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一台挖掘机与一个国家的工地

在中国,有一个指数,被经济学家、政策制定者、乃至股票投资者反复引用,把它当作观察中国经济冷暖的晴雨表——它不是 GDP,不是用电量,也不是 PMI,而是「挖掘机指数」。这个由三一重工基于工业互联网平台创立、连接了全国超过 50 万台工程设备的指数,用挖掘机、路面机械、混凝土机械、吊装设备的开工率和平均工作时长,实时勾勒出中国工地的忙碌程度。当挖掘机的月均工作时长升到 72.6 小时、开工率回到 61%,人们就知道:中国的基建在动、经济的引擎在转。

用一台挖掘机的开工率去度量一个国家的经济,这本身就说明了工程机械在中国的分量。工程机械——挖掘机、装载机、起重机、混凝土泵车、推土机、高空作业平台、叉车——是所有基础设施的「母机」。中国过去几十年建起的公路、高铁、桥梁、港口、城市、矿山,每一寸都是这些钢铁巨兽一铲一铲、一吊一吊干出来的。中国之所以能成为「基建狂魔」,背后正是一个全球规模最大、门类最齐全的工程机械产业。

而这个产业本身的故事,比它建造的任何一座工程都更值得书写。它是中国制造从「跟随」走向「并跑」、从「世界工厂」走向「世界品牌」走得最远、也最接近登顶的一个重工样本。2025 年,英国 KHL 集团的「黄表」(Yellow Table,全球工程机械制造商最权威的销售额排名)显示:全球工程机械销售额升至 2466 亿美元创历史新高,而在这张榜单上,徐工(XCMG)以 142 亿美元的销售额超越美国约翰迪尔,升至全球第三;三一重工位列第六;中联重科守住第十。KHL 的评价是——中国的三一、徐工、中联「已经打入既有格局,成为长期的领导者之一」。一个几十年前还在给国外品牌当配角、靠仿制起步的行业,如今把三家企业送进了全球前十。

但这个故事远不是一曲简单的凯歌。当我们把镜头拉近,会看到一个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图景:整机(主机)上,中国已经并跑乃至领跑——混凝土泵车全球主导、挖掘机国产替代基本完成、大吨位起重机世界第一、叉车产量全球第一、电动装载机的渗透率一年之内冲破 50%。可一旦深入到整机的「心脏」和「关节」——高端液压泵阀、大缸径发动机、高端传感器与电控——中国仍有相当一部分依赖进口,仍在「打阵地战」。全球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商卡特彼勒,用一道百年积累的专利墙,掌控着发动机、液压系统等 90% 以上的核心技术,靠「买得贵但省心、保值」的品牌溢价,维持着中国企业尚难匹敌的利润率。一家卡特彼勒的营收,约等于中国三巨头之和的两倍,净利润约三倍,市值约近五倍。

这就是本文要讲的故事——中国工程机械产业,站在了「大与强之间的最后一公里」。它已经足够「大」:全球最大的生产国、最大的市场之一,出口额从 2020 年的 210 亿美元增长到 2024 年的 528.6 亿美元。它也正在变「强」:整机全球领先、出海翻越周期、电动化换道超车。但离真正的「强」——离登上卡特彼勒盘踞的那个顶峰——它还差着最后一公里:核心零部件的完全自主、高端市场的真正渗透、品牌溢价的最终跨越。

这最后一公里,恰恰是最难的一公里。它不再是靠规模、靠性价比、靠「农村包围城市」就能走完的路,而是要在核心技术、品牌信任、全生命周期服务这些最硬的地方,与百年巨头正面较量。本文将用五万字,从全球棋盘的排位讲起,走过挖掘机、泵车、起重机、叉车的品类突围,走过三一、徐工、中联的出海远征与海外并购,走过卡特彼勒的护城河与中国「大而不强」的零部件之痛,走过电动化、无人矿山、锂电协同的换道超车,走过强周期的过山车与触底回升,最后回到那个核心的命题——中国工程机械,能否走完从追赶到并跑、再到登顶的最后一公里。

这不只是一个行业的命运,更是中国制造从「大」走向「强」这场宏大攀登的一个缩影。工程机械走得最远、离顶峰最近,因此它面对的「最后一公里」的难题,也最早、最清晰地呈现了出来。读懂了中国工程机械的这最后一公里,就读懂了中国制造在登顶路上,真正要跨越的是什么。而那台度量着一个国家工地的挖掘机,此刻正把它自己所属的这个产业,推向那道最难跨越、也最值得跨越的关口。

二、一台工程机械是什么:主机与核心零部件的价值链

要理解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未霸」的处境,得先拆开一台工程机械,看清它的价值链——看清价值到底藏在哪里,看清中国掌握了哪些环节、又在哪些环节受制于人。

以最典型的挖掘机为例。一台挖掘机,可以粗略分成三层。最外层是「主机」——车身结构、动臂、铲斗、履带、驾驶室,这些是整机制造商(主机厂,如三一、徐工)自己设计、焊接、总装的部分。中间层是「三大核心部件」——发动机(动力)、液压系统(力量的传递与控制)、以及电控系统(大脑与神经)。最内层,是这些核心部件里的关键元器件——高端液压泵、多路阀、液压马达、大缸径发动机、高端传感器、控制芯片。越往内,技术门槛越高、利润越厚、越难国产化。

这个分层,揭示了工程机械价值链的一个残酷规律——主机的门槛相对低,核心零部件的门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造一台挖掘机的车身、把各种部件总装起来,中国企业早已驾轻就熟;但一台高端挖掘机最值钱、最难造的,是它的液压系统和发动机。曾经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在高端工程机械里,「90% 的液压件受制于人,70% 到 80% 的利润被国外液压制造商拿走」。主机厂辛辛苦苦造整机、拼价格、抢市场,利润的大头却被上游的液压和发动机巨头拿走了——这就是工程机械价值链的「微笑曲线」:两端(核心零部件、品牌服务)利润高,中间(整机制造)利润薄。

液压系统为什么这么关键、这么难?液压,是工程机械传递力量的方式——发动机的动力,通过液压泵转化成高压油,再经由多路阀分配到各个液压缸和马达,驱动动臂起落、铲斗开合、履带行走。液压系统的性能,直接决定了一台挖掘机干活的力量、精度、效率和可靠性。而高端液压的三大件——液压泵、多路阀(主控阀)、液压马达——精度要求极高、制造工艺极难,全球高端市场长期被少数几家巨头垄断:德国的博世力士乐(Bosch Rexroth)、日本的川崎重工(Kawasaki)、美国的派克汉尼汾(Parker Hannifin)和伊顿(Eaton)。中国的挖掘机,尤其是中大吨位的高端机型,曾经的高端液压件基本依赖进口——这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最核心、最痛的一块短板。

发动机是另一个核心。工程机械的发动机(多为柴油机),决定着整机的动力、油耗、排放和可靠性。中国在发动机上的国产化程度高于液压——潍柴动力、玉柴等已是重要的发动机供应商;但在高端的大缸径、大马力段(如大型矿卡、大型挖机用的发动机),仍有相当的进口和外资合资主导。以与工程机械/矿机高端动力同源的数据中心备用发电机为例,2024 年国内的发动机进口占 69%、合资占 14%、国产仅占 17%,康明斯(Cummins)、卡特彼勒、MTU 等长期垄断。

电控与传感器,则是工程机械智能化时代的「大脑与神经」。随着工程机械走向电动化、智能化、无人化,电控系统和各种传感器的重要性急剧上升。而这恰恰是中国另一块突出的短板——中高端传感器的进口占比约 80%,传感器芯片的进口更是高达 90%,高端装备所需的传感器约 96% 依赖进口。电控和传感器的「卡脖子」,在工程机械向智能化升级的进程中,是一个必须补上的环节。

看清了这个价值链,中国工程机械的处境就清晰了:中国牢牢掌握了「主机」这一层,在整机制造上全球领先;但在「核心零部件」这一层,尤其是高端液压、大缸径发动机、高端传感器电控这些最内核的环节,仍在追赶、仍有受制。 这就是「大而未霸」的技术根源——中国造得出全球最多、最好的整机,却还没完全掌握整机里最值钱、最难的那颗「心脏」和那套「神经」。

而价值链的另一端——品牌与服务——是中国工程机械要跨越的又一道坎。卡特彼勒的护城河,不只是核心技术,还有它遍布全球的经销商网络、全生命周期的服务体系(服务收入占其营收约 39%)、以及百年积累的品牌信任。工程机械是重资产、长周期的生产工具,用户买的不只是一台机器,更是它背后的可靠性、保值率、和随叫随到的售后。这套品牌与服务的体系,是中国企业在出海路上正在补、但还没补齐的另一块短板。

所以,理解中国工程机械,要同时看这两端:核心零部件(价值链的上游内核)和品牌服务(价值链的下游高端)——这两端,正是中国工程机械从「大」走向「强」、走完最后一公里必须攻克的两座堡垒。而中间的整机制造,中国已经拿下了。本文接下来的所有故事——品类突围、出海远征、电动换道、零部件攻坚——归根结底,都是围绕着「如何从掌握中间,走向掌握两端」这个核心命题展开的。这,就是一台工程机械的价值链,写给中国制造的那道必答题。

三、全球棋盘:卡特、小松与中国三强的排位

要给中国工程机械产业定位,最直观的方式,是看它在全球棋盘上的座次。而衡量这个座次最权威的标尺,是英国 KHL 集团每年发布的「黄表」(Yellow Table)——它按全球前 50 大工程机械制造商的销售额排名,被公认为行业最权威的全球格局刻度。

先看 2026 版黄表(覆盖 2025 年销售)勾勒的全球棋盘。这一年,全球工程机械销售额升至 2466 亿美元,同比增长 3.8%,创历史新高。榜单的头部是这样的格局:第一名,美国的卡特彼勒(Caterpillar),销售额 375 亿美元,占全球 15.2%,稳居榜首;第二名,日本的小松(Komatsu),约占全球 11%;第三名,中国的徐工(XCMG),销售额 142 亿美元,占 5.8%——这一年徐工超越了美国的约翰迪尔,升至全球第三;再往下,中国的三一重工位列第六,中联重科守住第十(身后是销售额 69 亿美元的瑞典山特维克在紧逼)。

这张榜单,浓缩了中国工程机械几十年攀爬的成果——全球前十里,中国占了三席(徐工第三、三一第六、中联第十)。要知道,就在二十来年前,中国工程机械还基本是国外品牌的天下,本土企业在全球榜单上默默无闻。而如今,KHL 用这样一句话概括中国三强的地位:它们「已经打入既有格局,成为长期的领导者之一」。从榜单之外到全球前十、再到有企业冲进前三——这是中国工程机械在全球棋盘上完成的一次真实的、可量化的跃升。

但同样是这张榜单,也标出了中国与顶峰的距离。卡特彼勒 2025 年营收约 676 亿美元,创历史纪录;这个体量,约等于徐工(约 140 亿美元)的 4.8 倍、三一(约 124 亿美元)的 5.4 倍。即便把徐工、三一、中联三家中国龙头的营收加在一起,仍然小于卡特彼勒单体。日本的小松,全财年合并净销售额约 4.13 万亿日元(约 270 多亿美元),也接近徐工的两倍。从全球市占率看,2025 年卡特彼勒约 15.9% 稳居第一,而中国三巨头(徐工+三一+中联)合计约 12.4%——三家之和,还没追上卡特一家。中国工程机械进了全球前十,但离登顶,还差着一个数量级的体量差距。

不过,棋盘上还有一个更值得玩味的信号——增速的分化。2025 年,卡特彼勒营收增长约 4%,小松增长约 0.7%,而且两家的利润都在下滑:卡特营业利润下滑约 15%、小松营业利润下滑约 13.7%,主要都受美国关税的拖累(小松估算关税影响约 816 亿日元)。反观中国三强,三一营收增长 14.4%、净利大增 41.2%,徐工增长 8.37%、中联增长 14.58%——营收在增、利润更在快速增长。一边是巨头增速放缓、利润受压;一边是中国企业高速增长、利润跳升。这个增速的剪刀差,是全球棋盘上最重要的动态——它意味着中国与巨头的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全球棋盘的格局,还有一层地缘的底色。卡特彼勒和小松的利润下滑,很大程度上来自美国的关税——这是全球贸易摩擦对老牌巨头的反噬。而中国企业在美国市场则面临约 25% 的关税壁垒(日美之间互免关税),要在北美这个庞大而高利润的市场突破份额,难度极大——以徐工为例,其在欧美高端市场的渗透率不足 2%。全球棋盘不只是纯粹的商业竞争,也叠加着关税、地缘的变量——巨头受关税之困,中国企业受市场准入之限。

综合来看,中国工程机械在全球棋盘上的定位可以这样概括:已进全球前列,但未登顶;体量仍有数量级差距,但增速在快速追赶;整机已并跑,但高端市场渗透仍浅。 徐工、三一、中联稳居全球前十,是中国工程机械「大」和「渐强」的证明;而与卡特彼勒近五倍的体量差距、不足 2% 的欧美高端渗透率,则是它「未霸」、离登顶还差最后一公里的标尺。

这张棋盘,为本文接下来的所有分析立下了坐标——中国工程机械不是从零起步的追赶者,也还不是登顶的霸主,而是一个已经打入全球前列、正在快速逼近顶峰、却还差着最后一程的「并跑者」。它的故事,是一个并跑者如何在品类上突围、在海外市场远征、在核心技术上攻坚、在电动化上换道,试图走完从并跑到登顶的最后一公里的故事。而这最后一公里,正是全球棋盘上,中国与卡特彼勒之间那道尚未跨越的鸿沟。接下来,我们就从中国工程机械并跑乃至领跑的那些品类讲起,看中国是如何一个品类一个品类地,把自己送进全球前列的。

四、挖掘机:国产替代的样本

在所有工程机械品类里,挖掘机是最核心、也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它既是工程机械的「销量之王」和「利润之王」,也是中国工程机械国产替代最成功、最典型的样本。挖掘机的国产化故事,是理解中国工程机械如何从「洋品牌的天下」走向「国产的主场」的一把钥匙。

先看今天的格局。2025 年,中国挖掘机(内销加出口)合计销售 235,257 台,同比增长 17%——其中国内销售 118,518 台(增长 17.9%)、出口 116,739 台(增长 16.1%),内销和出口几乎五五开。而在这个庞大的市场里,主角早已是国产品牌——三一重工的挖掘机国内销量连续 15 年第一,三一、徐工、中联持续侵蚀着日立、小松、卡特彼勒在中国乃至海外的份额。今天的中国挖掘机市场,是国产品牌的主场。

但把时间拨回二十来年前,情况截然相反。在中国挖掘机市场的早期,几乎是国外品牌的天下——日本的小松、日立,韩国的斗山、现代,美国的卡特彼勒,牢牢占据着中国挖掘机市场的绝大部分份额,尤其是中高端。国产挖掘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在低端市场靠低价勉强立足,技术、品质、品牌全面落后。从「洋品牌垄断」到「国产主场」,中国挖掘机走过了一条艰难的国产替代之路。

这条国产替代之路是怎么走通的?靠的是几个关键。其一,主机制造能力的成熟——中国企业先把整机的设计、制造、总装能力练扎实,把挖掘机造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可靠。其二,性价比的优势——依托中国完整的制造业配套和成本优势,国产挖掘机以更低的价格、相近乃至更好的性能,逐步抢占市场。其三,服务的贴近——国产品牌在本土的服务网络更密、响应更快、更懂中国用户的需求。其四,也是最关键的,核心零部件的逐步国产化——尤其是液压件(恒立液压等的突破,后文详述),让国产挖掘机摆脱了「利润被上游拿走」的困境,有了持续投入和降价的底气。这几个因素叠加,让国产挖掘机一步步完成了对洋品牌的替代。

挖掘机国产替代的成功,还有一个更深的意义——它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从追赶到并跑」的路径是走得通的。挖掘机是工程机械里技术含量高、竞争激烈的核心品类,国外巨头深耕多年、护城河深厚。中国能在这样一个品类上完成国产替代、把国产品牌做到国内第一、并向海外拓展,说明中国工程机械的追赶不是靠低端和补贴,而是靠真实的产品力和产业链能力。挖掘机的国产替代,是中国工程机械整体崛起的一个缩影和先声。

而挖掘机市场,还是观察中国经济和工程机械行业周期的最佳窗口。挖掘机是基建、地产、矿业的「先行指标」——工程一开工,最先需要的就是挖掘机。所以挖掘机的销量走势,直接反映着中国基建投资的冷暖,这也是「挖掘机指数」成为经济晴雨表的原因。从周期看,中国挖掘机国内销量在 2021 年见顶(约 18 万台),随后因房地产深度下行连续两年负增长,直到 2024 年止跌回升(增长 11.7%),2025 年进入「内销触底回升+出口延续」的双轮复苏——全年增长 17%,2026 年上半年更是连续 4 个月单月破 2 万台、累计增长 26.4%。挖掘机市场的这轮触底回升,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走出下行周期的一个关键信号。

出口,则是挖掘机故事里越来越重的一笔。2025 年,中国挖掘机的出口量(116,739 台)已经接近内销量,占到总销量的近一半;2026 年上半年,挖掘机出口继续高增 33.5%。从早期只在国内市场替代洋品牌,到如今把挖掘机大量出口到全球——中国挖掘机的国产替代,已经从「守住国内」升级为「走向全球」。中国造的挖掘机,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东南亚、非洲、中东、南美、乃至俄罗斯的工地上,从早期的「预算版补充」升级为当地用户的「主流选择」。

挖掘机的国产替代样本,因此有着双重的启示。一方面,它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在核心品类上「从追赶到并跑」是真实可行的——靠产品力、产业链、和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中国能在最激烈的品类上完成对洋品牌的替代。另一方面,它也预示了下一程的方向——从国内替代走向全球拓展,从占领国内市场走向在全球市场与卡特、小松正面竞争。挖掘机走通的这条路,正是中国工程机械整个行业要走的路。而挖掘机之外,中国工程机械还有一些品类,走得比挖掘机更远——它们不只完成了国产替代,更做到了全球主导。这其中最耀眼的,是混凝土泵车。

五、混凝土泵车:中国真正的全球主导

如果说挖掘机是中国工程机械「国产替代」的样本,那么混凝土泵车,就是中国工程机械「全球主导」的样本——在这个品类上,中国企业不只是替代了洋品牌,更是收购了洋品牌、坐上了全球的头把交椅。混凝土泵车的故事,是中国工程机械从「追赶」跨越到「领跑」的最有力证明。

先看今天的格局。在全球的卡车载混凝土泵车市场,格局高度集中——普茨迈斯特(Putzmeister,现已属三一)、中联重科、三一、徐工这几家,合计占据了超过 70% 的份额;而亚太地区占全球混凝土泵车市场的一半以上。其中,三一重工是全球最大的混凝土泵车制造商——它的混凝土机械(泵车、拖泵、搅拌车)连续 15 年保持全球品牌第一;中联重科的泵车全球销量位居前三,长臂架泵车的销量更是持续全球第一。混凝土泵车这个品类,中国企业已经占据了全球的绝对主导。

混凝土泵车为什么值得单独讲?因为它代表了中国工程机械最彻底的一次逆袭——从被这个品类的国外巨头压制,到反过来把这些巨头收入囊中。混凝土泵车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品类,尤其是长臂架泵车(臂架越长,对材料、结构、控制的要求越高),曾经的全球顶尖技术掌握在德国的普茨迈斯特(业界称「大象」)和施维英(Schwing)手里。这两家德国企业,是混凝土泵车领域的隐形冠军,代表着全球最高水平。而中国企业当年是追赶者,在长臂架等高端技术上落后。

