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份新的联合安排与一张零件清单
2026年9月24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同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举行会谈。新华社通稿里有一句话与本文直接相关：习近平指出，「双方经贸团队举行新一轮磋商，达成了一份新的联合安排，对两国产业界、老百姓乃至全球经济都是好消息」。同一天，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在例行发布会上介绍，中美经贸团队在美国举行了第八轮经贸磋商，议题包括落实已有磋商共识、对等降税安排、建立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的延期等，双方「达成多项共识」。美方的说法由路透社转述：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表示，双方同意把去年达成、原定11月到期的经贸安排再延长两个月。
如果把2025年以来中美历次经贸磋商公开披露的条目摊开放在一张桌子上，会发现它读起来不像一份外交文件，更像一张工厂里的物料清单：大豆、牛肉、乳制品、水产品；波音飞机，以及美方对航空发动机和零部件供应的保障；稀土和其他关键矿产；芯片与半导体设备；航运、物流和造船；还有一个专门讨论三百亿美元规模商品对等降税的框架。清单上每一项，背后都是一条横跨太平洋的产业链；每一条产业链上，都站着两国的工厂、工程师、农场主和工人。
研究院今年5月发表的《共生与再平衡：中美工业互动的48年（1979—2026）》，已经按1979年到2026年的时间线，把两国工业关系分成六个阶段梳理过一遍。本文换一个方法：不按年代讲，而是把产品一件件拆开。一部手机、一辆在上海造的电动车、一块装在美国汽车上的挡风玻璃、一块动力电池、一架客机、一台冰箱、一台挖掘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块芯片、一船大豆、一片药——每一章拆一件东西，看它的零件从哪里来、在哪里装配、利润和技术怎样在两国之间流动。拆的时候始终看两个方向：美国企业在中国的工厂、订单和营收，中国企业在美国的工厂、雇员和并购。至于中国怎样一步步成为世界工厂的全局过程，研究院同期另有专文，本文不再展开。
机械设计里有一种装配方式，叫过盈配合。轴的直径比孔的内径略大一点，常温下难以直接装入；装配时要把带孔的零件加热膨胀，或把轴冷却收缩，趁热套上，等温度恢复，两件零件就靠材料自身的弹性变形紧紧咬在一起，传递扭矩时不需要键和销。这样装好的零件并非绝对拆不开，但拆卸要动用压力机或重新加热，而且往往会伤到两边的配合面。本文拆下来的十一件产品，几乎每一件都呈现出类似的结构：中美两国的工厂不是简单地并排放着，而是在材料、工艺、标准、资本和人才上彼此压进了对方的孔里。
需要先交代两点方法上的约定。第一，本文使用的贸易数字有两套口径——中国海关总署的统计和美国人口普查局的统计，两者由于计价方式、转口贸易和统计时点不同而长期存在差距，文中凡涉及双边贸易额，都会注明是哪一方的口径，不把两套数字相加或混用。第二，本文写到的企业数字，优先采用企业年报、官方发布和主流媒体的原始报道；查不到可靠出处的说法，一律不写。
下面从口袋里那部手机开始。
一、一部手机：肯塔基的玻璃、中国的工程师与大中华区的营收
一块盖板玻璃的来历
拆一部iPhone，最先拿到手的是正面那块盖板玻璃。它的来历可以一直追到美国肯塔基州一个叫哈罗兹堡的小城。康宁公司在那里的工厂，2007年为第一代iPhone开发并制造了盖板玻璃，此后十几年，苹果与康宁的合作从未中断。2025年8月6日，苹果宣布把未来四年在美国的投资承诺提高到6000亿美元，并启动「美国制造计划」，其中25亿美元用于扩大与康宁的合作，在哈罗兹堡建设全球规模最大、最先进的智能手机玻璃生产线，工厂将转为苹果专用，康宁在肯塔基的制造和工程岗位预计增加50%。苹果的说法是，今后全球销售的每一部iPhone和Apple Watch，盖板玻璃都将来自肯塔基。
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材料故事：盖板玻璃的配方与强化工艺，是康宁几十年研发积累的结果。但康宁本身就是一家深深嵌在中国的美国公司。它2025年的年报显示，当年在中国的净销售额为49.71亿美元，按年报的地区分布口径约占全公司的30%，在华长期资产44.22亿美元；它的显示玻璃在中国大陆、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生产。2019年合肥10.5代玻璃基板线宣布量产后，康宁又签约武汉10.5代线，2021年5月12日武汉工厂量产，厂址紧邻京东方的武汉工厂。康宁大中华区负责人2025年底对中新社表示，公司在中国有三座10.5代线工厂，当年在华新增投资5亿美元，投向光通信、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汽车玻璃和显示科技。肯塔基为苹果专门熔制手机玻璃的同一家公司，也在为中国的面板厂供应大尺寸玻璃基板。
如果只看手机正面这一块玻璃，还会漏掉它的另一半。同一份苹果「美国制造计划」的首批合作名单里，有康宁、相干、环球晶圆、应用材料、德州仪器、三星、格芯、安靠、博通等公司，覆盖玻璃、激光器件、硅片、半导体设备和芯片封装——这些是一部手机里技术门槛最高、却只占整机零件数量很小一部分的环节。一部手机里还有大量的结构件、连接器、声学器件、摄像模组、电池和精密金属件，它们的制造、组装和测试，至今主要在中国完成。
187家供应商里的157家
苹果定期发布一份主要供应商名单，名单上的企业合计占苹果产品材料、制造和组装直接支出的98%左右。据证券时报报道，苹果2023财年的名单共列出187家供应商，其中157家在中国有工厂为苹果生产，70多家在广东设有工厂。日本《读卖新闻》引用日本贸易振兴机构对苹果2024年所公布名单的汇总，口径不同，结论相近：位于美国的只有26家，位于中国大陆的约156家。
这些数字说的是「在哪里生产」，不是「谁的企业」。名单上既有美国、日本、韩国和欧洲企业在中国设立的工厂，也有台湾地区企业在大陆的工厂——鸿海精密（富士康）在深圳龙华的组装园区，研究院此前的专文已有叙述，这里不再重复；还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大陆企业。比亚迪电子2008年成为苹果的供应商，起初为苹果做金属外壳加工，后来业务扩展到多条产品线。立讯精密、蓝思科技、歌尔股份、欣旺达等公司，也都是从某一个细分零件做起，一步步进入模组、系统集成乃至整机组装的环节。立讯精密2025年营收3323.44亿元，年报中的第一大客户贡献了56.68%，媒体普遍认为这位客户就是苹果。
2024年3月，中国经济网采访库克的报道，记录了他的一句原话：「苹果与中国供应链是非常融洽的双赢关系。对于苹果公司的供应链来说，没有比中国更重要的地方了。」
技能的密度
库克对中国制造最常被引用的一段解释，出自2017年12月在广州举行的《财富》全球论坛。他在与《财富》执行主编亚当·拉辛斯基的对话中说，中国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是低劳动力成本的国家，苹果来中国，看重的是技能——技能的数量、技能在一个地方的集中程度，以及技能的类型；苹果的产品需要非常先进的模具工艺，在美国召集一场模具工程师的会议，他不确定能否坐满一个房间，而在中国，这些人可以坐满好几个足球场。2025年4月，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的官方海外社交账号转发了这段采访视频，这段话因此再次在中文互联网上广泛传播。
这段话之所以被反复引用，是因为它说中了一个外部观察者不容易看见的事实：一部手机的难点不只在设计图纸，更在把图纸变成每年上亿台、良率稳定的产品。一个新款外壳从试产到量产，往往需要大批模具工程师、设备调试工程师、质量工程师和熟练技工在很短的时间里同时到位；一个零件出了问题，供应商往往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个工业园里就能找到替代工序。这种调度能力是由大量中小工厂、职业院校和几十年的订单一起养出来的，难以通过一纸投资计划在别处复制。
苹果也在继续把研发放在中国。2024年3月12日，苹果宣布扩大在中国的应用研究实验室：提升上海研究中心的能力，并在深圳新开一座实验室，紧邻生产和组装基地，与本地供应商一起做原型测试和制造工艺改进。苹果方面称，它已为中国的应用研究实验室投资超过10亿元人民币；此外，苹果在北京、上海、苏州和深圳设有研发中心。加利福尼亚的产品团队、肯塔基的玻璃工厂和中国的工艺实验室之间，往来的除了零件，还有工程师、样机和测试数据。
营收的另一个方向
拆完供应链，再看市场。按苹果2025财年（截至2025年9月）的财报，大中华区净销售额为643.77亿美元，同比下降3.8%，占公司全球销售额的15.5%。《新京报》据此算过一笔账：苹果每6.5美元收入，就有1美元来自中国市场。这个比例比十年前低了不少——2015财年，大中华区销售额约587亿美元，占全球的25.1%——原因之一是中国本土手机品牌在高端市场的快速成长。
一部iPhone因此在中美之间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美国企业定义产品、设计芯片、提供操作系统和部分关键材料；中国的工程师和工厂把它造出来；然后相当一部分成品又卖回中国，为一家美国公司贡献六分之一左右的收入。这个循环里任何一环松动，另外几环都会感到震动。2025年关税大幅波动期间，苹果一边从印度包机向美国运送手机，一边宣布在美国追加投资，供应链的调整在多个方向同时进行。
苹果2026年4月20日宣布，库克转任董事会执行董事长，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自9月1日起出任首席执行官；按新闻稿的说法，库克此后将协助公司处理部分事务，包括与世界各地的政策制定者打交道。交接的时间点距离习近平主席抵达华盛顿只有三周。库克留下的，是一张把两个国家深深缝在一起的供应商地图；这张地图下一步怎样改画，是观察中美消费电子产业关系最直接的窗口之一。
二、一辆电动车：临港的特斯拉与柳州的五菱
一座「当年开工、当年交付」的工厂
第二件拆开的东西，是一辆在上海临港下线的特斯拉Model Y。
