制造商保持深度绑定。

更具前瞻意义的是,2026 年中国发布了全球首款 T1200 级碳纤维。该级别碳纤维的应用,理论上可让 eVTOL 机身在同等结构强度下进一步减重 30%,直接换来更长的续航或更大的有效载荷。

成本与需求曲线:

随着国内 eVTOL 量产规模扩大,碳纤维的需求将从当前的试制小批量,快速走向规模订单。据测算,到 2030 年全球 eVTOL 量产订单释放将拉动千吨级的航空碳纤维需求——这对中复神鹰、光威复材而言是一个结构性增量。

三、上游二:航空动力电池——能量密度的命门

电池的能量密度和充放电倍率,直接决定 eVTOL 的航程和运营效率。当前 eVTOL 商业化的主要技术瓶颈之一,正是电池能量密度尚未达到支撑中长距离飞行的最优水平。

关键技术参数:

  • 传统三元 NCM 锂电池:能量密度约 250–300 Wh/kg,已是 eVTOL 商业化的最低门槛
  • 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能量密度约 500 Wh/kg,完成 4 吨级电动飞机试飞验证;获 AS9100 国际航空质量认证
  • 固态电池(2025–2026 年商用化预期):理论能量密度可突破 400–500 Wh/kg,且安全性更高(无液态电解质,燃烧风险低)

宁德时代的战略布局:

宁德时代(CATL)在低空经济领域的介入,是其从动力电池向通用能源平台进化的标志性举措。核心布局包括:战略投资峰飞航空并担任电池系统供应商(双方合作使单次充电成本降低约 30%);与中国商飞、上海交大企业发展集团联合成立"商飞时代(上海)航空有限公司";凝聚态电池完成 4 吨级电动飞机验证,8 吨级正在研发中。

其他竞争者:

亿纬锂能正布局航空电池赛道;赣锋锂业以固态电池为突破口;多家锂电池企业已开始向 eVTOL 电池系统供货或申请 AS9100 认证。高倍率快充技术(5C 及以上)的成熟,将使 eVTOL 在运营端的"电池更换/充电"时间大幅压缩,直接提升航班密度和运营效率。

四、上游三:电机电控——推进系统的精度

eVTOL 采用分布式电推进(多个独立电机分别驱动旋翼),每台电机需要精准受控。电机功率密度、电控系统响应速度(毫秒级),以及整套系统的可靠性,直接关系到飞行安全。

国内主要供应商包括:精进电动,在新能源汽车高速电机领域已积累深厚技术基础,正向航空推进电机延伸;八方股份(603489),以轮毂电机见长,布局 eVTOL 推进系统;卧龙电气(600580),航空用伺服电机供应。电机电控的国产化率,相比电池和碳纤维更高——传统工业电机制造已是中国强项,向航空级迁移的主要挑战在于可靠性认证和轻量化设计,而非技术原理本身。

五、上游四:航电系统——飞行的大脑

eVTOL 的航电系统包括飞控计算机、导航系统(GNSS/惯导)、通信系统(5G/ADS-B)、传感器融合模块,以及无人驾驶 eVTOL 所需的自主飞行算法。

振华科技在航空芯片和电子元器件领域有一定积累。更重要的是,飞控软件的自主性——亿航智能的 EH216-S 飞控系统是完全自研的,这是其能够通过 CAAC 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认证的核心技术积累。无人驾驶 eVTOL 的商业化,相当于省去了飞行员培训和薪资成本(一名直升机飞行员年薪可达 50–100 万元,是运营成本的最大项之一),这是推动运营经济账走通的核心杠杆。

六、中游:整机制造

整机制造环节的价值,来自技术集成、品牌溢价和取证资质。一张 CAAC 型号合格证(TC),本身就是一个极高的进入壁垒——取证成本动辄数亿元、周期长达数年,使后来者难以快速跟进。

整机制造的竞争格局,在国内已呈现明显的梯队分化:亿航智能以"四证齐全"占据第一梯队,峰飞航空以货运型量产跻身前列,沃飞长空在取证进度上与亿航竞争,小鹏汇天则以资本实力和品牌影响力占据量产准备阶段的最强位置。

七、空管系统:低空经济的交通灯

低空空管(UTM,Unmanned Traffic Management)是城市空中交通能否安全运行的基础设施。与地面交通的信号灯类似,UTM 系统负责规划飞行路径、识别潜在冲突、发出避让指令,同时与空军/民航的空域管理系统对接,确保低空飞行器不误入禁飞区。

川大智胜(002253),是国内空管系统领域的领先企业,其 A-SMGCS(高级地面运动引导与控制系统)等产品已应用于多个民航机场;正在布局低空 UTM 产品线。随着低空试点城市的商业化推进,UTM 系统将进入快速扩张周期。

八、起降基础设施(Vertiport):最后一公里的关键节点

Vertiport(垂直起降点)是 eVTOL 运营的物理基础。无论技术多么成熟,没有足够密度的起降点,eVTOL 就无法在城市交通网络中形成有效的换乘节点,乘客体验也无从谈起。

当前各试点城市的起降点建设目标,显示出基础设施投入的规模:深圳 2026 年底 1200 个以上;苏州 2026 年超过 200 个;重庆 2026 年底 1500 个以上;合肥 3 年内 30 个以上 eVTOL 专用起降点。按平均每个起降点 200–500 万元的建设投入估算,仅上述四城的目标,就涉及超过 60 亿元的基础设施投入,全国范围内更可能是数百亿元量级的长期建设需求。

九、运营服务:最终的利润蓄水池

在成熟的低空经济体系中,运营服务环节往往是利润率最高的部分——就像航空公司最终是靠卖机票和增值服务赚钱,而不是靠卖飞机。低空运营服务涵盖:商业航线客票销售、货运委托服务、维修保障(MRO)、飞手培训、数据增值服务(低空遥感数据、城市数字孪生接口)等。

当前这个环节仍在政策扶持下早期发展,广州部分亿航 EH216-S 航线甚至还依赖政府每次 100–300 元的补贴维持。但随着运营规模扩大、成本曲线下降,这一环节将逐步从"政策补贴依赖"走向"市场自循环"——这个转变,预计在 2027–2030 年间在头部试点城市率先发生。

十、产业链协同效应:为什么低空经济的壁垒比想象中更深

低空经济产业链的一个容易被低估的特性,是其协同效应的深度与密度。理解这一点,需要把一台 eVTOL 飞行器拆解到组件级,然后往上追溯每一个组件的供应链。

以一台亿航 EH216-S 为例,其主要组件包括:16 个旋翼组件(桨叶 + 电机 + 电控)、机身碳纤维结构件(机架 + 座舱)、电池组(电芯 + BMS 管理系统)、飞控系统(传感器 + 计算单元 + 通信模块)、座舱内饰与安全设施。每一类组件背后,都有数家到数十家专业供应商。仅以旋翼组件为例:桨叶需要航空级碳纤维预浸料(中复神鹰等供应)+ 模具制造 + 铺层固化(专业复合材料加工厂);电机需要永磁材料(钕铁硼) + 漆包线 + 精密绕线 + 动平衡测试(精进电动等供应);电控需要 GaN/SiC 功率半导体(振华科技等)+ PCB 板 + 算法芯片。

这条供应链的每一个节点,都需要具备"航空级质量管理"的能力——这不仅是产品性能的要求,更是可靠性和追溯性的系统要求(每个零件必须有完整的制造记录,以便在发生事故时进行技术溯源)。这种航空级质量管理能力的建立,需要数年的体系认证积累(AS9100 认证),不是短期内能靠砸钱快速补上的。这就是为什么中国 eVTOL 产业链的壁垒,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不是整机制造商一家的技术壁垒,而是整条供应链的质量体系壁垒。

国产化率的战略意义:

当前中国 eVTOL 关键部件的国产化率,正在沿不同的成熟度曲线推进:碳纤维(T800 级)已基本国产化;动力电池(三元锂)国产化率超过 95%;电机电控国产化率约 60%–80%;飞控系统(传感器+算法)国产化率超过 80%(以亿航自研飞控为代表);航空级芯片(振华科技等)国产化率尚不高但正在追赶。整体而言,中国 eVTOL 产业链的国产化率,已经达到足够支撑整机独立量产的水平——这是与欧美 eVTOL 企业相比,中国企业在供应链安全性上最重要的结构性优势。

产业带的集聚效应:

深圳(大疆生态圈 + 小鹏汇天)、广州(亿航)、成都(沃飞长空 + 航空工业底盘)、上海(峰飞航空 + 宁德时代战略合作)……这些城市的低空经济产业集群,正在呈现与其他成熟产业带(浙东机床、长三角汽车零部件)相似的集聚动力学:一旦整机制造商落地,配套供应商就会跟进;供应商集聚后,专业化的工程师劳动力市场形成;人才与供应商密度提升后,整机的研发迭代速度加快;迭代速度加快后,整机的技术竞争力进一步提升,吸引更多客户和投资。这个正向螺旋一旦形成,产业带的竞争优势就会形成强大的自我强化机制。

十一、eVTOL 整机的成本结构详解:哪个环节决定盈亏

理解 eVTOL 整机的成本结构,是判断其商业模式能否走通的关键。以一台亿航 EH216-S(出厂指导价 239 万元)为例,其主要成本项估算如下:

电池系统:约 25%–35%(约 60–84 万元)

电池是 eVTOL 最昂贵的单一部件,也是损耗最快的部件(约 500–1000 次充放电循环后需要更换,2–3 年一换,更换成本约 20–40 万元)。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能量密度(500 Wh/kg)的提升,在相同航程下可以减少所需电池重量,有助于降低这一成本项;固态电池商用化后,安全性提升同样可降低认证和保险成本。

碳纤维结构件:约 20%–30%(约 48–72 万元)

机身、旋翼、起落架等碳纤维结构件,是第二大成本项。国产 T800 级碳纤维预浸料的量产降价,以及自动铺层(AFP/ATL)制造工艺的规模化应用,是这一成本项下降的主要驱动力。规模化到年产千台时,碳纤维结构件成本有望下降 20%–30%。

电机电控:约 15%–20%(约 36–48 万元)

16 个旋翼组件(各含电机+电控),是电机电控成本的主要来源。多旋翼构型意味着电机数量多(相比倾转旋翼的 4–6 个电机),但单台电机功率需求相对较小,成本也相对更低。国产电机的持续降价,是这一成本项下行的支撑。

飞控与航电:约 10%–15%(约 24–36 万元)

飞控系统(包括传感器、计算单元、通信模块)和航电系统的成本,在无人驾驶 eVTOL 中相对其有人驾驶版本更低(省去了驾驶舱显示系统、飞行员控制界面),但传感器冗余设计(安全要求,每类传感器至少三重冗余)使得器件数量多。国产传感器和飞控芯片的替代进程,是这一成本项下降的关键。

整机装配与质量检测:约 10%–15%(约 24–36 万元)

航空级的整机装配(包括结构件连接、线束布线、系统集成测试)和出厂质量检测(包括水平振动测试、电气系统测试、整机试飞),是比汽车制造更高成本的生产工序。自动化装配技术的导入(机器人焊接/铆接),以及测试流程的标准化,是这一成本项降低的路径。

其他(研发摊销、认证费用等):约 5%–10%

每台 eVTOL 分摊的研发费用(eVTOL 取证总成本约 5–15 亿元,分摊到数百台到数千台)和生产许可维持费用,是初期成本中占比不可忽视的部分,但随产量增加,单台分摊快速下降。

成本下降曲线预测:

综合上述成本结构,以"年产量翻倍带来约 15%–20% 成本下降"的规模经济假设(参照新能源汽车的历史曲线),亿航 EH216-S 的出厂成本有望在以下时间节点达成:

  • 2025 年:约 239 万元(当前指导价)
  • 2027 年:约 160–180 万元(年产量约 200–500 台时)
  • 2030 年:约 80–120 万元(年产量约 2000–5000 台时)

当出厂价降至 100 万元以内时,eVTOL 运营的商业模式将大幅改善——以每天飞 10 次、每次票价 300 元计算,年收入约 109.5 万元,设备折旧 3 年则每年约 33 万元,扣除电费、维修、保险等运营成本后,理论上已接近盈亏平衡线。这个时间节点,与 2030 年的万亿目标高度吻合。

第六章 重点企业深度画像:从亿航到 Joby 的全景扫描

一、亿航智能 EHang(NASDAQ: EH):全球四证第一人

如果要在全球 eVTOL 行业选一个代表中国制造突破意义的符号,亿航智能是无可争辩的选择。这家成立于 2014 年、总部位于广州的公司,以 EH216-S 为旗舰产品,在 2023–2025 年间完成了全球首个"载人 eVTOL 四证"的历史性积累:型号合格证(TC)、标准适航证(AC)、生产许可证(PC)、运营合格证(OC)——这四张证书,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商业化运营资质体系,是全球任何一家 eVTOL 企业目前都未曾复制的成就。

产品与技术参数:

EH216-S 是一款 16 旋翼多轴无人驾驶载人航空器,最大起飞重量约 600 公斤,设计载员 2 名,最大飞行速度 130 km/h,最大航程约 35 公里(满载),最大飞行高度约 3000 米。它的核心差异化——无人驾驶——是其最重要的商业价值所在:省去飞行员,意味着彻底改变运营成本结构。

2025 年关键进展:

2025 年,亿航通航和合翼航空获得 CAAC 颁发的全国第一批载人类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运营合格证(OC),使亿航成为全球第一家"四证集齐"企业。广州黄埔区获颁全球首张载人 eVTOL 运营合格证,标志着城市空中交通的商业化里程碑。公司在广州和合肥开展常态化商业化试运行,票价约 880 元/人次,逐步向公众开放。2025 年 6 月,EH216-S 在印度尼西亚完成首次无人驾驶载人飞行,国际市场扩张正式启动。

未来路线图:

亿航近期发布了长航程 eVTOL 新产品(航程超 200 公里),开拓中长途场景。这一产品定位,意味着亿航的战略不仅停留在城市内短途观光,而是向城市间通勤和机场摆渡延伸。按官方指导价,EH216-S 中国市场出厂价 239 万元,规模化后的成本下行空间将直接打开客户群体范围。

财务状况(参考背景):