转折发生在 2012 年。这一年,中国工程机械企业以一系列震动全球的并购,一举拿下了混凝土泵车领域的世界顶尖品牌。2012 年 1 月,三一重工联手中信产业基金,收购了德国普茨迈斯特(「大象」)100% 的股权,三一出资 3.24 亿欧元、持股 90%——这是中国企业首次并购德国这一级别的「隐形冠军」,哈佛商学院曾把它收录为经典案例。同年 7 月,徐工完成了对德国施维英(Schwing)52% 控股权的交割。而在更早的 2008 年,中联重科已经以 2.71 亿欧元收购了意大利的混凝土机械巨头 CIFA。三家中国龙头,在几年之内,把全球混凝土泵车领域的三大顶尖品牌——普茨迈斯特、施维英、CIFA——全部收入囊中。

这一系列并购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为过。它标志着中国工程机械从「追赶式国际化」(自己出口产品)转向「并购整合式国际化」(收购全球顶尖品牌、获得技术和渠道)。通过收购普茨迈斯特,三一不只得到了「大象」的品牌和全球渠道,更消化吸收了它在长臂架泵车上的顶尖技术——这让三一的混凝土机械如虎添翼,坐稳了全球第一。收购这些德国、意大利的隐形冠军,让中国企业一步跨越了在混凝土泵车高端技术上的差距,直接站到了全球的顶端。混凝土泵车,因此成为中国工程机械里第一个、也是最彻底实现「全球主导」的品类。

混凝土泵车的全球主导,还揭示了中国工程机械崛起的一条独特路径——「买下顶尖,消化吸收,反超领跑」。不同于挖掘机的「自主替代」(靠自己的技术和产品逐步替代洋品牌),混凝土泵车走的是「并购消化」的路——直接收购全球顶尖品牌,获得技术、品牌、渠道,再消化吸收、整合提升,最终实现全球主导。这条路,在核心技术差距较大、而目标品牌又可收购的情况下,是一条高效的跨越式路径。三一收购普茨迈斯特,是这条路最成功的范例——它让三一在混凝土泵车上,从追赶者一跃成为全球第一。

但也要看到,混凝土泵车的全球主导,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特例」——它的成功,得益于当年恰好有普茨迈斯特、施维英、CIFA 这样的顶尖品牌可以收购,且中国企业抓住了 2008 年金融危机后这些欧洲企业估值低、愿意出售的窗口。这样的收购机会,在其他品类(尤其是有强大巨头且不愿出售的品类,如卡特彼勒主导的挖掘机、发动机)并不总是存在。所以混凝土泵车的「并购消化」路径,虽然成功,但难以简单复制到所有品类。中国工程机械在其他品类的崛起,更多还是要靠挖掘机式的「自主替代」——靠自己的技术和产业链,一步步追赶、并跑、超越。

无论如何,混凝土泵车都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值得骄傲的一个品类——它证明了中国企业不只能追赶,更能收购全球顶尖、消化吸收、反超领跑。三一「大象」的故事,是中国工程机械从「世界工厂」走向「世界品牌」的一个里程碑。而在混凝土泵车之外,中国工程机械还有另一个做到全球领先的品类——大吨位起重机,那里站着另一位中国冠军:徐工。

六、起重机与大吨位:徐工的世界第一

在混凝土泵车之外,中国工程机械还有一个做到全球领先的品类——起重机,尤其是大吨位起重机。而这个品类的中国冠军,是徐工(XCMG)。徐工的大吨位起重机,是中国工程机械在「大国重器」级装备上做到世界第一的一个标志。

先看徐工在起重机上的地位。徐工的起重机械(包括轮式起重机、履带起重机、塔式起重机)综合实力稳居全球第一。而最能代表徐工实力的,是它的超大吨位起重机——徐工制造的全球最大吨位起重机,达到 1000 吨级,位居世界第一。这些超大吨位的起重机,用于风电(吊装巨大的风机)、核电(吊装核电装备)等对起重能力要求极高的场景。能造出全球最大吨位的起重机,本身就是一个国家重型装备制造能力的顶级证明——它需要在结构设计、材料、液压、控制等所有方面都达到世界顶尖水平。

大吨位起重机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大国重器」的代表——它承担的是那些最重、最难、最关键的吊装任务。一台风电的巨型风机、一座桥梁的巨型构件、一个核电站的核心装备,都需要超大吨位的起重机才能吊装到位。这些超大吨位起重机,是国家重大工程(风电、核电、桥梁、石化)不可或缺的装备,也是衡量一个国家重型装备制造实力的标尺。徐工能做到 1000 吨级世界第一,意味着中国在这个「大国重器」级的品类上,已经站到了全球的顶端。

徐工在起重机上的领先,还体现在它穿越周期的韧性上。2025 财年,徐工的重型起重机业务(徐工重型)实现了连续 4 年国内下行周期中收入转正、净利大幅提升——在国内工程机械市场整体承压的几年里,徐工的起重机业务展现出了强劲的韧性。这背后,一方面是徐工起重机的产品竞争力,另一方面是新兴需求的拉动——尤其是风电的爆发,大量的风机吊装需求,直接带动了徐工大吨位起重机和塔机的销售。风电这个新能源浪潮,成了徐工起重机的一个重要增长引擎。

徐工起重机的世界第一,和三一混凝土泵车的世界第一,共同构成了中国工程机械「全球领先品类」的第一梯队。这两个品类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技术含量高、门槛高的高端品类,中国企业能在这些品类上做到全球第一,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的实力不只在中低端的规模,更已触及高端的顶峰。三一的泵车(靠并购消化)、徐工的大吨位起重机(靠自主攻坚),代表了中国工程机械在高端品类上突破的两条路径,也代表了中国工程机械「渐强」最耀眼的成果。

但要客观地看,起重机品类的内部也有分化。徐工在大吨位起重机(超大吨位轮式、履带式)上做到了世界第一,中联重科在特种起重应用上也很强;但在起重机的一些细分领域(如某些吨位段的汽车吊、履带吊)的精确全球份额,中外企业各有所长,格局仍在演变。徐工的「世界第一」,最突出、最有代表性的是在超大吨位这个金字塔尖——这是最难、最能代表实力的部分。而在整个起重机品类的全面竞争中,中国企业已是全球最重要的力量之一,正在从局部领先走向全面领先。

徐工的大吨位起重机,还是中国工程机械与新能源、新基建深度绑定的一个样本。风电的爆发,直接拉动了徐工大吨位起重机和塔机的需求——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风电市场和风电装备制造国,庞大的风电装机需求,为徐工的大吨位起重机提供了广阔的应用场景和迭代机会。这种「新能源需求+重型装备供给」的结合,是中国工程机械相对其他国家的一个独特优势——庞大而领先的下游需求(风电、核电、新基建),为中国的重型工程机械提供了别国难以比拟的应用场景和成长土壤。徐工大吨位起重机的世界第一,某种程度上正是中国新能源和新基建浪潮托举出来的。

徐工的世界第一,为中国工程机械的高端突破写下了又一个注脚。它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不只能在挖掘机这样的走量品类上完成国产替代,不只能靠并购在泵车上实现全球主导,更能靠自主攻坚,在大吨位起重机这样的「大国重器」级高端品类上,做到世界第一。三一的泵车、徐工的起重机,是中国工程机械「渐强」的两面旗帜。而在这两个耀眼的品类之外,中国工程机械还有一个常被忽略、却同样做到全球前列的品类——叉车,那是中国工程机械又一个「隐形的全球第一」。

七、叉车与高空作业平台:另外两个全球第一

在挖掘机、泵车、起重机这些「明星品类」之外,中国工程机械还有两个常被忽略、却同样做到全球前列的品类——叉车和高空作业平台。它们不像挖掘机那样是经济晴雨表,也不像大吨位起重机那样是「大国重器」,但它们同样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的有力证据,尤其在出海上表现突出。

先看叉车。叉车(工业车辆)是仓储、物流、制造业不可或缺的搬运工具,市场庞大而稳定。而中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叉车生产国——2024 年,中国工厂生产叉车 540 万台,产值 142 亿美元,出口 320 万台。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叉车企业已经跻身全球前列:安徽合力(Heli)和杭叉(Hangcha)的销量,已经超越了德国的凯傲(KION)集团,分列全球第二、第三(全球第一是日本的丰田工业,2024 年售出 28.2 万台、占全球约 14.34%)。杭叉 2025 年全球销量超过 33 万台,约占全球 13% 的份额,产品销往 180 多个国家。合力和杭叉这两家中国企业,在国内近乎「双寡头」,在全球则冲进了前三。

叉车这个品类的意义,在于它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的又一个样本——中国不只是全球最大的叉车产地(大),更把本土企业送进了全球前三(渐强)。而且,叉车的全球化程度很高——杭叉销往 180 多个国家、中国叉车出口 320 万台,说明中国叉车已经在全球市场站稳了脚跟。叉车的全球领先,虽然不如挖掘机、泵车那样引人注目,但它同样是中国工程机械整体实力的体现——在这个庞大而竞争充分的品类上,中国企业靠产品力和性价比,做到了全球前三。

再看高空作业平台(AWP)。高空作业平台——剪叉式、臂式的升降作业平台,用于建筑、市政、仓储等场景的高空作业,是近年增长很快的一个品类。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高空作业平台市场和产地,主力企业包括中联、徐工、三一,以及专业玩家星邦(Sinoboom)、浙江鼎力(Dingli)、临工重机等。而且,中国的高空作业平台在电动化上领先——截至 2024 年底,中国的零排放(电动)高空作业平台机型数量居前(徐工 33 款、三一 21 款、柳工 18 款)。高空作业平台,是中国工程机械又一个做到全球前列、且电动化领先的品类。

高空作业平台的出海故事,尤其精彩,也尤其能反映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机遇与挑战。以龙头浙江鼎力为例——它高度依赖出口(2025 年国外收入占比达 75%),是一家典型的出口导向型企业。它 2025 财年营收 85.75 亿元、净利 18.99 亿元,增长的引擎正是海外市场(尤其欧美)和臂式产品的放量。但高空作业平台的出海,也撞上了欧美的贸易壁垒——欧盟和美国先后对中国的移动式升降平台发起了反倾销、反补贴(「双反」)调查。这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遭遇贸易壁垒的一个典型案例,也是下文要专门展开的一个主题。

高空作业平台的双反遭遇,还揭示了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一个残酷现实——当中国某个品类在全球市场做大做强、抢占了欧美企业的份额时,就会招来贸易壁垒的反制。 中国高空作业平台以性价比和电动化优势快速抢占欧美市场,随即招来了欧盟和美国的双反。这和无人机、光伏、锂电等中国优势产业在欧美遭遇的贸易壁垒是同一个逻辑——中国制造越强,越触及欧美的产业利益,就越可能遭遇贸易壁垒的围堵。高空作业平台,是中国工程机械里最早、最集中地体验到这种「因强遭堵」的品类。

叉车和高空作业平台,这两个「隐形的全球第一」,为中国工程机械的全球版图补上了重要的两块。它们和挖掘机(国产替代样本)、泵车(全球主导样本)、大吨位起重机(大国重器样本)一起,勾勒出中国工程机械品类突围的完整图景——从走量的挖掘机、叉车,到高端的泵车、起重机,再到新兴的高空作业平台,中国工程机械在几乎所有主要品类上,都已做到全球前列乃至全球第一。这个全品类的全球领先,是中国工程机械「大」和「渐强」最全面的证明。

但品类的全球领先,只是中国工程机械故事的一半。这些品类的领先,是靠什么支撑、由谁创造的?答案是那几家中国工程机械的龙头企业——三一、徐工、中联、柳工。它们从中国的城镇乡野起步,一步步成长为全球前十的巨头,是中国工程机械崛起的真正主角。接下来,我们就走进这些企业,看它们各自的故事——从三一重工讲起,那是一家从湖南涟源的一间焊接厂,成长为全球第六的传奇。

八、三一重工:从焊接厂到全球第六

在中国工程机械的龙头企业里,三一重工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家。它从湖南一间小小的焊接材料厂起步,成长为全球第六的工程机械巨头、全球最大的混凝土泵车制造商——三一的故事,是中国民营工程机械企业崛起的一个标本。

先看三一今天的成绩单。2025 财年,三一重工营业总收入 897 亿元,同比增长 14.4%;归母净利润 84.1 亿元,同比大增 41.2%——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里净利润最高的企业。它的毛利率约 27.54%、净利率约 9.51%,经营性现金流达 199.8 亿元、增长 34.8%。分业务看,三一的混凝土机械(泵车、拖泵、搅拌车)2025 年收入约 157.4 亿元,连续 15 年保持全球品牌第一;挖掘机械收入约 345.4 亿元,国内销量连续 15 年第一,且已居全球挖掘机销量前列。在 KHL 的全球黄表上,三一位列全球第六。这就是今天的三一——一家营收近九百亿、净利超八十亿、多个品类全球领先的工程机械巨头。

而三一的起点,是湖南涟源的一间焊接材料厂。三一集团由梁稳根等人创办,早年做的是焊接材料的生意,后来切入工程机械(从混凝土拖泵起步)。从焊接材料到混凝土机械,再到挖掘机、起重机、桩工机械等全品类,三一一步步成长为中国乃至全球工程机械的领军企业。它的崛起,是中国民营企业在工程机械这个重资产、高门槛行业里,靠技术创新、靠市场拼搏、靠国际化布局,一步步做大做强的典范。

三一崛起的关键一步,是前面讲过的 2012 年收购德国普茨迈斯特(「大象」)。这次收购,让三一一举拿下了混凝土泵车领域的全球顶尖品牌、技术和渠道,坐稳了全球混凝土机械第一的位置。收购普茨迈斯特,是三一从「中国领先」走向「全球领先」的分水岭——它标志着三一有能力、有魄力去整合全球顶尖资源,也标志着中国工程机械企业开始以并购的方式登上全球舞台。三一的混凝土机械全球第一,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这次成功的收购之上。

三一崛起的另一个关键,是它的全球化和数智化布局。在全球化上,三一实行「三步走」战略,建立了五大制造基地和 12 个海外销售大区,2025 年国际业务收入约 558.6 亿元、占比升至约 64%——海外收入已占三一营收的近三分之二。在数智化上,三一是中国工程机械里智能制造和工业互联网的先行者——它建成了全球约 35 座智能工厂,多座获得世界经济论坛的「灯塔工厂」认证(其印尼工厂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首个海外灯塔工厂);它还孵化了工业互联网平台(根云/树根互联)和「挖掘机指数」。三一的全球化和数智化,是它保持领先、并向卡特彼勒发起追赶的两大支柱。

三一还是中国工程机械电动化的领军者之一。它的电动挖掘机产品线覆盖 1 到 300 吨、多达 15 款,它的电动搅拌车、渣土车、自卸车(搭载宁德时代电池)销量领先。三一提出以「全球化+低碳化+数智化」对标卡特彼勒——把电动化(低碳化)作为换道超车的重要方向。三一与宁德时代的深度合作、以及三一锂能的布局,让它在工程机械电动化上抢占了先机。电动化,是三一试图缩小与卡特差距、乃至弯道超车的一张重要底牌。

但三一也面临挑战和质疑。其一,是研发投入的问题——有多家分析提到三一近年「研发投入连续下降」,在向卡特彼勒发起技术追赶的关键期,研发投入的走向值得关注(毕竟登顶的最后一公里,靠的正是核心技术的持续投入)。其二,是与卡特彼勒的巨大差距——三一营收约 124 亿美元,仅为卡特(676 亿美元)的约五分之一;要真正登顶,三一还有很长的路。其三,是周期的挑战——三一的业绩仍受工程机械行业周期的影响,如何靠出海和多元化熨平周期,是持续的课题。

三一重工的故事,是中国工程机械崛起最生动的缩影。从涟源的焊接厂,到全球第六、混凝土机械全球第一;从追赶洋品牌,到收购德国「大象」;从中国市场,到海外占比六成的全球布局;从传统制造,到灯塔工厂和工业互联网——三一走过的路,正是中国工程机械从「大」走向「强」、从「世界工厂」走向「世界品牌」的路。它已经走到了全球第六,离顶峰只剩最后一程。而这最后一程——真正登顶、超越卡特——需要的是核心技术的持续突破、品牌溢价的最终跨越。三一能否走完这最后一公里,不只关乎它自己,也关乎整个中国工程机械的登顶之梦。而在三一之外,还有一家营收更大、稳居全球前三的中国巨头——徐工。

九、徐工:整体上市与全球第三

如果说三一是中国工程机械里最具传奇色彩的民营企业,那么徐工(XCMG),就是中国工程机械里体量最大、根基最深的那家——它是行业营收第一,是 2025 年冲进全球第三的中国冠军,也是一家从国企改制走向全球化的重工巨头。

先看徐工今天的地位。2025 财年,徐工机械营业收入 1008.23 亿元,同比增长 8.37%,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营收第一(率先突破千亿);归母净利润 65.72 亿元,增长 8.96%;经营性净现金流 141.42 亿元,大增 148.42%。而在 KHL 的 2026 版全球黄表上,徐工以 142 亿美元的销售额,超越美国约翰迪尔,升至全球第三——成为进入全球前三的唯一中国工程机械企业。营收千亿、全球第三,徐工坐上了中国工程机械的头把交椅,也站到了全球的第一梯队。

徐工的根基,是它深厚的历史和全品类的实力。徐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很早(其前身可溯及抗战时期的军工厂),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历史最悠久、根基最深的企业之一。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徐工形成了全品类的产品体系——起重机械、挖掘机械、混凝土机械、道路机械、桩工机械、矿业机械、塔式起重机等一应俱全。其中,徐工的起重机械稳居全球第一(前面讲过它的 1000 吨级大吨位起重机世界第一),是徐工最强的王牌品类。全品类的实力和起重机的全球第一,是徐工营收行业第一、全球第三的基础。

徐工发展史上的一个关键节点,是 2022 年的整体上市。2022 年 8 月,徐工机械吸收合并徐工集团工程机械有限公司,完成了整体上市——把挖掘机械、混凝土机械、矿业机械、塔式起重机等原本分散的优质资产全部注入上市公司。这次整体上市,是徐工从传统国企走向现代化、市场化企业的一次重要跨越,也让徐工的整体实力在资本市场上得到了完整的体现。整体上市后的徐工,资产更完整、治理更现代、发展更有活力——为它冲击全球第三奠定了基础。

徐工的另一条主线,是全球化。徐工的全球化始于 2011 年,走的是「海外收购+自建基地」双轮驱动的路。收购方面,徐工收购了德国的施维英(Schwing,混凝土机械)、以及德国 FT、荷兰 AMCA 等企业。自建方面,徐工在巴西、印度、乌兹别克斯坦等地建立了海外基地;2024 年 2 月,徐工宣布在墨西哥新莱昂州投资 8000 万美元建设第二工厂,打造覆盖美洲的一体化生产网络。到 2025 财年,徐工的海外营收占比达到 48.2%,同比提升约 3.4 个百分点,营销网络覆盖 190 多个国家和地区。而且,徐工的海外业务毛利率(25.8%)显著高于国内(19.64%),呈现「高增长+高毛利」的双高特征。全球化,是徐工增长和盈利的重要引擎。

徐工的全球第三,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它是中国工程机械离「登顶」最近的一家。徐工全球第三,前面只有卡特彼勒(第一)和小松(第二)。虽然从营收体量看,徐工(约 140 亿美元)与卡特(676 亿美元)、小松(约 270 多亿美元)仍有显著差距,但从排名看,徐工已经站到了全球的探花之位,是中国工程机械冲击全球前二、乃至登顶的排头兵。徐工能否继续向上,缩小与小松、卡特的差距,是中国工程机械登顶之梦最直接的看点。