这座工厂的时间表，今天读来仍然紧凑得惊人。2018年7月10日，临港管委会、临港集团与特斯拉签署纯电动车项目投资协议；10月17日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地块总面积1.72平方公里，一期项目投资140亿元。上海市政府的材料记载，项目从签约到开工的用时约为同类项目的一半，联合厂房单体面积11万平方米，近90%的市政配套需要调整或新建，水、电、燃气、通信都要专管接入，土建施工图和安装施工图边设计、边征询、边调整。2019年1月7日，工厂开工；同年12月30日，首批15辆中国制造的Model 3交付给特斯拉员工车主。这是中国第一个外商独资的整车制造项目，也是特斯拉在美国本土之外建设的第一座超级工厂。当地媒体把它概括为「当年开工、当年投产、当年交付」。
此后的里程碑同样密集：2022年8月，第100万辆整车下线；2023年9月，第200万辆；2024年10月，第300万辆；2025年12月，第400万辆。据乘联会数据和特斯拉方面介绍，2025年特斯拉全球交付约163.6万辆电动车，其中上海超级工厂交付85.1万辆，占52%；12月31日，特斯拉全球第900万辆整车也是在上海下线的。上海工厂的车辆持续出口到亚太和欧洲市场，是特斯拉全球最大的出口中心。
95%与400家
一辆上海造特斯拉的零件，大部分来自中国。新华社2025年12月的报道说，上海超级工厂的产业链本土化率已经达到95%，工厂拥有超过400家中国一级供应商，其中超过60家已经进入特斯拉的全球供应链体系；供应商集中在苏州、宁波、南通等长三角城市，形成了所谓「4小时朋友圈」。新华社此前的报道还提到一个细节：上海超级工厂的员工99.99%是中国人。2026年1月8日，上海工厂第500万台三合一电驱系统下线，这套部件把电机、齿轮箱和逆变器集成在一起，是一辆电动车的动力核心。
对于中国汽车零部件行业，特斯拉上海工厂的意义远超一家整车厂。一家民营零部件企业一旦进入特斯拉的供应体系，就要按特斯拉的节拍、质量标准和降本节奏交货；过了这一关，就有机会进入特斯拉的全球供应体系，也更容易拿到其他车企的订单。那60多家进入特斯拉全球供应链的中国企业，就是这条通道的直接证据。反过来，中国供应链的成本和响应速度，也是特斯拉控制整车成本的重要依托。
2025年2月11日，特斯拉在临港的第二座工厂——上海储能超级工厂投产，首台Megapack超大型商用储能系统下线。这座工厂2023年4月9日签约，2024年5月23日开工，从拿地到首台产品下线约9个月，规划年产Megapack储能系统1万台，储能规模近40吉瓦时，是特斯拉在美国本土以外的第一座储能超级工厂。
2026年9月23日，也就是习近平主席抵达华盛顿的同一天，特斯拉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在接受央视财经专访时评价上海工厂：「特斯拉中国团队人才济济、勤恳可靠，产品质量一流，生产效率极高。上海超级工厂是一块瑰宝。」
柳州的另一种合资
特斯拉是独资的样本，通用汽车则是合资的样本。上海通用汽车1997年成立的故事，研究院此前的专文已有叙述；这里拆的是通用在中国的另一家合资企业——上汽通用五菱。
上汽通用五菱2002年11月成立，总部在广西柳州，由上汽集团持股50.1%、通用汽车持股44%、广西汽车集团持股5.9%。它生产和销售的是五菱、宝骏这两个本土自主品牌，而不是通用的美国品牌。一家美国车企持有近一半股份，却在柳州做中国人自己的微型车、小型车和平价电动车——这种股权与品牌分离的结构，在全球汽车业并不多见。2025年，上汽通用五菱全年销量163.5万辆，其中新能源车首次突破100万辆。
通用汽车2025年财报显示，当年在中国市场交付近190万辆，其中新能源车型近100万辆，占总销量一半以上；在经历业务重组之后，其中国业务实现连续多个季度盈利。上汽通用2025年销量56.2万辆（含出口），同比增长约23%。与2017年通用在华年销量约400万辆的高点相比，这个规模已经明显缩小，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本土品牌在新能源车时代的快速崛起。但反过来看，一家美国百年车企在中国卖出的车里，已有一半是新能源车，而其中大部分出自柳州这家以中国品牌为主的合资企业，这本身就是两国汽车工业相互嵌入的一种形态：资本和股权来自美国，产品定义、供应链和市场判断越来越多地来自中国。
2026年8月5日，上汽集团与通用汽车签署合资续约协议，把上汽通用的合资期限延长至2047年。上海市国资委的通报说，续约后双方将支持本土团队主导研发，推动由中国定义、研发和制造的产品服务全球市场，别克高端新能源车型至境E7将于当年10月出口海外。一家美国车企与中国伙伴的合资，在第三个十年里把面向全球市场的中国研发写进了续约的目标。
双向的学习
上海临港和广西柳州这两个样本，共同说明了一件在汽车产业里常被忽略的事实：学习是双向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车企从合资伙伴那里学习质量体系、供应商管理和整车工程；到了2020年代，特斯拉在上海学到的是中国的建厂速度和供应链响应，通用则通过五菱和上汽通用学习中国市场对电动车产品节奏的要求。2026年上海美国商会的年度调查中，75%的受访美企认为，中国同行在「市场速度」方面具有绝对优势，上海美国商会会长郑艺举的例子正是汽车：比亚迪等国内企业能够快速推出新产品，而特斯拉完成产品调整需要更长时间。一辆电动车，把两国汽车工业过去四十年的角色变化，浓缩进了同一条生产线。
三、一块挡风玻璃：代顿、萨吉诺与伊利诺伊的中国工厂
莫瑞恩的旧厂房
上一章是美国车企在中国造车；这一章反过来，看中国零部件企业在美国为美国车企供货。拆一辆在美国组装的汽车，前挡风玻璃可能来自俄亥俄州代顿市南郊的莫瑞恩——新华社2017年援引福耀北美负责人刘道川的话说，福耀当时在美国汽车玻璃市场的份额为22%。
莫瑞恩位于美国人常说的「铁锈带」上。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通用汽车关闭了这里的装配厂，数千名工人失业，一座巨大的厂房从此闲置。2014年1月，福耀玻璃买下了这座旧厂房。据中新社2019年的报道，买价是1500万美元，福耀随后把它改造成一座约18万平方米的汽车玻璃工厂。2015年7月，代顿工厂生产的第一片汽车挡风玻璃被当地的卡里林历史公园收藏，莫瑞恩市把工厂所在的路段命名为「福耀大道」。2016年10月7日，工厂正式竣工投产，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玻璃单体工厂。
福耀在美国的布局不止一座厂。2014年7月，它从美国PPG工业公司手里买下伊利诺伊州芒山的浮法玻璃工厂，厂内有两条浮法玻璃生产线，专门为代顿的汽车玻璃厂提供原片玻璃。福耀集团2015年的公告称，它在美国计划总投资6亿美元，用于建设代顿和芒山两座工厂，是当时中国汽车零部件企业投资美国的最大手笔。到2019年，中新社报道的累计投资已超过7亿美元，汽车安全玻璃年产能550万套。从伊利诺伊的浮法玻璃原片，到俄亥俄的汽车玻璃加工，一条完整的汽车玻璃产业链被一家中国企业在美国中西部重新搭了起来。
这座工厂的经营数字有公开来源。福耀玻璃2025年年报显示，福耀玻璃美国有限公司当年营业收入折合人民币79.17亿元，同比增长25.43%；净利润8.84亿元，同比增长40.91%；年末资产总额87.43亿元。管理层在业绩说明会上介绍，福耀美国2025年营业利润率为13.27%。一座在美国「铁锈带」上闲置过的旧厂房，十年后成为一家中国上市公司海外业务里增速高于整体、盈利稳定的一块。
代顿工厂的故事还被拍成了纪录片。《美国工厂》记录了中国管理者与美国工人在同一条生产线上的磨合与冲突，2020年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片子里的许多场景——美方管理人员到福建福清的福耀工厂取经，中方管理者对效率和纪律的要求——后来成了中美两国讨论「中国企业走进美国」时绕不开的参照。
萨吉诺的转向器
从挡风玻璃往下拆，是方向盘后面的转向系统。美国密歇根州的萨吉诺是一座老汽车城，萨吉诺转向器公司制造汽车转向器已有数十年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还生产过美国军队使用的M1卡宾枪。它后来几经转手，先隶属德尔福，又在德尔福破产重组后回到通用汽车名下，改名耐世特。
2010年，受金融危机冲击的通用汽车决定出售耐世特。当年11月底，由北京亦庄国际投资发展公司与天宝集团合资组建的太平洋世纪汽车完成收购，交易金额约4.2亿美元，被当时的媒体称为中国汽车零部件产业最大的一笔海外收购。收购方承诺，耐世特总部继续留在萨吉诺，履行耐世特与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签订的5年期劳工协议，保留原有管理团队。2011年4月，中航工业汽车与北京亦庄国际在北京举行联合收购签字仪式，中航工业汽车持有收购主体51%的股份。按新京报的报道，收购时耐世特拥有22个生产厂、6个工程中心和14个客户服务中心，年销售额约20亿美元。
这桩收购在美国并非没有争议。《华尔街日报》当时的报道记录了萨吉诺当地的不舍情绪。收购完成后，耐世特在密歇根的工厂和工程团队延续了下来，中国资本为这家老厂提供了渡过危机的资金，并把它的转向技术带进了中国市场。一个转向器，把美国的工程传统、中国的资本和全球车企的订单装在了同一个壳体里。
萧山的万向与伊利诺伊的万向美国
万向集团由鲁冠球1969年在浙江萧山创办，以汽车万向节起家。1994年，万向集团在美国成立万向美国公司，从零部件供应商做起。
万向在美国最受关注的两笔交易都发生在新能源车领域。A123系统公司2001年在麻省理工学院成立，2009年在纳斯达克上市，是当时美国规模最大、技术最领先的锂电池企业之一，2012年申请破产保护。同年12月8日，万向集团在破产拍卖中以2.566亿美元击败江森自控和日本NEC的联合竞标，拍下A123除政府及军工业务以外的全部资产；2013年1月28日，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批准了这笔收购。2014年2月，万向又以1.492亿美元拍得申请破产的豪华混合动力跑车企业菲斯克的资产，后来的卡玛汽车即由此而来。
延锋、比亚迪与更多的名字
如果继续往下拆，还会遇到更多名字。2015年，上汽集团旗下华域汽车的全资子公司延锋，与美国江森自控重组全球汽车内饰业务，成立由延锋持股70%、江森自控持股30%的新公司，把延锋的53家和江森自控的40家生产、研发基地合并在一起，覆盖17个国家和地区。