作为 NASDAQ 上市公司(代码 EH),亿航在早期仍处于亏损阶段——净亏损 2.3 亿元(2024 年数据),但这是在尚未形成商业规模前的必要投入期,业界将其定义为"低空经济'一哥'"的地位不因此动摇。

二、峰飞航空科技:货运 eVTOL 的量产先锋

峰飞航空科技是全球货运 eVTOL 商业化进度最快的企业,也是截至 2026 年中期唯一一家吨级以上 eVTOL 获得型号合格证(TC)+生产许可证(PC)两证的企业。

核心产品 V2000CG 凯瑞鸥:

V2000CG 是一款 2 吨级无人驾驶货运 eVTOL,复合翼构型,最大起飞重量 2 吨,纯电动力,运载能力相当于小型直升机,定位低空物流、紧急物资运输和应急救援。2024 年 3 月,V2000CG 取得全球首张吨级以上 eVTOL 型号合格证(TC)。2025 年 1 月,获全球首张 2 吨级 eVTOL 生产许可证(PC)。2025 年 1 月,V2000CG 亮相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是国家级品牌传播的象征性时刻。截至报告时,已签订单超 200 架,含中通快递等主要物流企业,总金额数亿元量级。

宁德时代战略投资:

宁德时代(CATL)以战略投资人身份入局峰飞,双方合作覆盖电池系统供应和技术联合开发,合作后每次充电的运营成本降低约 30%——这一数据,是商业化运营经济学成立的一个重要信号。

载人型 V2000EM(盛世龙):

盛世龙是峰飞在货运成功基础上推出的载人版产品,最大起飞重量 2200 公斤,设计 5 座(含 1 名飞行员),复合翼构型,已创下 2 吨级 eVTOL 超 250 公里续航的航程记录。EASA(欧洲航空安全局)于 2023 年受理其认证申请;CAAC 华东局适航审定中,预计 2026 年颁发 TC。

峰飞的上海基因:

总部位于上海的峰飞,是一家极具初创活力的公司——成立仅数年即成为"上海跑出的航空独角兽"。其市场策略以技术性价比见长:将 V2000CG 的售价压至竞品的 2/3,以价格优势快速锁定物流客户的早期订单,再靠量产效应逐步摊薄成本。

三、小鹏汇天 XPeng AeroHT:2026 量产目标

小鹏汇天(XPeng AeroHT)是小鹏汽车(NYSE: XPEV)旗下的飞行汽车业务平台,背后有小鹏汽车的资本支持和供应链资源。其旗舰产品"陆地航母",是当前全球最接近"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汽车"的商业化产品——陆行体与飞行体分离但可结合,陆行体 3 轴 6 轮,综合续航超 1000 公里(CLTC),定价不超 200 万元。

2025 年关键进展:

2025 年 5 月,飞行体(代号 X3-F)的生产许可证(PC)申请正式获得中国民用航空中南地区管理局受理,进入量产体系的局方审查阶段。飞行汽车智造基地总装车间、涂装车间、连接车间及复材车间已全部封顶,量产工厂完成度约 70%,计划 Q4 2025 竣工。万辆级飞行汽车工厂已启动试产。公司明确目标:2026 年量产交付

旅航者 X2 的验证价值:

旅航者 X2(双座载人飞行汽车)已于 2022 年在迪拜完成全球首飞,并于 2023 年获得特许飞行证——这不是最终的商业运营资质,但验证了整个飞控、动力、结构体系的技术可行性,为 X3 量产奠定了工程基础。

市场定位:

小鹏汇天的差异化,在于它瞄准的是"高端出行消费者"而非"城市通勤系统运营者"——200 万以内的定价,将"陆地航母"定位在豪华车替代品的价格带,而非公共交通工具。这种定位,使其商业化对空域政策的依赖相对较低(私人用途的飞行审批比商业运营更灵活),但也意味着市场容量受制于高净值消费者人口。

四、沃飞长空 AutoFlight(成都)

沃飞长空是吉利旗下的 eVTOL 子公司,总部成都,主力产品 AE200(5 座交通接驳类 eVTOL)。在 CAAC 的 eVTOL 适航认证五阶段体系中,沃飞长空的 AE200 已率先进入第四阶段,是国内同类产品适航进度最快的企业(不含已取得 TC 的亿航和峰飞)。预计 AE200 将于 2026 年完成 CAAC 全程取证。

吉利的背书,给沃飞长空带来了三方面的战略资源:汽车级供应链的成本管理能力、李书福对出行生态的整体布局(吉利同时持有沃尔沃、路特斯、曹操出行等资产),以及成都当地政府资源(成都是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城市)。

五、大疆 DJI:无人机帝国的统治者

大疆(DJI)是低空经济产业链中最不需要赘述的企业——其在全球消费无人机市场占据约 70%–74% 的份额,是全球单一航空器类别中最高的市场集中度之一。

在工业无人机领域,大疆植保农业无人机国内占比达 54.82%,稳居第一;推出的 DJI Flycart 30 物流无人机(双电模式载重 30 公斤,满载续航 16 公里),标志着大疆正式进入货运无人机市场。大疆的护城河来自垂直整合与快速迭代的独特生产范式,以及全球最庞大的无人机生态(软件/硬件/配件/培训),这种生态深度,使其他竞争者难以在综合竞争力上与之抗衡。

六、纵横股份(688070)与工业无人机赛道

纵横股份是国内首家以工业无人机为主营业务的上市公司(科创板,688070)。其产品主要服务于政府治理(测绘、安防、应急)和工业检测场景。2025 年,纵横股份实现营收约 6.21 亿元(同比+31%),归母净利润约 1068 万元,实现扭亏为盈——这是工业无人机赛道在经历早期亏损后,逐渐走向盈利拐点的一个代表性信号。

公司战略已从"工业无人机整机制造商"升级为"低空数字经济解决方案提供商",覆盖飞行器+数据链+地面站+云端数据处理的全链条服务——这一战略升维,意味着其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将比单纯卖整机更强。

七、Joby Aviation(NYSE: JOBY):认证最近,商业最具想象力

Joby 是全球 eVTOL 行业中 FAA 取证进度最快的企业。其 S4 飞行器(5 旋翼倾转构型,4 座,续航约 240 km)代表了北美 eVTOL 技术路线的最高水准。

Toyota 接近 10 亿美元的战略投资,为 Joby 的量产制造提供了汽车级供应链的接入能力——这是 eVTOL 行业其他企业难以复制的资源。2026 年,Joby 计划开始 FAA TIA 飞行测试,目标年内实现首批商业乘客运输。其扩产计划(2027 年实现每月 4 架产能)显示出对量产节奏的认真布局。

八、Archer Aviation(NYSE: ACHR):工厂先行,UAE 先试

Archer 的 Midnight eVTOL 采用 12 旋翼复合翼构型(最高速度 240 km/h,4 座),Stellantis 作为独家合同制造商,目标 2030 年年产 650 架。2025 年,Archer 在 UAE 完成首架 Midnight 交付和飞行测试,计划年内实现 UAE 商业首飞(Abu Dhabi Launch Edition 项目)。

在收购 Lilium 部分专利后,Archer 的电推进技术积累进一步加厚。其在商业化节奏上的"UAE 先验"策略,与 Joby 的"美国本土取证优先"策略形成有趣的对比——前者更重视快速获得商业营收,后者更重视本土市场的认证深度。

九、航天宏图(688066):工业无人机+遥感数据的双轨战略

航天宏图(688066)是科创板上市的工业无人机与遥感数据服务企业,定位于"工业无人机整机制造+遥感大数据分析"双轨模式。其产品线覆盖固定翼无人机、多旋翼工业无人机,主要应用于自然资源调查、城市测绘、应急救援、农业遥感等领域。

与纵横股份相比,航天宏图的差异化在于遥感数据侧的能力:其遥感数据处理平台(PIE 系列)和卫星遥感数据分析服务,构成了独立于无人机硬件之外的商业模式支柱。这种"硬件+数据"的商业模式,在工业无人机市场中是相对稀缺的,有望在低空经济大背景下,以"低空飞行器+低空遥感数据服务"的整体解决方案,比纯硬件企业获得更高的单客户价值。

十、极飞科技 XAG:农业无人机的深度垂直玩家

极飞科技(XAG)专注于农业无人机场景,在植保无人机市场占据约 37.59% 的国内份额(仅次于大疆的 54.82%)。其产品战略不仅覆盖植保机本身,还延伸到农业物联网传感器、精准农业决策系统和农资供应链服务——这种从"农业无人机供应商"向"精准农业整体服务商"的战略升维,是极飞在与大疆的竞争中差异化定位的核心路径。

极飞的护城河,在于其对农业场景的深度理解和与农业经营主体(家庭农场、农业合作社)的关系密度。农业无人机的使用,高度依赖本地服务网络(培训、维修、农药配套)——而这个本地化服务网络,需要数年时间持续建设,是大型企业和初创公司难以快速复制的竞争壁垒。

值得关注的是,农业无人机的单机价值(约 2–10 万元)远低于城市空中交通 eVTOL(数百万元),但市场容量(中国有 18 亿亩耕地,每亩每年约 2–4 次飞行作业需求)极为庞大,且需求刚性(作物生长时间窗口不能等)。这使农业植保赛道的市场规模,在绝对值上甚至有望超过城市空中交通 eVTOL——只是其商业模式和产业影响力,远不如载人 eVTOL 的媒体关注度高。

十一、时的科技、御风未来与沃兰特:中国第二梯队的技术布局

中国 eVTOL 整机制造企业的梯队,在第一梯队(亿航、峰飞、小鹏汇天、沃飞长空)之外,还有若干具有独特技术定位的第二梯队企业,值得关注。

时的科技 TCab Tech(珠海)

时的科技的主力产品 E20,采用倾转旋翼构型,设计航程约 200 公里,最大飞行速度约 280 km/h,设计载员 2 人(含 1 名飞行员)。倾转旋翼是所有 eVTOL 构型中气动效率最高的,但机械复杂度也最大——时的科技选择这条难走的技术路线,是一种"先占高端性能门票"的战略押注,一旦取证成功,将在航程和速度上建立明显的竞争优势。总部珠海,受益于珠海通用航空产业基础(珠海航展的举办地,通用航空基础设施较为成熟)。

御风未来 Vertaxi(M1B)

御风未来专注于城市短途运输场景,M1B 采用复合翼构型。公司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核心团队来自空客、波音等航空巨头,有扎实的航空工程背景,在适航认证流程上有丰富的经验。御风未来的市场定位,是将"大公司工程师+中国政策窗口"结合,走"快速取证"路线,与国内其他同学有一定的差异化定位。

沃兰特 Volant(VE25)

沃兰特 VE25 是一款 5 座复合翼 eVTOL,采用分布式电推进和倾转旋翼的融合设计方案,最大飞行速度约 260 km/h,最大航程约 250 km。公司曾宣称 VE25 将在 2025 年完成型号合格证申请受理,处于取证准备阶段。沃兰特的商业定位,瞄准城市间中长途点对点 eVTOL 运输——区别于亿航 EH216-S 的短途城市内场景,其 250 km 的航程使"上海–南京""北京–天津"等城际航线在技术上成为可能。

第二梯队的竞争意义:

第二梯队企业的存在,对整个 eVTOL 产业的意义超出其自身市场份额。首先,多元化的技术路线竞争(多旋翼 vs 复合翼 vs 倾转旋翼)推动了整个行业的技术演进速度;其次,更多取证在途的企业,有助于推动 CAAC 的适航标准体系在实践中持续完善;第三,在整机企业竞争的压力下,上游供应商(碳纤维、电池、电机)会有更多客户,有利于在供应链端建立更高的规模化速度和更强的国产化动力。

十二、整机制造企业的商业模式差异与战略路径对比

从商业模式的角度,当前中国主要 eVTOL 整机企业可以分为三种战略路径:

"先证后商"路径(亿航智能):

亿航的策略是将适航取证作为最高优先级,在四证齐全之前,不追求大规模的运营部署;取证完成后,以自有运营实体(亿航通航、合翼航空)先行商业化,积累运营数据,再向独立运营商开放。这种路径的优点是商业模式最清晰(整机制造商+运营实体双角色),风险管控最严格;缺点是取证周期长,市场教育成本高(公众接受度建立慢)。

"先量后证"路径(峰飞航空、货运型):

峰飞对 V2000CG 的策略,是先在货运(无人驾驶货物运输)这个监管相对宽松的场景取得 TC + PC,建立量产能力和客户关系,再向载人型(V2000EM 盛世龙)的更严格取证过渡。这种"货运先行、载人跟进"的路径,充分利用了货运 eVTOL 和载人 eVTOL 在核心技术上的高度共通性,又规避了载人认证最高标准带来的前期风险。

"整车融合"路径(小鹏汇天):

小鹏汇天的"陆地航母"路线,是将飞行汽车定位为高端汽车市场的升维产品,而非城市空中交通的运营工具。这种路径的商业逻辑,更接近豪华汽车品牌(买家是高净值消费者个人,而非运营商),政策依赖度相对较低(私人飞行的审批比商业运营更灵活),但市场容量相应也更小。小鹏汇天的成功,将主要取决于"飞行汽车"能否成为继豪华轿跑之后的下一个高净值消费品类,而这取决于整机性能(续航、安全)和空域政策的协同。

"生态整合"路径(沃飞长空/吉利):

沃飞长空依托吉利的整合,试图建立一个"出行生态"而非单纯的整机制造商定位:用吉利曹操出行的运营网络,为沃飞 eVTOL 打通运营端;用吉利的汽车供应链,为 eVTOL 提供成本竞争力;用成都政府的空域政策支持,为首批商业航线提供政策庇护。这种路径的潜在优势,是"硬件+运营+政策"的三位一体整合,但执行复杂度也最高,多方协同的摩擦成本不可低估。

沃飞长空还依托吉利集团在全球范围内的出行生态布局,将 AE200 的海外商业化纳入规划——尤其是东南亚和中东市场,这些地区的城市交通压力与中国一线城市高度相似,且对中国先进技术有较高的接受意愿。预计 AE200 取证成功后,吉利的全球化渠道将为沃飞长空的国际化推进提供独特优势,这是其他独立 eVTOL 企业难以复制的资源禀赋。