但徐工同样面临「最后一公里」的挑战。其一,是高端市场的渗透——徐工在欧美高端市场的渗透率不足 2%,要在卡特、小松盘踞的高端市场真正突破,还有很长的路。其二,是核心零部件的自主——和整个行业一样,徐工在高端液压、大缸径发动机等核心零部件上,仍有对外依赖需要突破。其三,是品牌溢价——徐工的产品力在提升,但品牌溢价、全生命周期服务体系,与卡特彼勒相比仍有差距。这些「最后一公里」的挑战,是徐工从全球第三走向登顶必须跨越的。

徐工的故事,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最有分量的代表。它营收千亿、全球第三、起重机世界第一、海外占比近半——这是「大」和「渐强」的充分证明。它离登顶最近,却也清晰地面对着高端渗透、核心零部件、品牌溢价这「最后一公里」的挑战。徐工的攀登,是中国工程机械整体攀登的一个缩影——已经很高,但离顶峰还有最后、也最难的一程。而在徐工、三一这两大巨头之外,还有一家把「海外超过国内」这件事做得最彻底的中国企业——中联重科。

十、中联重科:海外超过国内的转身

在中国工程机械的龙头里,中联重科是把「国际化」这件事做得最彻底、转身最坚决的一家。当海外收入正式超过国内收入的那一刻,中联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转身——从一家中国的工程机械企业,变成了一家收入主要来自海外的全球化企业。中联的故事,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最有代表性的一个样本。

先看中联的成绩单。2025 财年,中联重科营业收入 521.07 亿元,同比增长 14.58%;归母净利润 48.58 亿元,大增 38.01%;经营性现金流净额 48.74 亿元,增长 127.53%。在 KHL 全球黄表上,中联守住全球第十。分产品看,中联的起重机械 166.37 亿元(增长 58%)、混凝土机械 100.57 亿元(增长 26%)、土方机械 96.72 亿元(增长 45%)——多个品类高速增长。而中联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海外表现。

2025 财年,中联重科的境外收入达到 305.15 亿元,同比增长 30.52%,境外收入占比达到 58.56%——这意味着,中联的海外收入已经超过了国内收入,占到了总收入的近六成。更惊人的是增速:中联近四年境外收入的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 52%,领跑整个行业。中联的海外业务毛利率约 30.78%,高出国内近 6 个百分点,是「高增长+高毛利」的典范。从区域看,中联在非洲的收入同比大增 157%,在东南亚、澳新等市场也增长突出。海外,已经成为中联绝对的增长主引擎。

中联「海外超过国内」的转身,意义重大。它标志着中联从一家「中国企业」,真正转变为一家「全球化企业」——它的收入主要来自海外,它的增长主要靠海外,它的未来主要系于海外。这个转身,是中国工程机械企业国际化的一个里程碑——从「出口一部分产品」到「收入主要来自海外」,中联走完了这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当一家中国工程机械企业的海外收入超过国内时,它就不再只是一家中国企业,而是一家扎根中国、面向全球的跨国企业。

中联的国际化,靠的是深度的本地化布局。中联在全球建立了 10 多个海外生产基地(意大利、德国、墨西哥、巴西、土耳其、美国、匈牙利、印度等),布局了 30 多个一级「业务航空港」、430 多个二三级网点、220 多个服务备件仓库,拥有约 6000 名海外本土化员工,产品覆盖 170 多个国家和地区。这套深度本地化的体系——本地生产、本地服务、本地团队——是中联海外收入高速增长、且高毛利的基础。中联的国际化,不是简单的产品出口,而是把研发、生产、服务、团队都深度嵌入海外市场的「走进去」式国际化。

中联的转身,还伴随着一次业务多元化的探索。中联在传统工程机械之外,做了「相关多元化」——切入农业机械领域,把农机作为第二增长曲线。不过,2025 财年中联的农机业务收入同比下滑 23%,是其各业务里唯一下滑的板块——多元化的探索,也伴随着阵痛和调整。中联的农机探索,反映了中国工程机械龙头在主业之外寻找第二曲线的努力,但也说明跨界并非坦途——农机与工程机械虽有相通,但市场、渠道、竞争格局各不相同,多元化需要时间和耐心。

中联「海外超过国内」的转身,为中国工程机械的出海写下了一个标杆。如果说三一、徐工的出海是「海外占比过半」的领先,那么中联则是把海外做到了绝对的主引擎(境外占比 58.56%、四年 CAGR 52%)。中联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企业不只能出口产品,更能通过深度本地化,把海外做成收入和利润的主体、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全球化企业。中联的转身,是中国工程机械从「中国的行业」走向「全球的行业」的一个生动注脚。

三一、徐工、中联——这三家中国工程机械的龙头,各有各的故事:三一的传奇崛起与全球第六、徐工的整体上市与全球第三、中联的海外超国内的彻底转身。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主线,那就是——出海。海外市场,是这三家中国龙头共同的增长引擎、共同的战略重心、共同的未来所系。三一海外占比 64%、中联 58.56%、徐工 48.2%、柳工 47.65%——中国工程机械的龙头们,都在把越来越多的重心押向海外。为什么出海对中国工程机械如此重要?出海的机遇和挑战又是什么?这是接下来要专门展开的主线——中国工程机械的出海远征。

十一、出海:海外占比过半的重工远征

在中国工程机械的所有故事里,如果只能选一条主线,那一定是出海。出海,是中国工程机械过去几年最重要的战略转向,是龙头企业最主要的增长引擎,也是这个行业穿越国内周期、走向全球的必由之路。理解了出海,就理解了中国工程机械当下最核心的逻辑。

先看出海的规模。中国工程机械的出口额,从 2020 年的 210 亿美元,增长到 2024 年的 528.6 亿美元——四年增长了约 2.5 倍。而在龙头企业层面,海外收入的占比更是集体过半或逼近过半:2025 财年,三一海外占比约 64%、中联 58.56%、徐工 48.2%、柳工 47.65%。三一、中联的海外收入已经超过国内。中国工程机械的龙头们,已经从「以国内为主」转向了「海外与国内并重」乃至「以海外为主」。这是一次深刻的重心转移——中国工程机械的增长动能,正在从国内转向全球。

为什么中国工程机械要如此坚决地出海?根本原因,是国内市场的周期。工程机械是强周期行业,国内需求高度绑定基建、地产、矿业投资。2021 年,中国工程机械国内市场见顶(挖掘机国内销量约 18 万台);此后,随着房地产深度下行,国内市场连续几年承压。在国内市场触顶回落的背景下,出海成了中国工程机械龙头维持增长的必然选择——国内的天花板逼着企业向海外要增长。柳工把这个逻辑说得很直白:出海是「必选项而非可选项」。当国内市场进入存量、乃至下行时,出海是唯一能打开新增长空间的方向。

出海不只带来了增长,更带来了更好的盈利。一个反复出现的规律是——中国工程机械的海外业务毛利率,普遍高出国内 6 到 11 个百分点。以三一为例,其海外主营毛利率约 31.57%,而国内约 23.03%;中联海外毛利率约 30.78%,高出国内近 6 个百分点;徐工海外毛利率 25.8%,高于国内 19.64%。海外市场不只增长快,利润还更厚。这背后,一方面是海外市场竞争相对没那么内卷、价格战没那么惨烈,另一方面是中国产品在海外相对当地和欧美品牌仍有性价比优势、能获得更好的定价。出海,因此是中国工程机械「增长+盈利」的双重引擎——它既打开了增长空间,又改善了盈利质量。

出海的主战场,是「一带一路」和新兴市场。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主力区域,是东南亚、中亚、非洲、南美、中东北非、澳新等新兴市场——这些市场基建需求旺盛、对性价比敏感、对中国产品接受度高,是中国工程机械最顺畅的拓展方向。中联在非洲增长 157%、柳工海外营收六年翻近 5 倍,都主要来自这些新兴市场。中国工程机械在这些市场,已经从早期的「预算版补充」升级为「主流选择」——中国造的挖掘机、装载机、起重机,正在越来越多地成为这些市场的首选。「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基建浪潮,为中国工程机械出海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出海的方式,也从简单的产品出口,升级为深度的本地化布局。中国工程机械龙头在海外不只卖产品,更建工厂、建渠道、建服务网络、用本地团队。三一在印度、美国、德国、巴西、印尼等地布局产能;徐工在巴西、印度、墨西哥等地建厂;中联建了 10 多个海外生产基地。海外本地化产能,一方面能贴近市场、快速响应,另一方面能规避关税风险(后文详述)。这种「走出去→走进去→走上去」的深度本地化,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从「产品出海」走向「产业出海」的升级——它让中国工程机械在海外扎下根来,而不只是把产品卖过去。

但出海远征,绝不是一片坦途。中国工程机械出海,面临着实实在在的挑战:地缘壁垒(美国对中国工程机械征收约 25% 关税,欧美高端市场渗透率极低)、贸易摩擦(欧美对中国高空作业平台等的双反)、汇率风险(人民币波动对海外收入结算的冲击,柳工 2026 年一季度就出现汇兑损失)、以及品牌与服务的差距(卡特、小松的全生命周期服务和品牌溢价,是中国企业仍需补齐的短板)。这些挑战,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远征路上必须翻越的关口——它们也正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的一部分。

出海,是中国工程机械当下最核心、最重要的主线。它是龙头企业穿越国内周期的救生索,是打开新增长空间的主引擎,是改善盈利质量的利润源,更是中国工程机械从「中国的行业」走向「全球的行业」的必由之路。海外占比过半的重工远征,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最生动的写照——它正在把中国的钢铁巨兽,开向全世界的工地。而在这场远征里,有一段最精彩、最能代表中国工程机械国际化雄心的篇章,那就是海外并购——中国工程机械如何通过收购全球顶尖品牌,一步跨上全球舞台。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十二、海外并购三大战役:大象、施维英与 CIFA

在中国工程机械的出海史上,有一段最惊心动魄、也最具标志意义的篇章——那就是 2008 到 2012 年间,三家中国龙头以一系列震动全球的并购,把混凝土机械领域的三大顶尖品牌收入囊中。这三场并购战役——三一收购普茨迈斯特、徐工收购施维英、中联收购 CIFA——是中国工程机械从「追赶式国际化」转向「并购整合式国际化」的分水岭。

先看背景。混凝土机械(尤其长臂架泵车)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品类,20 世纪的全球顶尖技术,掌握在几家欧洲企业手里:德国的普茨迈斯特(Putzmeister,业界称「大象」)、德国的施维英(Schwing)、意大利的 CIFA——它们是混凝土机械领域的隐形冠军,代表着全球最高水平。而中国企业当年在长臂架泵车等高端技术上落后。要跨越这个差距,中国企业选择了一条大胆的路——不是慢慢自研追赶,而是直接把这些顶尖品牌买下来。

第一战,中联收购 CIFA。2008 年 6 月,中联重科以 2.71 亿欧元收购了意大利混凝土机械巨头 CIFA 的 100% 股权。这是三大战役里最早的一场。收购 CIFA,让中联一举获得了意大利顶尖的混凝土机械技术和欧洲的品牌渠道,当时被称为「逼近世界混凝土机械之王」。中联的这次收购,打响了中国工程机械并购全球顶尖品牌的第一枪。

第二战,也是最著名的一战——三一收购普茨迈斯特。2012 年 1 月,三一重工联手中信产业基金,收购了德国普茨迈斯特(「大象」)100% 的股权。三一出资 3.24 亿欧元、持股 90%,中信产业基金持股 10%。普茨迈斯特是全球混凝土泵车的顶尖品牌、行业的标杆,被誉为混凝土机械领域的「大象」。三一收购「大象」,是中国企业首次并购这一级别的德国「隐形冠军」(Mittelstand,德国中小企业里的世界冠军),震动了全球——哈佛商学院把它收录为经典的跨国并购案例。这次收购,让三一一举拿下了普茨迈斯特的顶尖技术、全球品牌和渠道,坐稳了全球混凝土机械第一的位置。

第三战,徐工收购施维英。2012 年 7 月,徐工完成了对德国施维英(Schwing)52% 控股权的交割。施维英是与普茨迈斯特齐名的德国混凝土机械巨头。徐工收购施维英,让它也获得了德国顶尖的混凝土机械技术和品牌。至此,中国三大龙头——三一、徐工、中联——在几年之内,把全球混凝土机械领域的三大顶尖品牌(普茨迈斯特、施维英、CIFA)全部收入囊中。这是一次集体的、彻底的对全球顶尖品牌的收编。

三大战役的意义,是多重的。其一,技术跨越——通过收购,中国企业一步获得了混凝土机械领域全球最顶尖的技术,跨越了自研追赶需要多年才能弥补的差距。其二,品牌与渠道——收购让中国企业获得了这些品牌在全球(尤其欧美高端市场)的知名度和销售渠道,为出海铺路。其三,格局重塑——三大战役之后,全球混凝土机械的格局彻底改变,中国企业(三一、中联、徐工,加上收编的普茨迈斯特、施维英、CIFA)合计占据了全球超过 70% 的份额,中国从追赶者变成了这个品类的绝对主导者。混凝土机械,是中国工程机械里第一个、也是靠并购最彻底实现全球主导的品类。

三大战役还标志着中国工程机械国际化模式的升级——从「追赶式国际化」(自己造产品、出口到海外,与洋品牌竞争)升级为「并购整合式国际化」(直接收购全球顶尖品牌,获得技术、品牌、渠道,实现跨越式领先)。这种「并购整合」的国际化模式,在核心技术差距较大、而目标品牌又可收购的情况下,是一条高效的跨越路径。中国工程机械抓住了 2008 年金融危机后欧洲企业估值低、愿意出售的窗口,以并购的方式,一步登上了全球舞台。

但也要清醒地看到,三大战役的成功,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恰好有普茨迈斯特、施维英、CIFA 这样的顶尖品牌可以收购,且恰逢金融危机后的收购窗口。这样的机会,在其他品类(尤其是卡特彼勒这样不愿也不会出售的巨头主导的挖掘机、发动机领域)并不存在。所以「并购整合」的路径虽然成功,却难以简单复制。中国工程机械在挖掘机、起重机等其他品类的崛起,更多还是要靠「自主替代」——靠自己的技术和产业链,一步步追赶、并跑、超越。三大战役是一个辉煌的特例,而不是普适的模板。

海外并购三大战役,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史上最耀眼的一页。它让中国企业以并购的方式,一步登上了混凝土机械的全球之巅,也标志着中国工程机械国际化从产品出口走向了资本整合。三一的「大象」、徐工的施维英、中联的 CIFA——这三个被中国企业收编的德意顶尖品牌,是中国工程机械从「世界工厂」走向「世界品牌」的三座里程碑。而并购之外,中国工程机械出海还有一条更常规、也更可持续的路——在海外建厂、本地化生产,以绕开关税、贴近市场。这条路,正在成为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新主流。

十三、海外产能本地化:绕开关税的就近生产

如果说海外并购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最耀眼的一页,那么海外产能的本地化布局,就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最扎实、也最可持续的一条路。在海外建厂、本地化生产——这既是贴近市场的需要,也是绕开关税壁垒的必然选择。海外产能本地化,正在成为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新主流。

先看几家龙头的海外产能布局。三一重工实行「三步走」战略,建立了五大制造基地和 12 个海外销售大区,早在 2006 年就在印度建了首个海外厂、2010 年建了巴西基地,近年在印度、美国、德国、巴西、印尼、南非、土耳其等地扩产和新建,其印尼、印度、美国三大智能工厂已投产。徐工的全球化始于 2011 年,在巴西、印度、乌兹别克斯坦等地建有基地,2024 年 2 月宣布在墨西哥新莱昂州投资 8000 万美元建设第二工厂,打造覆盖美洲的一体化生产网络。中联重科建有 10 多个海外生产基地(意大利、德国、墨西哥、巴西、土耳其、美国、匈牙利、印度等)。柳工等也在印度等地建有海外制造基地。中国工程机械龙头,正在把产能越来越多地布局到海外。

海外产能本地化的第一个动因,是绕开关税壁垒。工程机械是大宗重型产品,跨境运输成本高,而且很多国家对进口工程机械征收关税——尤其是美国,对中国工程机械征收约 25% 的关税。如果只靠从中国出口,中国工程机械在这些高关税市场就难以有竞争力。而在当地(或在关税更低的第三国)建厂、本地化生产,就能绕开这些关税壁垒——徐工在墨西哥建厂,正是为了以「就近生产」覆盖美洲市场、规避对华关税。海外产能本地化,是中国工程机械应对贸易壁垒、进入高关税市场的关键手段。

第二个动因,是贴近市场、快速响应。工程机械的用户需要及时的产品供应和售后服务。在海外市场本地化生产,能大大缩短交货周期、更快响应当地需求、更好地提供本地化的产品和服务。尤其是在「一带一路」的核心市场(东南亚、中亚、非洲、南美),本地化产能让中国工程机械能更深地扎根、更好地服务当地客户。本地化生产,是中国工程机械从「产品出海」走向「产业出海」、真正在海外市场扎根的必要条件。

第三个动因,是应对全球产业链重构和地缘风险。在全球贸易摩擦加剧、产业链区域化的背景下,把产能布局到目标市场附近,能降低对单一出口路径的依赖、分散地缘风险。海外产能本地化,是中国工程机械在全球产业链重构中主动布局、增强韧性的选择。它让中国工程机械不把鸡蛋都放在「从中国出口」这一个篮子里,而是在全球多点布局产能,增强抗风险能力。

海外产能本地化,还标志着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一次深化——从「走出去」到「走进去」再到「走上去」。柳工把出海的进阶概括为这三步:「走出去」是把产品卖到海外;「走进去」是在海外建厂、建渠道、建服务,深度嵌入当地市场;「走上去」是在海外市场做到高端、做出品牌、获得溢价。海外产能本地化,正是「走进去」的核心——它让中国工程机械从「向海外卖产品」升级为「在海外做产业」。而在「走进去」的基础上,中国工程机械才有可能进一步「走上去」,向海外的高端市场和品牌溢价发起冲击。

但海外产能本地化,也面临挑战和成本。在海外建厂,需要巨大的投资、要应对当地的法律法规、劳工、文化、供应链等各种复杂问题;海外工厂的运营效率、成本控制、质量管理,都是考验。而且,本地化生产虽然绕开了关税,但也可能面临当地的产业保护、审查等新的壁垒。海外产能本地化,是一条正确但不轻松的路——它需要中国工程机械企业具备真正的全球化运营能力,而不只是把产品卖出去的能力。

海外产能本地化,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从「产品出海」走向「产业出海」的关键一步,也是应对关税壁垒、贴近市场、增强韧性的必然选择。三一的印尼智能工厂、徐工的墨西哥工厂、中联的十余个海外基地——这些本地化的产能,是中国工程机械在全球市场扎根、并向高端发起冲击的桥头堡。它比海外并购更常规、更可持续,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新主流。

出海——无论是并购整合还是产能本地化——都是中国工程机械追赶、逼近全球巨头的努力。而这个追赶的终极目标,是那家盘踞在全球之巅的企业——卡特彼勒。要理解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的难度,就必须先看清卡特彼勒的护城河到底有多深。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十四、卡特彼勒的护城河:百年专利墙与服务收入

要理解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的难度,就必须看清那座横亘在登顶路上的大山——卡特彼勒(Caterpillar)。这家全球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商,用一道百年积累的护城河,守护着它全球第一的位置。看清了卡特彼勒的护城河有多深,就看清了中国工程机械要登顶,究竟难在哪里。