整车企业里，比亚迪2013年在加利福尼亚州兰卡斯特设立电动大巴工厂，次年实现新车下线。中新社2019年报道，这座工厂当时员工超过750人，是美国首家中国独资的大巴工厂，也是北美最大的电动大巴工厂；同年4月，工厂的第300辆电动大巴下线。
把这一章拆下来的零件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其中多数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在美国制造业最困难的时候进入的——通用关闭的旧厂房、破产拍卖中的电池公司、被母公司出售的转向器企业。中国资本和中国管理者接手的，往往是处于调整期的资产。反过来，这些工厂也让中国企业第一次在别人的土地上，面对工会、诉讼、合规和文化差异，学习怎样当一家真正的跨国制造企业。
四、一块电池：马歇尔的授权工厂与易手的光伏厂
福特拥有厂房，宁德时代提供技术
第四件拆开的东西，是一块磷酸铁锂电芯。它的故事发生在美国密歇根州马歇尔市，距离底特律以西约100英里。
2023年2月13日，福特汽车宣布在马歇尔附近建设一座电池工厂，采用宁德时代授权的磷酸铁锂电池技术。按当时的规划，工厂投资35亿美元，年产能35吉瓦时，员工规模2500人，可为约40万辆电动车提供电池。这个项目的合作方式在中美产业合作史上是新的：工厂和土地由福特百分之百持有，宁德时代不出资、不持股，只提供电池技术授权以及工厂建设和运营方面的服务，收取的是技术许可费用。换句话说，美国车企买下的不是一批电池，而是一套造电池的方法。
项目推进并不平顺。2023年下半年，工厂一度暂停建设，同年11月恢复时，规划产能从35吉瓦时削减到20吉瓦时。2025年，围绕美国税收抵免资格的争议再起，福特仍表示坚持把工厂建成。2026年6月30日，宁德时代副总裁孟祥峰透露，这座名为「密歇根BlueOval电池产业园」的工厂已于6月建成并开始电芯制造，计划年底前招聘800人，最终员工规模目标为1700人。媒体据此称，福特成为第一家在美国本土生产磷酸铁锂电池的美国车企。
这一块电芯的意义在于，它让技术的流向与过去四十年常见的方向倒了过来。1980年代，中国用市场换技术，从美国企业那里取得图纸和工艺；2020年代，一家美国百年车企通过付费许可，从一家中国电池企业取得电芯化学体系和量产工艺。
远景动力与国轩高科的曲折
并非所有中国电池企业在美国的项目都走到了投产。远景科技集团2018年启动对日产旗下电池企业AESC的收购，日产保留部分股份，远景动力由此继承了AESC在田纳西州士麦那、为日产聆风供货的电池工厂。此后，远景动力宣布在肯塔基州鲍灵格林投资20亿美元、在南卡罗来纳州佛罗伦萨为宝马配套建设新工厂。据《纽约时报》2025年6月的报道，鲍灵格林的工厂厂房已经建成，但项目在2024年9月被叫停；南卡罗来纳的项目也在2025年6月初暂停；士麦那的工厂则转向生产工业储能电池，并于2025年投产。
国轩高科在密歇根州规划的电池材料项目，2022年10月由州政府宣布，计划投资23.64亿美元，预计创造2350个就业岗位。2025年10月23日，密歇根州经济发展机构宣布国轩高科放弃在当地建厂的计划；国轩高科随后回应称，由于政策原因，密歇根基地建设进度暂缓，后续将根据政策和当地市场需求继续推动。国轩在加利福尼亚州弗里蒙特的储能电池包产线则已在2023年12月投产。
光伏厂：厂房留下，股权易手
光伏组件的故事更能说明相互嵌入的复杂程度。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中的清洁能源税收抵免，吸引了一批中国光伏企业赴美建设组件工厂：天合光能在得克萨斯州建设5吉瓦组件厂，晶澳科技在亚利桑那州建厂，晶科能源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有一座2吉瓦的组件厂，隆基绿能与美国能源企业在俄亥俄州合资建厂，阿特斯阳光电力在美国设有多处产能。
从2024年底开始，这些工厂的股权陆续转手：2024年11月，天合光能把得克萨斯5吉瓦组件工厂出售给美国公司FREYR（后更名T1 Energy），换取1亿美元现金、1.5亿美元优先票据和对方约17.4%的股份；2025年4月，晶澳科技转让了美国子公司股权，亚利桑那组件厂后由康宁接手。2025年7月美国新的税收法案生效、收紧与特定外国实体相关项目的抵免资格之后，转手随之加快：阿特斯调整了在美业务架构，公司回应称主要是为适应新法案的约束；隆基绿能表示会考虑减持在美合资工厂的持股比例；2026年5月，晶科能源公告以1.915亿美元出售佛罗里达工厂75.1%的股权，交易后保留24.9%。
从公开信息看，这些交易多数没有关闭工厂，而是更换了控股股东：中国企业保留少数股权，或者换成了买方的股份和票据。一块在得克萨斯下线的光伏组件，它的生产线由中国企业建设，它的控股权属于美国公司，它的一部分收益仍通过股权回到中国企业。政策可以改变工厂的所有者，但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一条生产线的技术来源。
电池这一章的账
把电池与光伏放在一起看，中美两国之间在新能源制造上的嵌入呈现出三种形态：以宁德时代为代表的技术授权，美方持有资产、中方输出技术；以远景和国轩为代表的直接投资，受政策变化影响最大，项目有进有退；以光伏组件厂为代表的股权转让，资产留在美国，中方以少数股东或债权人的身份继续参与。三种形态都说明同一件事：在新能源这个两国都视为未来方向的产业里，美国市场需要中国的电池与组件制造技术，中国企业也需要美国市场的订单与收入，双方都在寻找一种各自国内政策能够接受的合作方式。
五、一架客机：舟山完工中心、LEAP发动机与200架订单
朱家尖岛上的波音机库
第五件拆开的东西是一架客机，拆它要从浙江舟山的朱家尖岛说起。
2016年10月28日，浙江省、美国波音公司和中国商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在杭州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宣布波音737完工和交付中心落户舟山。项目分两部分：一是波音与中国商飞合资的737完工中心，负责飞机内饰安装、涂装和维修维护；二是波音独资的737交付中心，负责把完工的飞机交给中国客户。2017年3月27日，项目获得国家发展改革委核准；5月11日在朱家尖航空产业园开工；2018年12月15日，第一架在这里完工的737 MAX 8交付中国国际航空公司，从开工到首架交付用时19个月。这是波音首次把737生产系统的一部分延伸到美国以外，完全达产后每年可交付约100架。
这架飞机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张相互嵌入的路线图：机体在美国华盛顿州伦顿的工厂组装，飞越太平洋来到舟山，在中美合资的机库里装上座椅、娱乐系统和内饰，喷上中国航空公司的涂装，再从这里交给中国客户。波音中国总裁庄博润当时介绍，2018年前三个季度，波音向中国交付的飞机已达153架，波音向中国交付飞机的数量已经连续6年每年超过140架，当时波音生产的737里有三分之一交付给中国航空公司。
值得注意的是舟山合资伙伴的身份。中国商飞一边与波音合资经营完工中心，一边研制与737同级别的国产干线客机C919。同一家中国企业，既是波音在中国的合作者，也是它未来的竞争者；而它研制的客机，又离不开美国企业的零部件。
C919的供应商名单
C919的供应商名单，是理解两国航空工业嵌入深度的最好材料。中国商飞官网公布的供应商中，有赛峰集团、派克汉尼汾、通用电气、罗克韦尔柯林斯、伊顿、霍尼韦尔、CFM国际、泰雷兹、穆格、利勃海尔等欧美航空企业，也有中航工业西安飞机分公司、沈飞民机、成飞民机等国内机体制造商，以及伊顿与上海飞机制造有限公司合资的航空管路企业。
最核心的部件是发动机。C919使用的LEAP-1C发动机，由CFM国际公司制造，而CFM是美国通用电气与法国赛峰集团各持股50%的合资企业。一家券商研究报告对C919的供应结构作过梳理：C919实行「主制造商—供应商」模式，机体部分由国内供应商自主完成；航电、飞控等核心子系统，大多由海外供应商与中国公司在国内建立的合资公司提供；涉及美国企业和技术的设备部件，主要是发动机，以及通用电气、霍尼韦尔、派克宇航等与国内企业成立合资公司生产的航电系统、飞控系统和作动系统等机载设备；按包含中外合资企业本土化生产的口径，C919整体国产化率在50%以上。
这张名单说明，C919不是一架「中国制造」与「美国制造」可以简单切分的飞机。它的气动设计、总体集成和机体结构由中国完成，它的心脏和一部分神经系统由美国和欧洲企业提供，而这些企业相当一部分又在中国设立了合资工厂、雇用中国工程师。
C919的商业运营从2023年5月28日开始，当天东方航空完成了全球首次商业载客飞行。据《金融时报》（中国金融新闻网）2026年5月的报道，三大航空公司截至2025年末的C919机队分别为东航14架、国航9架、南航8架，另有待交付的飞机等候入列。三大航公布的计划是：2026年至2028年，东航分别引进10架、10架、15架，南航分别引进13架、12架、15架，国航分别引进10架、10架、15架。这些引进计划能否如期实现，一个关键变量就是来自美国和欧洲的发动机与机载设备能否稳定供应。
200架波音
2026年5月特朗普总统访华期间，据路透社报道，特朗普总统在北京表示中国已同意购买200架波音飞机。5月20日，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在解读中美经贸磋商初步成果时说明了中方的表述：按照中美元首达成的重要共识，中国航空根据自身航空运输发展需要，将按照商业化原则引进200架波音飞机；同时，美方将为中方提供充足的发动机、零部件供应保障。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读，是本文最凝练的一个例证。中国向波音采购整机，美国向中国保障发动机和零部件供应——前者关系着波音的订单和美国航空制造业的就业，后者关系着中国民航机队的持续运行和国产客机的交付节奏。据路透社9月21日报道，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200架订单中约140架进展良好，另有10架正在落实订单文件；路透社称，这是波音近十年来在中国取得的首笔重大订单。
从舟山的合资机库，到C919的发动机舱，再到200架订单和发动机供应保障的对等安排，一架客机把中美两国航空工业装配在了一起：中国是美国民机最重要的海外市场之一，美国是中国民机最重要的关键系统供应方之一。双方都能影响对方的交付节奏，也都需要对方的配合才能按期交付。
六、一台冰箱：坎登的冰箱厂与路易斯维尔的家电园