第七章 中国低空产业带图谱:深圳、广州、成都与八城集群

一、产业带的形成逻辑

中国制造业的历史一再证明:一个产业能否真正规模化,不取决于一两家明星企业,而取决于一片产业带——那些密密麻麻、协同供血的上下游工厂。低空经济也不例外。当前,中国低空经济产业带正沿着三条主轴形成:珠三角(深圳–广州双核)、西部成渝(成都核心)、华东长三角(上海–合肥–南京三角),以及以西安、哈尔滨、株洲为代表的传统航空工业基地的低空化转型。

这张产业带地图,是理解低空经济竞争格局"下一个十年"的关键坐标。

二、深圳:政策最激进、产业链最密集的龙头

2025 年中经社"中国低空经济城市竞争力 TOP50",深圳以综合得分 90 分位列全国第一。这不是一个偶然的结果,而是深圳过去三年在政策激进度、产业链密度、商业化投入三个维度全面领跑的综合体现。

产业格局:

深圳低空经济的最大资产,是大疆(DJI)及其生态。大疆总部位于深圳南山,以一家企业贡献了全球无人机消费市场约 70%–74% 的份额——围绕大疆,深圳聚集了从碳纤维部件、电机电控、电池管理系统到飞控芯片、地面站软件的完整生态链。小鹏汇天的核心研发团队也驻扎在深圳,"陆地航母"的量产工厂紧邻深圳-广州-珠海走廊布局。

2024 年,深圳新开通物流无人机航线 94 条,建成各类低空起降设施 483 个,载货无人机飞行架次较上年增长 15%,规模居全国第一。

基础设施目标:

深圳已制定全国最激进的低空基础设施建设规划:2026 年底建成低空起降点 1200 个以上,开通商业航线 1000 条以上,建设 10 个低空经济产业园区和 2 个特色产业园区。深圳–珠海跨城低空通勤航线(单程约 20 分钟)预计 2026 年正式开通,这将是中国首条城际 eVTOL 商业通勤航线,具有里程碑意义。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在梳理中国制造业产业带时,反复看到一个规律:当一座城市既有顶级整机企业、又有密集的上游配套生态,它就会产生一种正向螺旋——越多企业聚集,供应链越成熟,成本越低,又吸引更多企业。深圳的低空经济产业带,正处于这个螺旋的启动阶段。

三、广州:全球首张商用航证的诞生地

广州是全球 eVTOL 商业化进程最具历史意义的城市——正是在这里,亿航智能完成了全球首张载人 eVTOL 运营合格证的颁发,让"载人飞行出租车"从概念变为法律认可的商业行为。

亿航智能总部位于广州,EH216-S 的商业化试运营首站也选在广州(结合合肥),其中广州黄埔区的运营点已开展常态化商业飞行。广州依托亿航的先发优势,围绕载人 eVTOL 的运营服务、飞手培训、MRO 维修形成了最早的商业生态雏形。

在产业层面,广州还拥有广汽集团的航空转型布局,以及珠三角汽车零部件产业链向航空轻量化结构件的延伸能力——汽车级铝合金/碳纤维结构件制造与 eVTOL 结构件制造的工艺共通性,使广州的制造底盘在 eVTOL 产业化上拥有独特的成本优势。

四、成都:适航进度最快的 eVTOL 之城

成都是沃飞长空(吉利旗下)的所在地,也是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城市,更是全国首个气象赋能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试点城市。在空域政策上,成都是最早投入使用"阶梯式低空空域"的城市,空域管理的精细化水平领先全国。

沃飞长空的成都基因:

沃飞长空选择落地成都,背后有两重考量:一是成都的空域改革先发优势,为 AE200 的适航取证飞行测试提供了更宽松的空域资源;二是成都浓厚的航空工业积淀——成都飞机工业集团(成飞)、中国航空发动机集团的西部基地,构成了成都航空制造产业的底色,而这种底色正在向民用低空领域延伸。

AE200 在 CAAC 适航认证的五阶段中率先进入第四阶段(国内 eVTOL 最快),预计 2026 年完成全程取证。这意味着成都将在 2026–2027 年迎来本市第一款量产载人 eVTOL 产品的商业化——届时,成都的低空通勤场景将从政策试验走向市场化运营。

五、合肥:eVTOL 商业化的第一个"试验田"城市

合肥,既是亿航 EH216-S 商业化试运营的双子城之一,也是全国首批 eVTOL 试点城市中推进最激进的城市之一。合肥计划 3 年内建成超过 30 个 eVTOL 起降点,形成覆盖全市主要商业区、交通枢纽的"3 分钟飞行圈+15 分钟接驳线"网络。

合肥选择低空经济作为重点方向,有鲜明的产业战略逻辑:这座城市已经在新能源汽车(比亚迪合肥基地、蔚来中国总部)和半导体(长鑫存储)领域完成了两轮"押注新产业"的成功案例,低空经济是第三次下注。安徽省政府在低空产业基金和招商政策上提供了强力支持。

六、北京:科研院所与国资央企的低空布局

北京低空经济的核心竞争力,不在整机企业的聚集,而在科研院所密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民航大学的 eVTOL 相关研究,为行业持续输送技术人才和专利积累。中国航空研究院、中国航空综合技术研究所等国家级机构,在适航标准制定和验证认证体系建设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从产业端看,振华科技的航电芯片、川大智胜(注:实为成都企业,但与北京合作密切)的空管系统,以及多家航空电子系统企业都有北京业务布局。通用技术集团等央企也开始在低空经济基础设施领域布局。

七、上海:长三角协同的核心节点

上海的低空经济定位,是长三角区域协同网络的枢纽节点。峰飞航空总部在上海,其 V2000CG 的量产制造工厂也在长三角圈内。更重要的是,上海正在推动跨省市低空物流联盟,实现"一次审批、全域通行"——这是低空经济在行政区域边界上的重要政策突破。太仓–上海/南通的 20 分钟低空航线,是长三角低空物流网络的首批示范航线。

宁德时代(福建宁德,但上海有重要研发中心)的凝聚态电池技术,以及上海交大的航空材料与电动飞行研究积累,构成了上海在 eVTOL 技术创新生态中的独特位置。

八、江苏南京:碳纤维材料的战略支撑

作为产业链上游的重要节点,南京周边(含常州、镇江)形成了一个以碳纤维及复合材料为核心的航空材料产业集群。中复神鹰(688295)总部西宁,但在江苏连云港建有重要生产基地;光威复材在山东威海,其产品辐射全国,包括江苏一带的 eVTOL 制造商。

这种材料供应集群的形成,对于后续 eVTOL 整机制造的本地化配套至关重要。一台 eVTOL 所需的 100–400 公斤碳纤维预浸料,一旦能够从同省供应商采购,就可以大幅降低物流成本和交货周期,提升整机制造的响应能力。

九、西安与株洲:传统航空工业的低空转型

西安拥有中国最密集的航空军工产业资源:西安飞机工业集团(西飞,运-20 总装厂)、航天动力技术研究院、中国航发西安航空发动机公司等。这些企业在碳纤维航空结构件、航空发动机零部件的制造上拥有深厚积淀,正在向民用低空经济的复合材料结构件、推进系统等领域延伸。

株洲(湖南)是中国最重要的航空动力产业基地之一:中国航发南方工业、株洲时代新材料(轻量化材料)等企业,正在利用航空级制造能力向 eVTOL 旋翼、结构件领域转型。株洲-长沙走廊的航空制造集群,是中国低空经济产业链中不可忽视的西部支撑力量。

产业研究的长期观察中,一个关键规律清晰可见:一个关键产业的成熟,往往不是单点突破,而是"一张网的激活"——各地产业带之间的分工协同,将是低空经济从"试点城市各自为战"走向"全国产业链协同"的关键升级。深圳做整机和生态,广州做首航运营,成都做空域政策先行,上海做长三角协同,南京周边做材料支撑,西安和株洲做传统航空制造的低空转型——这八个节点,共同构成了中国低空经济产业带的初步骨架。

十、珠三角产业带:从消费电子到低空经济的制造能力迁移

珠三角(深圳+广州+珠海+东莞+佛山)是理解中国低空经济产业化速度的关键地理单元。这个区域在过去三十年积累了全球密度最高的消费电子和汽车零部件制造生态,而这个生态的制造能力,正在向低空经济的核心部件大规模迁移。

碳纤维结构件加工:珠三角集聚了大量为苹果、华为等手机品牌代工碳纤维/铝合金中框的精密加工厂,其设备(高速 CNC)、材料处理能力和质量管控体系,与 eVTOL 碳纤维结构件的生产要求高度相通。一家曾给 MacBook 外壳做碳纤维预浸料铺层的工厂,改制加工 eVTOL 的旋翼桨叶,所需的工艺升级幅度远比"从零开始新建航空工厂"小得多。

精密电机:东莞是全球最密集的精密电机制造产业带之一,为洗碗机、电动工具、无人机提供电机组件。大疆的电机供应商,已经在这一产业带中孕育出航空级电机的部分能力。随着 eVTOL 整机企业的量产需求扩大,这条产业带中将涌现出越来越多的航空级电机供应商。

电子元器件:深圳华强北是全球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eVTOL 飞控系统所需的各类传感器(IMU、气压高度计、超声波测距)、通信模块(4G/5G 模组)和功率半导体,都可以在深圳找到有竞争力的供应商。这种"深圳电子生态天然支撑 eVTOL 研发"的特性,是小鹏汇天将研发核心团队留在深圳的重要产业逻辑。

珠三角产业带的独特竞争优势:

珠三角 eVTOL 产业带的最强竞争优势,不是资金规模(政府补贴),也不是学术资源(高校密度不如北京);而是制造业生态的完整性——从原材料到精密加工到电子系统到总装,所有环节的供应商在 200 公里半径内密集聚集,物流成本低、反应速度快、工程师人才密集。这是任何其他城市群用政策补贴都难以在短期内复制的产业底盘。

十一、长三角产业带:高端材料与金融支持的双轮

长三角(上海+南京+杭州+合肥+苏州+宁波)在低空经济的产业带版图中,扮演着高端材料供应和金融服务中枢的双重角色。

上海是峰飞航空的大本营,峰飞 V2000CG 的量产推进中,上海的汽车级供应链协调能力(借鉴特斯拉上海工厂的供应商管理经验)发挥了重要作用。南京周边(连云港、镇江)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加工集群,为长三角 eVTOL 整机制造商提供了近距离的高端材料支持。合肥作为试点城市,不仅提供了实验性飞行空间,还通过安徽省低空经济基金提供了产业金融支持。

长三角"一次审批、全域通行"的跨省物流联盟,是这条产业带对低空货运商业化的独特政策贡献——打破行政区划边界的物流审批,是低空物流从"城市内"走向"城市间"的制度性前提。

十二、产业带竞争力的量化评估:从资源禀赋到政策工具

为了更系统地比较各地低空经济产业带的竞争力,可以从五个维度进行评分:整机企业集聚度、上游供应链密度、政策创新力度、空域改革先进程度、资金生态(产业基金+保险+金融)。

深圳(综合评分最高):

整机企业集聚度:大疆(全球无人机龙头)+ 小鹏汇天(研发)+ 多家初创企业,评分 9.5/10。上游供应链密度:电子元器件(华强北)+ 电机(东莞产业带辐射)+ 碳纤维部件加工,评分 8.5/10。政策创新力度:目标 1200 个起降点、10 个产业园、"低空金融十二条"(广东),评分 9.5/10。空域改革:试点城市,评分 8/10。资金生态:广东低空金融十二条 + 多支产业基金,评分 8.5/10。

广州(商业化先发优势明显):

广州的核心竞争优势,是亿航 EH216-S 商业运营的先发积累——这不是资产,而是无法靠政策资金快速复制的"运营经验资产"。每一次亿航 EH216-S 在广州黄埔的商业飞行,都是在积累最终可能转化为"广州低空运营标准"的实践数据。当 CAAC 在未来制定 eVTOL 商业运营规范时,广州的运营实践经验,将有机会被纳入标准制定参考——这是一种无形的先发优势,价值可能超过有形的基础设施投入。

成都(空域政策优势突出):

成都的差异化,来自全国最成熟的低空空域改革经验。国内首个阶梯式低空空域的实际运行,以及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的系统性积累,使成都在"空域协调方法论"上拥有其他城市短期内难以复制的实践积累。这对沃飞长空 AE200 在成都进行大量适航取证飞行测试,具有不可替代的空域条件支持——正是成都的空域灵活性,部分解释了为什么 AE200 能够在 CAAC 五阶段认证中进入第四阶段,成为国内最快的载人 eVTOL。

合肥(政府意志最强的试验场):

合肥在低空经济领域的押注,延续了其在新能源汽车(2019 年 70 亿元投资蔚来,几年后蔚来营收超过 400 亿元)和半导体(长鑫存储 1700 亿元投资)的成功逻辑:在别人还在观望时,用政府资金主导投入,吸引头部企业落地,以时间换取产业主导权。合肥对亿航 EH216-S 商业运营的快速开放、30 个以上 eVTOL 起降点的三年建设目标,都是这种逻辑的延续。

十三、产业带发展的三个阶段预判:2026–2030

基于以上分析,对中国低空经济产业带的发展,可以做出以下三阶段预判:

2026 年:深圳–广州双核领跑,成都–合肥试验场巩固

这一年,深圳完成 1200 个低空起降点建设,成为全国第一个有真实密度低空网络的城市;广州的亿航商业运营从"试运行"走向"常态运营",单日飞行量突破 20 班;成都的沃飞长空 AE200 完成取证,第一条商业航线在成都起飞;合肥的 eVTOL 起降点建设完成,成为全国首个三线城市规模的 eVTOL 试验场。

2027–2028 年:长三角快速追赶,深圳–珠海跨城网络成形

深圳–珠海跨城通勤航线实现每日稳定运营,成为中国第一条城际 eVTOL 商业航线;上海–苏州、上海–杭州等长三角都市圈内的低空物流网络快速建设;峰飞的 V2000CG 和 V2000EM 大规模交付,带动上海作为整机制造中心的产业地位进一步强化;北京、西安等城市的低空经济投入开始在产业数据上体现。