先看卡特彼勒的体量。2025 财年,卡特彼勒营收约 676 亿美元,创历史纪录。这个体量,约等于徐工的 4.8 倍、三一的 5.4 倍;即便中国三巨头营收相加,仍小于卡特一家。从利润看,一家卡特彼勒的净利润,约等于中国三巨头之和的 3 倍;从市值看,卡特的市值约为中国三巨头之和的近 5 倍。营收 2 倍、净利 3 倍、市值 5 倍——这组倍数,直观地标出了中国工程机械与卡特彼勒之间的差距。而这个差距的背后,是卡特彼勒三重深厚的护城河。

第一重护城河,是核心技术的专利墙。卡特彼勒有近百年的历史,在发动机、液压系统等核心技术上,积累了海量的专利,掌控着 90% 以上的核心技术。这道百年专利墙,是卡特彼勒最深的护城河——它意味着,卡特在工程机械最核心、最难的技术(发动机、液压)上有着深厚的积累和壁垒,后来者要在这些核心技术上追赶、超越,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投入。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核心零部件短板(高端液压、大缸径发动机),恰恰对应着卡特这道专利墙的高度——这正是中国工程机械要跨越的「最后一公里」里最硬的一段。

第二重护城河,是全生命周期的服务体系与经销商网络。卡特彼勒的服务收入占其营收约 39%——这是一个惊人的比例,说明卡特的收入有近四成来自售后服务(零部件、维保、融资租赁等),而不只是卖新机器。卡特还有超过 160 万台联网设备,通过遍布全球的大经销商网络,提供全生命周期的服务。这套「全生命周期服务+大经销商」的模式,是卡特彼勒另一道深厚的护城河——它让卡特不只靠卖新机赚钱,更靠售后服务持续赚钱,而且这套服务体系形成了强大的客户黏性。工程机械是重资产、长周期的生产工具,用户一旦用了卡特,就深度依赖它的服务和零部件,很难更换。这种黏性,是中国企业短期内难以撼动的。

第三重护城河,是品牌溢价。卡特彼勒的品牌,代表着可靠、耐用、保值。用户买卡特,买的是「买得贵但省心、保值」的确定性——卡特的机器虽然贵,但故障少、寿命长、二手保值率高,综合使用成本反而可能更低。这种品牌溢价,让卡特能以更高的价格销售,获得更厚的利润。品牌溢价,是卡特彼勒护城河的最外一层,也是最难量化、最难跨越的一层——它是百年积累的用户信任,不是靠短期的产品提升就能获得的。中国工程机械海外毛利率虽已高于国内,但与卡特的品牌溢价相比,仍有差距。

卡特彼勒的三重护城河——核心技术专利墙、全生命周期服务、品牌溢价——共同构成了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的三座堡垒。要登顶、要超越卡特,中国工程机械必须同时攻克这三座堡垒:在核心技术上完成自主(攻克高端液压、发动机),在服务体系上补齐短板(建立全球的全生命周期服务网络),在品牌上跨越溢价(获得用户对中国品牌高端产品的信任)。这三座堡垒,每一座都极难攻克——它们不是靠规模、靠性价比就能拿下的,而是要在最硬的地方与百年巨头正面较量。

不过,卡特彼勒的护城河,也并非无懈可击。2025 财年,卡特彼勒的营业利润下滑约 15%,主要受美国关税的拖累——这说明即便是卡特,也受地缘和贸易摩擦的影响。而且,卡特的增速(营收约 +4%)远低于中国企业(三一 +14.4%、中联 +14.58%)——中国企业在以更快的速度追赶。更重要的是,在电动化这个新赛道上,卡特彼勒的百年积累(尤其是发动机的专利墙)反而可能成为「历史包袱」——当工程机械从燃油走向电动,核心从发动机变成「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时,卡特的发动机护城河就失去了意义,而中国恰好在三电(依托全球最强的锂电产业链)上有优势。电动化,是中国工程机械绕开卡特发动机护城河、实现弯道超车的机会窗口。

卡特彼勒的护城河,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难度的最清晰标尺。它告诉我们,中国工程机械要登顶,面对的不是一个体量的差距,而是核心技术、服务体系、品牌溢价三重护城河的综合较量。这最后一公里,是最难走的一公里。但护城河的另一面,也藏着机会——卡特受关税之困、增速放缓,而中国企业在快速追赶;更重要的是,电动化正在改写规则,让卡特的发动机护城河失效、给中国的三电优势以弯道超车的窗口。要真正读懂中国工程机械能否走完最后一公里,就必须深入它「大而不强」的短板——那三块尚未攻克的核心零部件。而这三块短板里,最深、最痛的一块,是高端液压。

十五、大而不强之一:高端液压的数十年之痛

在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所有短板里,高端液压件是最深、最痛、也最典型的一块。它是中国工程机械被「卡脖子」数十年的核心环节,也是中国工程机械利润长期被上游拿走的根源。理解了高端液压的困局,就理解了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最本质的一面。

先看这个困局有多严重。曾经有一个广为流传、也令人痛心的说法——在高端工程机械里,「90% 的液压件受制于人,70% 到 80% 的利润被国外液压制造商拿走」。中国的挖掘机,尤其是中高端机型,高端液压件基本依赖进口;高端液压产品长期约 70% 依赖进口,外资在非挖中高端液压件的份额曾达 80% 以上。中国造得出全球最多的挖掘机,却造不出这些挖掘机最核心的液压泵、多路阀、液压马达——这就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最刺痛的写照。

高端液压为什么这么难?液压系统是工程机械传递力量的核心——发动机的动力通过液压泵转化成高压油,经多路阀分配到液压缸和马达,驱动整机作业。而液压系统的三大件——液压泵、多路阀(主控阀)、液压马达——精度要求极高、制造工艺极难。它们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极好的材料、极复杂的工艺,才能保证在高压、高频、高负荷下长期稳定可靠地工作。这些技术门槛,是几十年积累的结果,不是短期能突破的。全球高端液压市场,因此长期被少数几家巨头垄断——德国的博世力士乐(Bosch Rexroth)、日本的川崎重工(Kawasaki)、美国的派克汉尼汾(Parker Hannifin)和伊顿(Eaton)。这几家巨头,用几十年积累的技术,牢牢控制着全球高端液压。

高端液压的困局,给中国工程机械带来了双重的痛。第一重痛,是利润被拿走——主机厂辛辛苦苦造整机、拼价格、抢市场,但一台高端挖掘机最值钱的液压系统要向国外巨头采购,利润的大头就被上游拿走了。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工程机械主机厂的利润率长期偏低(净利率约 9%,而液压件龙头恒立液压的净利率高达约 26%)——利润的分配严重向上游倾斜。第二重痛,是命脉受制——高端液压依赖进口,意味着中国工程机械的命脉握在别人手里;一旦国外断供或涨价,中国主机厂就会陷入被动。高端液压的「卡脖子」,是中国工程机械最深的战略隐患。

高端液压的困局,还揭示了「大而不强」的一般规律——规模的领先,掩盖不了核心技术的受制;整机的强大,改变不了关键零部件的依赖。 中国工程机械在整机上做到了全球最大、多个品类全球领先(大),但只要高端液压这样的核心零部件还依赖进口(不强),它就还没真正强大。「大」是规模、是产量、是市占;「强」是核心技术、是产业链自主、是不被卡脖子。中国工程机械的高端液压困局,正是「大」与「强」之间那道最深鸿沟的写照。轮胎、电动工具的「大而不强」是品牌受制,工程机械的「大而不强」则是核心零部件受制——但本质相同:都是掌握了规模、却还没掌握最核心的价值和命脉。

但高端液压的困局,正在被打破。近年来,以恒立液压为代表的中国企业,在高端液压件的国产替代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从最初的液压油缸,逐步攻克液压泵、多路阀、液压马达,一步步替代进口。中国液压器件的贸易,也在 2023 年由逆差转为顺差(2024 年顺差 2.93 亿美元),标志着中国液压产业整体竞争力的提升。高端液压这块「卡脖子」几十年的短板,正在被中国企业一点点补上。这个突破的故事,集中体现在一家企业身上——恒立液压。它是中国工程机械攻克「最后一公里」里最硬那段的样本,值得下一章专门展开。

高端液压的数十年之痛,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最深刻的注脚。它告诉我们,「大」不等于「强」——造得出最多的整机,不等于掌握了整机最核心的技术;规模的领先,掩盖不了核心零部件的受制。中国工程机械要走完从「大」到「强」的最后一公里,攻克高端液压是必须迈过的一道坎。而令人振奋的是,这道坎正在被跨越——恒立液压等中国企业的突破,正在把高端液压从「卡脖子」的痛点,变成中国工程机械「渐强」的又一个证明。这个正在发生的突围,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上最激动人心的进展之一。

十六、恒立液压:卡脖子突围的样本

如果说高端液压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最深的痛,那么恒立液压(601100),就是攻克这个痛点、实现「卡脖子突围」的样本。这家专注液压件的中国企业,一步步从液压油缸打到泵、阀、马达,正在改写中国工程机械高端液压依赖进口的历史。恒立的故事,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上最硬那段路的突围记。

先看恒立的成绩。2025 财年,恒立液压营业收入约 93.90 亿元,同比增长 4.51%,创历史新高;归母净利润约 25.09 亿元。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它的盈利能力——恒立的净利率高达约 26%,远高于工程机械主机厂(约 9%)。这个反差极具说明性:一家做液压件的上游企业,净利率是主机厂的近三倍——这正说明了价值链上,核心零部件(高端液压)的利润,远比整机制造丰厚。恒立的高盈利,恰恰印证了「利润被上游拿走」的价值链规律;而当这个上游企业变成中国自己的恒立时,这部分利润就留在了中国。

恒立的突围路径,是一条「从易到难、层层攻坚」的路。它的演进,是从单一的挖掘机液压油缸起步——油缸是液压件里相对门槛较低的部件,恒立先在这里站稳脚跟,做到了国内挖机油缸接近垄断的份额。然后,恒立向更难的液压泵、多路阀、液压马达(技术门槛远高于油缸的「三大件」)发起攻坚,加速替代进口。再然后,恒立向更高端的线性驱动、丝杠等精密传动延伸。从油缸到泵阀马达,再到精密传动——恒立走的是一条「层层攻坚、逐级向上」的国产替代之路。这条路,正是中国工程机械攻克核心零部件「最后一公里」的缩影: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从相对容易的环节突破,再向最难的环节层层推进。

恒立的竞争优势,除了逐步逼近的技术,还有价格和交期。相比国外巨头,恒立的价格更有竞争力;而在交期上,恒立的优势尤其明显——恒立的交期约 1 到 2 个月,而日本川崎约 3 到 4 个月、德国力士乐约 6 个月。在工程机械行业景气、供不应求时,交期就是生命线——能快速交货的恒立,对国产主机厂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价格+交期+逐步逼近的技术,让恒立在国产替代中步步为营。

恒立的突围,还带动了整个中国液压产业的崛起。以恒立、艾迪精密等为代表的中国液压企业,通过高强度的研发投入,在高端液压泵、马达、油缸、多路阀上不断突破。其结果是——中国液压器件的贸易,在 2023 年由长期的逆差转为顺差(2024 年顺差 2.93 亿美元,2025 年 1 到 8 月顺差 1.81 亿美元)。从「90% 液压件受制于人」到「液压贸易转为顺差」——这是中国工程机械核心零部件国产替代的一个标志性转折。恒立,是这个转折最有代表性的推动者。

但恒立的突围,还没有完全成功——仍有差距需要弥补。恒立的泵阀已经主导了国内的中吨位挖机市场,但大吨位挖机(30 吨以上)仍主要用德国博世力士乐——恒立的泵阀在适配 30 吨以上大挖时,稳定性还弱于外资。泵阀的精度和制造难度极高,恒立追赶国际巨头(尤其在大吨位、最高端的段位)仍需时间。恒立的故事,因此是一个「突围进行时」的故事——它已经攻下了中低吨位的阵地,但最高端的堡垒(大吨位、最高精度)还没完全拿下。这也正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的真实状态:已经攻克了很多,但最硬的那一小段,还在攻坚。

恒立液压的突围,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向「大而渐强」转变的一个缩影,也是「最后一公里」上最激动人心的进展。它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最深的「卡脖子」环节——高端液压——不是不可攻克的,而是正在被一步步攻克。从油缸到泵阀马达,从依赖进口到贸易顺差,从中吨位主导到向大吨位攻坚——恒立正在把高端液压从中国工程机械最痛的短板,变成「渐强」的又一个证明。恒立的每一步突破,都是在为中国工程机械走完「最后一公里」铺路。

高端液压的突围,是中国工程机械攻克核心零部件短板的第一战,也是最硬的一战。但核心零部件的短板,不只有液压——还有发动机、传感器、电控。这些环节的国产化程度和突破进展各不相同。要完整地看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全貌,还需要看另外两块短板:发动机与电控传感器。而在发动机这块,中国有一家体量巨大的企业——潍柴动力。

十七、大而不强之二:发动机与潍柴动力

在中国工程机械的核心零部件里,发动机是继液压之后的第二块关键短板——不过,它的国产化程度比液压要高,故事也更接近「已经攻克大半、正在冲击最高端」。而这块领域里,站着一家体量巨大的中国企业——潍柴动力。理解发动机的国产化,要从潍柴讲起。

先看发动机的分量。发动机是工程机械的「心脏」,决定着整机的动力、油耗、排放、可靠性。工程机械的发动机多为柴油机,是核心零部件里技术含量、价值量都很高的一块。而中国在发动机上的国产化程度,明显高于高端液压——潍柴动力、玉柴、云内等已是重要的柴油机供应商。以国内多缸柴油机为例,2025 年前两个月潍柴动力的销量约 13.5 万台,居行业首位。在发动机这块,中国已经有了潍柴这样体量巨大、能规模化供应的企业,国产化的基础比液压要好。

潍柴动力是理解中国发动机产业的一个关键样本。2025 财年,潍柴动力营业收入约 2318 亿元,增长 7.5%;归母净利润约 109 亿元。潍柴的体量远超工程机械主机厂——因为它不只做发动机,还有重卡整车、动力总成、以及凯傲的物流业务等。潍柴的发动机累计销量 74.3 万台,其中直接出口 7.5 万台。潍柴是中国柴油机和动力总成的龙头,供应工程机械、重卡、农机、船舶、发电等多个领域。潍柴的存在,让中国在发动机这个核心环节,有了一个能与国际巨头(康明斯等)掰手腕的重量级选手。

但发动机的最高端环节,中国仍有短板。以大缸径、大马力的高端发动机为例(用于大型矿卡、大型挖机、数据中心备电等),中国仍有相当的进口和外资合资主导。以与工程机械高端动力同源的数据中心备用发电机为例——2024 年,国内数据中心柴油发电机的发动机,进口占 69%、合资占 14%、国产仅占 17%,长期被康明斯、卡特彼勒、MTU 等垄断(康明斯单一份额约 28%)。这说明,在发动机的最高端段位(大缸径、大马力),中国的国产化程度还不高,仍受制于国际巨头。发动机的「大而不强」,主要体现在这个最高端的段位。

不过,最高端发动机的突破也在加速。潍柴用了约 10 年时间,完成了全系列大缸径高速发动机的布局——2025 年上半年,潍柴的大缸径发动机销量超过 5000 台(同比增长 41%),其中用于数据中心的约 600 台(同比大增 491%)。潍柴的大缸径发动机,正在数据中心备电、矿卡等高端场景快速放量。同时,康明斯也已实现全系列大马力矿用发动机的国产制造(19 升到 60 升,600 到 3000 马力)。中国在最高端发动机上的国产化,正在从潍柴等企业的突破中加速推进。发动机这块短板,正在被逐步补上——比液压补得更快、基础更好。

发动机的国产化故事,和液压有相似也有不同。相似的是——都是从中低端向高端层层攻坚,都在逐步替代进口,都体现着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的进程。不同的是——发动机的国产化程度整体高于液压(有潍柴这样的巨头,国产柴油机已能规模化供应),短板主要集中在最高端的大缸径、大马力段;而液压的短板更普遍、更深(高端液压泵阀马达长期依赖进口)。所以,在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核心零部件短板里,发动机是「已攻克大半、正冲最高端」,液压则是「刚攻克中低端、正攻高端」——发动机的国产化,走在了液压前面。

发动机的国产化,还有一个正在到来的变量——电动化。当工程机械从燃油走向电动,核心动力从发动机(柴油机)变成「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时,发动机的重要性就会下降,而中国恰好在三电(依托全球最强的锂电产业链)上有优势。这意味着,随着工程机械电动化的推进,中国在传统发动机上的短板,反而可能被电动化「换道」所绕过——不再需要在燃油发动机上苦苦追赶,而是直接在电动化的新赛道上领先。潍柴自己也在布局新能源(2025 年新能源重卡销量大增 262%)。发动机的故事,因此不只是国产替代,更连接着电动化换道超车这个更大的机会(后文详述)。

发动机与潍柴的故事,为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图景补上了第二块。它告诉我们,发动机这块短板,中国已经攻克了大半(潍柴等的规模化供应),正在冲击最高端(大缸径、大马力),而且还可能被电动化「换道」所绕过。发动机的国产化,比液压走得更远、前景更明——它是中国工程机械核心零部件突破里相对乐观的一块。但核心零部件的短板还没讲完——还有第三块,一块在智能化时代越来越关键、而中国依赖度极高的短板:传感器与电控。这,是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里最容易被忽略、却在未来越来越致命的一环。

十八、大而不强之三:传感器与电控的隐忧

在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核心零部件短板里,还有第三块——传感器与电控。它不像高端液压那样广为人知,也不像发动机那样体量巨大,但它是一块在智能化、电动化时代越来越关键、而中国依赖度极高的短板。传感器与电控的隐忧,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上一个容易被忽略、却在未来越来越致命的环节。

先看这块短板有多深。传感器是工程机械的「神经末梢」——它感知压力、温度、位置、速度等各种物理量,是整机控制、智能化的基础。而中国在中高端传感器上的进口依赖极高:中高端传感器的进口占比约 80%,传感器芯片的进口更是高达 90%,高端装备所需的传感器约 96% 依赖进口。工程机械作为高端装备的一部分,共享着这个短板——它所需的中高端传感器和电控芯片,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传感器与电控的「卡脖子」,比高端液压更隐蔽,但同样深刻。

传感器与电控的短板,还有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中国传感器产业「大而散、弱而杂」。中国有约 7310 家传感器相关企业,但产值过亿的仅占 6%(439 家),产品种类齐全的不足 1%。这个产业结构,反映了中国传感器产业的短板:企业多但小、散、弱,缺乏能提供全系列高端传感器的龙头,原始创新能力不足。相比高端液压有恒立这样的龙头在攻坚、发动机有潍柴这样的巨头在支撑,传感器领域还缺乏能扛大旗的领军企业。这让传感器与电控的国产替代,比液压和发动机更难、更慢。

传感器与电控的短板,在过去或许不那么致命——因为传统的燃油工程机械,对传感器和电控的依赖相对有限。但随着工程机械走向电动化、智能化、无人化,传感器与电控的重要性正在急剧上升。电动工程机械需要精密的电控系统(管理电池、电机);智能化、无人化的工程机械(无人矿卡、智能施工)需要大量的高端传感器(感知环境、定位、避障)和强大的电控(自主决策)。当工程机械从「钢铁力量」升级为「智能装备」时,传感器与电控就从辅助部件,变成了核心部件。而这恰恰是中国依赖度最高的环节——这就是传感器与电控短板的隐忧:它在传统时代不那么致命,但在智能化、电动化的未来,可能成为中国工程机械新的「卡脖子」。