第六件拆开的东西，是一台摆在美国家庭厨房里、贴着GE标志的冰箱。它的所有者海尔，是从青岛一家冰箱厂成长起来的企业——1985年张瑞敏带头砸毁76台有缺陷冰箱的故事，研究院同期另文有专门叙述；本章只看这家企业怎样与美国的冰箱工业相遇。
坎登：海尔在美国的第一座工厂
海尔进入美国，走的是先建厂、后并购的路。1999年4月30日，海尔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一个人口约8000人的小镇坎登举行奠基仪式，投资3000万美元建设冰箱生产中心；2000年3月工厂开业。据海尔美国公司2015年通过美通社发布的消息，这使海尔成为第一家在美国设厂开展制造业务的中国公司。2015年，海尔宣布在此后5年向坎登工厂追加投资7200万美元，新增410个工作岗位。按海尔集团官网的介绍，这座最初作为制冷工厂建设的厂房，后来改造为热水器生产基地，2022年投入运营。
55.8亿美元与路易斯维尔
2016年1月15日，海尔集团与美国通用电气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青岛海尔以54亿美元的基础对价整合通用电气的家电业务。6月6日交割完成，经营运资本等调整后，最终支付价格为55.8亿美元。这是当时中国家电企业规模最大的一笔海外收购。
通用电气家电的总部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的家电园。海尔接手后没有把品牌换成「海尔」，GE Appliances仍以美国品牌在美国市场经营，首席执行官由原通用电气家电的高管凯文·诺兰担任。据张瑞敏在公开演讲中的转述，诺兰把海尔推行的「人单合一」管理模式理解为一种哲学，而不是一本操作手册，并按照美国企业的实际情况加以运用；张瑞敏称，并购后五年，GE Appliances的收入增长了将近一倍。
此后的变化更出人意料。2025年8月，GE Appliances宣布，计划在未来五年向美国业务和员工队伍投资超过30亿美元，在五个州新增约1000个就业岗位，扩大空调和热水器产品线，并用新的自动化设备升级它在美国的11家制造工厂。据英国《金融时报》2026年6月10日的报道（《参考消息》6月17日编译），GE Appliances在被海尔收购后的十年间，已在美国投入超过35亿美元，新的计划还包括把洗碗机、洗衣机等产品及相关零部件的生产，从中国和其他遥远地区迁回美国。
也就是说，在美国推动制造业回流的政策环境下，最积极把家电产能搬回美国本土的企业之一，是一家由中国企业全资拥有的美国公司。
回流并不容易。《金融时报》的同一篇报道记录了诺兰遇到的困难：公司决定把洗碗机门板的生产从中国转到肯塔基，为此向海外订购了多工序生产设备，结果美国对机械设备加征关税，设备成本增加了约100万美元；过去半年里，适用于公司产品的关税制度变更了五次。诺兰认可关税作为经济工具的作用，但希望政策环境更明确，因为一条生产线的使用寿命以数十年计。
一台冰箱的三重身份
一台今天在路易斯维尔下线的GE冰箱，因此同时具有三重身份：它是美国品牌，由美国工人在美国工厂里制造；它的最终所有者是一家中国上市公司，利润并入海尔智家的财报；它的一部分零部件和生产设备，仍然来自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供应链。它的管理方法里，既有通用电气留下的六西格玛传统，也有来自青岛的「人单合一」。
从青岛的冰箱厂到路易斯维尔的家电园，海尔与美国冰箱工业相遇的方式，是把对方的工厂、品牌和工人一起接过来，再推动它把生产线搬回美国本土。
七、一台挖掘机：徐州的卡特彼勒、北京的康明斯与桃树城的三一
38台吊管机和700家供应商
第七件拆开的东西是一台挖掘机。拆开它，会同时看到美国工程机械企业在中国的五十年，和中国工程机械企业在美国的二十年。
2025年10月，卡特彼勒发布新闻稿，庆祝在中国发展50周年。按照这份新闻稿的回顾，1975年，38台卡特彼勒吊管机第一次进入中国市场；此后经历技术转让阶段，上世纪90年代在徐州建立第一家制造工厂；到2025年，卡特彼勒在中国已有约20家制造工厂、2个研发中心、2个物流和配送中心，本地员工约12000人。新闻稿还提到，卡特彼勒的设备参与了三峡工程、西气东输、南水北调和京沪高铁等重大工程的建设。
卡特彼勒（徐州）有限公司成立于1994年，是卡特彼勒在中国的第一家制造企业。据新浪财经2025年6月的实地报道，这座厂房面积37万平方米的工厂，每年有上万台挖掘机销往超过190个国家和地区，生产12吨到101吨全系列液压挖掘机，覆盖39种型号，是卡特彼勒全球生产基地中挖掘机型号最全的一家。卡特彼勒工厂运营副总裁马建平介绍，过去数十年里，卡特彼勒在中国的供应商从最初的5家增加到约700家，为它供应关键零部件。
从5家到700家，这个数字是理解相互嵌入的一把钥匙。一家美国工程机械企业在中国培育本土供应商，要求它们按自己的标准供货；这些供应商同时身处中国庞大的工程机械配套体系之中，卡特彼勒的质量要求也就随之进入了这个体系。2026年9月15日，就在习近平主席访美前一周，卡特彼勒流体系统（徐州）有限公司举行量产启动活动，这座约3万平方米的高压胶管工厂进入规模化生产，把又一类关键零部件的制造放在了中国。
康明斯：从租借法案到合资工厂
柴油发动机是挖掘机和重型卡车的心脏。美国康明斯公司在华的历史可以追到很早：按康明斯中国官网的大事记，1941年美国国会通过《租借法案》援助中国抗战，军援物资中有配备康明斯发动机的江防巡逻艇和军用卡车；1975年，康明斯时任董事长埃尔文·米勒访华；1979年，康明斯在北京设立首个中国办事处；1981年，康明斯与中国重汽集团签订许可证协议，在中国生产康明斯大马力柴油机。上世纪90年代以后，康明斯先后与东风汽车等中国汽车工业骨干企业建立合资公司，逐步融入中国本土的整车和工程机械产业链。
康明斯的故事说明，美国企业在中国的嵌入，往往不止于一座工厂，还通过许可证、合资和供应商体系，把发动机技术织进了中国整车和工程机械企业的产品里。
桃树城：三一的美国工厂
反方向的故事在美国佐治亚州。2007年，三一重工签署投资备忘录，决定投资6000万美元在佐治亚州桃树城建设工程机械研发制造基地；三一董事长梁稳根在签约时说，今后桃树城就是三一在美国的「家」。2010年6月18日，项目基建启动；2011年2月28日，三一美国公司一期工程落成，时任佐治亚州州长迪尔出席典礼，一期建成了3.8万平方米的装配车间和近6000平方米的办公楼。三一当时的计划是五年内在这里形成约5亿美元的产能。
同年3月，三一以「美国制造」的身份参加拉斯维加斯工程机械展。一家湖南企业的挖掘机，以美国工厂出品的身份出现在美国展会上——中国工程机械企业的国际化，走的是与卡特彼勒当年在徐州相似的路：先在当地装配，再逐步本地化研发与采购。
三一在美国的经历并不都顺利。2012年，三一关联企业罗尔斯公司在俄勒冈州收购的风电项目被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叫停，三一随后在美国法院提起诉讼。这段经历将在本文写「人」的一章里细说。
一台挖掘机里的两条路
把一台挖掘机拆开，可以看到两条方向相反、结构相似的路：卡特彼勒1975年以产品进入中国，1994年在徐州设厂，再用三十年培育出一张本土供应网络，让徐州工厂的挖掘机销往世界各地；三一重工在中国成长为工程机械龙头之后，2007年起筹建美国工厂，用美国工厂的名义进入美国市场。两家企业在中国和全球市场上是直接的竞争对手，但它们都深度依赖中国的零部件配套体系，遵循同一套国际质量标准，也面对着同样起伏的中美关税。
八、一台电脑：ThinkPad、摩托罗拉与北卡罗来纳的服务器线
2004年12月8日
第八件拆开的东西，是一台黑色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它身上的中美关系，可以从2004年12月8日北京的一场签约说起。
那天上午，联想集团宣布以12.5亿美元收购IBM全球个人电脑业务，包括台式机和笔记本业务；交易对价由约6.5亿美元现金和按宣布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收市价计算价值6亿美元的联想股份组成，交易完成后IBM持有联想18.9%的股权，IBM高管斯蒂芬·沃德出任新联想首席执行官。交易于2005年5月完成，新联想年销售个人电脑约1400万台。
联想当时为什么要做这笔交易，中国经济网2005年刊发的一篇介绍联想国际化思考的文章讲得很直白：收购前，联想个人电脑在中国市场的份额约27%，营业额在30亿美元左右，再往下发展受到天花板的限制，国际化成为一条重要出路。一家在中国市场做到头部的企业，要成为全球企业，最快的办法是买下一个全球品牌、一支全球研发团队和一张全球销售网络。
2014年10月30日
十年后，联想又完成了一笔针对美国企业的收购。2014年1月30日，联想宣布从谷歌收购摩托罗拉移动；10月30日交易完成，总额约29.1亿美元，包括约6.6亿美元现金、价值7.5亿美元的新发行联想股份，以及15亿美元的三年期本票。联想以全资子公司的形式运营摩托罗拉，总部继续设在美国芝加哥；收购完成后，近3500名员工加入联想，其中约2800人在美国，负责摩托罗拉手机的设计、策划、销售和支持。谷歌保留了摩托罗拉移动的大部分专利。
摩托罗拉这个品牌本身，就是中美产业关系的一段缩影：上世纪90年代，它在天津建立的工厂培养过大批中国电子工程师，研究院此前的专文已有叙述；二十年后，这个美国品牌的手机业务被一家中国企业接手，总部仍留在芝加哥。
北卡罗来纳的「智慧园区」
联想在美国不只是一家收购方，也是一家制造商。它的美国总部2005年起设在北卡罗来纳州莫里斯维尔的三角研究园附近，不远处的惠特塞特有一座2007年建成的工厂。2026年7月24日，联想宣布扩建这座被称为「北卡罗来纳智慧园区」的工厂：投资数百万美元，把厂区面积扩大一倍至89万平方英尺，预留20兆瓦的供电能力，用于生产人工智能服务器，预计新增约1000个就业岗位，已有400多个岗位到位。北卡罗来纳州州长乔希·斯坦在联想的新闻稿中说，联想二十多年来一直是北卡罗来纳经济的重要贡献者。联想称，它在全球11个市场设有30多家工厂，惠特塞特是其「全球资源、本地交付」布局的一部分。
一家中国企业在美国扩建人工智能服务器工厂，理由是客户希望使用在美国生产的硬件。美国科技媒体《汤姆硬件》的记者参观这座工厂时写道，联想是按出货量计的全球最大个人电脑厂商，它在北卡罗来纳已经经营了二十年。
一台电脑的分工
今天的一台ThinkPad，品牌源自IBM，研发与制造分布在中国、美国和其他多个国家。联想这家企业，把中国市场的规模优势、IBM留下的品牌与研发传统、摩托罗拉的美国设计团队、北卡罗来纳的工厂和员工，装进了同一个组织架构。它是一家总部在北京的中国企业，也是北卡罗来纳州重要的科技雇主之一。