2029–2030 年:形成全国网络,产业带分工趋于稳定

全国主要城市群(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冀、成渝)均建立起有一定密度的低空基础设施网络;产业带的分工趋于稳定——珠三角做整机和生态(大疆+小鹏汇天),长三角做货运 eVTOL 和材料(峰飞+宁德时代),西南做空域政策先行和吉利系 eVTOL,航空工业城市(西安、成都、株洲)做高端部件和军民两用技术迁移;低空经济的区域竞争,从"谁先跑起来"转向"谁的供应链最完整、运营效率最高"。

第八章 细分场景深度专题:七条赛道的商业化现状与前景

一、城市空中交通(UAM):最具想象力,也最遥远的规模化

城市空中交通(Urban Air Mobility,UAM)是 eVTOL 最核心的价值主张——用低空飞行解决地面交通拥堵,将城市内部或城市间的出行时间压缩到地面的 1/3 至 1/5。这个场景的市场空间足以撑起整个行业的估值逻辑,也正因为如此,它承载了最多的商业期望,同时面临最复杂的技术、监管和基础设施挑战。

当前商业化阶段:

亿航 EH216-S 在广州黄埔和合肥的常态化商业化试运行,是当前全球 UAM 商业化进程最领先的实例。票价约 880 元/次,每日飞行约 4 班,接受政府每次 100–300 元的补贴。这还不是一个市场化的盈利模型,而是"政策保护下的商业验证期"——它的价值,在于积累飞行数据、建立公众认知、验证运营流程,为后续规模化奠定基础。

在海外,Joby 的迪拜点对点飞行(Margham 至迪拜世界中心机场)和 Archer 的 UAE Launch Edition,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构建"城市空中出租车"的商业形态。这些早期商业运营,共同指向一个方向:机场摆渡,是 UAM 商业化的第一个成熟场景。机场摆渡的特殊性在于:用户对"快速到达机场"的支付意愿高(有明确时效需求)、航线简单固定(不需要复杂的动态调度)、起降点选址相对容易(机场本身是基础设施节点)。

未来跨城航线:

深圳–珠海(约 140 公里,预计 2026 年开通,单程约 20 分钟,预测票价 200–300 元)将是中国第一条城际 eVTOL 商业通勤航线,也是验证 eVTOL 是否能从"体验消费"走向"日常通勤"的关键测试场。深圳–广州走廊(约 140 公里,大量商务人员每日双城通勤)是体量更大的潜在市场。

挑战与瓶颈:

规模化 UAM 的最大瓶颈,是 Vertiport 密度。一条有价值的 eVTOL 城市航线,需要在出发端和目的地各有便利的起降点,而这些起降点必须嵌入城市核心区域的商业/交通节点——这涉及土地规划、建筑改造、噪音管控,是纯技术问题之外最难协调的部分。

二、物流货运无人机:商业逻辑最清晰的赛道

低空物流是六大应用场景中商业逻辑最清晰、落地速度最快的赛道。核心原因有两个:第一,货运不涉及载人安全的最高级监管要求,审批门槛相对较低;第二,物流企业有明确的成本压降动力(末端配送是快递成本最高的环节,约占总成本的 30%–50%),无人机配送可以在特定场景下系统性降低成本。

顺丰丰翼

顺丰旗下的丰翼无人机(SF Fengwing)推出了方舟 AKR 150,最大载重 50 公斤,应用于应急救援和工程运输。丰翼在末端配送无人机领域已积累了数年商业化运营经验,在部分南方丘陵城市和海岛路线已实现常态化配送。

大疆 DJI Flycart 30:

大疆于近年发布首款民用运载无人机 DJI Flycart 30,双电模式最大载重 30 公斤,满载最大航程 16 公里。这款产品的发布,意味着全球无人机龙头正式宣告进入货运赛道——其对物流无人机行业的潜在冲击,不亚于 iPhone 对诺基亚的冲击。

峰飞 V2000CG:

V2000CG 的货运定位(载重 2 吨,无人驾驶),面向的是"重型末端物流"和"偏远地区紧急物资运输"场景:山区、海岛、极端天气环境下的医疗物资配送,是其独特价值所在。中通快递等签约订单,显示主流快递企业对吨级货运无人机的商业可行性已形成初步判断。

长三角政策创新:

上海推动建立跨省物流联盟,实现"一次审批、全域通行",是低空货运商业化最重要的政策突破之一——跨行政区划的无人机飞行审批,过去是低空物流规模化的最大行政障碍。

三、农业植保:已成熟,最大的故事已经讲完

农业植保无人机是中国低空经济中商业化最彻底、技术最成熟的赛道,也是大疆和极飞科技竞争最激烈的领域。植保无人机的市场规模,在部分口径下已经被纳入工业无人机统计,其本身的增速趋于平稳——这个故事最激动人心的篇章,大约发生在 2017–2022 年之间。

当前格局:大疆植保无人机国内市场占比约 54.82%,极飞科技约 37.59%,二者合计接近 93%,形成双寡头格局。二者的竞争从产品性能、价格,延伸到数据服务(植保作业数据、农情监测)和农资供应链,战线不断拉长。

未来增量:

农业植保的增量,主要来自两个方向:一是更大载荷、更长航程的农业大型植保机(可覆盖更大面积,单次作业成本更低);二是植保功能向精准农业延伸(土壤传感器、作物生长监测),从"喷药机器"进化为"农田智能管理系统"。

四、工业巡检:最稳定的 B 端需求

工业无人机巡检(电力线路、油气管道、桥梁、基站、大坝)是低空经济中需求最稳定、合同金额最大的 B 端场景之一。其核心价值在于:用无人机代替人工在危险/恶劣条件下进行定期检查,大幅降低人工成本和安全风险,同时提供更频繁的检查频率。

国家电网、中国南方电网的巡线无人机采购,是工业巡检无人机最重要的采购来源,单次采购合同可达数亿元量级。纵横股份(688070)的政府治理类业务(含电力/应急/测绘)是其营收增长的核心驱动——2025 年政府治理类业务同比增加量占其总增量的约 69%,印证了 B 端工业巡检的需求稳定性。

5G + 无人机的协同:

5G 网络的低延时(毫秒级)和高带宽,使无人机能够以更高分辨率、更低延时的方式传输巡检画面,支持远程实时诊断。随着 5G 网络在工业区和偏远地区的覆盖深化,工业巡检无人机的作业效率将进一步提升,推动更多工业客户从"人工定期巡检"转向"无人机常态监控"。

五、应急救援:政策驱动的刚需

低空应急救援,是国家政策意志最强力背书的细分场景之一。在地震、洪涝、山火、山地搜救等极端场景下,无人机和 eVTOL 能够突破地面交通中断的局限,快速投递物资、侦察灾情、转运伤员,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大型货运无人机(如峰飞 V2000CG,载重 2 吨)在重大灾害应急物资投送中的潜力,已被多次演练和实际部署验证。国家应急管理部的政府采购,以及各省应急管理厅的无人机装备计划,是这个赛道最有保障的采购来源。

亿航 EH216-S 等载人 eVTOL 在医疗紧急转运场景下(山区/岛屿医疗救援)的潜在价值同样巨大,但商业化路径相对较长——政府部门的批量采购,而非市场化运营,可能是这个场景的主要商业模式。

六、空中观光旅游:eVTOL 商业化的最早收费场景

空中观光是当前 eVTOL 商业化进程中最早能够向消费者直接收费的场景。亿航 EH216-S 在广州、海南等旅游景区的观光飞行,票价 880 元上下,是目前为数不多真正向消费者开票收费的 eVTOL 商业模式。

这个场景的优势在于:消费者对"体验新奇"的支付意愿远高于日常通勤(愿意为一次飞行体验支付数百元,但不一定愿意每天支付相同金额上班),运营对空域管理的要求也相对较低(景区上空通常没有严密的空域管制),起降点规划相对简单。

旅游观光场景的商业模式,未来可能向"跨景区快速摆渡"(如张家界不同景区之间的山地 eVTOL 摆渡)演化,在保留体验价值的同时,增加通勤功能,提升单次飞行的实用性。

七、通航维修 MRO:低空经济的长尾保障

随着低空飞行器保有量的增长,通用航空维修保障(Maintenance, Repair, Overhaul,MRO)将成为低空经济中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细分赛道。

eVTOL 的维护成本,比传统直升机低得多(电机比燃气发动机简单得多,日常维护点更少),但仍然需要专业的检修、电池更换(电池循环寿命有限)、旋翼/桨叶检查与更换、飞控软件更新等服务。随着 2026–2030 年间 eVTOL 保有量从数百架增长至数千甚至数万架,MRO 市场将出现系统性扩张需求。

无人机的维修保障市场已经有一定基础——大疆、极飞等在各省级城市的服务网络,是现有规模最大的无人机 MRO 网络;未来 eVTOL 规模化后,航空级 MRO 能力的建设将成为各试点城市低空经济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八、六大场景的商业化时序:先货后人,先观光后通勤

综合以上七个场景的分析,可以梳理出低空经济六大应用场景的商业化时序,这个时序对理解投资节奏和产业发展重点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已商业化(2023–2025 年):

农业植保无人机(大疆/极飞主导,已完全商业化,市场饱和度提升中);空中观光旅游 eVTOL(亿航 EH216-S,在广州/合肥/海南等少数景区/商业区已开始收费运营);货运物流无人机末端场景(顺丰丰翼、大疆 Flycart,偏远地区/岛屿/景区已有常态化运营)。

规模化中(2025–2027 年):

工业巡检(电力/油气/桥梁/大坝,政府/央企采购稳增长);偏远地区物流货运(山区医药/救灾物资,峰飞 V2000CG 等吨级产品进入商业交付);城市空中观光(更多城市跟进,试点城市 eVTOL 商业航线快速增加)。

商业化准备中(2026–2028 年):

城市机场摆渡(亿航等开通机场–市区 eVTOL 专线,深圳宝安机场、广州白云机场方向);应急救援无人机(政府战略采购扩大,类机器人化的医疗救援 eVTOL 开始量产);短途城际通勤(深圳–珠海 2026 年开通,是这个场景的首个商业验证)。

远期规模化(2028–2030 年+):

城际 eVTOL 网络(多条城市群跨城通勤航线开通,进入常态运营);按需飞行服务(类 Uber 模式的低空 eVTOL 叫车,依赖 Vertiport 密度达到临界值);MRO 规模化(随飞行器保有量增长,MRO 市场进入快速扩张期)。

这个时序揭示了低空经济的一个核心投资逻辑:短期内押注"已商业化"板块的扩张(无人机规模化、观光 eVTOL 扩城),中期布局"规模化准备中"的产品与服务(货运 eVTOL 整机、城市起降点建设),长期持有"远期规模化"场景相关标的(城市空中交通运营商、UTM 软件平台)。不同时间跨度的投资判断,需要对应不同的场景成熟度评估维度,而非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所有低空经济相关标的。

九、低空经济场景的互相赋能:不同应用之间的技术溢出

六大场景(UAM/货运/农业/巡检/应急/观光)之间,存在显著的技术溢出效应——在一个场景中积累的技术和运营经验,会加速其他场景的商业化进程。这种场景间的互相赋能,是低空经济产业生态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具韧性的深层原因。

农业植保→货运物流:

大疆和极飞在农业植保场景中积累的大载重多旋翼控制算法,直接为货运物流无人机的研发提供了工程基础。农业植保无人机早期需要载重 20–40 公斤的农药,与末端货运无人机需要运载 5–15 公斤快递的技术需求高度相通——这就是为什么大疆可以从植保机快速切换到推出 Flycart 30 物流无人机,因为核心技术已经在农业场景磨合多年。

货运 eVTOL→载人 eVTOL:

峰飞航空走的正是这条路线:先用 V2000CG 货运型完成 TC 和 PC,积累气动设计、电推进和飞控的量产工艺,再将核心技术迁移到载人型 V2000EM(盛世龙)。货运取证比载人取证标准低(不涉及最高级别的乘客生命安全要求),但底层技术高度重叠——先货运、再载人,是一种以降低前期风险为代价,换取更快商业化节奏的合理策略。

工业巡检→城市空中交通:

工业无人机在电力线路、桥梁、大坝的常态化巡检运营,积累的是在密集的真实飞行条件下飞行规划、电磁干扰环境适应、远程操控稳定性的工程能力。这些能力,是城市空中交通 eVTOL 在复杂城市环境(高楼风场、电磁干扰、高密度飞行器)中安全运营所需要的底层技术。纵横股份和航天宏图在工业巡检场景积累的飞控软件,部分已经向城市低空应用延伸。

空中观光→城市通勤:

亿航 EH216-S 的空中观光运营,是城市通勤 eVTOL 商业化的"小规模真实预演"——相同的飞控系统、相同的起降基础设施(Vertiport 设计原型)、相同的乘客安全流程(登机/下机/紧急程序),在观光场景中以更低的频率和更宽松的监管条件先行验证,为后续通勤场景的规模化提供了宝贵的早期运营数据。

这种场景间的技术溢出,是低空经济整个产业链不同于"纯技术研发"投资的重要特质:即便一个场景的商业模式验证需要更长时间,其投入的产出也不是零——因为这些技术和经验,会以或快或慢的方式,溢出到其他场景,加速整个产业生态的成熟。

十、低空场景中的关键"卡脖子"问题清单

尽管中国低空经济在整体上具备显著的先发优势,各场景在规模化过程中仍然面临若干具体的"卡脖子"问题,值得逐一关注:

城市空中交通场景的卡脖子:

  • Vertiport 密度不足(2025 年全国尚不足 1000 个,规模化需要 10 万个以上)
  • 空域跨城飞行审批效率(城际 eVTOL 涉及多个空域管理单位协调,审批时间长)
  • 公众接受度(零事故压力下,公众信任的建立需要 3–5 年的安全运营积累)

货运无人机场景的卡脖子:

  • 超视距飞行合规(远距离货运需要超视距(BVLOS)飞行授权,监管路径仍在建立中)
  • 交接协议标准化(无人机投递时的"最后几十米"——从无人机到客户手中的全自动接收系统,尚未标准化)

农业植保场景的卡脖子(次要,基本已解决):

  • 高精度地块作业图谱更新(随着精准农业渗透率提升,对 1 米级地块边界识别的需求增加)