这个隐忧,尤其值得警惕,因为它与中国工程机械的「换道超车」战略直接相关。前面讲过,中国工程机械寄望于电动化、智能化「换道超车」——绕开卡特彼勒的发动机专利墙,在电动、智能的新赛道上领先。但换道超车的前提,是在新赛道的核心技术上不被卡脖子。而电动、智能的核心技术里,除了中国有优势的三电(电池、电机、电控中的电池电机部分),还包括中国依赖度极高的高端传感器和控制芯片。如果这些环节被卡脖子,那么「换道超车」就可能在新赛道上遇到新的「卡脖子」。传感器与电控的短板,因此是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战略必须补上的一环——否则,绕开了发动机的旧堡垒,却可能撞上传感器的新堡垒。

不过,也要看到,传感器与电控的短板,正在被整个中国制造业的努力所缓解。传感器、芯片是中国制造业「卡脖子」攻坚的重点领域——国家和产业都在大力投入传感器、芯片的自主研发。随着中国在传感器、芯片上的整体突破,工程机械所需的高端传感器和电控芯片的国产化,也会逐步推进。而且,工程机械的智能化,也在倒逼中国传感器和电控产业的发展——庞大的智能化工程机械需求(无人矿山、智能施工),为中国传感器和电控企业提供了应用场景和成长机会。传感器与电控的短板,虽然是隐忧,但也在中国制造业整体攻坚的大背景下,逐步改善。

传感器与电控的隐忧,为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图景补上了第三块,也是最面向未来的一块。它告诉我们,中国工程机械的核心零部件短板,不只有传统的高端液压、发动机,还有面向智能化、电动化未来的传感器与电控。这块短板在传统时代不那么显眼,但在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走向智能化的未来,它可能成为新的关键。补上这块短板,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完「最后一公里」、真正实现从「大」到「强」的必要条件之一。

高端液压、发动机、传感器电控——这三块核心零部件的短板,共同构成了中国工程机械「大而不强」的技术根源。它们有的正在被快速攻克(液压、发动机),有的还面临深刻挑战(传感器电控)。但无论如何,中国工程机械都在朝着补上这些短板、走完最后一公里的方向努力。而在这努力里,有一条最有希望、最能绕开旧堡垒的路径——电动化换道超车。它不是在燃油发动机的旧赛道上苦苦追赶卡特,而是在电动化的新赛道上,凭借中国全球最强的锂电产业链,实现弯道超车。这条最有希望的路径,是接下来要重点展开的主题。

十九、电动化:换道超车的窗口

在中国工程机械攻克「最后一公里」的所有路径里,电动化是最有希望、也最激动人心的一条。它不是在卡特彼勒盘踞了百年的燃油发动机赛道上苦苦追赶,而是在电动化的新赛道上,凭借中国全球最强的锂电产业链,实现弯道超车。电动化,是中国工程机械绕开旧堡垒、换道超车的战略窗口。

先看电动化的惊人进展——电动装载机是最好的样本。装载机是电动化最快的工程机械品类。2025 财年,中国电动装载机销量约 29,771 台,渗透率 23.25%(远高于挖掘机同期)。而增速是三级跳式的:2023 年前 5 个月仅 806 台,2024 年同期 3544 台,2025 年前 5 个月累计 10,904 台(同比增长 179%)。到 2026 年上半年,电动装载机累计销量突破 2.5 万台,其中国内渗透率超过 50%,6 月单月渗透率更是超过 60%——短短几年,电动装载机就从零星尝鲜,冲到了国内渗透率过半。这个渗透速度,堪比新能源汽车的爆发。装载机的电动化,是中国工程机械电动化最耀眼的样本。

电动化为什么能在装载机上如此之快?核心是「经济账」。装载机(尤其在矿山、港口、钢厂等高利用率、重载的场景)作业强度大、油耗高,电动化的省钱效应极其显著。以三一的电动挖机为例,对比同吨位柴油机,一年能省超过 15 万元的燃料和维保成本——在高利用率场景下,电动化的机器很快就能靠省下的油费和维保费回本。经济账算得过来,是电动工程机械在矿山、港口、城建等场景快速普及的根本动因。加上矿山、港口、城建的减排诉求(政策驱动),电动工程机械的需求被双重推动。

但电动化的深层意义,远不只是省钱和减排——它是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的战略机会。前面讲过,卡特彼勒最深的护城河之一,是它百年积累的发动机专利墙。而当工程机械从燃油走向电动,核心动力从发动机(柴油机)变成「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时,卡特的发动机护城河就失去了意义——电动工程机械不需要柴油机,卡特百年的发动机积累在新赛道上变成了「历史包袱」。而中国,恰好在三电上有着全球最强的优势——依托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全球领先的动力电池产业链,中国工程机械在电动化的核心(电池、电机)上,站到了全球的前列。电动化,因此是中国工程机械绕开卡特发动机护城河、实现弯道超车的战略窗口。

中国工程机械在电动化上的领先,是实实在在的。在装载机、混凝土搅拌车等细分品类上,中国企业的电动化率已经超过 50%,部分领域远超欧美同行。三一的电动挖掘机产品线覆盖 1 到 300 吨、多达 15 款;徐工的电动挖机搭载 423 千瓦时的磷酸铁锂电池;中联已实现动力电池包的自研量产。在电动工程机械的机型供给上,中国也遥遥领先——截至 2024 年底,中国的零排放挖掘机有 84 种型号(占可用型号的 37%)、电动装载机 81 种。中国工程机械的电动化,在渗透率、机型供给、技术积累上,都走在了世界前列。这是中国工程机械相对卡特、小松的一个真实的、结构性的领先。

电动化换道超车的底气,来自中国独特的产业协同——工程机械产业与锂电产业的深度结合。中国既有全球领先的工程机械产业(三一、徐工、中联),又有全球最强的动力电池产业(宁德时代、比亚迪)——这两个产业的协同,是中国工程机械电动化换道超车最深的底气。三一与宁德时代深度合作、并布局三一锂能;徐工与比亚迪合作,2025 年 10 月下线首台采用比亚迪刀片电芯的动力电池(一期产能 6 吉瓦时);中联自研动力电池包。这种「工程机械+锂电」的产业协同,是别的国家难以复制的——欧美有工程机械巨头(卡特),但缺乏中国这样全球领先的锂电产业链;而中国两者兼备,让电动工程机械的电池供应、成本、迭代都有了坚实的基础。这个协同,是下一章要专门展开的主题。

但电动化换道超车,也不是没有挑战。其一,品类不均衡——电动化在装载机、叉车、高空作业平台上进展快,但在挖掘机、起重机上还处于起步阶段(电动挖机 2026 年上半年才 321 台)。不同品类的电动化难度和经济性差异很大,全面电动化还需要时间。其二,前面讲过的传感器电控短板——电动、智能工程机械对高端传感器和电控的依赖,是换道超车路上要补的短板。其三,红海化——电动装载机的厂家已增至 30 多家,价格战开打(5 吨电装售价从 80 多万降到约 50 万),换道超车的赛道也在快速内卷。电动化虽是机会,但也伴随着新的竞争和挑战。

电动化,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上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径。它绕开了卡特彼勒的发动机护城河,在电动的新赛道上,凭借中国全球最强的锂电产业链,实现了真实的、结构性的领先。电动装载机渗透率一年冲破 50%、中国零排放机型全球最多、工程机械与锂电产业深度协同——这些都是中国工程机械电动化换道超车的坚实证据。它让中国工程机械看到了不必在旧赛道苦追、而能在新赛道领跑的可能。而这条路径最深的底气——工程机械与锂电产业的协同——值得单独展开,因为它连接着本系列的下一篇主角:动力电池。

二十、锂电协同:与宁德、比亚迪的垂直整合

中国工程机械电动化换道超车最深的底气,藏在一个别的国家难以复制的产业协同里——中国工程机械产业与中国动力电池产业的深度结合。当三一牵手宁德时代、徐工牵手比亚迪,当中国的钢铁巨兽装上中国的动力电池,一种独特的、垂直整合的竞争优势就诞生了。这个协同,是理解中国工程机械电动化领先的钥匙,也是中国制造「产业集群优势」最生动的样本。

先看这个协同有多深。三一重工与宁德时代深度合作,并成立了三一锂能(2022 年 8 月成立,涉及电池制造、储能等)——三一的电动搅拌车、渣土车、自卸车搭载宁德时代的电池,销量领先。徐工与比亚迪合作,2025 年 10 月下线了首台采用比亚迪刀片电芯的动力电池,一期产能达 6 吉瓦时。中联重科则实现了动力电池包的自研量产(第 5000 台已下线,「三电」核心自主可控)。中国工程机械的龙头,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与中国的动力电池产业深度绑定——或合作、或合资、或自研,把全球最强的动力电池能力,嵌入到自己的电动工程机械里。

这个协同为什么是别的国家难以复制的?因为它需要一个国家同时拥有全球领先的工程机械产业和全球领先的动力电池产业——而这个条件,只有中国完全满足。欧美有工程机械巨头(卡特彼勒、小松),但它们所在的国家缺乏中国这样全球领先、规模巨大的动力电池产业链;中国有全球最强的动力电池产业(宁德时代全球第一、比亚迪紧随其后),又有全球领先的工程机械产业——两者兼备,且都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产业生态里。这让中国工程机械在电动化上,能就近获得全球最好、最便宜、最快迭代的动力电池,而卡特、小松要电动化,却要向中国的电池企业采购、或依赖相对弱势的本土电池供应。这个「工程机械+锂电」的双料全球领先,是中国独有的、结构性的优势。

锂电协同带来的,是电动工程机械在电池供应、成本、迭代上的全面优势。电池供应——中国工程机械能就近、稳定地获得动力电池,不受制于人;成本——依托中国动力电池的规模和成本优势,中国电动工程机械的电池成本更低,经济性更好;迭代——中国工程机械能与电池企业紧密协同,针对矿山、港口、工地等极端工况定制化研发电池(这被评价为「卡特彼勒、小松做不到的」)。这种针对极端工况的定制化能力尤其关键——工程机械的工作环境远比乘用车恶劣(高温、高寒、高粉尘、重载、频繁启停),需要电池企业与工程机械企业深度协同、定制研发,而这正是中国「工程机械+锂电」协同的独特能力。

锂电协同,还体现了中国制造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产业集群的协同优势。中国制造的强,从来不只是单个企业的强,而是整个产业集群的协同强。工程机械与锂电的协同,正是这种产业集群协同的典范——两个各自全球领先的产业,在同一个产业生态里深度结合,创造出 1+1 大于 2 的竞争力。这种产业集群的协同,是中国制造相对其他国家最深的护城河——别的国家可能在某个单一产业上领先(如日本的工程机械、韩国的电池),但很难像中国这样,在多个相关产业上同时领先、并让它们深度协同。工程机械与锂电的协同,是中国制造「产业集群优势」的一个缩影。

这个协同,还有一层双向赋能的意味。一方面,锂电产业赋能工程机械——让中国工程机械在电动化上换道超车。另一方面,工程机械也为锂电产业提供了新的应用场景——电动工程机械(电动装载机、电动矿卡等)是动力电池除新能源汽车、储能之外的又一个重要应用市场。中国庞大的工程机械电动化需求,为中国动力电池产业提供了新的增长空间。工程机械与锂电,是相互赋能、相互成就的——这正是产业集群协同的精髓:不是单向的依赖,而是双向的赋能。这也预示了本系列下一篇的主角——动力电池,正是这个协同里赋能工程机械、也被工程机械赋能的那一极。

锂电协同,是中国工程机械电动化换道超车最深的底气,也是中国制造产业集群优势最生动的样本。当中国的钢铁巨兽装上中国的动力电池,一种别的国家难以复制的垂直整合优势就诞生了——它让中国工程机械在电动化的新赛道上,拥有了电池供应、成本、迭代的全面优势。三一牵手宁德、徐工牵手比亚迪、中联自研电池——这些协同,正在把中国工程机械的电动化,推向别国难以企及的高度。而这个协同的另一极——中国的动力电池产业——本身就是一个「强而被围」的全球主导产业,值得本系列下一篇专门书写。

工程机械的电动化,不只是动力的变革,更打开了通向智能化、无人化的大门。电动的工程机械,天然更适合智能控制和无人驾驶——而中国工程机械正在电动化的基础上,向智能化、无人化的更高维度迈进。其中最震撼的样本,是无人矿山——那里,成百上千台无人驾驶的电动矿卡,正在中国的露天矿上,昼夜不息地运转。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二十一、无人矿山:伊敏的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

在中国工程机械智能化、无人化的所有样本里,最震撼、最能代表未来的,是无人矿山。在内蒙古的一座露天煤矿,成百上千台无人驾驶的电动矿卡,正在昼夜不息地运转——没有司机、不知疲倦、零排放。这幅科幻般的图景,是中国工程机械从「钢铁力量」升级为「智能装备」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走向未来的最有力宣言。

先看这个标志性的项目——华能伊敏。2025 年 5 月 15 日,在内蒙古的华能伊敏露天煤矿,全球首个「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华能睿驰)投入编组运营。这是全球首个在露天矿实现「车-云-网」规模化协同的项目,集成了无人驾驶、5G-A 网络、智能换电、智能安全管控等技术,并用光伏绿电实现运输环节的零碳。徐工为这个项目供应了 100 台 ZNK95 纯电无人驾驶矿卡——这些矿卡能在零下 40 度的极寒下纯电驱动、三班常态化运转、6 分钟全自动换电,作业效率达到有人驾驶的 120%。专家鉴定认为,这个项目的整体技术「国际领先」。伊敏项目,是中国无人矿山的一座里程碑。

伊敏项目为什么震撼?因为它把工程机械的多个前沿技术,集成到了一个真实运营的规模化场景里。无人驾驶——上百台矿卡自主行驶、自动装卸、协同编组,没有司机;电动化——纯电驱动、6 分钟换电、零下 40 度极寒运转,绿电零碳;网联化——5G-A 网络下的「车-云-网」协同,上百台矿卡实时通信、云端调度;高效率——作业效率达有人驾驶的 120%,比人还高。这不是实验室的演示,而是一座真实的露天煤矿的规模化运营。伊敏项目,把无人驾驶、电动化、5G 网联、智能调度这些前沿技术,第一次在百台矿卡的规模上集成落地——这是中国工程机械智能化、无人化实力的集中展示。

伊敏只是中国无人矿山爆发的一个缩影。2025 年,被称为中国「无人矿卡爆发元年」——截至 2025 年,中国无人矿卡的部署量已超过 4000 台,头部企业交付破千台,预计一两年内突破万台;2024 年露天煤矿的无人矿卡已约 2500 辆(较 2023 年增长 120%)。2025 年,中国的露天矿区实现了「全矿无人化规模运营」。除了徐工,博雷顿等企业也在无人矿卡领域发力(2025 年 11 月发布「全球首款无人驾驶专用矿卡」)。中国的无人矿山,正在从示范走向规模化普及——这是中国工程机械智能化、无人化最快落地、最有成效的一个领域。

无人矿山为什么能在中国率先规模化?几个原因。其一,需求——中国有大量的露天矿(尤其煤矿),矿山作业环境恶劣、危险(粉尘、高寒、安全风险)、且面临劳动力短缺,对无人化有强烈的需求。其二,技术协同——无人矿山需要无人驾驶、电动化、5G 网联、智能调度的多技术集成,而中国在这些技术上都有优势(工程机械、锂电、5G、AI),能协同集成。其三,场景封闭——露天矿是相对封闭、规则的场景,比开放道路的无人驾驶更容易实现。其四,政策与产业推动——无人矿山符合安全生产、减排、降本的政策导向,得到产业和政策的推动。这几个因素叠加,让中国的无人矿山率先实现了规模化。

无人矿山,是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的一个巅峰样本。它把工程机械从「靠人操作的钢铁力量」,升级为「自主运行的智能装备」——这是工程机械的一次维度跃升。而在这个跃升里,中国走在了世界前列——伊敏的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超过 4000 台的无人矿卡部署、全矿无人化的规模运营,都是中国工程机械智能化、无人化领先的证明。这个领先,靠的正是中国「工程机械+锂电+5G+AI」的多产业协同——这是别的国家难以同时具备的综合优势。无人矿山,是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从电动化走向智能化、从单一技术走向多技术集成的最有力宣言。

无人矿山还揭示了中国工程机械未来的方向——从「卖机器」走向「卖智能解决方案」。伊敏项目不只是卖 100 台矿卡,更是提供了一整套「无人驾驶+电动化+5G 网联+智能调度+绿电」的智能矿山解决方案。这种从「卖单机」到「卖系统解决方案」的升级,是工程机械价值的一次跃升——它让工程机械企业不只赚卖机器的钱,更赚提供智能化整体解决方案的钱。这也是中国工程机械向价值链高端攀爬、向卡特彼勒的「全生命周期服务」模式看齐、乃至超越的一个方向。无人矿山,是中国工程机械从「制造」走向「制造+服务+智能」的一个先声。

无人矿山,是中国工程机械智能化、无人化的巅峰样本,也是换道超车的最有力宣言。伊敏的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把无人驾驶、电动化、5G 网联、智能调度集成到真实运营的规模化场景,展示了中国工程机械从「钢铁力量」升级为「智能装备」的实力。这个领先,靠的是中国多产业协同的综合优势,是别的国家难以复制的。无人矿山,让中国工程机械看到了在智能化、无人化的未来,不必追赶、而能领跑的可能。而支撑无人矿山、乃至整个工程机械智能化的,是一套看不见的数字基础设施——工业互联网、5G-A 网络、以及那个度量着中国经济的「挖掘机指数」。这,是下一章要展开的主题。

二十二、挖掘机指数:工业互联网与钢铁巨兽的数字化

在这篇研报的开头,我们从「挖掘机指数」讲起——那个连接了全国超过 50 万台工程设备、被当作中国经济晴雨表的指数。现在,是时候深入这个指数背后的世界了——一套支撑中国工程机械智能化、也重塑着中国工程机械商业模式的数字基础设施:工业互联网。挖掘机指数,只是这套数字基础设施最广为人知的一个产出。

先看这套数字基础设施的核心——三一孵化的工业互联网平台。三一重工的物联网团队,「体外孵化」出了树根互联(树根科技),定位为独立的第三方工业互联网平台,旗下的「根云」(RootCloud)平台,是中国工业互联网的代表之一。根云平台已连接近 90 万台工业设备,支持近 1100 种工业协议,接入的机器类型超过 5000 种,连接的工业资产超过 6500 亿元。这是一个庞大的工业物联网——它把海量的工程机械(以及其他工业设备)连接起来,实时采集它们的运行数据,用数据驱动运营、服务、和智能决策。根云,是三一从传统制造走向「制造+数字」的关键布局。

而「挖掘机指数」,正是这套工业互联网平台的一个明星产出。挖掘机指数由三一基于树根互联平台创立,把挖掘机、路面机械、混凝土机械、吊装设备等五大类设备的开工率、平均工作时长等数据组合起来,连接超过 50 万台设备,成为观察中国基建和经济冷暖的宏观参考。从最新的数据看——2025 年 5 月,主要产品月均工作时长 84.5 小时、挖掘机 72.6 小时,主要产品开工率 59.5%、挖掘机 61%;2025 年 10 月,主要产品月均工时 80.9 小时、挖掘机 68.6 小时。这些数字,实时地反映着中国工地的忙碌程度,被政策制定者、经济学家、投资者广泛引用。一个由工程机械企业创立的指数,成了度量一个国家经济的标尺——这本身就说明了工业互联网的价值。

工业互联网,正在深刻地重塑中国工程机械的商业模式。传统的工程机械,是「卖机器」的生意——造机器、卖机器、赚一次性的差价。而工业互联网,让工程机械从「卖机器」走向「卖机器+卖服务+卖数据」。当每一台工程机械都联网、都能实时上传运行数据时,企业就能提供全新的价值:预测性维护(提前发现故障、主动维保)、远程诊断、设备管理、开工率分析、乃至基于数据的金融服务(如根据设备使用情况的融资租赁)。这些数据驱动的服务,是工程机械价值链上更高端、更有黏性、也更持续的部分——它对标的,正是卡特彼勒「全生命周期服务」的护城河。工业互联网,是中国工程机械追赶乃至超越卡特服务模式的一条数字化路径。