九、一块芯片：设计工具、制造设备与西安、苏州的封测线
一块芯片走过的路
第九件拆开的东西最小，也最难拆：一块芯片。
一块先进芯片从构想到装进设备，大致要经过设计、制造、封装测试三道关口。设计要用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这个领域由美国的新思科技和楷登电子等企业主导；制造要用光刻、刻蚀、薄膜沉积、检测等设备，美国的应用材料、泛林集团和科磊是其中的主要供应商；封装测试则是把晶圆切成芯片、封进外壳、逐颗测试的环节，中国企业在这一环已经处于全球前列。芯片造好之后，又有相当一部分卖进中国，装进中国工厂生产的手机、电脑、汽车和服务器里。这条路上，中美两国企业几乎在每一站都相遇。
三分之一的设备营收
按照三家美国设备企业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年报：应用材料2025财年来自中国的营收为85.29亿美元，占总营收的30%，2024财年这一比例是37%；泛林集团2026财年来自中国的营收约78.6亿美元，占34%；科磊2026财年来自中国的营收约40.5亿美元，占29.8%，2024财年曾高达42.8%。三家企业统计口径略有差别，但结论一致：美国最重要的几家半导体设备企业，大约三分之一的营收来自中国客户。
设计工具也是如此。新思科技2025财年在中国的营收约8.14亿美元，约占总营收的11.5%；楷登电子2025财年中国营收6.80亿美元，占13%，同比增长19%。2025年5月下旬，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先后通知两家企业，对与中国有关的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和技术出口施加许可证要求；7月2日，这一要求被撤销。两家公司都在年报里如实记录了这段经历，前后只有一个多月，恰好说明了设计工具在两国产业之间的敏感位置：限制它会同时影响中国的芯片设计企业和美国软件企业的收入。
芯片设计企业对中国市场的依存度更高。高通2025财年来自中国的营收为203.4亿美元，占46%，与上一财年持平，这里的口径是按客户或被许可方总部所在地统计的，反映的是中国手机厂商对高通芯片和专利的采购。德州仪器在2025年年报中披露，总部在中国的终端客户约贡献了公司20%的营收，而发往中国的产品约占营收的50%——两个数字的差距，恰好是「在中国组装、卖往全球」这种分工的体现。
英伟达：从H20到H200
英伟达是这条产业链上最受关注的企业。它在年报中改过一次地区营收口径：按原来的「客户开票地」口径，2025财年（截至2025年1月）来自中国的营收为171.08亿美元，约占13.1%；从2026财年第三季度起改按「客户总部所在地」统计后，2026财年（截至2026年1月）来自中国的营收为196.77亿美元，约占总营收2159.38亿美元的9.1%，而按新口径重述的2025财年数字为250.48亿美元，约占19.2%。两个口径的数字不能直接比较，但趋势是清楚的：随着数据中心业务在全球爆发，中国在英伟达营收中的比重在下降，而绝对额仍然可观。
出口许可的变化贯穿了这两年。按英伟达年报的记载，2025年4月，美国政府通知英伟达向中国出口H20芯片需要许可证，公司因此在2026财年第一季度计提了45亿美元与H20相关的存货和采购承诺费用；2025年8月，美国政府向英伟达发放许可证，允许其向部分中国客户出货部分H20。2025年12月8日，据新华社报道，特朗普总统宣布允许英伟达向中国等地的「获批客户」出口H200芯片，条件是销售额的25%交给美国政府。2026年2月，许可证发放，按英伟达年报的说明，H200需先在美国接受检验再发货，入境美国时缴纳25%的关税。据路透社2026年5月14日报道，美方已批准约10家中国企业的采购许可，但截至当时尚无一颗交付。英伟达8月发布的季报则显示，此后完成的获许出货只占最近一个季度数据中心营收的不到1%。
这一连串变化说明，高端计算芯片是中美产业相互嵌入中最受政策约束的一环。对美方的出口管制，中方的立场是明确的：商务部新闻发言人2025年9月表示，美国政府「泛化国家安全概念，滥用出口管制和『长臂管辖』」，损害中国企业正当权益，中方对此坚决反对。中国在先进制程芯片、先进光刻设备和部分设计工具上与国际先进水平仍有明显差距；美国企业则在这一环上失去了一部分中国市场的收入，而中国本土的芯片设计和制造企业，正在这种约束下加快追赶。
西安与苏州
在制造的另一端，情况又不一样。2023年6月16日，美国存储芯片企业美光科技宣布，计划未来几年对其西安封装测试工厂投资逾43亿元人民币，包括收购力成科技西安工厂的封装设备、加建新厂房；2024年3月新厂房动工时，美光表示将向力成西安的1200名员工提供新的劳动合同，新厂房再增加500个岗位，使美光在华员工总数增至4800余人。美光在年报中把中国列为其主要生产设施所在地之一，承担芯片封测和模组封测。
中国封测企业也在同一条产业链上成长起来。据集邦咨询统计，2024年全球前十大封测企业合计营收415.6亿美元，其中长电科技营收50亿美元，居第三；通富微电33.2亿美元，居第四；天水华天20.1亿美元，居第六，增速居前十之首。
通富微电与美国超威半导体（AMD）的关系，是这一环里最典型的双向嵌入。2015年10月15日，通富微电与AMD签署股权购买协议；2016年4月29日完成交割，出资3.71亿美元收购AMD苏州和AMD槟城两家封测厂各85%的股权，两家工厂此后继续作为AMD的主要封测供应商。集邦咨询在分析2024年排名时指出，通富微电的营收有保障，一个原因正是主要客户AMD的年营业额创下新高。一家美国芯片设计企业的处理器，由一家中国企业控股的工厂封装测试，再卖到全世界——封测这一环，是中美芯片产业分工中嵌入最深、也相对稳定的部分。
十、一船大豆与一块猪肉：从美国农场到中国饲料厂，从双汇到史密斯菲尔德
一船大豆的去向
第十件拆开的东西不在工厂里，而在一艘从美国驶向中国的散货船上：一船大豆。
大豆是美国对华出口的第一大农产品。美国农业部海外农业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对华大豆出口额126.4亿美元，数量2681万吨；当年美国大豆出口总额245.8亿美元，中国买走了一半以上。按同一机构的国别概览，美国对华农产品出口在2022年达到380.35亿美元的高点，2023年、2024年分别为288.29亿、244.11亿美元，2025年则骤降至83.74亿美元，同比下降66%。2025年美国大豆出口总额162亿美元，其中对华只有30亿美元。
从中国一侧看，同一年的变化同样明显。据中华粮网整理的海关数据，2025年中国进口大豆11181.91万吨，同比增长6.46%，其中自巴西进口8232.82万吨，占73.63%；自美国进口约1680万吨，占15.03%，同比下降24%。美国大豆在中国进口中的份额，从2024年的约21%降到约15%。
这些大豆的去处，主要是中国沿海的压榨厂。大豆榨油后剩下的豆粕，是生猪、禽类和水产养殖饲料的主要蛋白原料之一。美国中西部农场的收成，因此直接接进了中国各地的饲料厂和养殖场；反过来，中国养殖业的规模和采购节奏，也直接影响着艾奥瓦、伊利诺伊等州农场主的收入。
2025年的经贸磋商里，大豆始终是核心条目。2025年11月1日白宫发布的事实清单称，中国将在2025年最后两个月采购至少1200万吨美国大豆，并在2026年、2027年、2028年每年采购至少2500万吨；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2025年11月5日公告，自11月10日起停止实施3月4日公告规定的对美加征关税措施，并在一年内继续暂停24%的对美加征关税税率、保留10%。据路透社2026年1月20日援引贸易商的报道，中国已采购约1200万吨美国大豆。2026年5月北京会晤之后，据路透社报道，白宫事实清单称中国承诺在2026年至2028年每年采购至少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9月，贝森特在习近平主席访美期间表示，中方正在落实每年采购2500万吨大豆的安排。
农业领域的安排是双向的。据商务部5月的解读，美方承诺解除自2008年起对中国输美乳制品和含乳食品实施的自动扣留措施，同意中国介质盆景试验性输美，推动解除三类中国输美水产品的自动扣留；中方则恢复符合要求的美国牛肉企业在华注册，解除美国部分符合要求州的禽流感疫情限制，恢复自相关州进口禽类产品。
双汇与史密斯菲尔德
豆粕喂出来的猪，把故事引向另一桩交易。2013年，双汇国际（后更名为万洲国际）以每股34美元收购美国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股权对价47亿美元，另承担24亿美元债务，交易总额约71亿美元。这笔交易在美国引起广泛讨论，美国参议院农业委员会当年7月10日专门举行了听证会；9月6日，交易获得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的审批许可；9月26日，双方宣布收购完成。新华社当时称，这是中国企业迄今最大的一笔赴美投资。
收购之后，史密斯菲尔德仍是一家在美国经营的美国企业。据公司投资者关系网站2026年的介绍，它在美国雇有约3.2万名员工，在墨西哥约2500人，年销售额超过155亿美元。2025年1月28日，史密斯菲尔德在纳斯达克重新上市，发行价每股20美元，募资5.22亿美元。2026年2月16日，公司宣布拟在南达科他州苏福尔斯新建加工厂，未来三年投资至多13亿美元，当地现有员工约3200人。
这桩收购最直接的产业效果，是把美国的猪肉加工能力接进了中国的肉类市场。据界面新闻引述的双汇发展公告，2014年至2021年上半年，双汇发展累计向史密斯菲尔德采购冷冻猪肉366.84亿元。史密斯菲尔德的首席执行官2025年则表示，中国约占公司销售额的3%。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看，一家中国企业拥有的美国猪肉企业，一方面在美国本土持续扩大投资和雇工，另一方面在中国市场需要时提供补充供应——美国农场、美国工厂和中国餐桌，被同一家企业连在了一起。
农业这一章的意义
大豆和猪肉通常不被当作「制造业」，但它们恰恰揭示了中美产业嵌入中最朴素的一层：美国是农业资源大国，中国是农产品消费与加工大国；一船大豆里既有美国农场主的土地和机械，也有中国压榨厂和饲料厂的加工能力。2025年的数字说明，这一层嵌入可以被关税和采购节奏剧烈扰动——美国对华农产品出口一年下降了三分之二；2026年的数字又说明，它也是谈判桌上优先修复的部分。
十一、一片药与一只包裹：原料药、对外授权的新药与货架上的中国商品