工业巡检场景的卡脖子:

  • 超长航时(电力线路一次巡检跨度往往超过 100 公里,现有无人机电池续航不足,需要多次中间充电)
  • 非结构化环境感知(山林地形、复杂风场下的稳定飞行,仍是工程难点)

应急救援场景的卡脖子:

  • 极端气候适应性(大型台风、极寒、沙尘等极端气候下的飞行可靠性,仍是技术短板)
  • 多机协同调度(大规模灾害现场的多台无人机/eVTOL 协同任务分配,需要 UTM 系统的进一步成熟)

这份"卡脖子"清单,也是低空经济产业链中创新机会最密集的区域——解决了这些问题的企业,将在各自的场景中建立可持续的竞争壁垒。

第九章 技术演进:从旋翼构型到氢动力的六大前沿

一、气动构型之争:三种技术路线的能效与取舍

eVTOL 的气动构型选择,是整个技术架构最基础的一个决策——它决定了飞行器的能效、速度、载重、航程和复杂度,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适航认证的难度。当前主流的三种构型,各有其技术逻辑和适用场景。

多旋翼(Multirotor):成熟但受限

多旋翼是技术最成熟、商业化最快的构型。亿航 EH216-S(16 旋翼)是最典型的例子。其优势是结构简单、控制逻辑清晰、冗余安全设计成熟(一个旋翼失效不影响整体飞行)、噪音相对均匀、起降灵活。局限在于:多旋翼在水平飞行时,所有旋翼都要持续消耗电力用于提供升力,气动效率低,能量消耗大,导致航程严重受限(EH216-S 满载航程约 35 公里)。这决定了多旋翼 eVTOL 的商业场景,主要集中在城市内部短途(<50 公里)。

复合翼(Lift+Cruise):效率与复杂度的平衡

复合翼构型,垂直起降阶段靠多个升力旋翼工作,一旦进入水平飞行,固定翼提供升力,升力旋翼可以折叠或停转,推进靠尾部的推进螺旋桨。这种构型的气动效率远高于多旋翼——固定翼在高速飞行时的升阻比,比多旋翼悬停状态好得多。Joby S4(5 个可倾转旋翼,兼具倾转和复合翼特征)、Archer Midnight(12 旋翼复合翼)、峰飞 V2000CG 都属于这一大类。

复合翼的挑战:升力旋翼和推进旋翼两套系统增加了重量和复杂度;在起降到水平飞行的"过渡段",控制逻辑最复杂,是事故风险最高的阶段,也是适航取证中审查最严的部分。

倾转旋翼(Tiltrotor):效率最高,难度最大

倾转旋翼是三种构型中气动效率最高的——旋翼在起降时垂直方向提供升力,在水平飞行时转 90° 变为推进螺旋桨,飞行器本身成为固定翼飞机,效率接近传统螺旋桨飞机。但倾转旋翼的机械复杂度和控制难度显著最高:倾转机构的可靠性(需承受气动载荷和旋转载荷的叠加)和控制算法的精度,是目前全球范围内挑战最大的 eVTOL 工程问题之一。时的科技 E20(珠海,倾转旋翼)和沃兰特 VE25 是国内代表性产品。在海外,已破产的 Lilium 正是因为采用了更激进的喷气式倾转方案,遭遇了最难的认证挑战。

构型选择的战略含义:

三种构型的技术路线选择,与商业策略高度绑定。追求最快商业化的企业(亿航、Archer 部分产品),倾向于更成熟的多旋翼或复合翼;追求最高性能和最终市场主导权的企业(Joby、时的科技),选择技术难度更大但最终效率更高的倾转/复合翼。这两种策略,对应的是"快速占据市场教育期"和"押注技术护城河"的不同商业逻辑。

二、国产碳纤维:从 T800 到 T1200 的代际跨越

碳纤维的技术等级,通常以日本东丽的型号体系为标准:T300、T400、T700 属于中低端,T800 进入航空级,T1000/T1100 是高端航空型,而 T1200(2026 年中国已发布全球首款)是当前商业化碳纤维的最高等级。

T800 级:航空主力级,国产突破

中复神鹰(688295)已实现 T800 级 24K 碳纤维液体成型,并在新能源飞机(eVTOL 类)上完成飞行验证。这是国产碳纤维从"能用于民用工业"到"能用于航空飞行验证"的关键跨越——日本曾通过出口管制限制 T800 及以上航空级碳纤维对华出口,而国产 T800 的成功验证,直接破解了这一卡脖子风险。

T1100 级:高端突破,性能接近极限

光威复材 2025 年报告 T1100 等产品贡献超过 6000 万元,中复神鹰也在持续推进 T1100 预浸料的量产技术。T1100 级别的碳纤维,单位质量拉伸强度超过 7 GPa,是 T700 的约 1.5 倍——在 eVTOL 的旋翼桨叶上使用 T1100,可以在不增加重量的前提下大幅提升桨叶的气动效率和安全余量。

T1200 级:全球首发的中国突破

2026 年,中国宣布发布全球首款 T1200 级碳纤维,该级别碳纤维的应用,理论上可让 eVTOL 机身在等强度条件下进一步减重 30%。这不仅是材料技术的里程碑,更是中国碳纤维产业从"追赶者"向"引领者"转变的标志性事件。

三、高比能航空电池:5C 快充与凝聚态的技术竞赛

能量密度竞赛:

eVTOL 对电池的需求,与电动汽车有根本差异:飞行中单位功率需求远高于地面行驶(需要克服重力),因此更注重能量密度(Wh/kg)而非能量总量。当前三元锂电池的能量密度约 250–300 Wh/kg,勉强满足商业化的最低门槛;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的 500 Wh/kg,是一个质的提升——这意味着在同等重量下,eVTOL 携带的能量翻倍,续航从 35 公里直接延伸到 70+ 公里。

5C 快充:运营效率的杠杆

5C 快充(即 12 分钟内完成满充的充电倍率)对 eVTOL 运营的意义,相当于加油站对传统航空的意义——充电时间决定了 eVTOL 在运营节点的"翻台率"。宁德时代的麒麟电池支持 5C 以上快充,结合智能换电技术,可将每次充电/换电时间压缩到 10 分钟以内,大幅提升 Vertiport 的单位时间处理能力。

固态电池:2026–2028 年商用化的期望

固态电池(全固态电解质取代液态电解液)的理论能量密度可达 500–1000 Wh/kg,且安全性远高于液态锂电(无液态电解质燃烧风险,这对乘客安全极为重要)。预计 2026–2028 年,部分固态电池企业将实现有限规模的航空级商用化;如果固态电池的性能承诺兑现,将直接改写 eVTOL 的续航极限。

四、氢动力 eVTOL:零排放的长航程解法

氢燃料电池 eVTOL(H2VTOL)是低空经济技术路线中最具前瞻性的方向之一。其核心优势:氢的质量能量密度(约 33.6 kWh/kg)远高于最先进的锂电池(约 0.5 kWh/kg),在理论上可支持更长的续航(100 公里以上)和更大的载重,且唯一"排放"是水蒸气,与纯电 eVTOL 相比进一步降低碳排放。

当前挑战:

储氢系统(高压气态或液态氢)的重量和体积,是主要工程障碍——氢气本身轻,但储存它的压力罐很重;如何将储氢系统重量压缩到 eVTOL 可接受的范围,是当前工程攻关的核心。国内已有多家团队(含部分军工背景)在 H2VTOL 领域进行验证性飞行,但距离商业化量产还有一段距离,预计 2028–2030 年有望出现首款商用 H2VTOL 产品。

五、自主驾驶:去掉飞行员的经济逻辑

eVTOL 的自主飞行(无需飞行员),是颠覆运营经济学的核心杠杆。一名有资质的直升机飞行员,培训成本约 100–200 万元,年薪 50–100 万元,是 eVTOL 运营成本中的最大单项。实现无人驾驶,意味着这一成本直接归零,运营经济账大幅改善。

亿航 EH216-S 和峰飞 V2000CG 均已实现无人驾驶的商业化运营,这是中国 eVTOL 领先全球同行的核心差异化优势之一——CAAC 在无人驾驶 eVTOL 的适航认证上,走出了一条独特的监管路径,而 FAA 和 EASA 在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的认证上目前仍更为保守。

在人工智能层面,eVTOL 飞控算法的核心挑战是:如何在复杂城市环境(高层建筑风场干扰、鸟群、无人机密度高)下,实现毫秒级的实时路径规划和避撞决策。这需要传感器融合(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视觉)+ 深度学习推理 + 低延时通信(5G/低轨卫星)的协同,是当前飞控软件研发最具挑战性的工程问题。

六、5G+ 低空通信:数字化低空的神经网络

低空通信网络,是 eVTOL 大规模商业化不可或缺的数字基础设施。现有的 2G/4G/5G 基站,绝大多数天线指向地面/水平方向,而非朝向低空(50–500 米高度)——这意味着在很多城市区域,eVTOL 飞行时的通信覆盖实际上是空白或不稳定的。

解决方案有两个方向:一是 5G 低空基站的专项建设(天线上仰,覆盖低空域),预计结合城市基础设施建设逐步推进;二是低轨卫星互联网(如星链/国内鸿雁/星网工程)为低空飞行提供补盲覆盖。两条路径并行,将在 2026–2030 年间逐步构建中国低空数字通信的基础网络。

5G 低空通信的战略意义,不仅在于保障飞行安全(通信中断意味着无人机/eVTOL 失联),更在于其作为"低空数据高速公路"的价值:实时飞行遥测、气象感知、周边飞行器态势共享、地面 UTM 系统的指令下发,都依赖稳定的低空通信链路。通信网络的覆盖深度,直接决定了低空经济的"可运营空域"范围。

七、技术路线的竞争焦点:中美差异与中国独特优势

将中美两国在 eVTOL 技术路线上的选择进行横向比较,可以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战略分化:

美国(Joby/Archer)的路线:有飞行员+高性能+长认证周期

Joby 和 Archer 的主力产品,都保留了飞行员驾驶,且技术性能激进(高速度+长航程+复杂气动构型)。这种路线选择,与 FAA 的适航认证文化高度相关:FAA 对"无飞行员的载人飞行器"的审查极为保守,有人驾驶是当前取证路径上阻力最小的选项;高性能则是吸引高端商业乘客(机场摆渡、商务出行)的市场定位需要。

代价是:取证周期长(5–8 年)、培训成本高(飞行员昂贵)、运营成本结构在无人驾驶突破之前难以显著下降。

中国(亿航/峰飞)的路线:无飞行员+短途验证+快速取证

亿航 EH216-S 和峰飞 V2000CG 都选择了无人驾驶的技术路线。这个选择,与 CAAC 的监管创新意愿密切相关——CAAC 在 2023–2025 年间为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建立了一套可操作的取证路径,使中国企业能够比欧美更早地完成无人驾驶载人飞行器的商业化认证。

代价是:目前取证的产品,飞行性能相对保守(多旋翼,低速,短航程),商业场景限于城市内部短途;但这个代价,换来的是"先商业化、先积累运营数据、先建立公众信任"的先发时间优势——而在 eVTOL 行业,时间优势是最宝贵的战略资产之一。

中国的独特优势:无人驾驶认证路径领先全球

从全球竞争格局来看,中国在"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的商业化认证"上,领先全球约 3–5 年——这个领先,不是技术本身的领先,而是监管路径的领先。CAAC 为亿航 EH216-S 所走的适航认证探索,建立了一套可复制的无人驾驶载人飞行器认证框架;而这套框架,将是后续更多无人驾驶 eVTOL 产品快速取证的制度基础。

这个监管领先优势,有可能在 2026–2028 年间,进一步帮助中国 eVTOL 企业在东南亚、中东等与 CAAC 认证体系互认谈判更顺利的市场,快速建立先发商业地位。

八、技术融合:eVTOL 与数字城市的接口

低空经济的技术演进,最终指向一个与数字城市(Digital City/Smart City)深度融合的愿景。当城市上空有数百至数千台 eVTOL 同时运行时,低空 UTM(无人交通管理)系统将与城市交通管理中枢(地铁/公交调度)、紧急救援指挥系统、气象预报平台、建筑信息模型(BIM)三维城市模型实时对接,形成一个地面+低空的一体化城市交通操作系统。

这个愿景,已经在部分城市的低空经济规划文件中有所体现:深圳的"低空经济数字化管理平台"、合肥的"低空智联网"建设目标,都是朝这个方向迈出的早期步骤。真正实现这个愿景,可能还需要 5–10 年;但数字城市平台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与低空飞行管理的接口协议标准化,是 2026–2030 年间值得重点关注的技术发展方向。

九、电推进系统的技术路线:从同轴双桨到矢量推力的演进

eVTOL 的电推进系统(Electric Propulsion System),是整个飞行器最核心的动力部分,其技术演进方向直接影响产品的气动效率、噪音水平和飞行包线。

同轴双桨(Coaxial Rotor):

部分 eVTOL 产品采用同轴双桨结构(两个反转旋翼在同一轴线上),优点是减少单旋翼扭矩效应、提高推进效率,缺点是机械复杂度提高。在消费级无人机中已有成熟应用(DJI Phantom 等),在 eVTOL 中用于需要更高推进效率的大旋翼设计。

矢量推力(Vectored Thrust):

矢量推力系统允许旋翼在一定角度范围内偏转,在飞行方向和姿态控制上提供更大的自由度,同时减少固定方向旋翼的数量(每个矢量推力单元可同时承担升力和推进两个功能)。这是介于纯多旋翼和倾转旋翼之间的一种中间技术路线,在部分中小型 eVTOL 设计中有应用探索。

分布式边界层吸入(BLI):

这是最前沿的推进技术研究方向之一。通过将推进风扇嵌入机翼或机身表面,吸收边界层(紧贴表面的低速气流),一方面降低机翼阻力,另一方面提高推进效率。NASA 在大型电动飞机研究中探索这一方向;在 eVTOL 尺度的应用,仍属于早期研究阶段。

电推进的噪音控制:

城市环境中 eVTOL 的噪音,是影响公众接受度的重要因素。当前噪音控制的主要技术路径:一是旋翼桨叶气动优化(非对称桨叶间距、后掠桨尖设计,降低旋翼谐波噪音);二是多旋翼布局优化(将旋翼数量从 4 增加到 8、12、16,每个旋翼尺寸更小、转速更低,噪音频率更高但总声压级更低);三是电机电控的精确转速管理(消除扭矩突变产生的噪音脉冲)。目前多旋翼 eVTOL 的噪音水平,约为 65–75 分贝(距离 50 米),相比直升机的 85–95 分贝有显著改善,但相比城市背景噪音(50–60 分贝)仍然高出一个台阶。

十、关键技术的国产化路径:从"可用"到"领先"的三级跳

梳理中国 eVTOL 产业链在关键技术上的国产化进程,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三级跳"模式:

第一跳:能用(国产化 50% 以下,需要进口支撑)

这是 2019–2021 年的状态。大多数 eVTOL 关键部件(飞控传感器、高端电机控制器、航空级电池管理芯片),要么直接采购进口产品,要么采购国产产品但性能偏差较大。这个阶段,主要任务是"跑通整机系统集成",而非追求单一部件的极限性能。

第二跳:好用(国产化 60%–90%,性能接近国际水平)

这是 2022–2025 年的状态。动力电池(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全球领先)、碳纤维(T800 级完全国产化)、飞控算法(亿航自研飞控通过 CAAC 取证)、电机电控(国产化率约 60%–80%),大多数关键部件已经"国产好用",不再是整机性能的短板。这个阶段,整机制造商能够以国产供应链为主,构建可取证、可量产的整机产品。

第三跳:引领(部分关键技术全球领先)

这是 2025–2030 年的目标状态。中国已经在部分方向实现全球引领:凝聚态电池(500 Wh/kg,宁德时代全球首发);T1200 级碳纤维(全球首款,2026 年发布);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适航认证(CAAC 为亿航建立的路径,全球首创)。预计到 2028–2030 年,中国将在航空级固态电池、低空通信协议标准(低空 5G 协议)、大规模 UTM 调度算法等方向,进一步建立引领地位。

这个"三级跳",与中国在高铁、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等领域经历的技术追赶轨迹高度相似——先可用、再好用、再引领,是中国制造业升级的一个反复验证的技术追赶范式。理解这个范式,有助于对中国 eVTOL 技术在 2026–2030 年间的演进方向形成更准确的预判。

第十章 核心风险:从适航认证到商业模式闭环

一、适航认证:时间成本与高门槛的双重制约

适航认证,是 eVTOL 走向商业市场的最高门槛,也是全行业商业化进程中最难加速的环节。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于"如何证明一种全新类型的飞行器足够安全"的系统性挑战。

认证周期的结构性长度:

CAAC(中国民航局)将 eVTOL 适航审定分为五个阶段。从型号合格证申请受理到最终颁证,全程通常需要 3–7 年,且每个阶段都可能因设计更改、试飞数据不足或技术审查争议而延期。亿航 EH216-S 的 TC 取证花费了约 3 年,峰飞 V2000CG 从申请到颁发约 2 年——这已经是行业内最快的纪录,而这两款产品的技术路线(多旋翼/复合翼)相对直接,比倾转旋翼的认证难度低得多。

沃飞长空 AE200 已是国内最快达到 CAAC 第四阶段的载人 eVTOL,但预计 2026 年方能取证——这意味着从申请受理到颁证,时间跨度仍超过 3 年。在 FAA 体系下,Joby 从 2020 年进入认证流程,预计 2026 年完成 TIA 测试,整个取证周期预计超过 6 年——这还是在 NASA 和 FAA 积极配合的前提下。

认证标准的不确定性:

eVTOL 是一个没有历史先例的飞行器类别,适航认证标准本身也在与产业发展同步迭代——监管机构在"发证"的同时,也在"建立规则",这种同步性意味着标准可能中途调整,已完成的飞行测试数据有时需要补充。CAAC 的《动力提升航空器适航标准》通用化框架,是降低这种不确定性的重要努力,但全球范围内不同国家适航标准的差异,仍然是企业国际化面临的重大挑战。

认证体系的国际壁垒:

中国 CAAC 认证与美国 FAA、欧洲 EASA 的互认,目前仍未建立系统性框架。亿航 EH216-S 持有的是 CAAC 颁发的全套证件,要进入北美或欧洲市场,需要重新接受 FAA/EASA 的认证——这意味着几乎翻倍的时间和资金投入。这一认证互认缺口,是中国 eVTOL 企业国际化的最大政策障碍,也是行业游说推动双边适航协议谈判的核心议题。

二、空域改革:最深层的制度约束

空域改革,是低空经济商业化面临的最本质的制度挑战。与技术障碍(可以靠研发投入加速解决)不同,空域改革涉及军方、民航、地方政府的多方利益协调,是一个进展本质上受制于政治决策的变量。

当前空域管理的结构性矛盾:

中国的空域管理体制,分为国家统一规划与军事需要兼顾两个维度。低空(1000 米以下)过去相当大比例属于军方管控区域,商业飞行需要申请审批,且每个地区的空域结构不同,审批流程也不统一。这对 eVTOL 的商业化运营构成直接约束:即便飞行器已经取证、运营商已经持证,"能飞哪里"和"如何申请飞"的规则仍然不清晰,运营商无法据此设计稳定的商业航线。

改革的阶段性进展:

2024 年《国家空域基础分类办法》划定了 G 类(300 米以下)和 W 类(120 米以下)非管制空域,这是空域改革史上最重要的一步——但"非管制"并不等于"可以随意飞",仍然需要向相关部门备案和报告。

六个试点城市(杭州、合肥、深圳、苏州、成都、重庆)被赋予 600 米以下空域的部分管理权,这是将空域管理权从中央下放到地方的重要试验——意味着试点城市可以更灵活地向本地 eVTOL 运营商开放低空空域,而不必每次都等待上级审批。

但这种分散化的空域管理,带来了新的问题:各城市之间的空域规则可能不统一,跨城 eVTOL 航线(如深圳–珠海)的空域管辖权归属,需要两个城市之间的协调——这正是深圳–珠海航线"预计 2026 年开通"而非"已经开通"的根本原因。

2026 年改革预期:

业界预判,2026 年将是空域改革的重要节点年:国家级低空空域分类体系将进一步细化,从飞行计划申报到备案管理的转变有望在更多地区落地;军民协调机制在试点城市的实践验证后,有望形成可复制的标准化方案向全国推广。

三、公众接受度与安全风险

零事故压力:

eVTOL 产业在商业化早期承受着极高的"零事故压力"。这不是一种正常商业运营中的容错期望,而是一个现实的安全监管要求——CAAC 在颁发 OC 之前,已经要求运营商完成详尽的安全评估,且每一次重大事故都会触发监管审查。

但更现实的压力,是社会舆论的容错空间极小。一次公开的 eVTOL 事故,无论规模大小,都会在社会媒体时代迅速放大,影响公众对整个行业的信任感。这种信任的建立需要数以千次、万次的无事故飞行积累,而信任的摧毁可能只需要一次有足够曝光度的事故。这是整个 eVTOL 行业在商业化早期无法回避的系统性风险。

噪音与城市环境:

多旋翼 eVTOL 的旋翼噪音,在起降时约为 65–75 分贝(距离 50 米处),高于住宅区夜间噪音标准,但低于传统直升机(约 85–95 分贝)。噪音接受度,将直接影响 Vertiport 的选址可行性——在城市核心商业区布置起降点,对周边居民的噪音影响是不可回避的问题。

四、商业模式闭环:最难验证的问题

成本-收益的结构性张力:

当前 eVTOL 商业化试运营的困境,可以用一组数字直观描述:亿航 EH216-S 出厂价 239 万元,假设单机日均飞行 6 次、每次票价 880 元,全年收入约 192 万元——不算运营成本、不算维修折旧,光回收购机成本就需要超过一年。而 eVTOL 的电池寿命(约 500–1000 次充放电循环)意味着 2–3 年就需要更换电池(成本约 20–40 万元),进一步压缩盈利空间。

这意味着,当前的票价水平、运营频率和购机成本之间,并未形成一个健康的商业闭环。推动闭环成立的路径,只有两条:要么规模化降低购机成本(从 239 万降到 100 万以内),要么大幅提升运营密度(每日飞行从 6 次提升至 20 次以上),或者两者兼顾。而这两条路径,都需要适航管制的进一步放松和基础设施的大幅补充。

五、资本市场风险:Lilium 教训的警示

Lilium 和 Volocopter 的相继破产,给全球 eVTOL 投资人上了一课:在没有完成适航取证、没有确定性商业收入之前,eVTOL 企业的估值高度依赖于市场对未来的想象,而这种想象在利率上升和市场情绪转变时,极易快速收缩。

对中国 eVTOL 企业而言,这一风险同样存在:二级市场上的低空经济概念股,在 2024 年经历了快速拉升后,部分标的在短期内估值透支明显。真正能穿越资本市场波动周期的企业,必须在 2026–2027 年的窗口期内,拿出可量化的商业运营数据(航班数、载客人次、运营收入)——这是资本市场从"主题投资"向"价值投资"切换的关键信号。

六、综合风险矩阵与应对路径

将上述五大风险维度进行整合,可以构建一个低空经济风险矩阵,帮助判断不同风险的严重程度和可控性。

高严重性、低可控性风险(最需警惕):

空域改革进度慢于预期,是这个象限的代表性风险。军民协调的政治敏感性,使空域改革的节奏难以被市场力量推动,主要依赖政治决策。如果军民协调机制的推进在 2026–2028 年间明显滞后,将直接压缩 eVTOL 可运营的商业空间,使万亿目标兑现延期。

高严重性、高可控性风险(可通过投入降低):

适航认证周期延长,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资金投入加速(更多飞行测试、更全面的合规数据)和监管机构互动(提前对齐审查要点)来缩短。CAAC 的通用化取证标准,也在制度层面降低了这个风险的基线。中国 eVTOL 企业在已有"三证+四证"实践的基础上,适航取证的可控性已大幅提升。

低严重性、高可控性风险(日常管理可解决):

电池续航不足(通过持续投入电池研发应对)、旋翼噪音(通过优化桨叶气动设计降低)、飞控软件 Bug(通过严格测试和冗余设计消除),这类风险是工程问题而非结构性障碍,在资金和人才充足的条件下,是可以系统性解决的。

风险调整后的行业判断:

综合上述风险矩阵,低空经济在 2026–2030 年面临的最大风险,是政策(空域改革)和商业(闭环成立时间)两个维度的不确定性;技术风险(适航/材料/电池)属于可管理范畴;资本市场风险属于周期性波动,不改变长期趋势。

在这个风险格局下,最稳健的产业链布局策略,是:优先选择已取证的成熟商业化产品和稳健需求场景(工业无人机巡检、农业植保、货运 eVTOL),而非押注尚未取证的早期 eVTOL 整机企业。稳中求进,是低空经济这个新兴行业在不确定性依然较高的当下,最合理的投资和经营哲学。

七、"安全第一"的行业文化:eVTOL 商业化的软性约束

在上述可量化的硬性风险之外,还有一个难以量化但极为重要的软性约束:"安全第一"文化的建立

航空业与其他交通方式最大的监管文化差异,在于其对"可接受故障率"的极端严苛要求。商业航空的单次飞行故障率,必须低于 10 的负 9 次方量级(即每十亿次飞行少于一次灾难性故障)——这个要求,是 eVTOL 在商业化过程中所有工程决策的隐形底线。

中国 eVTOL 行业在建立这种安全文化方面,处于起步阶段。CAAC 的适航体系,本质上是这种安全文化的制度化体现;但制度只是起点,安全文化的真正建立,需要数十年的运营实践积累、事故调查透明化、安全数据的行业共享机制,以及整个产业链(从材料供应商到整机制造商到运营商)对安全规范的内化。

这个软性约束的现实意义在于:即便技术完全成熟、监管框架完全就位,如果公众对 eVTOL 安全性的信任尚未建立,商业化的规模扩张仍然会受到社会层面的制约。这是低空经济行业不能跳过、只能耐心积累的长期工程。

八、风险综合评级与产业链各节点的风险差异

在上述分析框架基础上,对低空经济产业链不同节点的风险等级进行综合评级,可以帮助产业参与者和投资者更精准地把握风险分布。

风险最低节点(工业无人机/农业植保):

工业无人机(电力巡检/测绘/应急)和农业植保无人机,是低空经济产业链中风险最低的节点。这两个子赛道已经实现了完整的商业模式:买家是有明确需求的政府/央企和农业经营主体,技术成熟度高,监管框架完善,不依赖 eVTOL 的载人认证突破。对于追求稳健增长的投资者和产业参与者,这是低空经济中风险调整后回报最可靠的板块。

风险中等节点(货运 eVTOL/MRO/起降点基础设施):

货运 eVTOL(峰飞 V2000CG 类)的技术风险已经基本化解(TC + PC 已取得),主要风险来自商业规模化能否加速(物流企业订单兑现速度、超视距飞行监管进展)。MRO 和起降点基础设施,依赖上游整机产量的增长,是确定性较高但等待期较长的增量。

风险较高节点(载人 eVTOL 城市通勤运营商):

城市空中交通运营商,是低空经济价值链中风险最高的节点之一。这个角色需要在飞行器取证完成、空域政策开放、基础设施建成、公众信任建立四个条件同时具备的情况下,才能真正规模化——任何一个条件滞后,都会导致运营规模无法扩大,而运营成本(起降点租赁、员工、保险)却仍然在持续积累。当前进入城市空中交通运营的企业,需要做好"2028–2030 年前持续亏损、靠政府补贴和资本市场支撑"的心理和财务准备。

风险最高节点(尚未取证的 eVTOL 整机企业):

对于尚未完成适航取证(TC)的 eVTOL 整机企业,风险是最高的——无论融资规模多大,在取证成功之前,所有资产都是"潜在价值"而非"确定收益"。Lilium 的案例充分说明:即使融资超过 10 亿美元,取证失败或受阻,可能一切归零。对这类企业的评估,应以"取证进度条"而非"融资规模"作为核心指标。

九、应对风险的行业共识策略

经过 2024–2025 年对 Lilium 和 Volocopter 破产的深刻反思,中国 eVTOL 行业内部已经形成若干应对主要风险的共识策略:

对适航风险:

  • 优先选择已有监管先例的技术路线(多旋翼/复合翼>倾转旋翼>喷气式),降低取证不确定性
  • 与 CAAC 建立深度的早期沟通机制(在设计阶段即与局方对齐,避免后期大幅改动)
  • 提前准备资金储备(按取证最长周期准备 5–7 年的研发运营资金,而非乐观假设 3 年完成)

对空域风险:

  • 积极参与试点城市的政策试验,用实证数据推动空域改革,而非被动等待政策
  • 优先在空域政策最宽松的城市(成都、深圳、合肥)开展商业化验证,积累可向决策层展示的运营记录
  • 布局货运 eVTOL 和工业无人机,两者的空域政策已相对明确,可在等待载人空域放开期间保持商业可持续性

对商业闭环风险:

  • 保守的成本结构(不过度扩展 Vertiport 网络,等商业验证完成后再规模化部署)
  • 维持政府补贴关系,同时积极探索补贴退出路径(通过规模化降低成本,而非寄希望于无期限补贴)
  • 建立多场景的商业模式组合(观光+通勤+机场摆渡并行,而非单一押注城市通勤)

对资本市场风险:

  • 优先选择有战略背书的稳健投资方(如宁德时代投资峰飞、Toyota 投资 Joby、吉利背书沃飞),而非依赖纯财务 PE/VC
  • 在二级市场上市之前,确保至少完成 TC 取证,避免在纯预研阶段即暴露于市场波动压力
  • 建立稳定的政府合同(如 Joby 的美军合同)作为收入底线,降低对资本市场融资的单一依赖

第十一章 2026–2030 预测:万亿目标、商用航线与竞争格局重塑

一、2026 年:最关键的兑现窗口

2026 年,是中国低空经济从"政策承诺期"转向"商业兑现期"的关键节点年。多个决定行业走向的事件将在这一年密集发生,其总体结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2030 年万亿目标"是否能按时兑现,或以多快的速度被重新审视。

2026 年关键节点预测清单:

产品量产方面:

  • 小鹏汇天"陆地航母"计划 2026 年量产交付,量产工厂 Q4 2025 完工,生产许可证审查程序已启动。这将是全球首款面向消费者市场的商业化载人 eVTOL/飞行汽车产品之一,定价不超 200 万元,目标受众为高净值消费者。
  • 峰飞航空 V2000EM(盛世龙,载人版)预计 2026 年完成 CAAC TC,进入商业交付。加上货运型 V2000CG 已在量产,峰飞将成为全球极少数同时拥有货运和载人两款量产 eVTOL 的企业。
  • 沃飞长空 AE200 预计 2026 年取得 CAAC 全程适航认证,届时成都和周边城市将出现首批有完整证件的吉利系 eVTOL 商业航线。

基础设施方面:

  • 深圳 2026 年底低空起降点目标 1200 个以上,是当前 483 个(2024 年底)的约 2.5 倍,标志着深圳低空基础设施密度进入"网络效应"可能触发的临界点。
  • 深圳–珠海跨城低空通勤航线预计 2026 年正式开通,单程约 20 分钟,票价预测 200–300 元——这是中国首条城际 eVTOL 商业通勤航线,将是低空经济从"城市内短途"走向"城市间通勤"的历史性一步。
  • 苏州 200 个以上垂直起降点、重庆 1500 个以上通航起降点,均以 2026 年底为建设目标,长三角和成渝地区的低空基础设施网络将初步成形。

政策里程碑方面:

  • 2027 年无人机强制责任险制度预计 2026 年完成立法准备,保险产品设计启动,意味着低空飞行的风险分担机制进入系统化阶段。
  • 空域改革深化:国家低空空域分类体系在六大试点城市的经验验证后,有望启动向更多城市推广,空域申请从"审批制"向"备案制"的演进加速。
  • 低空经济被纳入 7 万亿新基建投资体系的具体分解方案预计落地,对各省市基础设施建设的资金拨付安排明确。

全球竞争方面:

  • Joby Aviation 计划 2026 年开始 FAA TIA 飞行测试,目标年内实现首次商业载客,这将是 FAA 认证 eVTOL 首次商业运营,意义重大。
  • Archer Aviation 预计 2026 年在 UAE 实现正式商业首飞(Abu Dhabi Launch Edition),并持续推进 FAA 认证。
  • Vertical Aerospace 计划 2026 年底完成 VX4 的 EASA 适航认证。

二、2027–2028 年:规模化临界区

如果 2026 年的关键节点顺利兑现,2027–2028 年将进入一个质的转变期:低空经济从"试点运营"走向"规模化商业部署",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开始真正接受市场检验。

eVTOL 年产量突破百台:

预计在 2027–2028 年,头部 eVTOL 制造商(亿航、峰飞、小鹏汇天)的年产量将陆续突破百台门槛,进入工业级批量制造阶段。届时,规模经济效应开始显现:单台制造成本有望较当前下降 30%–50%,推动出厂价下行,拓展客户群体范围。

城市空中交通网络雏形出现:

深圳、广州、成都等试点城市,在起降点密度达到一定水平后,有望在 2027–2028 年形成第一张有实际通行价值的"城市低空交通网"——不再是单点的观光或体验飞行,而是覆盖主要商业区、交通枢纽的多节点网络。这是 UAM 从"概念"走向"基础设施"的临界时刻。

货运无人机规模化:

峰飞 V2000CG 的订单兑现(已签超 200 架)、顺丰丰翼的扩张,以及大疆 Flycart 系列的规模化销售,将在 2027–2028 年推动中国低空货运无人机进入高速增长期。偏远地区医药配送、灾区物资投送、岛屿末端快递,这些场景的经济账在政策支持下已经走通,规模化只是时间问题。

三、2030 年目标:3–5 万亿,现实落点与预期管理

乐观情景(3–5 万亿元):

这一目标的成立,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空域改革如期推进(300 米以下空域全面放开备案制);头部 eVTOL 企业年产量突破千台,制造成本大幅下降,城市空中交通商业模式走通;货运无人机渗透快递末端配送,年商业飞行量突破亿次级别。

如果这三个条件全部达成,2030 年的低空经济规模完全有可能突破 3 万亿元,届时其产业贡献将接近当前全国旅游业的体量——这是一个真正的"战略性新兴产业"的量级。

中性情景(2–3 万亿元):

更现实的中性预判是,空域改革和商业化扩张的节奏略慢于政策预期,主要一线城市在 2030 年前基本完成低空基础设施建设,eVTOL 在城市空中交通中渗透率约 0.5%–1%(相当于在高峰时段的出行链中,约 1% 的城市出行包含 eVTOL 环节);货运无人机的年商业飞行量突破千万次;工业无人机市场规模达约 1500–1700 亿元。

中性情景下,2030 年低空经济总规模约 2–3 万亿元,仍然是过去六年累计增长 3–4 倍的高景气赛道。

四、竞争格局重塑:CR5 与主要玩家预判

整机赛道的集中化:

按当前轨迹,2030 年中国载人 eVTOL 整机市场的 CR3(前三名集中度)预计超过 70%:亿航智能凭借先发"四证"优势和商业运营积累稳居前列;峰飞航空以货运+载人双产品线覆盖,是第二梯队领先者;小鹏汇天以品牌和资本优势占据高端消费市场一席之地。沃飞长空依托吉利的成都本土优势,将在特定区域市场占有一定份额。

无人机赛道的竞争深化:

大疆的消费无人机全球霸主地位,在 2030 年前几乎不可撼动。工业无人机赛道将出现更多垂直化整合:以纵横股份为代表的"整机+数据服务"垂直整合者,以及大疆、极飞在工业领域的持续渗透,将把工业无人机市场推向更高集中度。

产业链上游:碳纤维与电池的战略地位提升

随着 eVTOL 量产规模扩大,航空级碳纤维和高比能航空电池将成为产业链中竞争最激烈的上游环节。中复神鹰、光威复材、宁德时代的战略性地位将进一步强化,其航空产品线在整个低空经济产业链中的话语权将持续提升。

五、国际化路径:从东南亚起步,迈向全球

中国 eVTOL 企业的国际化,将是 2026–2030 年的重要增量叙事。亿航 EH216-S 已在印度尼西亚完成首次商业飞行,东南亚(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是最自然的第一站:这些国家的适航认证体系相对与 CAAC 接近,且有大量岛屿地形对低空运输有现实需求,政府对引进先进技术有强烈意愿。

中东(UAE、沙特)是另一个重要的早期国际市场——Archer 已经选择 UAE 作为 Launch Edition 的目标市场,亿航和峰飞也将积极布局。中东富裕国家对航空科技的政策支持、高净值消费者密度和快速建设新基础设施的能力,使其成为 eVTOL 最理想的国际早期试验场之一。

六、中国低空经济 2026–2030 年的核心预测指标

将上述分析综合,可以得到一张 2026–2030 年中国低空经济关键指标的预测矩阵:

市场规模预测(中性情景):

  • 2026 年:约 1.1–1.5 万亿元(突破万亿概率约 65%,乐观情景 1.5 万亿,保守情景 9000 亿–1 万亿)
  • 2028 年:约 1.8–2.5 万亿元
  • 2030 年:约 2–3 万亿元(乐观情景 3–5 万亿元)

eVTOL 整机产业规模(中性情景):

  • 2026 年:约 120–200 亿元(峰飞量产 + 亿航扩产 + 小鹏汇天交付启动)
  • 2028 年:约 400–700 亿元
  • 2030 年:约 800–1500 亿元

工业无人机产业规模:

  • 2026 年:约 800–900 亿元
  • 2030 年:约 1500–1800 亿元

城市空中交通(UAM)商业航线数量(中性情景):

  • 2026 年:全国约 100–200 条(主要在深圳/广州/合肥/成都,以短途观光和机场摆渡为主)
  • 2028 年:约 500–1000 条(扩展至更多城市,城际通勤开始)
  • 2030 年:约 2000–5000 条

起降基础设施(全国 Vertiport 数量):

  • 2026 年:约 6000–8000 个(深圳 1200 + 其他试点城市合计)
  • 2028 年:约 3–5 万个(向更多城市推广)
  • 2030 年:约 10–20 万个(建成全国网络雏形)

关键技术里程碑预测:

  • 2026 年:首批固态电池样品在 eVTOL 测试飞行中验证;小鹏汇天 X3 首批交付;峰飞盛世龙(V2000EM)完成 CAAC TC
  • 2027 年:宁德时代 8 吨级电动飞机电池组件完成验证;Joby 首次在美国开展商业载客(如认证顺利)
  • 2028 年:氢动力 H2VTOL 首款商业产品亮相;中国城际 eVTOL 旅客量超过 100 万人次/年
  • 2030 年:eVTOL 在中国头部城市群的出行渗透率达 0.5%–1%;中国 eVTOL 企业完成在东南亚/中东的正式商业运营落地

七、2026–2030 年的行业格局展望:从"明星企业"走向"系统性产业"

2026–2030 年,中国低空经济将经历一个从"明星企业主导叙事"到"系统性产业逻辑成立"的重要转变。这个转变的标志,是当一个普通城市居民在日常出行决策中,开始把 eVTOL 与地铁、网约车、高铁并列考虑——不再因为它是"新奇事物"而尝试,而是因为它"更快、性价比可接受"而选择。

这个转变,可能会在深圳先于其他城市发生,可能的触发场景是:深圳–珠海航线实现每日百班以上的稳定运营、票价降至 200 元以内、综合出行时间(包括起降点到出发地/目的地的最后一公里)真正做到比自驾快 30 分钟以上。一旦这个转变在一个城市发生,复制到其他城市的速度,将远快于从零开始的城市。

这就是低空经济"系统性产业逻辑成立"的核心含义:不是产业规模到了某个数字,而是消费者的选择行为发生了质的改变——届时,低空经济不再需要政策补贴来维持运营,而是靠市场本身的需求驱动自我成长。这个时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亿赛道到来"。

八、中国低空经济对全球产业规则的塑造能力

中国在 2026–2030 年的低空经济发展,不仅是国内的产业故事,也将在全球维度上塑造这个行业的若干规则和标准。这一点,在战略评估中常常被低估,但从产业发展的长远视角,可能是最值得关注的维度。

第一个塑造方向: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的商业化标准

CAAC 为亿航 EH216-S 建立的适航认证路径,是全球第一套完整的无人驾驶载人 eVTOL 商业化认证框架。随着亿航在广州、合肥的商业化运营积累越来越多的安全记录,这套框架的有效性将得到越来越充分的实证支撑。未来,当国际民航组织(ICAO)讨论全球统一的无人驾驶载人飞行器认证标准时,中国的实践经验将成为不可忽视的参考基准——甚至可能成为事实上的全球标准蓝本。

第二个塑造方向:货运 eVTOL 的低空物流规范

峰飞航空 V2000CG 的量产和商业交付,以及中通快递等主流物流企业的大规模采购,将在 2026–2028 年生成全球规模最大的商业货运 eVTOL 运营数据集。这些数据(包括飞行安全记录、货物损坏率、运营成本结构、气候适应性),将在全球货运 eVTOL 标准制定中具有稀缺的参考价值。

第三个塑造方向:城市低空基础设施标准

深圳 1200 个起降点的建设经验,将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 Vertiport 建设和运营实践案例。从选址规划、建筑改造、充电基础设施、噪音隔离,到 UTM 接口协议——这些工程实践的系统性总结,有可能形成一套"深圳标准",被其他国家的低空经济建设者参考借鉴。就像中国高铁的建设经验被输出到东南亚、中东,未来的低空经济基础设施建设,也可能看到"中国标准"的身影。

第四个塑造方向:低空经济融资与保险模式

广东省的"低空金融十二条",国家发改委的低空保险政策框架,都是全球率先将低空经济纳入系统性金融服务体系的政策实践。这些政策创新,有可能在亚太地区的低空经济发展中,成为其他国家政策制定者的参考模板——从而以"金融工具的中国方案"方式,塑造区域性的低空经济制度环境。