工业互联网,还是工程机械智能化、无人化的数字底座。前面讲的无人矿山(伊敏的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其「车-云-网」协同,正是建立在工业互联网和 5G-A 网络之上——海量的设备联网、数据实时传输、云端智能调度,这些都是工业互联网的能力。没有工业互联网这个数字底座,无人矿山、智能施工、5G 远程操控这些智能化应用就无从谈起。工业互联网,是中国工程机械从「钢铁力量」升级为「智能装备」的数字基础设施——它是那套看不见、却支撑着一切智能化应用的底层平台。

中国工程机械在工业互联网上的领先,也得到了认可。树根互联在 2025 年的「双跨」(跨行业跨领域)工业互联网平台动态评价中获得 B 级;它的树根工业智能大模型获得 AAA 级、居 2025 年度榜首。这说明,中国工程机械龙头(三一/树根)在工业互联网这个数字化的前沿,已经建立起了领先的能力。工业互联网和工业智能大模型,是中国工程机械向数字化、智能化升级的重要抓手——它让中国工程机械不只在硬件(整机、电动化)上领先,更在软件、数据、智能这些数字维度上建立起能力。

工业互联网,为中国工程机械的数字化转型写下了重要的一笔。它把海量的钢铁巨兽连接成一张数字之网,产出了度量中国经济的「挖掘机指数」,重塑着从「卖机器」到「卖服务、卖数据」的商业模式,也为智能化、无人化提供了数字底座。三一的根云、树根互联、挖掘机指数——这些是中国工程机械从传统制造走向「制造+数字」的标志。它让中国工程机械在追赶卡特彼勒「全生命周期服务」护城河的路上,找到了一条数字化的路径——用工业互联网和数据服务,去建立自己的服务黏性和价值黏性。

从电动化到锂电协同、从无人矿山到工业互联网——中国工程机械正在电动化、智能化、数字化的多个维度上,进行着一场深刻的升级。这场升级,是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走完「最后一公里」的希望所在。但在展望未来之前,我们还需要回到一个绕不开的现实——工程机械是一个强周期的行业,它的命运深深地系于基建、地产、矿业的周期起落。要完整地理解中国工程机械,就必须理解它所处的周期——那个决定着行业冷暖、也决定着企业生死的强周期。这,是接下来要展开的主题。

二十三、强周期:八到十年的过山车

要完整地理解中国工程机械,就必须理解它所处的那个绕不开的现实——强周期。工程机械是典型的强周期行业,它的命运深深地系于基建、地产、矿业的投资起落。这个周期,决定着行业的冷暖,也决定着企业的生死。不理解周期,就无法理解中国工程机械龙头为什么如此坚决地出海、如此努力地穿越周期。

先看工程机械的周期属性。工程机械是强周期行业,一个完整的周期平均约 8 到 10 年。它的需求,高度绑定基建、地产、矿业的投资——这些投资旺盛时,工程需求大,工程机械热销;这些投资低迷时,工程需求萎缩,工程机械滞销。而基建、地产、矿业的投资,本身就是周期性的(受宏观经济、政策、地产周期等影响)。所以,工程机械的需求,随着这些下游投资的周期而大起大落,形成了 8 到 10 年一轮的过山车。这个强周期,是工程机械行业最基本的特征,也是所有工程机械企业必须面对的宿命。

再看最近这一轮周期的轨迹。最近一轮上行始于 2016 年——随着基建、地产的回暖,中国工程机械进入了一轮景气周期,需求持续增长。到 2021 年上半年,这轮周期见顶——中国挖掘机国内销量达到峰值(约 18 万台,一说年销量峰值约 180 万台各类工程机械)。而 2021 年之后,随着房地产的深度下行(「三道红线」、地产暴雷、房地产投资大幅收缩),中国工程机械进入了下行周期——国内市场连续几年承压,挖掘机国内销量连续两年负增长。从 2016 年上行、2021 年见顶、到之后的下行——这就是中国工程机械最近一轮周期的轨迹,一次典型的过山车。

这轮下行,对中国工程机械行业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国内市场的萎缩,意味着企业的国内销售大幅下滑、产能过剩、竞争加剧、利润承压。在这样的下行周期里,工程机械企业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也是为什么,出海成了中国工程机械龙头「必选项而非可选项」。当国内市场进入下行、天花板下压时,出海是唯一能打开新增长空间、对冲国内下滑的方向。中国工程机械龙头之所以在过去几年如此坚决地押注出海(海外占比集体过半或逼近过半),根本原因正是国内这轮下行周期的倒逼。周期,是理解中国工程机械出海战略的钥匙。

周期,还深刻地影响着工程机械企业的经营策略。在上行周期,企业要抓住机会扩产能、抢份额、上规模;在下行周期,企业要控成本、去库存、保现金流、找新增长(出海、多元化、后市场)。而穿越周期的能力,是区分优秀企业和普通企业的关键——能在下行周期活下来、甚至逆势增长(靠出海、靠新品类、靠后市场)的企业,才能在下一轮上行周期到来时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中国工程机械龙头(三一、徐工、中联)之所以能在这轮下行周期中保持增长(靠出海),正是它们穿越周期能力的体现。周期,是工程机械企业经营能力的试金石。

周期,也带来了持续的风险。工程机械企业的业绩,随着周期大起大落——这意味着高的经营风险和业绩波动。而且,周期的底部有多深、持续多久,往往难以预测(取决于地产、基建的复苏节奏)。工程机械企业必须时刻警惕周期的风险,不能在上行周期盲目扩张、在下行周期陷入困境。周期的风险,是工程机械行业永恒的挑战——它要求企业既要抓住上行的机会,又要防范下行的风险,还要努力通过出海、多元化等方式熨平周期的波动。

但周期也不是只有下行——每一轮下行之后,都会迎来新的上行。而好消息是,中国工程机械的这轮下行周期,正在触底回升。前面提到过——2024 年,中国挖掘机国内销量止跌回升(增长 11.7%);2025 年,进入「内销触底回升+出口延续」的双轮复苏(全年挖机销量增长 17%);2026 年上半年,挖机连续 4 个月单月破 2 万台、累计增长 26.4%。中国工程机械的这轮下行周期,正在见底,新的上行正在孕育。这个触底回升的信号,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最重要的近期动态——它意味着,熬过了几年下行周期的中国工程机械,正在迎来周期的转机。这个转机,值得下一章专门展开。

强周期,是中国工程机械绕不开的现实,也是理解这个行业的一把关键钥匙。8 到 10 年一轮的过山车、2021 年见顶后的下行、国内萎缩倒逼出海、穿越周期的能力试金石——这些都是周期写给中国工程机械的命题。周期让这个行业充满了波动和风险,但也塑造了中国工程机械龙头穿越周期、坚决出海、努力多元化的战略。而此刻,中国工程机械正站在周期的转折点上——那轮始于 2021 年的下行,正在触底回升。这个触底回升,会是新一轮景气的开始吗?中国工程机械又将如何在新周期里,走完它的「最后一公里」?这,是下一章要探讨的。

二十四、触底回升:2025 到 2026 的双轮复苏

中国工程机械正站在周期的转折点上。那轮始于 2021 年见顶的下行周期,在熬过几年的低谷后,正在触底回升。2025 到 2026 年,是中国工程机械「触底回升、双轮复苏」的关键时段——内销触底回升,出口延续高增,两个轮子一起转,把中国工程机械推出了下行的谷底。这个复苏,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最重要的近期动态,也关系着它走完「最后一公里」的节奏和底气。

先看内销这个轮子的回升。中国工程机械的国内市场,在 2021 年见顶后连续几年下行,到 2024 年迎来转折——挖掘机国内销量止跌回升,全年增长 11.7%。2025 年,回升延续并加速——全年挖掘机销量 23.53 万台,增长 17%,其中国内销量 11.85 万台、增长 17.9%(已连续两年正增长,触底回升确认)。到 2026 年上半年,回升的势头更猛——挖掘机连续 4 个月单月破 2 万台,其中 2026 年 3 月单月 3.74 万台(增长 26.4%,创 2021 年 5 月以来单月新高),上半年累计销量 15.23 万台、增长 26.4%。内销这个轮子,已经从下行的谷底,转向了明确的回升。

内销回升的背后,有几个推动力。其一,周期的自然规律——工程机械有 8 到 10 年的更新周期,2016 到 2018 年销售的大量设备,到 2025 到 2026 年进入更新换代期,带来更新需求。其二,政策的拉动——2025 年,国家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加力扩围」,工程机械被纳入 11 个重点领域之一,各地出台补贴(如上海对国二非道路移动机械的置换补贴,特大型挖机最高补贴 36 万元)——政策直接刺激了设备更新需求。其三,基建的托底——尽管地产仍在调整,但基建投资(尤其新基建、重大工程)的平稳推进,为工程机械需求提供了托底。这几个因素,共同推动了内销的触底回升。

再看出口这个轮子的延续。在内销下行的那几年,正是出口撑起了中国工程机械——出口从 2020 年的 210 亿美元增长到 2024 年的 528.6 亿美元。而在内销回升的 2025 到 2026 年,出口依然强劲——2025 年挖掘机出口 11.67 万台、增长 16.1%(占总销量近一半);2026 年上半年,挖掘机出口继续高增 33.5%。出口这个轮子,从下行周期的「救生索」,变成了复苏期的「持续引擎」——它在内销下行时对冲了国内的萎缩,在内销回升时又叠加成了双轮驱动。出口的延续,是中国工程机械复苏更可持续、更有底气的关键。

「双轮复苏」——内销回升+出口延续——的意义,是多重的。其一,它标志着中国工程机械走出了下行周期的谷底,进入了新的上行通道,行业的景气度在回升。其二,它改善了企业的经营——内销回暖带来国内销售的回升,出口延续带来海外收入的增长,两者叠加,让中国工程机械龙头的业绩持续向好(三一净利增长 41.2%、中联增长 38.01% 等)。其三,它验证了中国工程机械「出海对冲周期」战略的成功——正是出口的强劲,让中国工程机械在国内下行周期中没有陷入困境,反而积蓄了力量,迎来了双轮复苏。双轮复苏,是中国工程机械穿越周期、迎来转机的标志。

但双轮复苏,也有需要清醒看待的地方。其一,复苏的可持续性——内销的回升,能否持续、力度多大,仍取决于地产、基建的走向(地产仍在深度调整);这轮复苏能否演变成一轮强劲的上行周期,还有不确定性。其二,出口的风险——出口虽然强劲,但面临地缘、关税、贸易摩擦的挑战(美国关税、欧美双反等),出口的高增能否持续,也有变数。其三,如果国内和海外周期共振下行——万一国内复苏乏力、海外也进入下行,双轮就可能变成双杀,对冲能力下降。所以,双轮复苏是积极的信号,但不是高枕无忧的保证——中国工程机械仍需警惕周期的风险,仍需靠出海、多元化、电动化来增强穿越周期的韧性。

双轮复苏,还为中国工程机械走完「最后一公里」提供了有利的窗口。在行业景气回升、企业盈利改善的时期,正是中国工程机械加大研发投入(攻克核心零部件)、深化出海布局(走进高端市场)、推进电动化智能化(换道超车)的好时机。周期的回暖,给了中国工程机械攻克「最后一公里」更充裕的资源和更好的环境。能否抓住这轮复苏的窗口,加速攻克核心零部件、品牌溢价、高端渗透这些「最后一公里」的难题,将决定中国工程机械能否在新一轮周期里,实现从「大」到「强」的真正跨越。

2025 到 2026 年的双轮复苏,是中国工程机械穿越周期、迎来转机的标志。内销触底回升、出口延续高增,把中国工程机械推出了下行的谷底,验证了「出海对冲周期」战略的成功,也为走完「最后一公里」提供了有利的窗口。虽然复苏的可持续性仍需观察、周期的风险仍需警惕,但中国工程机械已经走出了最艰难的谷底,站在了新的上行通道上。而在这个复苏的窗口里,除了周期性的更新需求,还有两个结构性的新增长点——二手机出口和设备更新政策,它们正在为中国工程机械打开新的空间。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二十五、二手机出口与设备更新:两个结构性新增长点

在周期性的更新需求之外,中国工程机械还有两个结构性的新增长点,正在打开新的空间——一个是向外的「二手机出口」,一个是向内的「设备更新政策」。这两个增长点,一个瞄准海外的新兴市场,一个瞄准国内的存量更新,共同为中国工程机械的复苏和成长,提供了周期之外的结构性动力。

先看向外的二手机出口——一个正在爆发的「千亿新蓝海」。中国经过多年的工程机械保有量积累,形成了庞大的二手工程机械存量。而这些二手设备,正在成为出口的新增长点——近三年,中国二手工程机械出口年均增长约 30%。这些二手的挖掘机、装载机、起重机,被出口到东南亚、非洲、南美、俄罗斯等新兴市场——对这些市场的用户来说,中国的二手工程机械性价比极高,是很好的选择。全球二手工程机械市场规模,2023 年约 954 亿美元,预计 2030 年达 1220 亿美元——这是一个千亿美元级的大市场。中国凭借庞大的二手设备存量和成本优势,正在这个千亿蓝海里快速拓展。

二手机出口的意义,不只是消化存量、创造收入,更在于它拓展了中国工程机械的市场纵深。二手设备出口,让中国工程机械触达了那些买不起新机、但需要工程设备的新兴市场用户——它把中国工程机械的市场,从「新机市场」拓展到了「新机+二手机」的更广阔市场。而且,二手机出口还能带动配套的服务、零部件、再制造等后市场业务——出口的二手设备需要维保、需要零部件、需要再制造,这些都是新的商业机会。二手机出口,是中国工程机械市场纵深拓展和后市场发展的一个新增长点。当然,二手机出口也需要规范——2025 年,国家把二手设备纳入了绿色金融的支持范围,推动二手机出口的规范化和规模化。

再看向内的设备更新政策——一个正在释放的巨大存量需求。中国有庞大的工程机械保有量,其中很多是在 2016 到 2018 年上一轮景气周期中销售的设备,如今进入了更新换代期。而 2025 年,国家推动的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加力扩围」——工程机械被纳入 11 个重点领域之一,全国 31 个省(区、市)都印发了本地的实施方案。这个政策,直接刺激了工程机械的更新需求——用补贴鼓励用户把老旧的设备换成新的(尤其是更节能、更环保、更智能的新设备)。以上海对国二非道路移动机械的置换补贴为例,特大型挖机最高补贴 36 万元、大型装载机最高 23.4 万元——补贴力度相当可观。

设备更新政策的意义,是多重的。其一,释放存量更新需求——它把庞大的工程机械存量的更新需求,通过补贴激励释放出来,为国内市场的复苏提供了直接的推动力(这也是前面讲的 2025 到 2026 年内销回升的推动力之一)。其二,推动结构升级——设备更新政策往往鼓励更节能、更环保、更智能的设备(如电动工程机械、国四排放设备),这就推动了工程机械的结构升级,加速了电动化、智能化的普及。其三,托底行业景气——在地产等传统需求仍在调整的背景下,设备更新政策为工程机械的国内需求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托底和支撑。设备更新,是国内市场一个重要的结构性增长点。

这两个结构性增长点——二手机出口和设备更新——还有一个共同的深层意义:它们都在把中国工程机械从「增量市场」的逻辑,拓展到「存量市场」的逻辑。过去,中国工程机械的增长主要靠增量(新机销售的持续增长,靠基建地产的扩张);而如今,随着中国工程机械保有量的庞大和基建地产的成熟,存量市场(二手机出口、设备更新、后市场服务)的重要性在上升。这个从「增量」到「存量」的逻辑转变,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向成熟的标志——就像卡特彼勒那样,成熟市场的工程机械企业,越来越多的价值来自存量的服务、更新、二手、再制造,而不只是新机的销售。二手机出口和设备更新,是中国工程机械向「存量运营」逻辑转变的两个先声。

这个「存量逻辑」的转变,还与前面讲的工业互联网、后市场服务直接呼应。当中国工程机械的价值越来越多地来自存量(二手、更新、服务、再制造)时,谁能更好地运营存量——通过工业互联网管理设备、通过后市场提供服务、通过再制造延长设备寿命、通过二手渠道流转设备——谁就能在成熟市场获得更持续的价值。这正是卡特彼勒「全生命周期服务」护城河的逻辑。中国工程机械发展二手机出口、设备更新、工业互联网、后市场服务,本质上都是在向这个「存量运营、全生命周期」的成熟逻辑靠拢——这也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完「最后一公里」、真正对标卡特的一个重要方向。

二手机出口和设备更新,是中国工程机械在周期性需求之外的两个结构性新增长点。一个向外拓展千亿蓝海、拓展市场纵深,一个向内释放存量更新、推动结构升级——它们共同为中国工程机械的复苏和成长提供了周期之外的结构性动力,也标志着中国工程机械从「增量逻辑」向「存量逻辑」的转变。这个转变,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向成熟、对标卡特的一个重要方向。而说到成熟市场的挑战,还有一个中国工程机械出海路上绕不开的现实——贸易壁垒。当中国工程机械在全球市场做大做强、抢占欧美份额时,就会招来双反的围堵。这在高空作业平台上表现得最集中,值得下一章专门展开。

二十六、双反围堵:高空作业平台的欧美贸易壁垒

中国工程机械出海路上,有一个绕不开的现实——贸易壁垒。当中国某个品类在全球市场做大做强、抢占了欧美企业的份额时,就会招来反倾销、反补贴(「双反」)的围堵。这个现实,在高空作业平台(AWP)上表现得最集中、最典型。高空作业平台的双反遭遇,是中国工程机械「因强遭堵」的一个缩影。

先看双反的由来。高空作业平台是近年增长很快的品类,中国企业(浙江鼎力、临工重机、星邦等)凭借性价比和电动化优势,快速抢占了欧美市场。而当中国的高空作业平台在欧美市场做大、抢占了当地企业的份额时,欧美就以「反倾销、反补贴」为名,对中国的移动式升降平台发起了双反调查——试图用关税壁垒,阻挡中国产品的进入、保护本土企业。这和无人机、光伏、锂电等中国优势产业在欧美遭遇的贸易壁垒是同一个逻辑:中国制造越强,越触及欧美的产业利益,就越可能遭遇贸易壁垒的围堵。

再看双反的具体裁定。以龙头浙江鼎力为例——在欧盟的双反中(移动式升降平台,2025 年 4 月终裁),浙江鼎力的综合税率为 20.6%(反倾销 6.4%+反补贴 14.2%),是全行业最低;而其余中国品牌的税率高达 41.7% 到 66.7%。在美国的双反中,浙江鼎力也拿到了相对最低的税率——2022 年 2 月的终裁,浙江鼎力反倾销 31.54%+反补贴 11.95%=合计 43.49%(当时国内最低);2024 年 11 月第一次反倾销复审终裁,降至 12.39%(下降 19.15 个百分点),双反合计降至 24.34%,远低于同行。浙江鼎力的低税率,成了它在双反围堵中的一个独特优势。

浙江鼎力「最低税率」的意义,揭示了双反围堵下中国企业的分化。双反不是「一刀切」——不同企业因为配合调查的程度、成本结构、补贴情况等,会拿到不同的税率。像浙江鼎力这样拿到最低税率的企业,在双反围堵中反而获得了相对优势——它的税率远低于同行,意味着它在欧美市场的价格竞争力相对更强,能在双反的壁垒下继续拓展(2025 年浙江鼎力国外收入占比达 75%、净利增长 16.6%,海外市场引领增长)。而拿到高税率(41.7% 到 66.7%)的企业,则在欧美市场承压,可能被迫转向本地化生产或第三国产能。双反围堵,反而加剧了中国高空作业平台企业之间的分化——低税率者扩张,高税率者转型。