药片里的原料药
第十一件拆开的东西是一片普通的仿制药。药片里真正起作用的成分叫原料药，它的来源，是美国医药监管部门多年来反复研究的问题。
2019年10月30日，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评价与研究中心主任珍妮特·伍德科克在国会作证时说，截至2019年8月，为美国市场供应原料药的生产设施中，只有28%位于美国，72%在海外，其中13%在中国；2010年至2019年，在中国注册的原料药生产设施数量增加了一倍以上。美国药典委员会的「药品供应地图」给出了更新的数字：按数量计，2025年美国处方药所用原料药中，印度占35%，欧盟占16%，美国占13%，中国占10%；在仿制药原料药中，印度占39%，中国从上年的8%升至11%。美国药典委员会还统计，2025年在美国药品有效原料药药物主文件中，中国持有的比例为21%，高于2021年的13%，美国本土的比例则降至6%。
这组数字说明了医药产业嵌入的一个特点：美国是全球最大的药品市场和创新药研发中心，但许多常用药的原料药和关键起始物料，来自印度和中国的化工与制药企业。据美国化学会《化学与工程新闻》报道，美国药典委员会的一项供应链研究发现，约700种原料药（占37%）至少有一种关键起始物料只由中国供应。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的统计则从另一侧印证了双向流动：2024年中美医药产品贸易总额341亿美元，中国对美出口190.5亿美元，自美进口150.6亿美元。
新药的反向授权
2025年，这条链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方向。按医药魔方的统计，2025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达1356.55亿美元，首付款70亿美元，共157笔，都创下新高；2024年同口径为519亿美元、94笔。医药魔方创始人周立运对媒体表示，2025年中国创新药交易额约占全球总额的49%，首次超过美国；中国创新药企与全球前20大跨国药企的合作，从2015年的3笔增加到2025年的35笔。
最受关注的一笔交易发生在2025年5月20日：三生制药与美国辉瑞就一款双特异性抗体药物达成授权协议，辉瑞支付12.5亿美元首付款，里程碑付款最高48亿美元，另加销售分成，首付款创下国产创新药出海的纪录；辉瑞还可能认购三生制药价值1亿美元的新股。7月协议生效时，三生制药又把中国内地的权利授予辉瑞，另获1.5亿美元。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医药企业在跨国产业链中的角色，以供应原料药、承接外包研发和生产为主；2025年的这些交易，意味着美国大药企开始为中国实验室里发现的分子付费。这一变化与第四章宁德时代向福特授权电池技术，在方向上是一致的。
美国药企也在继续加码中国。辉瑞2024年11月宣布，2025年至2030年在华投资10亿美元，其北京研发中心已经落成启用；礼来2024年10月宣布投资约15亿元人民币升级苏州工厂，此后礼来在华累计投资超过200亿元；默沙东在杭州、宁波、天津设有工厂，杭州新厂2023年起开展糖尿病药物的全流程商业化生产。
货架与包裹
最后看零售。沃尔玛是研究院此前专文写过的样本，这里只补充最近的变化。据路透社2023年援引进口数据平台的统计，2023年1月至8月，沃尔玛美国进口货物中有60%来自中国，2018年这一比例约为80%；来自印度的比例则从2%升到25%。沃尔玛自己的另一组数字是：2021年它承诺在此后十年额外采购3500亿美元美国制造、种植或组装的商品，截至2024年底累计增加采购1760亿美元，沃尔玛美国约三分之二的商品支出为本土采购。一家美国零售商，一边提高美国本土采购的比重，一边自2002年起就把全球采购中心总部设在深圳，两者并行不悖。2025年3月，媒体报道沃尔玛要求部分中国供应商降价以分担美方加征的关税；商务部新闻发言人3月13日表示，商务部相关司局已向沃尔玛公司了解情况，沃尔玛公司亦对相关情况进行了说明。
另一个变化发生在包裹上。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签署行政令，自5月2日起取消对中国商品的小额包裹免税待遇；7月30日签署的行政令又把暂停扩大到所有国家，8月29日生效；2026年6月24日，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发布新规，无限期暂停对800美元以下低值进口商品的免税待遇。白宫当时称，美国海关平均每天处理逾400万件小额包裹。这项政策最先针对的是来自中国的小额包裹，它改变的是跨境电商的清关方式，也改变了中国中小工厂通过电商平台直接触达美国消费者的成本。
药片和包裹这两件东西，一件关乎公共健康，一件关乎日常消费，却呈现出同样的结构：美国市场的日常运转，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中国工厂的持续供给；中国企业的成长，也离不开美国市场的需求和规则。
十二、三本账：海关总署、美国人口普查局与两国企业的本地销售
拆完十一件产品，需要把镜头拉远，看一看两国统计机构怎样记录这种相互嵌入。这里有三本账，口径各不相同，须分开读。
第一本：中国海关的账
2026年1月14日，海关总署新闻发言人、统计分析司司长吕大良在国新办发布会上介绍，据中国海关统计，2025年中国对美国进出口4.01万亿元人民币，占中国进出口总值的8.8%。按海关总署发布的美元值国别总值表，2025年中美进出口5597.5亿美元，同比下降18.7%，其中中国对美出口4200.5亿美元，下降20.0%，自美进口1397.0亿美元，下降14.6%；对美出口占中国出口总值的比重降至约11.1%。
吕大良在同一场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值得记下的话：根据双方的货物贸易统计数据，中国是美国第三大出口目的地国、第三大进口来源国，美国是中国第一大货物出口目的地国、第三大进口来源国。关税摩擦之后，两国仍是彼此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
第二本：美国人口普查局的账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网站公布的数据（来源为美国人口普查局）显示，2025年美中货物贸易总额约4146亿美元，其中美国对华货物出口1060亿美元，同比下降26.0%；自华货物进口3087亿美元，同比下降29.9%；美国对华货物贸易逆差2027亿美元，同比减少31.8%。服务贸易方面，2025年美中服务贸易总额约800亿美元。
把两本账放在一起，最显眼的差异是：中国海关记录的对美出口约4200亿美元，美方记录的自华进口约3087亿美元，相差一千多亿美元。两国统计长期存在差距，涉及计价方式、经第三地转运货物的原产地归属、统计时点等多方面因素，2025年这一差距的具体构成，目前还没有权威的完整拆解。本文因此坚持分列两套数字，不做加减。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2025年美国对华逆差的大幅收窄，需要放在全球供应链重新布局的背景下理解，单看双边数字容易低估两国产业之间的实际联系。
第三本：两国企业在对方的本地经营
货物贸易的账，记录不到本文前面拆开的大部分东西：特斯拉上海工厂卖给中国消费者的汽车，通用在柳州造的五菱，GE Appliances在路易斯维尔造的冰箱，福耀在代顿造的玻璃——它们都没有跨过海关，却都是两国制造业相互嵌入的核心部分。
2025年4月9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的《关于中美经贸关系若干问题的中方立场》白皮书补上了这一本账：2022年美资企业在华销售额高达4905.2亿美元，远高于中资企业在美786.4亿美元的销售额，差额达4118.8亿美元；2023年美国对华服务贸易顺差265.7亿美元。白皮书的结论是，综合考虑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和本国企业在对方国家分支机构的本地销售额三项因素，中美双方经贸往来获益大致平衡。
投资的存量同样是双向的。据美国经济分析局的数据，美国对华直接投资存量从2012年的536亿美元增至2023年的1269亿美元。中国驻美国大使谢锋2025年在美国中国总商会芝加哥分会年会上介绍，在美中资企业超过7000家，仅总商会旗下中资会员企业对美累计投资就超过1400亿美元，带动就业超过110万个。流量上的变化则不对称：按《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中国对美直接投资流量2016年为169.8亿美元，此后明显回落；而据商务部发布会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美国企业对华投资同比增长7.8%。
在华美企的自我评估
企业自己的感受，是这三本账之外的另一个参照。2026年9月10日，上海美国商会发布《2026年中国商业报告》，这份延续多年的年度调查共有262家会员企业参与。调查显示，78%的受访企业2025年在华业务实现盈利，为2019年以来最高；58%对未来五年的在华经营前景持乐观态度，比上年上升17个百分点；28%在2025年扩大了在华投资，为四年来最高；约四分之三的企业表示在华业务对其美国业务有所裨益，其中三分之一认为在华经营提升了其美国业务的全球竞争力。受访企业面临的首要挑战，自2022年以来第一次从中美关系紧张变成了本土竞争：68%的企业把本土竞争列为挑战，提及中美紧张关系的比例降至53%。「立足中国，服务全球（含美国市场）」成为受访企业最主要的经营策略。
年初由中国美国商会发布的《2026年中国商务环境调查报告》给出了相近的结论：超过半数受访美资企业预计2026年将不同程度扩大在华投资，七成以上受访企业暂未考虑把生产或采购环节转移到中国境外。
三本账加上一份企业调查，拼出的是同一幅图：货物贸易的数字在关税冲击下明显缩小，但两国企业在对方土地上的经营、投资和盈利，仍然是这段经贸关系更厚的一层。
十三、谈判桌上的清单：从日内瓦到纽约的八轮磋商
回到引言里那张物料清单。2025年以来的中美经贸磋商，谈判桌上摆着的几乎全是本文拆开过的零件：关税、大豆、飞机、发动机、稀土、芯片、航运、牛肉和乳制品。按时间顺序把这些磋商排一遍，可以看到一条产业链怎样变成一个谈判条款，一个谈判条款又怎样回到一条产业链上去。
2025年：从日内瓦到吉隆坡