九、低空经济与中国制造业升级的战略关系

最后,有必要从更宏观的视角,将低空经济放在中国制造业升级战略的整体格局中定位——它不是一个孤立的产业,而是制造业系统性升级的一个重要节点。

与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协同: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成功,为低空经济提供了三个关键的外部性贡献:第一,将动力电池产业推向了全球规模最大、成本最低的产业状态,使航空电池技术(凝聚态电池等)具备了从汽车电池升级迁移的现实路径;第二,将碳纤维、铝合金轻量化结构件的加工能力,从"高档汽车专用"拓展到"量产工业化",为 eVTOL 的轻量化制造提供了成熟的供应链基础;第三,将"电动化+智能化"的系统集成能力(飞控算法与汽车智能驾驶算法高度相通)引入了航空领域,使无人驾驶 eVTOL 的算法研发,可以部分复用智能汽车的技术积累。

与半导体产业的协同:

飞控专用芯片、高性能 IMU 传感器、低空通信芯片,是 eVTOL 产业链中最依赖高端半导体的环节。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国产化追赶,将直接影响 eVTOL 产业链的国产化完整性。反之,eVTOL 对特定半导体产品的确定性需求,也可以成为推动中国半导体企业在特定品类(航空级处理器、惯性传感器)上优先突破的市场激励。

与航空制造传统优势的整合:

西安、成都、哈尔滨、株洲等城市的传统航空制造积累(军机制造、航空发动机、航空复合材料),正在向民用低空经济迁移,这是一种不可忽视的产业演进力量。这些城市的航空制造体系,在质量管理(AS9100)、精密加工(航空级公差)、系统集成(复杂飞行器集成测试)上,有多年积累的制度性优势,向 eVTOL 的迁移具有内在的技术逻辑支撑。

将低空经济放在中国制造业整体升级的框架里看,它是一个"从多个高景气产业中汲取创新红利、再将这些红利聚焦到一个新产业"的典型案例——新能源汽车的电池技术、碳纤维的材料技术、无人机的控制技术、智能驾驶的算法技术、传统航空的制造能力,这些中国制造在不同赛道积累的技术高地,在低空经济这个交叉领域汇聚成为一种独特的、难以被单纯资金复制的综合竞争优势。这,才是中国低空经济在全球竞争中能够持续领先的最深层原因。

第十二章 结论:三轨并进时代的判断

一、回到那个核心问题

"低空经济"在中国不是一个孤立的技术概念,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产业集成叙事——它把商业化程度各异的三条轨道(通用航空、eVTOL、工业无人机)整合进同一个政策框架,以国家战略的名义调动资本、资源和监管松绑的合力,推动一个可能在 2030 年之前跨越万亿门槛的新产业体系走向成熟。

这份研究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是:在 2026 年这个临界节点,中国低空经济究竟在哪里,它要去向哪里,风险落点在哪里?

二、三条清晰的结论

结论一:中国已经建立起全球最领先的 eVTOL 商业化先发优势

这一结论,不是基于规划文件,而是基于可核实的证书记录:亿航智能是全球唯一一家持有载人 eVTOL "四证"(TC + AC + PC + OC)的企业,而"四证"意味着已经在真实城市中向真实消费者出售机票——这是全球没有第二家企业做到的事。峰飞航空的货运型 V2000CG 持有全球首张吨级以上 eVTOL TC 和 PC,已经在向物流企业交付量产飞行器。这两个事实,共同构成了中国 eVTOL 行业在 2025–2026 年的全球领先地位。

结论二:适航/空域改革是最大变量,决定万亿目标的兑现速度

最激动人心的技术,有时候被最枯燥的行政流程卡住。中国 eVTOL 商业化的加速键和刹车键,本质上都是政策工具:适航认证标准的通用化(CAAC 正在推进)、试点城市空域管理权的下放(已在六城试点)、军民空域协调机制的深化(2026 年改革节点)——这三件事走得有多快,低空经济商业化就能走得有多快。预判这个变量的精准方法,不是分析技术路线图,而是观察每一次政策文件中空域管理表述的边界变化。

结论三:Lilium 教训与产业冷静期,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必要代价

Lilium 和 Volocopter 的破产,不是 eVTOL 产业的失败,而是资本对一个新产业的适当重新定价。Lilium 用超过 10 亿美元的融资,在没有完成任何飞行认证的情况下,维持了超过 9 年的研发投入——这种模式在利率接近零的时代可以存在,在利率正常化之后就难以为继。中国 eVTOL 产业的健康之处,在于其主要企业(亿航、峰飞、小鹏汇天)均建立在明确的技术里程碑之上:先取证,再量产;先货运,再载人;先观光,再通勤。这个节奏,比全球大多数 eVTOL 创业公司都更踏实。

三、研究院的判断与前瞻

低空经济的 2030 年万亿目标,在中性情景下是可实现的——但不是靠单一的 eVTOL 载客运营实现,而是靠通用航空、货运无人机、农业植保、工业巡检、eVTOL 五条轨道加总兑现。

在这五条轨道中,货运无人机是 2026–2028 年最确定的增长来源(峰飞订单兑现 + 大疆 Flycart 系列商业化 + 物流企业末端无人化);工业无人机是最稳健的 B 端基本盘(电力巡检、测绘、应急的政府采购需求刚性);UAM 城市空中交通是最需要耐心等待的远期故事(深圳–珠海航线 2026 年开通只是序章)。

深圳–珠海跨城低空通勤航线一旦稳定运营,将成为低空经济从"全球最大试验场"走向"全球第一条商业化 eVTOL 城际航线"的历史时刻。届时,这条 140 公里、20 分钟的航线,将比任何一篇研究报告都更直接地回答"低空经济的商业模式是否真的走通了"这个问题。

天下工厂通过对中国 480 万家真实在产工厂的深度追踪,持续关注低空经济产业链上的配套工厂群体:从珠三角的碳纤维结构件加工厂、电机组件供应商,到江苏的碳纤维预浸料制造商,再到成都周边的航空级铸件企业——低空经济的产业链条,正在将越来越多原本服务于汽车、消费电子的工厂,纳入航空制造的质量标准体系。这种供应链的质量跃迁,是低空经济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具长期价值的一面。

一个能够支撑 2030 年万亿目标的低空经济,不会是少数几家明星整机企业的独角戏,而必然是一张由数以千计的配套工厂、服务商、基础设施运营商密织而成的产业网。这张网的密度和质量,将是"三轨并进时代"最终能走多远的真实决定因素——正如任何一个伟大产业的最终底气,从来不是几家巨头的光芒,而是其背后那无数个分工协作的工厂,一起把这件事撑起来。

四、研究院的三点方法论提示

基于这份研究的过程,有三点方法论层面的提示,对后续跟踪低空经济具有持续参考价值。

第一点:区分"政策信号"和"商业数据"

低空经济领域的信息噪音极高:政策文件承诺宏大、企业新闻稿充满"首张""全球第一"等修饰词,而真实的商业运营数据(实际航班量、实际载客人次、实际运营收入)相对稀少。做分析判断时,应当严格区分"政府计划了什么"和"企业实际运营了什么"——前者是意愿,后者才是事实。亿航智能在广州商业飞行的实际数据(每日约 4 班、票价 880 元)远比"全球首张四证"更能说明商业化当前所在的真实阶段。

第二点:关注认证里程碑而非融资公告

在 eVTOL 行业,融资公告是最容易被市场过度解读的信号之一:Lilium 曾以超过 10 亿美元的融资登上新闻头条,而亿航智能以相对有限的资金,完成了全球首个"四证"——这个对比本身,就说明了融资规模与商业化进度之间,并不存在线性关系。真正具有价值判断意义的里程碑,是适航认证节点(TC 颁发、OC 颁发)和商业收入的首次公告——这两类事件,比任何一次融资公告更直接地反映企业的真实商业化进程。

第三点:产业链思维优于单企业思维

低空经济的长期投资价值,并不集中在某一家整机制造商身上,而是分布在整个产业链的多个环节。碳纤维材料(中复神鹰)、航空电池(宁德时代凝聚态电池线)、低空空管系统(川大智胜)、Vertiport 建设(工程企业)、低空保险(保险公司)——每一个环节在低空经济的成长过程中,都有自己独立的商业价值创造逻辑。用"产业链图谱"而非"明星企业"的视角审视低空经济,能更系统性地把握这个产业在不同阶段的价值分布变化。

五、写在最后:一个正在起飞的产业的自我证明

每一个"颠覆性"产业,都需要用真实的商业事实来自我证明。

对新能源汽车来说,自我证明的时刻,是比亚迪 2023 年成为全球新能源车销量第一的季度。对高铁来说,是 2010 年武广高铁开通后,实际日均旅客量超过 8 万人次的那一年。对低空经济来说,那个自我证明的时刻,尚未到来——但它正在形成。

亿航智能的 880 元机票,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深圳–珠海 2026 年开通的跨城航线,将是一个新的自我证明节点。而 2030 年,如果中国头部城市的 eVTOL 旅客量真的进入千万人次级别,那个时候,"低空经济万亿目标"就不再是政策语言,而是商业现实。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所有的研究报告都是预测,而非记录。这份报告的价值,在于帮助读者对这个产业建立清晰的事实坐标——知道它今天真实在哪里,才能在它未来到达预期位置时,做出有依据的判断。

六、低空经济的"工厂语言":从产业链数据看真实竞争力

在这份研究的收尾处,有必要回到一个经常被宏观叙事掩盖的具体维度:工厂。

低空经济是一个以先进制造为核心的产业。无论 eVTOL 的商业模式设计得多么精妙,无论政策文件写得多么恢宏,最终决定这个产业是否走通的,是一座座能够稳定出产合格飞行器的工厂,是一条条能够可靠供应航空级材料和部件的产业链,是一批批具备航空质量管理体系能力的制造企业。

对中国 480 万家真实在产工厂的持续追踪数据显示,一个在低空经济领域日益清晰的趋势正在形成:越来越多原本服务于消费电子(PCB/铝合金精密加工)、新能源汽车(碳纤维结构件/动力电池/电机)的工厂,正在向航空级质量标准靠拢——申请 AS9100 认证、引进航空专用检测设备、调整工艺流程以满足 CAAC 适航审查要求。这种向航空级质量体系的集体迁移,是低空经济产业链在过去两年间最重要、却最不被宏观报告关注的底层变化。

一家做碳纤维自行车架的工厂,在将工艺升级到 T800 级预浸料铺层后,与 eVTOL 旋翼桨叶的制造工艺差距只有一步;一家为特斯拉上海工厂做铝合金压铸件的供应商,在理解了航空级壁厚均匀性和内应力控制要求后,具备了为 eVTOL 机身结构件供货的基础。这些工厂在产业链中的角色,不会出现在大多数 eVTOL 投资研究报告的视野里,但它们是让量产成本从 239 万元降到 100 万元以内的物质基础,是让"万台级量产"成为现实的工业底盘。

低空经济的最终底气,就在这张由数以千计的工厂构成的产业网里。这是任何单纯的政策文本、任何单纯的资本规模、任何单纯的技术突破,都无法单独替代的竞争优势。这也是为什么,研究低空经济的终点,总是会回到工厂——那个最朴素、最扎实,也最能预示一个产业真实未来的坐标。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报告由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基于产业平台的工厂与产业链数据,结合公开资料、官方信息与权威媒体报道整理、分析。研究院长期追踪中国 480 万家在产工厂的产业链数据,对低空经济配套工厂群体(碳纤维加工、电机电控、飞控系统集成等)进行了系统性梳理,本报告所有引用数据均经过多源交叉印证,未发现来源相互矛盾的情形。报告中涉及市场规模的预测数字,来自不同口径,已在正文第四章进行了详细说明。主要数据与事实来源包括:

  • 产业平台的中国工厂数据库与产业带数据(www.tianxiagongchang.com)
  • 中国民用航空局(CAAC)适航审定政策公告、2025 年通用航空和低空经济工作领导小组成立公告
  •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低空经济相关政策文件,含《关于推动低空保险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2026 年 1 月)
  • 亿航智能 EHang(NASDAQ: EH)官方新闻发布、广州黄埔区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关于首张载人 eVTOL 运营合格证的公告
  • 峰飞航空科技官方披露,含 V2000CG 生产许可证颁发公告(中国民航网,2025 年 1 月)
  • 小鹏汽车官网关于小鹏汇天"陆地航母"飞行体 PC 申请受理公告(2025 年 5 月)
  • Joby Aviation 官网及投资者关系页面(ir.jobyaviation.com),含 2025 年度报告《Year of Flight》
  • Archer Aviation 官网及 SEC 8-K 文件(2025 年),含 UAE Launch Edition 相关公告
  • Vertical Aerospace 投资者公告及 FlightGlobal 等航空媒体报道(VX4 过渡飞行,2025 年)
  • 赛迪顾问《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预测(8591.7 亿元,2025 年)
  • 前瞻产业研究院《2025 年中国低空经济行业全景图谱》
  • BCG(波士顿咨询集团)《中国载人 eVTOL 行业白皮书》(2025 年 9 月)
  • 毕马威(KPMG)《低空经济的黄金时代》报告(2025 年 10 月)
  •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低空经济城市发展指数(LCDI)2025》
  • 中经社中国低空经济城市竞争力 TOP50 排行榜(2025 年)
  • 中复神鹰(688295)2025 年半年度报告,含 T800/T1100 碳纤维低空经济应用数据
  • 宁德时代(CATL)关于凝聚态电池飞行验证及 AS9100 航空质量认证的官方声明
  • 纵横股份(688070)2025 年度报告,营收及盈利数据
  • 21 世纪经济报道、证券时报、新华社、人民网、光明网关于低空经济政策与企业动态的相关报道
  • Lilium 破产相关报道:FlightGlobal、AeroTime、Vertical Mag(2024–2025 年)
  • 金元证券《2025 年低空经济大事记与 2026 年投资展望》研究报告(2026 年 2 月)
  • 飞行汽车官网(feiauto.com)小鹏汇天产品数据库
  • 前海经济特区研究院及赛迪顾问低空经济研究中心数据
  • 中国民用航空局适航审定司公开出版的 eVTOL 审定指南文件
  • 威海市人民政府、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政府关于载人 eVTOL 运营合格证公告
  • FlightGlobal、AeroTime、Vertical Mag 全球 eVTOL 产业报道(2024–2026 年)
  • 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和信息化部电子信息司关于无人驾驶航空器管理政策
  • 中国民航局适航审定司 eVTOL 专项工作组公开技术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