面对双反围堵,中国高空作业平台企业的应对,有几条路。其一,争取最低税率——像浙江鼎力那样,积极配合调查、优化成本和补贴结构,争取尽可能低的税率,保住欧美市场的竞争力。其二,本地化/第三国产能——对于高税率的企业,转向在欧美本地或第三国建厂生产,绕开对华的双反关税(这和前面讲的海外产能本地化逻辑一致)。其三,市场多元化——降低对欧美市场的依赖,深耕新兴市场(东南亚、中东、南美等没有双反壁垒的市场)。这几条路,是中国高空作业平台企业穿越双反围堵的选择——而穿越围堵的关键,还是产品力和综合竞争力(低成本、电动化领先、快速响应)。

高空作业平台的双反遭遇,是中国工程机械「因强遭堵」的一个缩影,也预示了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一个长期挑战。随着中国工程机械在更多品类、更多市场做大做强,遭遇贸易壁垒(双反、关税、技术壁垒)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大——这是中国制造走向全球领先必然要面对的「成长的烦恼」。高空作业平台是最早、最集中体验这种围堵的品类,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中国工程机械要走完出海的「最后一公里」——真正进入欧美高端市场——就必须学会应对这种「因强遭堵」的贸易壁垒。这是出海高端市场绕不开的一道坎。

高空作业平台的双反围堵,还与本系列其他篇章形成了呼应。无人机遭遇美国的整类禁售和海关扣押、光伏锂电遭遇欧美的双反和 IRA 排除——中国的优势产业,在走向全球领先的过程中,几乎都遭遇了欧美的贸易壁垒围堵。这是一个共同的规律:中国制造越强,越触及欧美的产业和地缘利益,就越会遭遇「因强遭堵」。工程机械虽然不像无人机、锂电那样处于地缘博弈的最前沿,但在高空作业平台这样中国已经领先的品类上,同样尝到了「因强遭堵」的滋味。这是中国制造从「大」走向「强」之后,普遍要面对的新处境。

高空作业平台的双反围堵,为中国工程机械出海的图景补上了「挑战」的一面。它告诉我们,出海不只是打开新增长空间的机遇,也是遭遇贸易壁垒围堵的挑战——尤其是在中国已经领先、触及欧美产业利益的品类和市场上。浙江鼎力靠最低税率在围堵中扩张、其他企业靠本地化和市场多元化应对——这些是中国工程机械穿越双反围堵的努力。而穿越围堵、真正进入欧美高端市场,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最后一公里」里最难的一段。这一段的核心,除了应对贸易壁垒,还有一个更根本的挑战——品牌溢价。中国工程机械能不能像卡特那样,让用户愿意为中国品牌的高端产品付更高的价钱?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二十七、品牌溢价:海外毛利率的启示

在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的所有难题里,品牌溢价或许是最难量化、也最难跨越的一个。核心零部件可以靠研发攻克,市场份额可以靠性价比抢占,但品牌溢价——让用户愿意为你的品牌付更高的价钱——靠的是长年累月积累的信任,是最慢、最难建立的东西。而中国工程机械海外毛利率的数据,恰恰为品牌溢价这个命题,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启示。

先看这个启示的数据基础——中国工程机械的海外毛利率,普遍高于国内。以三一为例,其海外主营毛利率约 31.57%,而国内约 23.03%,海外高出约 8.5 个百分点;中联海外毛利率约 30.78%,高出国内近 6 个百分点;徐工海外毛利率 25.8%,高于国内 19.64%。整个行业,海外毛利率普遍高出国内 6 到 11 个百分点。这个「海外比国内更赚钱」的现象,是中国工程机械近年一个重要的、也常被讨论的特征。

海外毛利率更高,说明了什么?它至少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好消息——中国工程机械在海外,已经能获得比国内更好的定价和利润。这背后,一方面是海外市场竞争没有国内那么内卷(国内价格战惨烈,把毛利率压得很低),另一方面是中国产品在海外相对当地和部分欧美品牌仍有性价比和产品力优势,能获得溢价。海外的高毛利,是中国工程机械出海「增长+盈利」双引擎里「盈利」的体现——出海不只带来增长,更带来了更好的利润。这是中国工程机械品牌力在海外提升的一个积极信号。

但第二件事,是更值得深思的——即便海外毛利率已经高于国内,与卡特彼勒相比,中国工程机械的品牌溢价仍有差距。卡特彼勒靠它的品牌溢价(「买得贵但省心、保值」的品牌信任)和全生命周期服务,获得了中国企业尚难匹敌的利润率和市值(一家卡特的净利约等于中国三巨头之和的 3 倍、市值约 5 倍)。中国工程机械海外毛利率的提升,说明品牌力在向上走,但离卡特那种「百年品牌溢价」还有距离。海外毛利率的启示,因此是双面的——它既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品牌力的提升(海外已能获得溢价),也提醒着与顶级品牌的差距(离卡特的品牌溢价还远)。

品牌溢价为什么这么难跨越?因为它建立在三样东西之上,而这三样都需要时间。其一,是产品的长期可靠——品牌溢价的核心是信任,而信任来自产品在长期使用中表现出的可靠、耐用、保值。工程机械是长周期的生产工具,用户要用很多年才能真正判断一个品牌的可靠性。中国工程机械的产品力在快速提升,但要在用户心中建立起「像卡特那样可靠」的信任,需要时间的检验。其二,是全生命周期的服务——品牌溢价还建立在完善的服务体系上(随叫随到的售后、充足的零部件、便利的维保)。卡特的服务收入占营收约 39%,服务网络遍布全球。中国工程机械的海外服务网络还在建设中,与卡特有差距。其三,是品牌的历史积淀——卡特的品牌是近百年积累的,这种历史积淀本身就是溢价的一部分,而这是中国企业最难在短期内复制的。

那么,中国工程机械如何跨越品牌溢价这道坎?路径其实已经清晰。其一,持续提升产品力和可靠性——用真实的、经得起长期检验的产品质量,一点点建立用户信任。其二,补齐全生命周期服务——在海外建立完善的服务网络、备件体系、以及工业互联网驱动的数字化服务(对标卡特的服务护城河)。其三,坚持高端化、品牌化——不满足于靠性价比抢中低端,而是坚定地向高端市场、向品牌溢价发起冲击(柳工的「走上去」、三一对标卡特的「全球化+高端化」)。其四,时间和耐心——品牌溢价的建立,没有捷径,需要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持续积累。海外毛利率的逐步提升,正是这种积累初见成效的信号。

品牌溢价这道坎,还揭示了中国工程机械与轮胎、电动工具「大而不强」的一个共同点,也是一个不同点。共同点是——它们都面临品牌溢价的差距(轮胎的高端被米其林、普利司通主导,电动工具的品牌握在博世、TTI 手里,工程机械的品牌溢价不及卡特)。不同点是——工程机械在品牌溢价上的追赶,走得比轮胎、电动工具更远:中国工程机械已经有了自主的全球品牌(三一、徐工、中联,而不是给别人代工),海外毛利率已经高于国内、并在向卡特逼近。工程机械的品牌,是中国制造里少数几个已经在全球高端市场建立起自主品牌、并开始获得溢价的——这是它比轮胎、电动工具走得更远的地方,也是它离「最后一公里」的终点更近的地方。

品牌溢价,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里最难量化、最难跨越、也最需要时间的一道坎。海外毛利率高于国内的数据,给了我们双面的启示——既证明了中国工程机械品牌力的提升(海外已能获得溢价),也提醒着与卡特品牌溢价的差距(还有距离)。跨越品牌溢价,需要产品力、服务体系、高端化战略和时间的共同作用。而海外毛利率的持续提升,正是中国工程机械在这条最难的路上,一步步向前的证明。走完品牌溢价这道坎,中国工程机械就真正走完了从「大」到「强」的最后一公里。

至此,我们已经走过了中国工程机械的全球排位、品类突围、龙头企业、出海远征、核心零部件短板、电动化换道、周期起落、以及品牌溢价的攀爬。现在,是时候把中国工程机械放到整个「中国制造」的坐标里,看它和轮胎、电动工具、无人机这些同系列的产业相比,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是下一章「对照组」要做的事。

二十八、对照组:工程机械在中国制造版图里的位置

在这个「中国制造」系列研报里,我们已经写过轮胎、电动工具、无人机。把工程机械放到这些产业旁边对照着看,能更清楚地看出中国工程机械在整个中国制造版图里,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独特位置——它是「大而渐强、离顶最近」的重工样本。

先回顾这个系列里的几种典型处境。第一种,是「大而不强」——以轮胎、电动工具为代表。它们规模巨大(中国造了全球大部分的轮胎和电动工具),但品牌和高端受制于人:轮胎的高端被米其林、普利司通主导,电动工具很多是给博世、TTI 代工,自主品牌在高端市场话语权有限。它们的困境是「有规模、缺品牌」,出路是向上突破(品牌化、高端化)。第二种,是「强而被围」——以无人机为代表。中国无人机(大疆)技术领先、全球主导,却因为太强、触及美国战略敏感,招来了系统性的地缘围剿。它们的处境是「已经领先,但被围堵」。

那么,工程机械处在什么位置?它既不完全是「大而不强」,也不完全是「强而被围」,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又有自己独特性的第三种处境——「大而渐强,离顶最近」

说它「大而渐强」,是因为它比轮胎、电动工具走得远得多。工程机械不是给别人代工,而是拥有自主的全球品牌(三一、徐工、中联,稳居全球前十,徐工全球第三);它不只在中低端靠性价比,而是在混凝土泵车、大吨位起重机等高端品类做到了全球第一;它的海外毛利率已经高于国内、并在向卡特逼近。工程机械已经从「大而不强」,走到了「大而渐强」——它有了自主品牌、有了高端突破、有了海外溢价,是中国制造里少数几个已经在全球高端市场建立起自主品牌的产业。这是它比轮胎、电动工具「强」的地方。

但说它还没到「强而被围」(像无人机那样全面主导、招来系统性围剿),是因为它还差着「最后一公里」。工程机械虽然整机全球领先,但核心零部件(高端液压、大缸径发动机、高端传感器电控)仍有受制;虽然有了自主品牌,但品牌溢价、高端市场渗透(欧美高端渗透率不足 2%)仍不及卡特;虽然进了全球前十,但与卡特彼勒仍有近五倍的体量差距。工程机械是「渐强」而非「已强」,是「离顶最近」而非「已经登顶」。它还没强到像无人机那样全面主导、招来系统性地缘围剿的程度(虽然在高空作业平台等品类已尝到「因强遭堵」的滋味)。

这个「大而渐强、离顶最近」的定位,让工程机械在中国制造版图里,有着独特的样本意义——它是中国制造从「大而不强」走向「强」的进程中,走得最远、离终点最近的一个重工样本。 轮胎、电动工具还在「大而不强」的起点努力向上突破;无人机已经「强而被围」、站在了领先的顶端;而工程机械,恰好走在两者之间——它已经越过了「大而不强」,正在「渐强」的路上,离真正的「强」(登顶、超越卡特)只剩最后一公里。工程机械的价值,在于它清晰地展示了中国制造「从大到强」这条路的中段——那段已经越过了品牌代工的困境、但还没跨越核心技术和品牌溢价的最后一公里的关键路程。

工程机械的「最后一公里」,还给整个中国制造提供了深刻的启示。其一,从「大」到「强」是一条漫长的路,工程机械走了几十年、走到了全球前十,但仍差着最后一公里——这说明「从大到强」没有捷径,需要长期的、持续的努力。其二,「最后一公里」最难的是核心技术和品牌溢价——工程机械在整机、规模、性价比上早已领先,但卡在了高端液压、发动机、品牌溢价这些最硬的地方,这说明中国制造登顶的关键,正是这些最难攻克的核心技术和品牌信任。其三,换道超车是绕开旧堡垒的希望——工程机械靠电动化、智能化(依托锂电产业协同)绕开卡特的发动机护城河,为整个中国制造提供了「在新赛道换道超车」的范例。

工程机械作为对照组,让这个「中国制造」系列的图景更加完整和立体。轮胎、电动工具的「大而不强」(有规模、缺品牌,向上突破)、无人机的「强而被围」(已领先、遭围堵)、工程机械的「大而渐强、离顶最近」(越过代工、正在渐强、差最后一公里)——这三种处境,勾勒出中国制造从「大」走向「强」的完整光谱。工程机械处在这个光谱的中段偏上,是走得最远、离登顶最近、也最清晰地展示「最后一公里」难题的样本。读懂了工程机械的「最后一公里」,就读懂了中国制造在从「大」走向「强」的登顶路上,真正要跨越的是什么——不是规模,不是性价比,而是核心技术的完全自主和品牌溢价的最终跨越。

对照组的意义,在于它让我们看清了工程机械在中国制造版图里的独特坐标——它是那个已经爬到很高、离顶峰最近、正在奋力攀登最后一公里的登山者。它的成功与挑战,它已经越过的和还没跨越的,都是整个中国制造「从大到强」这场攀登的一个缩影和预演。而在为工程机械的攀登作结之前,我们还需要冷静地列出它前路上的风险——那些可能让它在最后一公里功亏一篑的挑战。这,是下一章「风险清单」要做的事。

二十九、风险清单:中国工程机械的六道坎

写到这里,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离顶最近」的图景已经清晰。但一篇负责任的产业研究,不能只讲成绩,还要冷静地列出前路上的风险——那些可能让中国工程机械在「最后一公里」上功亏一篑的挑战。中国工程机械的前路,至少有六道坎,需要清醒地面对。

第一道坎,是核心零部件的受制。前面详述过,中国工程机械在高端液压(大吨位挖机泵阀仍靠力士乐)、大缸径发动机(高端段仍有进口)、高端传感器与电控(进口依赖 80% 到 90%)上,仍有受制。这是「大而不强」最核心的短板,也是「最后一公里」最硬的一段。虽然恒立液压等在突破,但最高端的环节还没完全攻克,尤其在智能化、电动化时代越来越关键的传感器电控,还缺乏领军企业。核心零部件的受制,是中国工程机械登顶必须跨越、但尚未完全跨越的第一道坎。

第二道坎,是强周期的波动。工程机械是 8 到 10 年一轮的强周期行业,业绩随基建、地产、矿业投资大起大落。虽然 2025 到 2026 年迎来双轮复苏,但复苏的可持续性仍取决于地产、基建的走向(地产仍在深度调整)。而且,如果国内和海外周期共振下行,「双轮」就可能变成「双杀」。强周期的波动,是中国工程机械永恒的风险——它要求企业既抓上行机会、又防下行风险,这对经营能力是持续的考验。

第三道坎,是出海的地缘与贸易壁垒。出海是中国工程机械的主引擎,但出海路上壁垒重重:美国对中国工程机械征收约 25% 关税、欧美高端市场渗透率不足 2%、欧美对高空作业平台等发起双反、人民币波动带来汇兑风险。随着中国工程机械在更多品类做大做强,「因强遭堵」的贸易壁垒可能越来越多。出海的地缘与贸易壁垒,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向全球高端市场的一道坎——尤其是欧美的高端市场,可能长期难以真正突破。

第四道坎,是品牌溢价的差距。前面讲过,中国工程机械虽有自主品牌、海外毛利率已高于国内,但与卡特彼勒的品牌溢价、全生命周期服务护城河相比,仍有差距。品牌溢价靠长期的产品可靠、服务体系、历史积淀,是最慢、最难建立的。如果中国工程机械不能持续提升品牌力、补齐服务体系,就难以真正进入高端市场、获得高溢价,也就难以走完「最后一公里」、真正对标卡特。品牌溢价的差距,是「最后一公里」里最难量化、最需要时间的一道坎。

第五道坎,是电动化换道的不确定性。电动化被寄望为中国工程机械换道超车的机会,但它也有不确定性。其一,品类不均衡——电动化在装载机、叉车上进展快,但在挖掘机、起重机上还处于起步,全面电动化还需时间。其二,红海化——电动装载机厂家已增至 30 多家、价格战开打,换道超车的赛道也在快速内卷。其三,传感器电控短板——电动、智能工程机械对高端传感器和电控的依赖,是换道路上的新短板,若被卡脖子,「换道超车」就可能撞上新堡垒。电动化换道的不确定性,是中国工程机械最有希望的路径上,也需警惕的风险。

第六道坎,是内部竞争与利润率的挑战。中国工程机械行业内部竞争激烈——国内市场价格战惨烈,把毛利率压得很低(这也是海外毛利率高于国内的原因之一)。激烈的内部竞争,虽然推动了进步,但也损害了企业的盈利和研发投入的能力。而在向卡特发起追赶的关键期,研发投入尤为重要(有分析指三一研发投入连续下降,值得警惕)。如果内部竞争持续内卷、压低利润和研发投入,就可能削弱中国工程机械攻克「最后一公里」的能力。内部竞争与利润率,是中国工程机械维持登顶动能的内在挑战。

这六道坎——核心零部件受制、强周期波动、出海地缘壁垒、品牌溢价差距、电动化换道不确定、内部竞争利润率——构成了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上的风险清单。它们提醒我们,中国工程机械虽然已经「大而渐强、离顶最近」,但前路并非坦途——最后一公里,恰恰是最难走的一公里。每一道坎,都可能让登顶功亏一篑。

但也要看到,中国工程机械跨越这些坎的底气——它有全球前十的规模和品牌(三一、徐工、中联),有出海翻越周期的成功经验(海外占比过半),有电动化换道超车的独特优势(锂电产业协同、无人矿山领先),有核心零部件国产替代的持续突破(恒立液压等)。这些底气,是应对风险、跨越六道坎的根基。清醒地列出风险,不是唱衰这个产业,而是为了让它走得更稳、更远——只有正视这六道坎,中国工程机械才能在「最后一公里」上行稳致远,真正实现从「大」到「强」的登顶。

风险清单,是对这个「大而渐强」的产业最负责任的审视。它让我们既看到中国工程机械的成绩(全球前十、出海领先、电动换道),也看到它「最后一公里」上的挑战(核心零部件、周期、壁垒、品牌、换道、内卷)。正视这些风险,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完最后一公里、真正登顶的前提。而在列完风险之后,让我们回到那个贯穿全文的命题,为中国工程机械的攀登作一个总结——它究竟走到了哪里,还差多远,又将走向何方。这,是结语要回答的。

三十、结语:登顶前的最后一公里

我们从一台度量着中国经济的挖掘机讲起,走过了全球棋盘的排位、挖掘机与泵车的品类突围、三一徐工中联的出海远征、海外并购的三大战役、卡特彼勒的护城河、高端液压与发动机的卡脖子之痛、电动化与无人矿山的换道超车、强周期的过山车与双轮复苏、以及品牌溢价的漫长攀爬。现在,是时候回到那个贯穿全文的命题——「最后一公里」,为中国工程机械这场登顶之旅作结。

先看中国工程机械已经走到了哪里。它已经很高了——全球工程机械黄表上,徐工全球第三、三一第六、中联第十,三家中国企业稳居全球前十;混凝土泵车全球主导(三一+普茨迈斯特+中联+徐工超过 70% 份额)、大吨位起重机世界第一(徐工 1000 吨级)、叉车全球前三(合力、杭叉)、电动装载机渗透率一年冲破 50%;出海翻越周期,海外收入集体过半或逼近过半(三一 64%、中联 58.56%);电动化换道超车,无人矿山领先全球(伊敏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从给洋品牌当配角、靠仿制起步,到把三家企业送进全球前十、多个品类做到全球第一——中国工程机械已经完成了一次真实的、了不起的攀登。它已经是「大而渐强」,已经爬到了离顶峰最近的地方。