2025年上半年，中美相互加征的关税一度升到三位数的水平。转折出现在5月：5月10日至11日，中美经贸高层会谈在瑞士日内瓦举行；5月12日，双方发布《中美日内瓦经贸会谈联合声明》。美方取消对中国商品加征的共计91%的关税，把34%的对等关税中的24%暂停90天，保留剩余10%；中方相应取消91%的反制关税，暂停24%的反制关税90天，保留10%，并暂停或取消对美国的非关税反制措施。
6月9日至10日，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与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贸易代表格里尔在伦敦举行中美经贸磋商机制首次会议，双方就落实两国元首通话共识和日内瓦会谈共识达成框架。7月28日至29日，双方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再次会谈。9月14日至15日，双方在西班牙马德里会谈，就以合作方式妥善解决TikTok相关问题、减少投资障碍、促进有关经贸合作等达成基本框架共识。
10月25日至26日，双方经贸团队在马来西亚吉隆坡磋商，议题覆盖美方对华海事、物流和造船业301措施，延长对等关税暂停期，芬太尼关税和执法合作，农产品贸易和出口管制。10月30日，两国元首在韩国釜山会晤。按商务部其后的概括，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将部分关税和非关税措施暂停实施至2026年11月10日，包括美方24%的对等关税和中方相关反制措施，美方出口管制「50%穿透性规则」和中方相关出口管制措施，美方对华海事、物流和造船业301调查措施和中方相关反制措施等；美方同时取消了对中国商品加征的10%所谓「芬太尼关税」。白宫的事实清单则列出了中方采购美国大豆的安排。
把这一年的条目按产业链归类，会得到一张很清楚的对应表：
- 关税税率，对应的是第一章到第八章里所有跨境运输的整机和零部件；
- 出口管制与稀土，对应的是第四章的电池材料、第九章的芯片与设备，以及许多电机里的永磁材料；
- 海事、物流和造船业措施，对应的是把大豆、汽车和集装箱运过太平洋的那些船；
- 农产品采购，对应的是第十章的大豆和猪肉。
2026年：巴黎、首尔与纽约
2026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决美国政府依据《国际紧急权力法案》加征的关税违法。据商务部的介绍，此后美国对全球众多贸易伙伴相继发起两起301调查，并表示将以新的301关税替代此前的关税。
3月15日至16日，何立峰与贝森特、格里尔在法国巴黎举行经贸磋商。据新华社报道，双方围绕关税安排、促进双边贸易投资、维护已有磋商共识等议题形成了一些新的共识；何立峰表示，经过去年五轮经贸磋商，中美在经贸领域达成了一系列成果。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其后介绍，双方同意研究建立拓展经贸合作的工作机制。
5月12日至13日，中美经贸团队在韩国首尔举行磋商，为两国元首会晤作经贸准备。5月14日，习近平主席在人民大会堂同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特朗普总统会谈时说：「昨天两国经贸团队达成了总体平衡积极的成果，这对两国老百姓和世界都是好消息。」按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5月20日的解读，这些成果包括：美方未来无论以何种理由加征或替代对华关税，对华关税水平都不能超过吉隆坡联合安排的水平；双方成立政府间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推动经贸磋商由「危机式应对」转向「机制化管理」；双方原则同意在贸易理事会项下讨论同等规模产品的对等降税框架，规模各为300亿美元或更多，对商定产品有望适用最惠国税率甚至更低；农产品领域设定扩大双向贸易的指导性目标，并解决一批非关税壁垒和市场准入问题；中国航空按照商业化原则引进200架波音飞机，美方为中方提供充足的发动机、零部件供应保障；在稀土问题上，中国政府依法依规对稀土等关键矿产实施出口管制，对合规、民用的许可申请予以审核。
9月19日至23日，何立峰副总理率团赴美，9月20日在纽约同贝森特、格里尔举行的这一轮，按商务部的说法是两国经贸团队的第八轮磋商——2025年的五轮，加上巴黎、首尔和纽约。磋商的议题与成果，引言已经引述；需要补充的是美方公布的一个日期：据路透社报道，贝森特表示，双方同意把原定2026年11月10日到期的吉隆坡经贸安排延长两个月，至2027年1月10日。
清单的两面
这张清单有两面。一面是「问题清单」：关税、出口管制、投资审查、港口收费，每一项都在增加两国企业的经营成本，也在改变企业的选址和采购决策。另一面是「合作清单」：大豆、飞机、发动机、乳制品、牛肉，以及正在讨论中的三百亿美元对等降税框架。习近平主席在白宫欢迎仪式上的致辞中说，希望美方公平对待中国企业，「共同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
从产业的角度看，这两张清单写的是同一批东西。一台发动机既可以出现在出口管制的讨论里，也可以出现在供应保障的承诺里；一船大豆既可以是反制关税的对象，也可以是采购承诺的内容。谈判桌上决定的，不是这些产业链要不要存在，而是它们以什么成本、在什么规则下继续运转。
十四、人：把工厂搬过太平洋的人
前面十三章拆的是产品、工厂和账目。这一章换个拆法，只看人。产业链是由人一件一件接起来的，两国制造业嵌得这样深，靠的是许多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年份做了具体的决定。
周群飞：宝安的三室一厅
1993年3月18日，周群飞和姐姐、姐夫、哥哥、嫂子以及三个堂姐妹一共八个人，在深圳宝安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民房，用两万元左右的启动资金创业，做的是丝网印刷。人民网《中国城市报》2015年的报道记录了此后的几个关键节点：1997年金融风暴中，一些客户付不起货款，周群飞让他们用旧设备抵债，逐步积累出一条完整的手表玻璃生产线；2001年接到TCL手机盖板的订单，把手表玻璃的工艺移植到手机上。据中新社报道，2003年摩托罗拉准备推出V3手机，原来日本供应商的玻璃出现印刷质量问题，周群飞的团队解决了这个问题，成为V3视窗镜片的独家供应商，摩托罗拉由此成为蓝思的第一个国际品牌客户；同一年，「蓝思」品牌创立。
以摩托罗拉这张国际订单为起点，蓝思后来成为苹果最重要的玻璃盖板供应商之一。2014年，蓝思科技营收144.97亿元，其中对苹果的销售约68.8亿元，占47%。到2025年，蓝思科技营收744.1亿元，第一大客户贡献了约45%。人民网的报道称她是「从深圳打工妹成长起来」的企业家。一位从流水线起步的湖南女性，把一块手表玻璃做成了美国消费电子企业供应链上的重要一环，蓝思的成长本身就是美国品牌订单与中国工厂能力相互成就的一个样本。
曹德旺：「我不是搬出去」
2016年底福耀代顿工厂投产之后，国内一度出现福耀「跑路」美国的议论。曹德旺当时对媒体解释，福耀的市场销路65%在中国，「我跑出去干什么呢」；企业要成为全球公司，就必须在国外投资。他后来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又说：「我之所以公开谈成本高、税收重，不是在抱怨，也不是我要跑。如果我要跑，我直接卖掉股票就可以。」
真正决定代顿工厂成败的，是车间里的人。新华社2017年的报道记录了夹层车间里的一个场景：美国员工和从中国来传授技术的「师傅」在一起工作，交流有时靠翻译，更多时候只能靠手机上的翻译软件。美国工人约翰·威斯罗对记者说：「碰上紧急情况，我们需要中国师傅告诉我们哪里出了问题，但语言成为我们之间顺畅沟通的障碍。」中新社2019年的报道则记录了此后的变化：公司推出「一对一」培训，中国师傅手把手把美国员工带成熟练技工；员工食堂提供两美元一餐的热食；每逢春节，公司组织优秀员工到中国旅游并参观福耀在国内的工厂。几年磨合下来，中美员工在工作中的沟通已经不再是障碍。福耀北美负责人刘道川在美国多年，总结过几条体会，其中一条是：尊重不是靠地位得来的，是挣来的。
倪频：芝加哥西北郊的万向美国
万向在美国的事业，是由倪频一手经营起来的。据第一财经2009年的报道，万向美国公司1994年获批成立时，因为外汇紧缺，倪频带着2万美元启动资金，在芝加哥西北郊找了一个最便宜的地方安顿下来；公司没有依托唐人街的华人圈子，而是以「向美国主流社会开拓」为导向做业务。二十多年后，倪频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说，股东、客户、雇员、社区，是公司的四大利益攸关方。一家浙江乡镇企业的美国分公司，把「社区」写进自己的经营原则，这正是中国企业在美国学会的一课。
比亚迪与芒格：一笔十七年的投资
2008年9月，全球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伯克希尔·哈撒韦旗下的中美能源控股公司以每股8港元的价格认购比亚迪2.25亿股H股，斥资约2.3亿美元，约占比亚迪当时总股本的10%。据新华社《经济参考报》报道，这笔投资出自查理·芒格的力荐，芒格称比亚迪初涉汽车领域便推出中国市场最热销的车型之一，「简直就是奇迹」。2025年9月，据外媒报道，伯克希尔在持有十七年后完全退出了比亚迪；比亚迪集团公关总经理李云飞回应说：「股票投资，有买就有卖，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感谢芒格和巴菲特对比亚迪的认可！也感谢过去17年的投资、帮助和陪伴！」
一家美国投资机构在一家中国民营企业最需要资金的时候押下重注，陪它从电池企业成长为全球汽车销量前列的车企——资本的流动方向，与本文前面写到的中国企业收购美国资产正好相反，但同样是两国产业嵌入的一部分。
梁稳根：一场在美国打完的官司
2012年3月，三一集团在美国的关联企业罗尔斯公司，收购了位于俄勒冈州的四个风电场项目。当年9月28日，美国总统奥巴马签发总统令，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罗尔斯公司终止这项投资。三一选择在美国法院起诉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和美国总统。梁稳根2012年11月在十八大新闻中心的集体采访中说，起诉的目的「一是寻求公正之道，二是洗刷不白之冤」。2014年7月15日，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作出裁定，支持了罗尔斯公司关于正当程序的核心诉求，三一方面宣布胜诉。三一集团总裁向文波事后对《中国经济周刊》说，胜诉源于敬畏法律、正视契约精神。