但它还没登顶。离那个盘踞在全球之巅的卡特彼勒,中国工程机械还差着「最后一公里」——核心零部件的完全自主(高端液压、大缸径发动机、高端传感器电控仍有受制)、高端市场的真正渗透(欧美高端渗透率不足 2%)、品牌溢价的最终跨越(与卡特的品牌溢价、服务护城河仍有差距)、以及体量的追赶(与卡特仍有近五倍的差距)。这最后一公里,恰恰是最难走的一公里——它不再是靠规模、靠性价比、靠「农村包围城市」就能走完的路,而是要在核心技术、品牌信任、全生命周期服务这些最硬的地方,与百年巨头正面较量。

那么,中国工程机械能走完这最后一公里吗?本文的分析给出了审慎乐观的判断。乐观,是因为中国工程机械有走完最后一公里的底气和路径——核心零部件在持续突破(恒立液压从油缸打到泵阀马达,液压贸易转为顺差)、电动化换道超车有独特优势(锂电产业协同、无人矿山领先,绕开卡特的发动机护城河)、出海和品牌力在持续提升(海外毛利率已高于国内、并向卡特逼近)、双轮复苏提供了有利窗口。这些底气和路径,让中国工程机械有可能在未来若干年里,一步步攻克最后一公里的难题。审慎,是因为最后一公里的每一道坎都极难——核心技术需要长期投入、品牌溢价需要时间积淀、出海壁垒需要智慧应对、电动换道有不确定性。走完最后一公里,需要中国工程机械持续的努力、耐心和定力。

中国工程机械的「最后一公里」,是整个中国制造「从大到强」这场宏大攀登的一个缩影和预演。在这个「中国制造」系列里,轮胎、电动工具还在「大而不强」的起点向上突破,无人机已经「强而被围」、站在领先的顶端,而工程机械恰好走在中段偏上——它已经越过了品牌代工的困境,正在「渐强」的路上,离真正的「强」只剩最后一公里。工程机械的价值,在于它最清晰地展示了中国制造「从大到强」这条路的关键中段——那段已经越过了「大而不强」、但还没跨越核心技术和品牌溢价的最后一公里的路程。读懂了工程机械的最后一公里,就读懂了中国制造登顶路上真正要跨越的是什么。

而工程机械的最后一公里,还给整个中国制造提供了深刻的方法论启示。其一,从大到强没有捷径——工程机械走了几十年、爬到全球前十,仍差最后一公里,这说明登顶需要长期的、持续的努力,不能急于求成。其二,最难的是核心技术和品牌溢价——中国制造在规模、性价比上早已领先,但卡在核心零部件和品牌信任这些最硬的地方,这才是登顶的关键。其三,换道超车是绕开旧堡垒的希望——工程机械靠电动化、智能化(依托锂电产业协同)绕开卡特的发动机护城河,为整个中国制造提供了「在新赛道换道超车」的范例。这些启示,对所有正在从「大」走向「强」的中国产业,都有借鉴意义。

回到开篇那个意象——那台度量着一个国家工地的挖掘机。它不只丈量着中国经济的冷暖,更象征着中国工程机械这个产业本身的攀登。这台挖掘机所属的产业,已经从中国的工地,开向了全世界;已经从追赶洋品牌,走到了全球前十;已经从「大而不强」,走到了「大而渐强、离顶最近」。它离顶峰只剩最后一公里——那一公里,是核心技术的完全自主,是品牌溢价的最终跨越,是与百年巨头在最硬处的正面较量。这最后一公里,是最难的一公里,也是最值得走的一公里——因为走完它,中国工程机械就将从「并跑」走向「登顶」,从「世界工厂」走向「世界品牌」,真正实现从「大」到「强」的跨越。

中国工程机械,正站在登顶前的最后一公里上。它已经走过了最长的路,爬到了最高的地方,只剩下最后、也最难的一程。能否走完这最后一公里,不只关乎一个产业的命运,更关乎中国制造能否真正从「大」走向「强」。而那台挖掘机,此刻正把它自己所属的这个产业,以及整个中国制造从大到强的梦想,推向那道最难跨越、也最值得跨越的关口。登顶前的最后一公里,中国工程机械已经出发——它能否抵达顶峰,让我们拭目以待。这,是中国工程机械留给这个时代的悬念,也是中国制造从大到强这场伟大攀登,最扣人心弦的一段。

三十一、服务化转型:从卖设备到卖全生命周期

在中国工程机械攻克「最后一公里」的诸多努力里,有一条常被忽略、却直指卡特彼勒护城河核心的路径——服务化转型。从「卖设备」走向「卖全生命周期」,从赚一次性的新机差价,走向赚持续的服务、备件、再制造、金融的钱——这是中国工程机械对标卡特、乃至超越卡特的一条关键路径,也是它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先回顾卡特彼勒的服务护城河。卡特的服务收入占其营收约 39%——近四成的收入来自售后服务(零部件、维保、融资租赁等),而不只是卖新机器。这套「全生命周期服务」,靠的是遍布全球的大经销商网络、超过 160 万台的联网设备、以及完善的备件和维保体系。服务化,是卡特彼勒最深、最稳定、也最有黏性的护城河之一——它让卡特不只在行业景气时靠卖新机赚钱,更在行业低谷时靠存量设备的服务持续赚钱,穿越周期。要真正对标卡特,中国工程机械就必须补上服务化这一课。

中国工程机械的服务化转型,正在从几个方向推进。第一个方向,是后市场服务。后市场——设备售出之后的维保、备件、维修、翻新等服务——是工程机械价值链上更高端、更持续、更有黏性的部分。随着中国工程机械保有量的庞大(多年积累的巨大存量),后市场的空间越来越大。中国工程机械企业正在从「重销售、轻服务」转向「销售与服务并重」——建立更完善的服务网络、提供更及时的备件和维保、发展基于工业互联网的数字化服务(预测性维护、远程诊断)。后市场服务,是中国工程机械服务化转型的主战场。

第二个方向,是再制造。再制造——把用旧的设备或部件回收、拆解、修复、再制造成接近新品的产品——是工程机械循环经济和后市场的重要组成。卡特彼勒早已把再制造做成一门重要的生意。而中国工程机械,随着庞大存量设备进入报废和更新期,再制造的空间也在打开。再制造既能延长设备寿命、降低用户成本,又能为企业创造新的收入和利润,还符合绿色循环的政策导向(2025 年国家把二手设备纳入绿色金融支持范围)。再制造,是中国工程机械服务化和循环化的一个新增长点。

第三个方向,是设备金融与运营服务。工程机械是重资产,用户购买需要大量资金,因此融资租赁、分期、以租代购等设备金融服务,是工程机械销售和服务的重要一环(卡特的融资租赁业务也是其服务收入的一部分)。中国工程机械企业正在发展设备金融,帮助用户购置设备、同时获得金融收益。更进一步,一些企业还在探索「设备运营服务」——不只卖设备或租设备,而是提供「按使用量付费」的运营服务(如无人矿山的整体解决方案),把工程机械从「产品」变成「服务」。这种运营服务化,是工程机械价值模式的一次深刻升级。

服务化转型,与前面讲的工业互联网、无人矿山直接呼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工业互联网(根云、挖掘机指数)让工程机械联网、产生数据,是服务化的数字底座——有了联网和数据,才能提供预测性维护、远程诊断等数字化服务。无人矿山(伊敏的整体解决方案)则是服务化的高级形态——不只卖矿卡,而是提供「无人驾驶+电动化+网联+调度」的整体运营解决方案。工业互联网、无人矿山、后市场、再制造、设备金融——这些共同构成了中国工程机械从「卖设备」走向「卖全生命周期服务」的服务化转型。这个转型,正是对标卡特服务护城河、乃至用数字化实现超越的关键。

服务化转型,还与中国工程机械从「增量逻辑」向「存量逻辑」的转变一脉相承。前面讲过,随着中国工程机械保有量的庞大和市场的成熟,存量市场(后市场服务、再制造、二手流转、设备更新)的重要性在上升。而服务化转型,正是运营存量、从存量中持续获取价值的核心能力。谁能更好地运营存量——通过工业互联网管理设备、通过后市场提供服务、通过再制造延长寿命、通过设备金融创造收益——谁就能在成熟市场获得更持续、更稳定、更有黏性的价值。这正是卡特彼勒穿越周期、维持高利润的秘诀,也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向成熟必须补上的能力。

服务化转型,是中国工程机械「最后一公里」里一条直指卡特护城河核心的路径。它让中国工程机械从「卖设备」走向「卖全生命周期」,从赚一次性差价走向赚持续服务的钱,从「增量逻辑」走向「存量运营」。后市场、再制造、设备金融、运营服务、加上工业互联网的数字底座——这些共同构成了中国工程机械服务化转型的图景。走通这条路径,中国工程机械不只能对标卡特的服务护城河,更有可能凭借工业互联网、无人矿山等数字化、智能化的优势,在服务化的新维度上实现超越。服务化转型,是中国工程机械走完「最后一公里」、真正对标乃至超越卡特的一条关键路径——它让中国工程机械的登顶之路,多了一个从服务和数字维度突破的可能。这条路径,与核心技术攻坚、品牌溢价跨越、电动化换道超车一起,共同构成了中国工程机械走完最后一公里、实现从大到强跨越的完整图景。

大事记:中国工程机械 2008—2026

为了给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登顶尚差最后一公里」的故事一个更具体的时间坐标,我们把从 2008 年海外并购三大战役、到 2026 年双轮复苏的关键节点,按时间顺序梳理如下。这份大事记,串起了中国工程机械从并购整合、周期起落、到出海远征与电动换道的关键片段。

2008 年 6 月,中联重科以 2.71 亿欧元收购意大利混凝土机械巨头 CIFA 的 100% 股权。这是中国工程机械并购全球顶尖品牌的第一枪,打响了混凝土机械「三大战役」。

2012 年 1 月,三一重工联手中信产业基金,以三一出资 3.24 亿欧元、持股 90% 的方式,收购德国普茨迈斯特(「大象」)100% 股权。这是中国企业首次并购德国这一级别的「隐形冠军」,被哈佛商学院收录为经典案例,让三一坐稳全球混凝土机械第一。

2012 年 7 月,徐工完成对德国施维英(Schwing)52% 控股权的交割。至此,中国三大龙头在几年之内,把全球混凝土机械领域的三大顶尖品牌(普茨迈斯特、施维英、CIFA)全部收入囊中。

2016 年前后,中国工程机械开启新一轮上行周期——随着基建、地产回暖,行业需求持续增长,进入一轮景气期。

2021 年上半年,这轮周期见顶——中国挖掘机国内销量达到峰值(约 18 万台)。此后,随着房地产深度下行,中国工程机械进入下行周期,国内市场连续几年承压。

2022 年 8 月,徐工机械吸收合并徐工集团工程机械有限公司,完成整体上市,把挖掘机械、混凝土机械、矿业机械、塔式起重机等优质资产全部注入上市公司——这是徐工从传统国企走向现代化企业的重要跨越。

2022 年 2 月,美国对中国移动式升降平台(高空作业平台)双反终裁,浙江鼎力拿到当时国内最低税率(反倾销+反补贴合计 43.49%),开启中国高空作业平台应对欧美双反围堵的历程。

2024 年,中国挖掘机国内销量止跌回升(全年增长 11.7%),下行周期迎来转折。同年 2 月,徐工宣布在墨西哥新莱昂州投资 8000 万美元建设第二工厂,打造覆盖美洲的一体化生产网络。

2024 年 11 月,美国对浙江鼎力高空作业平台的第一次反倾销复审终裁,税率降至 12.39%(下降 19.15 个百分点),双反合计降至 24.34%,远低于同行——浙江鼎力靠最低税率在双反围堵中获得相对优势。

2025 年,被称为中国「无人矿卡爆发元年」——截至这一年,中国无人矿卡部署量超过 4000 台,露天矿区实现全矿无人化规模运营。同年,国家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加力扩围」,工程机械被纳入 11 个重点领域之一。

2025 年 5 月 15 日,在内蒙古华能伊敏露天煤矿,全球首个「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华能睿驰)投入编组运营——全球首个露天矿在 5G-A 网络下实现「车-云-网」规模化协同,徐工供应 100 台 ZNK95 纯电无人驾驶矿卡,作业效率达有人驾驶的 120%。这是中国工程机械智能化、无人化的一座里程碑。

2025 年(全年),中国工程机械进入「内销触底回升+出口延续」的双轮复苏——挖掘机全年销量 23.53 万台(增长 17%),国内销量连续两年正增长,触底回升确认。电动装载机全年销量约 29,771 台,渗透率 23.25%。

2025 年 4 月,欧盟对中国移动式升降平台双反终裁——浙江鼎力综合税率 20.6%(全行业最低),其余中国品牌税率 41.7% 到 66.7%。中国高空作业平台在欧盟市场也面临双反围堵,企业间因税率不同而分化。

2025 年 10 月,徐工与比亚迪合作,下线首台采用比亚迪刀片电芯的动力电池,一期产能 6 吉瓦时——中国工程机械与锂电产业深度协同的又一个标志。

2026 年(上半年),中国工程机械双轮复苏势头强劲——挖掘机连续 4 个月单月破 2 万台,2026 年 3 月单月 3.74 万台(创 2021 年 5 月以来单月新高),上半年累计销量 15.23 万台(增长 26.4%);挖掘机出口继续高增 33.5%;电动装载机上半年累计销量突破 2.5 万台、国内渗透率超过 50%,6 月单月渗透率超过 60%。中国工程机械走出下行谷底、进入新的上行通道。

2025 到 2026 财年,中国工程机械龙头业绩持续向好——三一重工营收 897 亿元(净利增长 41.2%)、徐工机械营收 1008 亿元(率先破千亿)、中联重科营收 521 亿元(净利增长 38.01%);在 KHL 全球黄表上,徐工升至全球第三、三一第六、中联第十;海外收入集体过半或逼近过半(三一 64%、中联 58.56%、徐工 48.2%、柳工 47.65%)。

这份大事记,串起了中国工程机械从 2008 年海外并购、到 2021 年周期见顶、再到 2025 到 2026 年双轮复苏与电动换道的关键片段。它记录了一个产业如何通过并购整合登上全球舞台、如何在下行周期中靠出海翻越低谷、如何靠电动化和无人矿山换道超车、又如何在双轮复苏中走出谷底、逼近全球之巅。这些片段,共同勾勒出中国工程机械「大而渐强、登顶尚差最后一公里」的攀登轨迹。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文所依据的数据与事实,来自以下公开渠道。为帮助读者核查,我们按类别列出主要来源,并对部分存在多口径或需二次核实的数据作了说明。

本文的数据源,首推天下工厂产业平台www.tianxiagongchang.com)——中国工厂数据库与产业链数据平台,为本报告的产业链、企业与制造能力分析提供了底层支撑。其余来源如下:

全球格局与市场规模

  • KHL 集团《黄表》(Yellow Table)2026 版(覆盖 2025 年销售)——全球工程机械销售额 2466 亿美元、同比增长 3.8%;卡特彼勒占 15.2%、小松约 11%、徐工以 142 亿美元升至全球第三、三一第六、中联第十。(转引 Equipment World、Construction Briefing)
  • 中国工程机械工业协会(CCMA)+ 中国海关——2025 年挖掘机销量 235,257 台(增长 17%)、内销 118,518 台、出口 116,739 台;2026 年上半年出口增长 33.5% 等。
  • Grand View、Mordor、IBISWorld 等市场研究机构——中国市场规模、区域份额、周期峰谷。注意各机构对全球市场规模口径差异较大(167B/242B/362B 美元级并存),本文分开列出、不混用。

龙头企业财报(FY2025)

  • 各公司 2025 年年报(巨潮资讯网披露)与主流财经媒体(新浪财经、界面新闻、东方财富、证券时报等)——三一重工营收 897 亿元(净利增长 41.2%)、徐工机械营收 1008.23 亿元、中联重科营收 521.07 亿元(净利增长 38.01%)、柳工营收 331.44 亿元、恒立液压营收 93.90 亿元、潍柴动力营收约 2318 亿元等。部分净利润存在多口径(归母/扣非/含少数),本文以年报归母口径为准并注明。

出海与海外占比

  • 各公司年报及财经媒体——FY2025 海外收入占比:三一约 64%、中联 58.56%、徐工 48.2%、柳工 47.65%;中联境外收入近四年 CAGR 达 52%、非洲增长 157% 等。
  • 海外并购:Bloomberg、财新、中国日报、人民日报——三一收购普茨迈斯特(3.24 亿欧元)、徐工收购施维英、中联收购 CIFA(2.71 亿欧元)。

对标国际巨头

  • 卡特彼勒 FY2025 财报(投资者关系/SEC 10-K)——营收约 676 亿美元、服务收入占比约 39%、联网设备超 160 万台。
  • 小松 FY 财报(官网/Construction Briefing)——合并净销售额约 4.13 万亿日元、受美国关税影响约 816 亿日元。
  • 2025 全球市占率:卡特彼勒约 15.9%、中国三巨头合计约 12.4%(行业媒体口径)。

核心零部件与卡脖子

  • 新浪财经、华经产业研究院、东方财富等——高端液压件历史进口依赖约 70%(曾达 90%),博世力士乐/川崎/派克/伊顿垄断;恒立液压国产替代(油缸→泵阀马达)、交期优势;中国液压贸易 2023 年转顺差(2024 年顺差 2.93 亿美元)。
  • 东吴证券、中金等券商研报——数据中心柴发发动机进口 69%/合资 14%/国产 17%;潍柴大缸径发动机突破。
  • 传感器进口依赖约 80%(芯片 90%、高端约 96%)等。

电动化与智能化

  • 工程机械品牌网(ccm-1.com)、工程机械商贸网(21-sun.com)、ICCT《中国工程机械零排放》报告——电动装载机 FY2025 渗透率 23.25%、2026H1 国内渗透率超 50%;电动挖掘机 2026H1 累计 321 台;零排放机型供给。
  • 华为、科技日报——华能伊敏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2025-05);无人矿卡部署超 4000 台。
  • 树根互联官网、中国工程机械工业协会——根云平台连接近 90 万台设备;挖掘机指数连接超 50 万台设备、月度开工率与工时数据。

周期与政策

  • 东吴证券、新浪财经等——工程机械 8 到 10 年强周期;2021 年国内挖机峰值约 18 万台;2025 到 2026 年双轮复苏。
  • 商务部、国家发改委、财政部——2025 年大规模设备更新与以旧换新政策「加力扩围」,工程机械纳入 11 个重点领域。
  • 二手机出口年均增长约 30%;全球二手工程机械市场 2023 年约 954 亿美元。

贸易壁垒

  • 证券时报、东方财富、慧聪工程机械网——欧盟(2025-04 终裁)与美国对中国高空作业平台的双反税率;浙江鼎力最低税率(欧盟 20.6%、美国复审后 24.34%)。

说明:本文写作数据截至 2026 年 7 月。工程机械行业数据涉及协会口径、企业年报、券商测算、行业媒体等多个来源,部分数据(如各机构市场规模口径、企业净利多口径、徐工海外收入绝对值、部分政策细则)存在口径差异或需二次核实,本文已在相应处注明,并尽量采用权威口径、并列呈现的方式。工程机械行业强周期、数据更新快,具体数字请以最新的官方与权威披露为准。本文旨在提供一个关于中国工程机械产业「大而渐强、登顶尚差最后一公里」的整体分析框架,而非逐一数据的精确断言。

—— 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