上诉法院没有审查总统对国家安全的认定本身，裁决针对的是程序：罗尔斯公司有权获知总统令所依据的非保密证据，并获得回应的机会。2015年11月4日，罗尔斯公司与美国政府达成全面和解，双方撤销各自的诉讼，罗尔斯公司可以把四个风电项目转让给自己选定的买方，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并认定罗尔斯公司在美其他风电项目收购不涉及国家安全。这场官司说明，中国企业在美国不只是投资者和雇主，也开始学习运用对方的法律程序维护自身权益。
曾毓群与杨元庆：授权与英语
2024年1月，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宁德时代与福特建立了很好的合作方式，用技术授权的服务模式帮助福特建设自己的电池工厂，今后还将为欧美的汽车企业乃至电池企业提供类似服务。从一家2011年创立的电池企业，到向一家美国百年车企输出电芯技术，曾毓群用了十二年。
杨元庆则回忆过联想收购IBM个人电脑业务之后的一个决定。2015年他在接受《人民日报海外版》采访时说：「我们并购了IBM之后，不是让外国人来学中文，而是把公司官方管理语言改为英文，这给中国同事提出非常大的挑战，但是大家都适应过来了。在此基础上，我们才有机会吸引全球的人才，并形成更好的国际化管理经验。」2024年，他在一个出海论坛上说，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如果没有全球化，就没有今天的联想。
从金桥到奥斯汀：一支工程师队伍的往返
人的流动，有时比资本和零件的流动走得更远。有一条线索，可以从上海浦东的金桥一直画到得克萨斯州的奥斯汀。
1997年3月25日，上汽集团与通用汽车在人民大会堂签署上海通用汽车和泛亚汽车技术中心的合营合同。泛亚由双方各持股50%，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的汽车设计开发中心。同济大学新闻网2006年刊载的泛亚资料，记录了这家合资企业培养工程师的方式：泛亚大部分技术人员都曾赴通用汽车在澳大利亚、德国和美国的工程设计中心接受系统培训，通用汽车派来的长期和短期工程专家带来了新的设计理念和系统化的运作方式；泛亚内部设立了六级工程师评判制度和带教制度，并「把提高本地工程师能力作为评判外国专家工作的重要标准」。同一份资料还引述了通用汽车方面瓦格纳的一段话：「通用汽车希望能够将泛亚纳入全球的设计研发整体网络中，提升它为通用汽车整体设计开发的能力。未来，可能有一天我们在泛亚打造的产品不仅在中国生产，我们会拿到其它地方去生产、销售。」
这句话在十年后兑现了一部分。2016年4月8日，一艘装载别克昂科威的滚装货轮从山东烟台港启航驶向美国，这是上汽通用汽车第一次向美国本土出口整车。按上汽集团的介绍，这款中型SUV的设计、工程和开发由通用汽车在美国的全球SUV及紧凑型跨界车工程中心主导，与中国的工程团队合力完成，生产则在上汽通用的烟台东岳基地。
在合资企业里成长起来的中国汽车工程师，后来又流向了别处。据IT之家2024年12月的报道，特斯拉上海工厂的早期制造团队多数来自上汽通用和上汽大众，按该报道的说法，他们在短短三年间建立起了全球最高效的电动车工厂。2022年12月，据彭博社报道，时任特斯拉亚太区负责人朱晓彤前往奥斯汀，并带去了一部分来自中国的工程团队，协助监督得州超级工厂的产能爬坡。同一篇IT之家的报道称，2023年得州工厂扩产期间，特斯拉调遣了数百名上海工厂的工人和工程师前往美国协助产能爬坡，这批人在2024年4月的特斯拉组织调整中随朱晓彤回到中国。
把这几段接起来看，是一条往返的人才线：美国车企在合资企业里培养中国工程师，中国工程师在上海为一家美国车企建起新工厂，再飞越太平洋，帮助这家美国车企在美国本土的工厂提速。零件可以用关税来计价，这条人才线却很难用任何一张海关表格来记录。
太平洋两岸的雇员
相互嵌入的另一面，是许多美国人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放进了中国，或放进了中国企业在美国的工厂。
2017年5月11日，波音公司副董事长雷·康纳在舟山完工和交付中心的开工仪式上说：「波音737完工中心和交付中心项目是中美经贸合作双赢的典范，中美之间的合作就像一架飞机，在未来将展开双翼，腾空而起。」2025年2月11日，特斯拉能源和充电业务副总裁麦克·斯耐德在上海储能超级工厂的投产仪式上宣布，这座工厂将在当季开始产能爬坡。GE Appliances的首席执行官凯文·诺兰，在一家中国企业的所有权之下，主持着把家电产能搬回美国本土的五年计划。在比亚迪兰卡斯特工厂，装配工巴塞洛缪·泰勒对《人民日报》记者说：「我在比亚迪看到了一个关怀备至的大家庭。」
还有更多人没有留下名字：库克所说的能坐满好几个足球场的中国模具工程师，泛亚那些被派往海外受训、回来后又带出下一批徒弟的工程师，在美国中西部种下大豆、等待中国订单的农场主。两国制造业的相互嵌入，最终是这些人的职业生涯相互嵌入。
结语：冷却之后
回到引言里的过盈配合。热套装配分三步：先把带孔的零件加热，让孔径胀开；趁热把轴套进去；再让它慢慢冷却，孔径收缩，把轴抱紧。零件之间的咬合，是在冷却中完成的。
中美两国制造业的「加热」，是几十年里一轮又一轮的投资、订单、技术许可和人员往来：通用在上海办合资企业，卡特彼勒在徐州设厂，苹果把工艺研发放进中国；福耀、海尔、联想、万向在美国买厂建厂，宁德时代把电芯工艺授权给福特。每一次投入，都把对方的孔径撑开一点，把自己的轴送进去一点。
2025年是一次冲击。相互加征的关税一度升到三位数，出口管制和反制措施轮番出台，美国对华农产品出口一年下降了三分之二，中国对美货物出口按海关美元口径下降两成。本文拆开的产品几乎都受到了震动：光伏组件厂易手，电池工厂暂停，英伟达为H20计提了45亿美元，GE Appliances为订购的门板生产设备多付了约100万美元，C919的引进节奏要看发动机能否按时到货。冲击检验的是配合面：配合松的地方出现了位移，配合紧的地方——上海工厂95%的本土化率，代顿工厂里带出来的美国技工，泛亚培养出来的工程师——依然咬合。
2026年是回到常温的一年。两国元首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实现互访，按新华社通稿的说法，「在中美关系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围绕这两次访问，双方经贸团队在巴黎、首尔和纽约磋商，谈出了关税上限、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三百亿美元规模的对等降税框架、200架波音飞机与发动机供应保障的对等安排，以及一份新的联合安排。
本文拆开的十一件产品，从一部手机到一只包裹，没有一件能被干净地划归一国。把它们装配在一起的，是两国几代人的具体工作：1975年运到中国的38台卡特彼勒吊管机，2007年肯塔基为第一代iPhone熔制的盖板玻璃，为摩托罗拉V3解决玻璃印刷难题的蓝思团队，2008年金融危机中押注一家中国电池企业的美国投资人，2016年投产后在代顿学会汽车玻璃工艺的美国技工，2023年飞到奥斯汀的上海工程师。中国企业家和工人的进取，美国企业的资本、技术与管理，被一道道工序压进了彼此的产品里。
在天下工厂平台覆盖的180万家具备外贸业务的工厂里，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一张零件清单。天下工厂产业研究院认为，中美制造业今后的相互嵌入，会越来越多地以技术授权、本地化生产、股权重组和机制化磋商的形式延续，用单一年份的进出口数字已经难以完整衡量；两国新设的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能否真正运转，值得长期跟踪。
装配车间里，热套好的零件要放在工位上自然冷却。冷却的过程没有声音，也不需要人守着。等温度降下来，轴和孔已经咬合在一起，下一道工序的工人把它拿起来，只把它当作一个零件。
数据来源与主要参考
本文的数据与事实取自官方发布、企业年报与监管文件、统计机构数据和主流媒体的原始报道；中美两国的贸易统计分列口径，不作加总。主要来源包括：
- 天下工厂产业平台的中国工厂数据库与产业链数据（www.tianxiagongchang.com）
-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新华社关于2026年5月北京会谈和9月白宫会谈、欢迎仪式、国宴的通稿
-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新闻发布与经贸磋商成果解读；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关于中美经贸关系若干问题的中方立场》白皮书（2025年）
- 海关总署2025年进出口统计（含美元值国别总值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公布的美国人口普查局2025年美中贸易数据；美国经济分析局直接投资数据
- 美国农业部海外农业局国别与品类数据；白宫2025年11月1日事实清单
-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2019年国会证词；美国药典委员会《药品供应地图》；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医药魔方统计
- 企业年报与监管文件：苹果、英伟达、应用材料、泛林集团、科磊、高通、德州仪器、新思科技、楷登电子、康宁、美光、通用汽车、福耀玻璃、蓝思科技、史密斯菲尔德等
- 上海美国商会《2026年中国商业报告》；中国美国商会《2026年中国商务环境调查报告》
- 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公告；商务部、国家统计局、国家外汇管理局《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
- 路透社、彭博社、英国《金融时报》、集邦咨询，以及人民网、中新社、第一财经、《中国经济周刊》等媒体的相关报道
封面图：2022年9月，美国印第安纳州布朗斯堡一处农场收割大豆，美国农业部自然资源保护局摄，公共领域。